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棠带了一份她亲手做的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薄厚均匀,糯米塞得瓷实,桂花酱也调得恰到好处。
宋雪客的大厨尝了一片,赞不绝口,当场要收厉棠当徒弟。
厉棠被他追着满院子溜,一边跑一边叫,“阿姐救我!”
宋雪客递了个口信,说他不来,他不爱热闹,魏聿要是舍不得他,就自个儿去找他。
堂堂太白楼宋东家的席面可是很金贵的,只和魏聿一个人同席。
而冯祺则马上就要启程回京了。
小家伙换了一身新做的棉袍,是曹平从玉京寄来的年礼里给他单备的一件,他穿上以后在房里照了好几遍铜镜,出门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
被魏聿夸了一句很精神后他才放松了下来。
崔灵佑的年礼是下午送到的,老规矩,三包金子三包银子,端的是财大气粗,随东西送到的还有一封信,上面是崔灵佑的笔迹,就写了斗大的俩字儿:珍重。
魏聿看着信眉头蹙得死紧。
太难看了这字儿。
从午间忙活到夕阳入山,年夜饭终于上桌了。
大抵是过年这件事在众人心里都是不一样的,什么事在今天都可以放一放,一切都没有一顿年夜饭紧要。
魏聿今晚喝了几杯米酒,脸上难得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李长策坐在他旁边,自己的筷子没怎么动,倒是每隔一会儿就往魏聿碟子里夹一筷子菜。
清蒸鲥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他剔了刺才放过去,螃蟹剥好了壳,蟹黄被他用勺子刮下来搁在碟子边上,酱肘子切了肥瘦最匀的那几片,整齐码着。
魏聿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碟子,又看了看李长策面前那碟还没怎么动的菜,把自己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也吃。”
“我吃着呢。”一边应声,一边继续剥螃蟹。
坐在对面的冯祺看着他俩,心说真奇怪,好像这世上不管有多少烂事,只要这师徒俩还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吃饭,天就塌不下来。
“冯祺。”
李长策忽然叫他的名字,把一碟剥好的蟹肉推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你多吃点。”
冯祺愣了一下,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另一边的厉婵正和厉棠说着悄悄话,问厉棠想不想真的认太白楼的大厨当师傅。
厉棠摇头,“阿姐,我是要在运河上活的。”
太白楼的菜是给老爷们做的,厉棠想要的是让撑船的人也吃得好。
厉婵摸了摸她的头,余光一扫正好看见魏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头微微偏向李长策的方向,正在听他那徒弟说话。
厉婵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是无法同路的人。
但能同行片刻,已是运气。
另一桌,邓九和一个何啸掰了一局手腕,结果输了。
邓九不服气,约定日后再战。
何啸一边笑一边把赢来的铜板分给了几个押他赢的禁卫。
邓九则把输掉的铜板从他媳妇的荷包里又摸了回来,被邓九媳妇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引得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邓九讪讪地把铜板放了回去,“我就看看。”
邓九媳妇瞪他一眼,“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邓九的儿子笑得最大声,被他爹弹了个脑瓜崩。
笑声淡了一些后,魏聿站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
倒没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朝满院子的人举了举杯。
“谢诸位。”
一饮而尽。
第23章 不敬师长
饭后,众人渐渐散开,各找各的乐子。
魏聿坐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人。
李长策走到他身边,把自己的大氅搭在了魏聿膝上。
魏聿皱眉,“我不冷。”
李长策面不改色,“我看着觉得你冷。”
魏聿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灯笼光里轮廓分明,不知怎的,魏聿竟觉得他看过来的目光和从前曹伯看自己时一模一样。
这么慈爱的吗。
李长策坐在了魏聿身边,师徒二人挨着,膝盖隔着那件大氅,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在一片热闹景象中,显得格外静好。
子时将近,外面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
冯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厉棠也趴在厉婵膝盖上打盹,厉婵让人先去备车,老仆轻手轻脚地过来推轮椅,厉婵摇了摇头,示意再等一会儿。
她还想在这个院子里多坐一坐,再听一听这些热闹的声音。
邓九儿子早就在他爹的怀里睡得人事不省,邓九把儿子扛起来,跟魏聿拱了拱手,说先走一步,明天码头上有活。
他媳妇跟在后面,回头朝李长策说了一声,“策儿,明天和你师父来家吃饺子,婶给你包大个儿的。”
李长策站起来朝她挥手,应了一声好。
人渐渐散尽。
太白楼的伙计挑着空担子走了,何啸带着禁卫们交接了值夜的班。
最后只剩下师徒二人还坐在廊下。
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尽头,光线暗了一层,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廊柱上交叠在一起。
安静了好一会儿,李长策忽然出声,“师父。”
“嗯?”
