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气撒在自己身上。”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把一叠文件和印泥递过来。


    顾知衡动作温柔又坚定地把余采揽进怀里,低低在他耳边笑道:“还好我做足了准备。”


    余采不知道他要干嘛,奋力挣扎无果,只能拿冰冷的目光凝望他。


    顾知衡低下头在自己腕侧狠狠咬了一口,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腕骨滴在文件边缘。他把余采的拇指按上那片温热的血,然后擒住他的手,飞快地在文件签名处按了下去。


    “恨我就够了,这错不该你来担,我已辞去监察官的职务,后续会向妖管局交代一切,你放心,不会牵连到你。”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把怀里那具僵硬的身体又往自己胸口拢了拢,“今天你就自由了,小采。”


    顾知衡颤抖地将脸颊贴在他耳边,哽咽道:“后面……我会接受审判,如果今后你见不到我,不用担心。”


    手心被塞进一张红色的证件,余采打开,里面是他的合法身份证明。


    身后那人还在密密吻着他的颈窝,仿佛这是此生最后的温存。


    “我爱你,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这是我应得的。”


    他松开浑身紧绷的余采,缓缓往后退了一步,面容凄惨绝望。


    “走吧。”


    说出这句时,他只觉粉身碎骨。


    一旁的工作人员适时走上前来,“余先生,还请配合去一趟审讯室。”


    余采垂眸不语,捏着手里的小红本随其离开。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着工作人员来到监管室,如何不去看顾知衡将对方甩在身后,如何坐在这冰冷的皮质座椅上签下文件。


    “待会您可以不理会对方任何言语,只需要指认他即可。”工作人员俯身在恍惚的小蛇耳边道。


    他有些担心眼前这个漂亮的小蛇妖,对方茫然的神色在这昏暗幽闭的房间里显得分外脆弱,使人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即便他是被顾知衡安排协助处理此事,但仍不免为之唏嘘。


    这么懵懂无辜的小蛇,顾监察究竟是如何狠得下心哄骗的。


    钢制的锁片自动拉开一道空隙,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余采五米开外的方形洞口处。


    “嫌疑人是变色龙妖,容貌多变,因此单凭长相无法辨认,只能麻烦您通过气息进行识别。”


    这对小蛇而言易如反掌,余采轻轻一嗅,点了点头。


    “是他。”


    这时,监牢里的妖怪也开口了,他当下的容貌和上次余采见到的不一致。


    如今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十八岁的少年。


    对方被关了也不气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耸了耸肩。


    “我都和他们说了是我,他们还不信,人类就是死板。”


    说罢他瞧着余采空白的神色,扬了扬下巴,“脸色这么难看。知道你的监察官是谁了?”


    余采想起对方先前和自己说的那些话,“你之前说想和我交换的信息就是这个?”


    余采如今整条蛇恹恹的,“但是这个消息对我来说,除了糟心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很有意义,你如今不就认清了人类都是一群骗子吗?”


    妖怪冷笑一声,“他们诓骗你,耍你,伤害你,将你的真心践踏在脚下,你就不希望报复这些阴险狡诈的家伙们吗?”


    桌面被用力一拍,一旁监听的工作人员冷着脸威慑道:“注意你的言辞。”


    余采像颗蔫了的小白菜,低垂着眼,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回家。”


    “哦,别忘了买票。”妖怪挖苦讽刺道。


    小蛇叹气,他反问对方:“你们到底是为什么想拉拢我呢?甚至被抓了都不放弃。”


    “拉拢你是看中了你的能力,当初你刚被妖管局抓住的时候,我便在你的档案上做了手脚。本想等你在考核期间遇到困难时再出手拉拢,谁知道那个死不要脸的家伙把你给勾引了,你还恋爱脑上头,死心塌地地相信人类。”


    余采一哽,环顾四周。


    “你就这么全部说出来了?”


    妖怪翻了个白眼,“我被你姘头抓到时候就交代了,不然等着他们折磨我套话啊,蠢货。”


    真是一点苦都不吃,你们这个组织真的能干成大事吗?


