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心理学典籍、过往案例能参照他的状态。
脆弱的过往底色,却搭配着坚不可摧的意识壁垒。
总而言之,他能共情痛苦,却不会再被痛苦击溃。
他清楚心理操控的套路,自身却没有半分可被利用的意识漏洞。
这也是为什么韩慕青当初会对他格外执着,甚至不惜放下手头所有重要研究,长期跟进他的状态的原因。
从业二十多年,他见过无数病患、无数创伤案例,经手过各种疑难的精神干预,却从未见过第二个陆灼修。
他不止是他的病人,更是他心理学研究路上最特殊的活体样本。
就是现在,这人看起来正常。
但韩慕青知道,自己的治疗没有起到半分作用。
他的“正常”,不过是逼迫自己的外在表现。他似乎带有什么任务,没有完成任务之前,不敢出事。
所以才会从混乱的意识中厮杀出一条路,骤然清醒。
而当初,他们约定好,陆灼修会定期去做诊疗,并给韩慕青提供一些实验样本。
可是这玩意儿竟然不告而别了。
直接离开F国消失不见,断了所有复诊的联系,就等于硬生生断了他最关键、最核心的研究源头。
啧。
让人不爽呢。
沙发上,韩慕青收敛了所有戏谑的姿态,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专业研究者独有的沉稳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他抬眸看向坐在另一边的陆灼修,语气平淡道:“你应该清楚,你的特殊性,无人能复刻。”
陆灼修倒是神色淡淡,面上不起半点波澜,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上辈子加这辈子的双重折磨,无数次在深渊里反复挣扎,早就把他磨成了最异类的模样。
但他不在意自己是什么研究样本,只在意能不能彻底扳倒季洲。
“所以?”陆灼修开口,声音冷漠,“说这些,没用。”
彳亍。
韩慕青看着他这幅样子,认命地叹口气也不再纠结过往的事,直接切入正题。
“烛端和我说过了,所以,你想对付季洲,或者说他在心理学界另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安哲伦诺森?他也是你的仇人?”
“安哲伦诺森的实力强悍,我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和他抗衡,尤其在催眠心理学方面。”
他坐直身体,指尖轻轻敲击沙发扶手,眼神锐利,进入了工作状态。
“安哲伦诺森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隐性深度催眠和长期精神暗示,还有对人心弱点的精准拿捏。”
韩慕青顿了一下。
“不过有个好消息,他这套手段对普通人管用,但是对你,刚好撞在枪口上。”
这话半点不夸张。
别人的心理防线是围墙,有缝隙、有短板、有可突破的弱点。
而陆灼修的心理防线,呈现出来的却是铜墙铁壁。
正巧,韩慕青最擅长的就是加固这种壁垒,并且预判和破解所有高阶精神操控。
不要脸的说,他的实力也不是盖的。
陆灼修垂眸,指尖微顿,开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他如果强行植入暗示,或者用隐性催眠试探,你能百分百拦截?”
“能。”
韩慕青应声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我可以提前给你预埋一层隐形反向屏障。”
“但凡季洲的催眠暗示或者精神诱导触碰到你的意识,不用你察觉,这个屏障会第一时间触发拦截,直接瓦解他的操控指令,让你保持清醒。”
说到这里,韩慕青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冷意。
“正好。”
“我也很久没遇到,在我擅长领域对对碰的人了,对方还是那样一个大人物。”
“刚好拿他来做一次完整的反向研究,补全我的最后一组实验数据。”
这次合作。
于陆灼修而言,是复仇清算,只为了撕碎季洲的假面具。
而于韩慕青而言,是难得一遇的顶级对照实验,独一无二的研究素材。
互不冲突,各取所需。
陆灼修抬眼,颔首道:“可以。”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做屏障预埋?”
韩慕青站起身,利落至极,看向他道:“明天吧,今天没带道具。”
“过程很简单,不用你刻意配合,正常放松意识就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深入接触之前,季洲应该察觉不了。”
“至于其他,就需要你的配合了。”
陆灼修没有迟疑,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透过落地窗落进来,屋内氛围彻底褪去了方才的火热,只剩下紧绷的沉默。
“哦对了,除了抵御催眠屏障之外,听说你要反向‘操纵’他?”