“就要正月初五了。”
“嗯。”
“正月初五是我的生辰。过了那天,我满十五了。”
魏聿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是我失职,竟从未问过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这也怪不得魏聿。
魏聿连自己的生辰都不在意,上一次对这件事有印象,还是及冠的时候,在他的认知里,这就不是件重要的事。
李长策摇摇头,“是我自己没有说过这件事,而且我也不是怪师父你。只是,过了十五,我就能从军了。”
“你想从军?”
“想。”
李长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崔大哥之前就说过,他的刀法已经够上阵了。骑射也练了,马术也学了,军中的规矩和阵法也一点儿也没落下的在学,年纪够了就能去。
李长策一直都知道,魏聿托崔灵佑教他武艺,自己又亲授诗书,不是为了让他在玉京城当魏府的少爷的。
日后回京,朝堂上那些吃肉不吐骨头的人,被动了钱袋子的世家大族,每一个都在等着把他师父生吞活剥。
李长策要从军,从此以后,师父想砍的人,他来砍。师父想要的东西,他来抢。
谁来挡,就咬断谁的喉咙。
魏聿看着自己膝头的氅衣,“不急,会有那一天的。”
顿了顿,魏聿补充,“以后每天早上多跑五圈,马上刀法再加一套,兵法从《六韬》读到《武经总要》。读完了来找我考,考过了才准走。”
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严师腔调。
正月初二,冯祺启程回京。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到巷口了还踮着脚往回看,冲李长策喊,“策哥,我回京了给你写信!”
喊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太大声了不符合内侍的规矩,赶紧把嘴捂住。
李长策站在衙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一直目送到马车转过街角。
送走冯祺后,漕运衙门的年味就渐渐淡了,淮州又在运河的水声里慢慢运转起来。
又过了三天,正月初五,魏聿起了个大早。
在后厨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硬生生给李长策做出了一桌生辰的席面。
圣贤书有云“君子远庖厨”,时人却常忘了它前面的那句话。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君子对生灵生出不忍之心,是以为仁。
但魏聿没有这个烦恼。
他自认自己良心是黑的,所以下刀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
手起刀落,给李长策做了份五味炙鸡。
李长策闻着香味就找过去了,正想着今天是不是太白楼的大厨又来了,探头一瞧,整个人都钉在了门口。
是魏聿在里面。
堂堂钦差大人,正拿着一双长竹筷,站在铁炙子前翻动肉片。
旁边已经摆了好几碟做好的菜,有炙肉,有翠绿的炒时蔬,有满满一碗蒸蛋羹,旁边的小炭炉上还温着一锅鸡汤。
“师父?”李长策有点不太确定,怕自己认错了人。
魏聿回过头来,竹筷还夹着一片炙肉悬在半空。
他脸上沾了一道浅浅的锅灰,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颧骨,怎么看怎么不像那个把淮湖道杀得谈魏色变的魏大人。
“杵在门口干什么。”魏聿半点没羞赧,“今天不是生辰吗,开始想有什么心愿吧。”
日光铺了下来,淮州本就不多的积雪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融化,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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