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完以后,魏聿手指点着官员名册上的名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拿下。”
禁卫们便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拿人。
魏聿现在行事方便了太多,有证据确凿当判问斩,却还想要行贿潜逃的,魏聿就把眼一闭,摆摆手。
“说什么呢,听不懂,跟我的尚方宝剑说去。”
自然也有人想反抗。
其中一个县的县丞是个武举出身,膀大腰圆,被围时一脚踹翻了桌案,抄起椅子就往禁卫身上砸,随后瞅准空档,拔出短刀就忘魏聿冲了过去。
魏聿连目光都没给,李长策已经动了,朴刀从背后翻出,直接迎上了那个县丞。
一步踏前,侧身错开对方刺来的短刀,刀背反磕在对方手腕上。
短刀脱手,县丞惨叫着弯腰的瞬间,李长策朴刀横过,刀锋贴着对方的脖子停住,压出一道血线。
“再动一下,我就让你这颗脑袋先落地。”
少年身形已经颀长挺拔,刀尖不抖不晃,眼神冷得像刀刃透寒光。
笑话,他人在这儿,要是还让人伤了魏聿,他干脆以死谢罪好了。
有其做例,淮州地面上混的人都知道了魏大人身边那个少年不是摆设,是真敢下死手的。
有了前两个县衙的例子在,往往魏聿还没到下个县,那个县犯了事的官员就已经在城门口跪成一片,旁边放着主动交出来的账本和地契,还有自己绑好自己的绳子。
魏聿到的时候,看见这阵仗,只是笑了一声,对身旁的李长策说,“你看,他们也会怕。之前不怕,是因为觉得没人治得了他们。现在知道有人治得了,就乖了。”
不过魏聿也并不是每一个都杀。
查清后,那些罪不至死的,就摘了他们的官帽,让他们滚回家去。
李长策在旁边很配合地把朴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至于那些该杀的,他也不再亲自动手。
而是往衙门口一坐,让书吏捧着罪状,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一条一条地念。念完了,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每掉一颗人头,人群里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一声喊,是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痛快。
起初魏聿还会让李长策闭眼。
后来李长策压根也不怕了。
因为他发现那些掉了脑袋的人,他们的府邸里总会有成箱的白银和成捆的地契,还有藏在夹墙里的账册,而那些银子的另一头,就是灶户们饿得皮包骨头,河工们被磨烂肩膀的血衣。
他就觉得,这些人死得不冤。
没什么好怕的。
他只是好奇,问,“师父,咱们把淮湖道的官都快抄光了,谁来当官?”
“你觉得呢?”
“吏部会派新的来?”
“会。但派来的新官,几年之后未必不会变成今天被我们砍头的这些人。”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魏聿说这句话的时候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被抄了家的空宅子,门板上的封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我能把贪官杀了,能把规矩立了,但我不能让吏部派来的新官都是好人,也不能保证我走了以后,今天立的规矩还能管五年,还是管十年。”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长策。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我能做的,就是把该杀的杀了,该立的立了。剩下来的事,交给千千万万个我去做。”
而李长策,就是他将交出去的第一份答卷。
李长策听懂了。
他不再追问,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
魏聿杀完人,总要做一件事。
他会搬一把椅子,坐在衙门门口,让书吏和衙役们把从犯官家里抄出来的粮食,一担一担地当街发出去。
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着。
他需要那些脸,来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做一个疯子。
师徒俩的日子就这么过,白天魏聿杀他的人,李长策就在旁边看着学。
晚上回了住处,魏聿便跟他讲白天的事。
讲这个县令为什么该杀,那个主簿为什么可以留一条命,有些粮商为什么只是打了板子让他滚出淮湖道。
等到最后一座城的最后一颗人头落地时,整个淮湖道已经像是换了一片天地。
