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衡挑起眉梢, 将绷带一端塞进嘴里咬住,单手扯紧,利落地打了个结。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慢悠悠地开口:“哪这么麻烦,上头又没管过。”


    “要是他们想管, 你以为之前瞒下的事就不作数了?”


    顾知衡赶紧认错:“行,是我有错,我下次注意。”


    这回换对面哽住了。


    “滑跪这么快?不像你啊。”


    顾知衡真有些不耐烦了, “还有事吗?没有我挂了。”


    “等等!”李岩赶忙叫住他,声音往下沉了沉,“你把那头沙漠狼妖干掉的时候,发现他体内的妖丹了吗?”


    空气静默片刻, 顾知衡忽地轻笑一声。


    “妖丹?没拿到。”


    李岩低骂了一声:“可惜没找着他的尸体。得亏是你先把他爪子砍了, 要不然我都没证据往上汇报。”


    他们此次深入荒漠调查,是因为接到线报, 称有妖兽袭劫了一支科研探险队伍,造成十来名研究人员伤亡。


    上头的下的指令是必杀不赦,但尽量保留妖丹,回来后上交总部进行研究。


    绷带一层层缠紧,遮住腹部上深裂的爪痕,顾知衡若无其事地套上上衣,目光幽深地落在身侧摆放的黑色小桌上。


    平直的唇角缓缓上扬,他捻起那枚鲜红的珠子,拇指与食指间圆润的丹珠在光线下泛着浓稠的光泽,像一团被凝住的血。


    语气平静地朝电话那头解释:“当时情况危急,他濒死反扑,结果自己误入流沙,想把我也拖下去,我就把他的爪子砍了下来。放心,他必死无疑。”


    “我自然清楚他不可能活着,追踪仪上都显示他没生命体征丢失了定位。就是怪可惜没捞着他的尸身,丢了那枚上好的妖丹。”


    顾知衡讥讽道:“可惜什么?和上次研究所实验基地爆炸浪费的妖丹相比,这一颗连零头都算不上。”


    李岩顿了顿。


    “那倒也是。”


    人类从未停止对妖怪的研究,其间一些不能外道,摆不上台面的事,多少都游走在灰白地带,尽管大家心知肚明,但也无法细究。


    毕竟人的心本身就是有偏向的。


    谁会和自己人过不去呢?


    李岩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你伤好点没?明天要不去趟妖管局检查一下?”


    顾知衡:“没空。”


    “这么急着和你那心上妖卿卿我我呢,终于把人家哄好了?瞧你之前气急败坏慌里慌张的架势,我以为你被甩了呢。”


    调笑的话音落下,可话筒却传来长久的沉寂。


    李岩:“……不是吧,还没和好啊?那小蛇这么不好哄啊。”


    顾知衡闭了闭眼,没有正面回答。


    “你有对象吗?”


    李岩啧了一声,“我以为我单身三十多年至今还是处男的事已经在全妖管系统里人尽皆知了。”


    “那你赶紧找一个,别老天天盯着别人对象不放。”


    “我操!那特么是你对……”


    嘟——


    顾知衡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他长舒一口气,把耳机摘下来扔到一边。两根修长的手指捻搓着圆润的妖丹,抬起凑近平静无波的双眸,细细端详着。


    近乎凝成实质的妖力如粘稠的液体在壳壁内涌动,流光映照在他瞳孔里,忽明忽灭。


    到底什么才能挽回已经道出口的谎言呢?


    顾知衡的目光飘忽一阵。


    回想起他方才问余采是否真的原谅了自己,对方气愤地鼓了鼓脸颊,然后骄傲地扬起下巴,纡尊降贵地点了点头。


    “真的,但是没有下次了!”


    在得到<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的那刻,顾知衡明白自己已无退路。


    没有下次了。


    他不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漆黑深邃的眸底逐渐酝酿出一股疯狂的决心。


    他站起身,将妖丹塞入绷带中,伤口感受到妖气渗入,灼烫感沿着腹肌蔓延开来。


    可他面不改色,拿起旁边掩盖血腥味的药剂喷雾,将气味一层层遮蔽得不留痕迹。


    阳台灯光熄灭,主卧隔壁的客房灯光亮起,一夜未灭。


    余采睡了一个香甜的好觉。


    他还在病中,温度也没彻底降下来,理应很难睡得安稳,但这张床竟然让他闭眼即眠,一夜无梦。


    难怪有钱人精力充沛,有这么好睡的床,很难不精神饱满啊。


    余采从床头惬意地翻滚到床尾,又来回拱了两圈,像个在被子里打洞的鼹鼠。


    似乎察觉到余采窸窸窣窣的动静,房门轻轻叩响。


    “早餐已经做好,可以起床用餐了。”


