魏聿不理解,但魏聿愿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做得很好。”
李长策得了夸奖,非但没有心满意足地离开,反而坐了下来,“既然师父夸我了,那我这个做徒弟的也当投桃报李。”
李长策说完,把余下的所有赏银都拿出来推给了魏聿,“师父,给你,我早上出去用了一些。”
“给我?”
李长策点头。
他的一切都是魏聿的。
魏聿偏了偏头,“自己留着。”
李长策不干,就是要把银子都塞给他。
以前他刚进魏府的时候,还是个外人,连叫一声师父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
可魏聿给他买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有算过花了多少钱。
“师父,”李长策朝魏聿那边凑近了一点,突然问,“这些年你给我花了多少银子?”
魏聿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连朝堂上哪个官多贪几文钱银子都记得住,记不住自己花了多少钱?”
“记那些是因为要参他们。”魏聿挑眉,“花在你身上的钱,参你吗?”
李长策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半天才闷声道,“我这不是想还给你吗。”
“还什么,你是我徒弟,当师父的给徒弟买东西,天经地义。”
李长策一噎。
他不是会撒娇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
可此刻看着魏聿,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再赖皮一点。
“我不管,这些就是给你的。你不花就存着,存到以后想花了再花。”他把银锭又往魏聿那边推了推,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你教我那么多东西,我也没交束脩。这个就当补交的。”
“束脩是十条干肉。”
“我的束脩比较贵。”
魏聿看了他一眼,被他缠得头疼,随口打趣,“行,替你存着。等你以后娶妻了给你当聘礼。”
李长策忽然心头一疼。
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这话刺耳,下意识反问,“那师父怎么不给我找个师娘。”
两个人话赶话的,魏聿瞥了他一下,“你师父在佛前发了誓,不娶妻不生子。你忘了?”
“那是发誓之后。”李长策趴在桌案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却没离开魏聿的脸,“我问的是发誓之前。你年轻的时候,就是中状元那会儿,崔大哥说那时候满城姑娘朝你扔绢花、扔手帕,你就没动过心?”
“没有。”魏聿答得干脆利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时那些手帕落在马头上,挡住了马的眼睛,我差点被马甩下去。”
李长策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
笑过以后他又安静下来。
娶妻?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但他是见过娶妻是什么样子的。
小时候隔壁的张叔娶亲,借了匹瘸马去接新娘子,回来的时候马走一步颠一步,新娘子盖头都颠歪了,张叔急得满头大汗,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李长策蹲在墙头上看热闹,觉得娶媳妇就是那么一回事。
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生一堆孩子,然后老去,死掉。
娶妻这件事,从来没有在他的脑子里占过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位置。
可是师父刚才说,存着给他当聘礼。
李长策下意识地顺着这句话往下想,又换了个姿势,把脸侧过来枕在手臂上,歪过头,这样就能一直看着魏聿。
娶妻。
娶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见过的人不多,认识的女子更少。
他试着在脑子里勾画出一个人。
温柔?体贴?会在他在书房里看兵书的时候坐在旁边做针线?
不,这都不是李长策想要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不必温柔,也不必体贴,应当有脾性,有傲骨,有一双装得下万里河山的眼睛。
他要读很多很多的书,知道所有李长策不知道的事。
李长策想着,脑子勾画出来的那个人慢慢有了轮廓。
随即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赶紧把脑子里那张模糊的脸揉碎了丢掉,重新想,重新画。
可画来画去,画了无数遍,每一遍落笔,都是魏聿的眉眼。
李长策猛地回神,看着面前的活生生的魏聿。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骨,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像是用毛笔一笔勾出来的,起笔藏锋,收笔从容。
也许是因为刚刚和徒弟聊了太多闲话,现在魏聿眉宇间那股平日里端着的疏离劲儿淡了不少,整个人松散地靠在那里,像是卸下了所有沉甸甸的东西。
李长策的心咚咚跳了两下。
他盯着魏聿看了好一会儿,试图找出是什么地方不一样。
脸还是那张脸,他现在每天都能看到。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他瞧过无数遍。
可此刻这张熟悉的脸却让李长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不停地涌,涨得他不得不把脸埋回手臂里,假装在换睡姿。
他想再抬头看一眼,就一眼,但他不敢。
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师父就会看见他的神色,然后问他怎么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怎么了。
“要睡回房入睡。”魏聿的声音响起。
李长策没动。
他维持着趴在手臂上的姿势,声音闷闷的,“没睡,在想事。”
能想什么事呢。
想你。
在想淮湖道除夕夜里醉酒以后,你拿筷子敲着杯沿哼的那几句不知名的小调。
想你从淮湖道万民伞下穿过时萧萧的背影。
想你为什么长这样。想我为什么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
也想我。
想我为什么把赏银全给你还觉得不够,还想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我的命,我的每一个明天,全都给你。
想我为什么在南州的每一夜都在想你,看到冬铃花落了也在想你,刻那只猫的时候也在想你。
想我为什么记得你身量的一分一寸,想我为什么把你拂落肩头的梅花留着藏在香囊里放着,谁也不让知道。
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它们在南州的雨夜里冒过头,在淮州的太白楼里冒过头,在会善寺的梅林里冒过头。
李长策觉得那应当是孺慕,敬仰,徒弟对师父该有的忠诚。
可方才魏聿说“等你以后娶妻”时,李长策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师父,魏聿。
那是一个人在想自己将来的终身大事时,应该想到的东西吗。
不,不应该。
他应该想到的是面目模糊的某个姑娘。可他没有。
他想到的是魏聿的眉梢唇角。
李长策趴在手臂上,把脸埋得死死的。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那些涌出来的东西撞开了一道口子,有些念头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把他从头到脚淹了个彻彻底底。
他竟在亵渎自己的师父。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李长策觉得天地间全静了下来,只有他的心跳还在,一声比一声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他和魏聿之间只隔着一尺距离,一尺间装着师徒名分,佛前誓愿,世道伦常。
僭越,悖逆。
此情咫尺。
此情千里万里。
魏聿察觉到了李长策的不对劲,“在想什么?”
“……没什么。”
李长策站起来,往书房外走。
魏聿看着他的背影,少见地对这个徒弟生出了一点不解。
罢了,人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心事。
第35章 世间一切你都配得上
从书房出来,李长策没有回西厢。
他沿着回廊一直走,最后停在后院的练武场上。
那排木人桩还在,桩身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拳印,起初拳痕浅而乱,越往后越深,越齐整。
李长策站在木人桩前,盯着那些拳印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拳砸了上去。
木人桩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指骨发麻。
他没有收力,又一拳砸上去,再一拳,再一拳,拳面磨破了皮,渗出血来,木桩上添了几道暗红。
不知打了多少拳,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李长策才停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桩,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在想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
刚进魏府的时候,他连叫一声“师父”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觉得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他担不起。
后来从脱口叫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这两个字放在心口最烫的位置,用命去焐着。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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