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先帝朝的债。
一切的根子,埋在先帝身上。
第29章 想砍了魏聿 舍不得
先帝一生无子,晚年从宗室里过继了一个孩子立为储君,便是如今的隆启帝。
但先帝真正最爱的不是这个过继来的太子,而是老太妃周氏。
老太妃并非皇后,先皇后离世后,先帝本想将老太妃立为皇后,奈何因老太妃一生无所出而被宗室劝诫,最终作罢。
虽如此,但老太妃确实实打实享了一辈子的椒房之宠,先帝临终时,拉着新君的手留遗命,说无论如何,不可动老太妃及其母族。
这道遗命不止家事,更是一道政治枷锁。
新君根基不稳,宗室里觊觎皇位的人不止一两个,老太妃是他在后宫的定海神针,老太妃的母族承恩侯府,是先帝留给新君的一道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护的是新君初登大宝时不至于被宗室架空,紧的是新君羽翼丰满后,也无法对先帝的人赶尽杀绝。
先帝要的是他死后留一个平衡。
既给了新君皇位,也给了老太妃保命符。
他不指望新君能像自己一样爱老太妃,他只是用这道遗命告诉新君,你可以借她的势坐稳江山,但你动不了她。
而老太妃的嫡亲弟弟,就是周桓,在先帝驾崩那年,周桓袭承恩侯爵,正式以外戚身份登上朝堂。
先帝在世时,他靠着姐姐的椒房专宠在户部安插了第一批门生,先帝驾崩后,他靠着遗命护身,把这些门生从户部扩散到了兵部、漕运、盐政、织造,甚至边军。
他不是一夜之间变成庞然大物的。
先帝给了他土壤,老太妃给了他时间,隆启帝给了他机会。
当今圣上登基时年纪不大,不过是从宗室里挑出来的一个年轻人,被塞进龙袍里当了皇帝。
所以他不敢动周桓。不但不敢动,还得用。
老太妃是先帝的挚爱,是先帝旧臣心中唯一的正统象征。
只要老太妃还住在宫里,只要承恩侯府还立在玉京城里,先帝旧臣就有了主心骨,也就不会明着造新帝的反。
隆启帝需要这个主心骨,至少在他自己站稳之前需要。
于是承恩侯府就在这道夹缝里,越长越大。
再后来便是崔家军的事了。
北境百姓只知崔家军不知朝廷,这是每一个皇帝都容不下的存在。
隆启帝忌惮崔家,但又不敢亲自下手,崔家满门忠烈,为国戍边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要是明着动崔家,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周桓看准了这一点,替皇帝动了刀,最后却还是给了皇帝面子,举荐上去的是隆启帝的人。
隆启帝默许了。
这是隆启帝和周桓之间最见不得人的交易,崔家覆灭,北境军的兵权收归朝廷。周桓除掉了崔家这个挡路石,也巩固了自己在北境军中的势力。两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谁也不欠谁。
但裂痕也从这里开始。
皇帝发现周桓能替他杀人,也能背着他杀人。
而周桓发现皇帝是可以被胁迫的,只要筹码够大。
这桩皇帝默许外戚截断军粮害死三千将士的事如果被捅出去,龙椅上的那个人就不只是无能的皇帝,而是同谋。
两个人防对方防得咬牙切齿时,隆启帝推出了死脑筋的魏聿。
让他去查贪官,让他去参六部,让他去翻旧账。
每一次魏聿参人,隆启帝明面上呵斥几句,暗地里给他升官。
魏聿得罪的人越多,就越只能依靠皇帝。
宠臣宠臣,不就是和皇帝相互利用,相互依赖么。
如今魏聿的手里已经有了从厉婵那里得到的承恩侯周桓截停军粮的证据。
可他也没有上呈给隆启帝。
当年魏聿觉得有疑点,却没有实证,所以说要查,隆启帝把他的折子撕碎了。
切断军粮致三千将士战死,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能把周桓参到以死谢罪,周桓若是被逼急了反咬一口皇帝,隆启帝第一个迁怒的就是魏聿。
更何况,凭什么呢?
凭什么要他把九死一生拿回来的证据交给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皇帝?