韩慕青询问。
“那支改良版的信息素合成剂?你已经用了?”
“还有,你的信息素抑制贴翘边了,所以刚才靠近你的时候就闻见了淡淡的水仙香。那是你信息素的味道还是合成剂的味道。”
陆灼修没瞒,淡淡点头,但没有对后面一句话做出回应。
韩慕青也无所谓,自然略过后往前坐了半寸,“听烛端首席提到,里面有致幻成分。或许这个还真能帮你。”
“但你直接注入腺体,真的没问题?”
腺体注射的药效比涂抹持久得多,而且更加自然,不用频繁补药。
季洲骨子里刻着alpha的劣根性,向来痴迷用自身信息素压制掌控弱小,享受居高临下的支配感。
只要陆灼修刻意展露脆弱,放下所有防备姿态,引诱他近身,他一定会习惯性释放alpha信息素进行压制。
到那时,密闭的诊室里满是带微量致幻成分的水仙信息素,距离极近的季洲,只会源源不断吸入药剂气息。
且季洲其人,本身常年靠心理暗示拿捏别人,久而久之精神本就偏执敏感,致幻成分正好能放大他骨子里的控制欲和猜忌心。
他会慢慢混淆现实与幻觉,分不清自己的判断是真实推演,还是药剂催生的虚妄。
届时,陆灼修只要找到那些被他要挟的权贵以及所有把柄,不用陆灼修出手,他们两方就能互相撕扯。
理想很好,但现实骨感。
韩慕青眸光沉了几分,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劝阻意味:“方案没有问题,但你不该直接注射腺体。”
“你提前喝的解药,只能化解大部分急性毒性,做不到百分百清除残留。”
“每一次腺体注射,都会有微量毒素沉淀在你的神经和腺体里,日积月累,会持续干扰你的感官认知和情绪判断。”
他盯着陆灼修冷淡的眉眼,一字一句道:“最关键的是,你的精神屏障不是万能的。毒素堆积会侵蚀你的意识防线,让我预埋的屏障效果持续衰减。”
“屏障一旦不稳,你就不再是绝对免疫催眠的状态,依旧存在被季洲深度催眠操控的风险。”
这是韩慕青绝对不能接受的纰漏。
他为陆灼修量身打造屏障,是为了护他周全,不是让他用自身安危去赌一场胜算未定的复仇。
可陆灼修压根不在意这些风险。
他全程神色淡然,听完所有利弊后,唯独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抬眼看向韩慕青,没有一丝波澜:
“效果大减?”
“是。”韩慕青没有半分敷衍,坦然道,“任何博弈都有风险,没有绝对万全的局。”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陆灼修垂着眼,长睫落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偏执与冷冽。
伤及自身或许是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隐患,但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早已烂在深渊里,一身伤痕,满身罪孽,除了宁伊白,本就没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
而现在,宁伊白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现有的执念,就是撕碎季洲伪善的面具,尽管拉着这个同样毁了他半生的人一同坠入地狱。
既然毒素堆积、屏障衰减是注射的代价,那他就加大筹码,彻底抵消所有变数。
陆灼修心底已然敲定主意,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他抬眼看向一脸凝重的韩慕青,语气轻得近乎漠然,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那就后续每次注射,适当加一点剂量。”
“只要能彻底稳住季洲的精神破绽,只要能让他早日身败名裂,这点反噬的代价,我承受得起。”
韩慕青看着他毫无顾忌、近乎自毁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滞,又气又无奈。
他见过惜命贪生的人无数,却从未见过陆灼修这般把自己的身体精神安危视作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的人。
他拧了拧眉,终是无奈叹了口气,放弃了无用的劝阻:“你……啧,随你吧。”
反正这人偏执入骨,认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改。
这场博弈,从始至终,陆灼修最狠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季洲,而是早已看淡自身,不惜一切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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