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像是被细密的暖流轻盈包裹,路程久远导致回到梧平后仍然紧绷的身心顿时松懈,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林然殊的发旋,打皱的心被一寸寸地捋平,他的神情堆着不小的疲惫,而怀里的小孩给予他莫大又奇妙的安慰。
林然殊饮尽最后一口鸡汤,自顾自地从娄非蕴手里钻出来,捧着碗小快步跑进厨房。
娄非蕴胳膊抵住桌面,手撑下巴,望着他跑动的一小点身影。几分钟后,林然殊跑了回来,对于大人而言不过几步的距离,他跑得气喘吁吁。
娄非蕴笑了:“洗完了?”
“是呢。”林然殊挨近他,喉咙吞了吞,“我是不是很快?”
“特别快,眼睛眨一下闭一下,你就过来了。”
娄非蕴往左边移动,空出右半边的位置,“上来坐,殊殊。”
林然殊扒着桌沿踮脚坐好,娄非蕴顺势将凳子拖近了些,方便林然殊能立马挨到凳面。
“你是请假回来的吗?”
林然殊学他撑下巴的模样,双手托腮地问道。
娄非蕴嗯了声:“请了一周的假,但后面暂时不用回学校了。”
林然殊:“为什么呀,他们不要你们上课吗?”
“课已经上完了,我们都要去做别的事了。”
“大学生都这样吗?”林然殊很喜欢听娄非蕴讲大学里的事,“那你们是不是可以一直玩了,学校真的不会管你们吗?”
娄非蕴:“不去玩,很多人都要去实习和备考,只有很少的人才能去玩,但学校还是会管一管的。”他非常耐心地解释。
林然殊听着好新鲜:“能放假多久呀?”
“放到年底吧。”娄非蕴顿时猜到他的心思,微笑道,“你有什么好的安排吗?”
“那可以在梧平待好久呢。”
林然殊兴奋地说:“我能安排我陪你玩呀。我放学早,你不用在家等我很久,我作业都会在学校里写完,一回家我们就可以去玩了。”
娄非蕴失笑:“真的吗?”
“真的真的。”
林然殊生怕他怀疑,特意拍胸脯向其保证:“我说到做到,不可能骗你。”
“我知道,殊殊从不骗人对不对。”
“对,我不骗人,更不会骗你。”
娄非蕴见林然殊的表情严肃端正,也随之坐直身子,一大一小都以平视的姿态看向对方。
林然殊竖起小拇指,说:“来,我们拉勾,一百年不许骗。”
娄非蕴抬手,勾住小孩的尾指,“一百年不许骗。”
“太好了!”
林然殊猛然一下扎进娄非蕴的胸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哥哥回来真好,我折了好多的纸,还买了漫画书和别的,就在等着你回家拿给你看。”
娄非蕴抚摸他的后脑勺,手下的发丝细软,但头发尾巴些许泛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表现之一。
娄非蕴:“没有人陪殊殊吗?”
“有,有奶奶和表哥,还有周末妈妈爸爸会回来陪我。”林然殊闭眼,娄非蕴的怀抱一贯萦绕着让他安心的气味,“但我更喜欢哥哥,所以还是哥哥陪我最好了。”
童言无忌,最刺人心。
娄非蕴捏了一下林然殊的耳垂,声音又轻又慢:“哥哥放假就是为了回来多陪陪你的。”
这次请假确定是出于回梧平看望文真梅和林然殊,但他原计划只待大半个月,接下来的时间要去一个提前找好的公司实习,为未来的就业积累经验,那份实习很不错,目前他没有找到比这个更好的,理应来说,他不论怎样都不应该轻易放弃这次实习机会,而这也很大可能成为他超越其他人,争取更优选择权的其一资格。
林然殊伏在他的膝头,像瘦弱的猫崽,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娄非蕴举目一望,门外是一片青山白云,自然所带来的宁静是现代社会任何一项技术不能做到的。
他的想法是有所动摇,可也就那么几秒钟,眼中的湖面恢复平静,一些情绪被他不疾不徐地压平,人又回到原来的状态。
抱起熟睡的林然殊,他稳步朝男孩的房间走去,把人安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悄声关门离开。
娄非蕴的卧室是原来用于堆放杂物的小间重新改的,面积较小,但该有的家具都有,文真梅给这间卧室配了锁,只留一把钥匙由娄非蕴保管。每次离家上学,他都不会特意锁门,当然也没人会贸然进他的房间。