一旦承恩侯现在就倒了,边军军权悉数回到隆启帝手里,等待魏聿的就是飞鸟尽,走狗烹。
狡兔还没死尽,走狗不能先烹。现在还不到让承恩侯倒的时候。
-
从淮湖道回京后,魏府的门槛几乎被道贺之人踏破。
魏聿来者不拒,收了名帖,道了谢,转头进了书房就开始写折子,平等攻击每一个人。
别问,问就是权势加身,有恃无恐。
而李长策回京后也没闲着,隔日就进了京畿大营,当真去匪患迭起的南州剿匪去了。
师徒俩各有各的忙法儿,李长策刚走没几天,魏聿就开始正式入内阁议事了。
内阁议事堂的位置紧挨着天子视朝的地方,品级够进议事堂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二十来位,但每一个拎出来,都是能在朝堂上跺跺脚就让一方地界抖三抖的人物,承恩侯周桓也在其中。
魏聿到的时候满堂的说话声停了一瞬,又刻意地重新响起来,假装没人注意到他。
魏聿也不在意,目光扫了一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他刚坐下,旁边几位堂官不约而同地把茶盏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
魏聿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边,又看了看旁边那位恨不得把茶盏抱在怀里取暖的礼部尚书,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自己带来的一个竹筒茶杯,搁在桌上。
礼部尚书看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竹筒杯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人,封疆大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魏大人。”首辅沈仲先给了魏聿面子,“你在淮湖道的功绩,老夫也有所听闻。如今入了内阁,便是我等同僚,还望魏大人依然以国事为重。”
这位白发苍苍的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是先帝朝遗留下来的老臣,但对新帝也算忠贞,在朝中以和稀泥著称。
他的稀泥和得极有分寸,会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了,好维持住朝堂上脆弱的平衡。
魏聿起身,端出和煦的笑意,“晚辈谨记沈大人教诲。”
沈仲捋了捋胡子,抬手示意魏聿快坐下。
他对魏聿倒没有过分的偏见,其人虽然锋芒太盛,但比起那些只会点头的闷葫芦,至少能办事。
打哈哈的环节过去,户部尚书郑侃率先摊开了题本。
今日议的是明年春赋的征收章程和北境换防的军饷调度,郑侃照例先哭穷,他一哭完,各部堂官轻车熟路地进入了扯皮的节奏,最后不知道开了个头,起承转魏,开始刁难起魏聿来了。
“今年淮湖道及其周遭一片收成都极好,但秋赋却没有涨,与往年持平。魏大人,你在淮湖道清查盐商时莫不是连带波及了周边几个州府的商路?商路一断,赋税收不上来,这亏空总不能让六部来填吧?”
沈仲也自然而然地开始拉架和泥。
劝架的间隙,沈仲一不小心和魏聿对上了眼睛,看见魏聿朝他露出整齐的大白牙,灿然一笑。
沈仲猛地有种不详的预感。
周桓今天一直闷不吭声,但受他的命出来为难魏聿的少说也有六个人。
众人七嘴八舌用秋赋把魏聿架了起来,周桓坐在右首第二位,从头到尾没开口,像是在听一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工部尚书作为魏聿曾经的上司,看着这吵成一片的人,又看了看捋袍子站起身的魏聿,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完咯,老学究要上课了。
紧接着,沈仲就享受了一把限时的皇帝视角,只是这次魏聿从袖子里抽出来的不是参人的折子,是账本。
谁能想到魏聿连淮湖道及周边州府近十年的秋赋都查过。
那几个州府的秋赋已经连短五年了,今年好歹是和正常秋赋持平,没有短缺。
五年前魏聿还在工部,淮湖道的盐商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时候的商路是谁波及的?
几个没参与混战的人齐齐把视线投向了承恩侯周桓。
沈仲坐在主位,额角青筋直跳。
他感觉陛下这些年还是太能忍了。
想砍了魏聿,舍不得。
想容忍魏聿,太吵了!
天底下怎么能有魏聿这么能吵,这么不给人留情面的人!
足足两个时辰,议事堂里鸡飞狗跳,魏聿一个人对上六个人,从秋赋吵到商路,从商路吵到修路银子,从修路银子吵到军粮转运,把十年前的老账翻了个底朝天。
其中一人被逼急了,抬手就要摔魏聿的杯子。
竹筒杯在地上跳了两下,没碎。
魏聿弯腰把杯子捡起来,吹了吹杯口的灰,放回桌上。
他看了摔竹杯那人一眼,“刘大人,我这个杯子不值钱,但你要是在议事堂里摔杯子的事传出去,御史台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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