    饥肠辘辘的腹部咕咕了两声,余采掀开被子下床,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打开房门。


    只见顾知衡套着深红色围裙,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


    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余采有点不适应,紧绷着脸,迅速道了声早安。


    然后贴着墙边从对方身侧钻了出去,跑去洗漱了。


    等坐到餐桌前,看着满桌清淡的食物,余采眼睛里的光都暗了几分。


    一碗粥,蒸蛋羹,和一杯牛奶。


    简单而寡淡无趣。


    他抬眼郁闷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顾知衡,拿起勺子浅浅搅了搅粥,没报什么期待地尝了一口。


    舌尖触碰到粥的瞬间,余采猛然后撤,不可置信地盯着碗咦了一声。


    好鲜。


    他把勺子探到深处一舀,几片饱满的虾仁和雪白的蟹肉从米粒间翻了出来。


    顾知衡垂眸喝粥,表情波澜不惊。


    余采在高山上茹毛饮血多年,吃的最多的是各种小型哺乳动物和青蛙禽鸟。


    因此,作为肉食动物,他对此前从未接触的肉类非常着迷,对海里游的鱼虾蟹贝类,更是喜爱不已。


    毕竟前几百年都没吃过这么好的,甫一接触,自然是欲罢不能。


    顾知衡万分庆幸自己早已摸清余采的喜好,不然费尽心思想去讨好都无从下手。


    余采轻咳两声,默默将虾仁放进嘴里咀嚼,然后缓缓端起碗。


    顾知衡意识到什么,连忙阻止:“慢点……”


    晚了。


    余采一吃到合心意的食物,几乎根本停不下嘴,发狠了忘情了就捡起本性,捧着碗顺溜往下灌,喉咙咕噜噜地吞咽。


    得亏是人形的嘴生的小,进不去多少东西,若是再大些,这般吃法必然会噎得两眼翻白。


    两枚雪白的颊肉鼓动几下,一碗粥就这么见了底。


    “还……还不错。”余采满足地砸吧砸吧嘴,风卷残云地将其他食物一扫而光。


    鸡蛋羹软嫩鲜滑,上面浇了几滴香润的芝麻油,入口满嘴回香。牛奶里馋了些蜂蜜,温热醇厚,喝下去浑身暖和舒畅。


    这下彻底饱了。


    余采靠着椅背,闭目揉着鼓囊囊的肚皮,竟又生出了些困意。


    等再度睁眼时,桌上早已收拾干净,顾知衡取出温度计让余采含着,过了会儿取出一瞧。


    37.7度。


    还是有点低烧。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瓶黑色的药水,撬开瓶盖递给余采。


    “喝药了再去休息吧。”


    一股酸苦的味道扑鼻而来,余采的喉咙一阵紧缩,皱了皱眉。


    顾知衡见状笑笑,刚想把手心里的糖递过去,却见余采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余采扭身跑进了卧室。


    顾知衡握着糖的手僵在半空。


    这药他在余采昏迷的时候喂过两次。


    那会儿余采迷糊不清时,对这个味道十分抗拒,一递到嘴边就巴巴地摇头,把脑袋挤到怀里躲着不肯喝,眼角还泛着几滴楚楚可怜的泪花。


    这时候必须被人抱着哄才肯听话。


    “小蛇乖乖喝药,喝完就舒服了。”


    “这么难受啊?那我们快点乖乖喝完,然后吃糖缓缓好不好?”


    哄着哄着,余采的态度就软下来了,这时候说什么都会答应,像是一得到表扬和安抚,就会乖乖听话的好孩子。


    若是他们之间没发生那些事,余采这会儿估计也会苦着小脸不愿喝药,然后等他一句句哄好吧。


    一股难言的酸涩漫上心头。


    他看着空荡荡的药瓶,神色落寞黯然。


    余采一回到卧室,整条蛇绷不住了,一蹦三尺高。


    他面容陡然变得狰狞扭曲,舌头吐得老长,像条小狗一样反复焦躁地来回踱步,手臂发泄似地胡乱挥舞。


    苦死蛇了,苦死蛇了。


    更可恨的是这苦味难消,在嘴里源源不断地折磨味蕾,非要弄点东西压压才行。


    可他刚刚为了面子走得实在潇洒,这会儿再出去,让顾知衡发现自己被药苦成这副惨样,岂不是很丢面?


    就在这时,门被再次敲响,顾知衡的声音轻轻传来。


    “我有事需要出门一趟,中午十一点半左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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