    余采在内心腹诽。


    “没关系,他们也关不了太久,就十年而已。”


    对妖怪而言,这和关十个月没什么区别。


    可能是因为这次事件并没有人类受到波及,仅是妖怪和妖怪之间的纠纷,妖管局一般不深入干预。


    但余采即便在人类这里撞了南墙,也不打算加入他们和人类作对。


    “那你上次是真的想杀我吗?”


    妖怪嗤笑一声,“你觉得呢?连自己的能力都不清楚,你这小蛇当真是天真得可爱。”


    “就算上次你渣男对象晚十天半月来救你,你也死不了。”


    余采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好了,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总有机会再见的。”


    哐的一声,铁闸落下,空气安静下来。


    余采站起身,忽地问身后的人:“他是怎么被抓到的?”


    对方似乎猜到了他会这么问,笑了笑说:“他在您成熟期前就怀疑档案区那边的异常了,之前一直在调查,只不过到您被抓走,才有了实锤的证据。”


    “前两天他们企图通过顾监察官来锚定您的位置,结果反被抓获。”


    余采点了点头,又问:“顾知衡如果被审判,会被关多久?”


    “他无视纪律与您产生私情,在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全责无疑,至少会被关五年的禁闭。”


    五年……


    余采沉默许久。


    他离开妖管局,浑身笼罩着阴霾,没有半分获得自由的轻松愉悦。


    他茫然地抬头望着天空,不知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回学校?


    不,他如今审核结束,不需要再去学校读书了,他也不是学习的料。


    至于顾知衡他家,余采是绝对不会再踏进半步。


    只能回虞山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车前往虞山,一路上,他还无法彻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或许是他和顾知衡见到的最后一面。


    毕竟对方是监察官,人类寿命短暂,余采如今心累力竭,只想再睡上几十年。


    等他醒来,顾知衡都老了吧。


    ……


    不对。


    余采蓦地睁开眼,背后倏然冒出一身冷汗。


    顾知衡分明是妖怪,他怎么可能是人类?


    妖管局绝对不会允许妖怪当监察官,这是铁律,不容违反。


    如此矛盾的事情让余采产生了强烈的荒谬感。


    如果顾知衡一开始就是人类,他又为何会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妖怪的形态。


    余采笃定自己不会认错。


    他颤抖地啃着指甲,脑海灵光乍现,一切似乎都噼里啪地串联起来。


    自己第一次发现对方是妖怪,是在他与顾知衡闹过矛盾后,他坚决声明,若对方隐瞒自己,自己绝不会再原谅他。


    那时顾知衡已喜欢上自己,正常来讲,听到这话,他应该会想到自己监察官的身份,也深知若当时与自己坦白,两人之间绝对不会再有走下去的可能。


    所以他得徐徐图之。


    首先就是,他必须在人类身份与妖怪中做出抉择。


    他选择了自己,所以若要将一切彻底瞒下,只得变成妖怪。


    人怎么可能会变成妖怪?


    余采霎时间脸色煞白。


    若,若真有办法,那代价一定巨大无比。


    而且如果真能成功,顾知衡绝对不会在今天同他坦白一切。


    他一定会瞒到最后一刻,再抛出真相和背后的辛酸苦楚,到那时他早已脱去了监察官的身份,也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自己定会心软。


    又或者他会提前告诉自己,用苦肉计博取同情,然后死缠烂打,纠缠不休。这样既坦白了真相,又不至于将事情做绝,后面还能留有余地。


    可为什么他放弃了?


    余采想到前天他试图与自己解释的场景。


    当时,顾知衡忽然吐血了。


    一股庞大的恐惧席卷余采全身,他明白了一切。


    顾知衡应当是转化失败了。


    他不得已,只得告诉自己真相。


    而将转化身份的事情瞒下,只能代表,这结果是余采无法接受的。


    审查……监禁……


    妖管局真的会审查顾知衡吗?


    如果真能把顾知衡关起来,那妖怪何必绑架他。


    直接一纸证据举报对方,再将真相告知自己,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达成让自己死心,解决一名棘手监察官的目的?


    车在虞山脚下停下,余采失魂落魄地付款下车,目光呆滞地盯着手里的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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