事实上,他真正住在文真梅家的时间不长。从被老人资助开始,除了假期,他一般不回来,住宿生一待便是一个月,月假更是仅有两天,少得可怜。文真梅很少过问他是否回家,若是他不回来,就会托人寄钱给他,信封里时不时多个两三百。
文真梅与他不算亲近,两人相处总隔着一种客气的疏离。
这份疏离却在一定程度上使娄非蕴更加感谢文真梅。
如果文真梅对他特别关照,他会比现在更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回报老人的恩情,甚至难以衡量与老人相处的亲疏——过分客气会不会让文真梅感到寒心,认为自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表现得太亲近又会不会越界,觉得他没有边界感而生厌。
幸运的是,文真梅并没有给娄非蕴需要犹豫的选项,她没有挟恩求报,也没有为钱财少了而向娄非蕴摆脸色。
老人的态度始终如一,毫无“资助”的优越感。
收拾完行李,娄非蕴用拖把拖了一遍地,再把桌椅柜子全部擦干净,整间卧室瞬间变得明亮不少。
他打开窗户和房门,一边给房间通风,一边翻出笔记本完成剩下的任务。
林然殊醒得早,揉着眼爬下床,在屋里到处找人:“外婆……哥哥。”
谁的门开着,林然殊就停在谁屋的门槛前面。
娄非蕴瞥见是他来了,摘下眼镜,招手让人进屋。林然殊走到男人坐着的椅子旁,喊了声哥哥,娄非蕴拿掉膝上的电脑,再替换成把林然殊放在大腿上,继而忙着敲键盘回复信息。
电脑屏幕布满各种数字和文字,林然殊看不懂,看久了打哈欠,他往后一躺,娄非蕴成了他的靠垫。
“要不要到床上睡?”娄非蕴低头看他一眼,“刚铺好的床套和枕头,我抱你过去。”
林然殊说:“不用,这样刚刚好……”
头枕着娄非蕴的手臂,身体如同蜷曲的红虾,重量又轻,实际霸占的位置小,林然殊只觉得娄非蕴的怀里温暖无比,他闭上眼,瞌睡虫再次找上他。
这一幕格外眼熟。
当娄非蕴还是高三生时,休月假回家,那时的林然殊才三岁,是家里的小尾巴,总要找一个人跟着。
娄非蕴是小尾巴跟的第二久,第一久是文真梅。
晚上林然殊不睡觉,便会来敲他的门。他开门迎小孩进来,小孩先绕屋三圈,后来发现娄非蕴在学习,就爬上他的腿,把他当椅子坐,笑吟吟地盯着他看书。
见状,娄非蕴心里好笑,问林然殊要干什么。
林然殊握着他的笔,挥来挥去:“这是笔,我也要写。”
娄非蕴诶声:“我给你拿张纸,不要写哥哥的书上,好不好殊殊?”
拿到纸,三岁小孩也就是乱涂乱画,娄非蕴不急不恼,陪着林然殊瞎画,同他画的人物取名字。但十几分钟走过,林然殊眼皮打架,倒头便能睡,好在娄非蕴反应迅速,及时护住他差点砸到桌面的额头。
“真是小孩。”娄非蕴无奈摇头,他左手抱林然殊,右手拿笔写字,伏案读书大半夜,做完理科卷子才熄灯带林然殊上床歇息。
熟悉的场景抖落了记忆里的灰,与当前一寸寸地重合,林然殊的变化好像不大明显,他自己却即将步入社会,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成年人。
娄非蕴合上笔记本,同样安然地后仰靠在椅背,两手护着林然殊,防止一不留神人掉下去。
他在想,想十多年后,林然殊也将成为一名大学生,读感兴趣的专业,结交不同的朋友,可能还会与心仪的女生交往。想到这,娄非蕴笑了下,他想得太远了,林然殊现在还只是趴在他身上补觉的年龄。
可一想起林然殊的体弱,娄非蕴敛笑垂目,刚才尚有些张扬的心情倏地冷了。
如果没有这身久缠不散的病气,不用承受那么多病痛,而是变得强壮健康,林然殊又将比如今更加快乐自在多少?
对他来说,林然殊和弟弟没有两样。日子越过越久,这份亲已然跟骨血里长出来的一样,不可能分开了。
娄非蕴小心翼翼地托起林然殊的脑袋,移到肩膀的位置让他能更好地趴着睡。
“……哥哥?”林然殊却意外醒了,呢喃出声。
娄非蕴看着他坐起来:“我吵到你了?”手撩开林然殊额前略长的刘海。
睡过两觉的林然殊精神饱满,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没有啊,我睡够了才醒的,哥哥你还有事要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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