人们不知道哪条律例能杀当官的,也不知道多大的京官儿能杀本地的官,他们只知道来了一个姓魏的大人,把那些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虫豸全都砍了。
于是他们叫他“魏青天”,还有人偷偷在家里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这话传到魏聿耳朵里的时候漏了俩字,魏聿就听见一句有人给他立牌位。
魏聿眉头皱得死紧,“我还没死呢立什么牌位。”
李长策熟练地在旁边顺毛,哄得得心应手,“师父,是长生排位,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的意思。”
“活一万年那是王八。”魏聿觑他。
哦,还有陛下,陛下万岁。
巡完淮湖道四府的所有城池后,魏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资州盐商罢市早已平息,灶户的盐直接走漕帮的船进官仓,盐价稳住了,百姓买得到盐,灶户拿得到钱。
日后盐商必定还会反扑,朝廷里也必定还有人会借着盐法的事参他越权,但至少现在,运河两岸的百姓能喘口气了。
淮州这边,厉婵接掌漕帮,漕运秩序重新整顿,码头上的漕工开始按月领饷,不再是以前那种有一顿没一顿的活法,新的漕督还在赴任途中,是魏聿举荐的人。
令州那段悔过堤撑过了秋汛,原知府如今已是七品知县,天天泡在堤上,晒得比河工还黑。
青州的织机还在响,织户们一天能拿从前三倍的工钱,织造局的朱漆大门上还贴着魏聿抄钱安时贴上去的罪状,纸张早就字迹模糊了泛黄卷边了,但没人敢撕。
新来的织造太监上任第一天就看见了那些账册,吓得在门口站了半盏茶的工夫
至于沿路那些零零碎碎摘掉的乌纱帽,魏聿都快数不清了。
淮湖道这块烂肉,腐了这么多年,如今新肉能不能长出来,还要看后继的人。
从开始巡查县衙起,魏聿的折子就接连不断地往玉京城递。
他在淮湖道杀得人头滚滚,隆启帝把在金銮殿上把魏聿的折子往龙案上一拍。
“这个魏怀章。”
满殿文武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是要骂?还是要夸?您给个准话啊。
“去了淮湖道一年半,杀了朕四十六个命官,摘了八十多顶乌纱帽,抄没的银子够朕养四年边军。”
隆启帝环顾左右,脸上看不出喜怒。
“诸位爱卿,你们说说,朕该如何?”
没人敢吭声。连平日里最喜欢弹劾魏聿的几个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这话怎么接?
说魏聿该赏,明天就会有人参你跟魏聿是一党。
说魏聿该罚,皇帝方才那话里明明在说抄没的银子够养边军四年。
而且看皇帝这一年多来的态度,从略有摇摆到越来越坚定,摆明了是要保魏聿的。
沉默持续了良久,最后是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回陛下,魏大人此次巡抚淮湖,盐课较去年实增良多,漕运畅通,河工稳固,于国于民……确有实绩。”
他可没说魏聿该赏还是该罚。
他只说了实绩。
殿上鸦雀无声。
隆启帝嗯了一声,给了个好脸。
散了朝,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宫墙。
到了傍晚,整个玉京城都在传魏聿在淮湖道把人头当菜砍,沿街挂了一排,淮河的水都让血染红了半边。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继多年前的《魏玉郎打马御街前》后又连夜编了新段子,叫《魏青天怒斩四十贪》。
把魏聿说成身高八丈、眼如铜铃、手持尚方宝剑能引天雷劈贪官的神人。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底下喝茶的人就拍桌子叫好,铜板哗啦啦往台上扔。
崔灵佑在五城兵马司衙门里听见这个段子,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身高八丈眼如铜铃?哈哈哈哈哈哈……”
崔灵佑笑完了又觉得有意思,派人去茶楼给说书先生打赏了二两银子,让他明天继续讲,讲得越离谱越好。
那说书先生得了赏银,第二天的段子越发神异,说那魏聿不止能引天雷,还能踩祥云、骑麒麟、额头上长了一只天眼,贪官在他面前一站,不用审,天眼一照就全招了。
崔灵佑听了回报,笑得趴在桌子上捶了好几下,然后提笔给魏聿写了封信,把这些段子原样抄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京,茶楼里都开始押注了,赌你到底是人还是神仙。”
有人恨魏聿入骨,有人把他当神拜,有人觉得他迟早要完,但没有人否认一件事,魏聿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大雍朝堂上最利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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