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眨眼的下一刻,所有景象如同玻璃轰然碎裂,林然殊下意识闭眼,但他意识到自己闭了眼后,又陡然睁开,是熟悉的掉皮天花板。他深深呼吸三下,梦里碎得最残忍的,便是男人的脸。


    他又一次忘却了那男人的样貌。


    窗外的喇叭声使林然殊渐渐脱离梦的遗留。文小乐来接他们了。


    文小乐对请他们吃饭表现的十分热情。一上车,他就从副驾驶拎出一袋米果,白黄掺杂,有硬有软,炸的蒸的,咸的甜的。


    “随便吃,哪几样都买了点,不要吃太饱啊,到家了有更好吃的。”文小乐瞧着后视镜的两人,乐呵呵地说。


    林然殊捻起一块扁圆形的白蒸糕,分给高槐,自己挑的是鼓成比拳头还大的麻球,一口口地吃着,没有多惊艳的味道,而是一种朴素的香甜,令人踏实的满足。


    上了县城,沿途的景色焕然一新,虽不比市区繁华,但放眼望去,高楼层层遮挡,公园商城一应俱全。


    文小乐说:“县城发展挺好,建了好多年轻人爱玩的,那乡下除了山还是山,住久了闷得慌,你们在上面多待几天,玩啊吃啊都行,别有什么顾忌。”


    表哥一家人都无比欢迎他们的到来,表嫂见林然殊和高槐进来,脸上洋溢着笑,围裙一卸扔给文小乐,文小乐系上围裙,搓搓手道:“你们随便坐,菜都备好了我现在做,等下就能开吃哈。”


    表嫂招待他们去客厅吃水果,果切摆满了一桌。


    面对这种盛情款待,林然殊无端地紧张了起来,生怕自己有表现不好的地方,以至于会破坏现在的氛围。


    他与高槐膝盖对着膝盖的坐,高槐拍拍他的后腰,睇以暗示他放轻松的眼神。


    看到文小乐的父母从房间出来,林然殊顿时挺直背,站起喊道:“舅舅,舅妈好。”


    高槐紧跟其后:“舅舅,舅妈。”


    文父和蔼道:“好,好,坐吧坐吧,就当自己家一样,不用拘谨,更不要客气。”


    听长辈越是这样说,林然殊越是严肃以待。


    坐下时,林然殊不小心撞到高槐,高槐扶住他的手,眼中流出零散的笑意,像怕长辈发现,所以用气音说话:“你很紧张吗。”


    “一点点。”林然殊一下握紧高槐的手,又立马松开,“我看着很紧张吗?”


    高槐抿笑摇头:“我比你还紧张。”


    可他的神情比林然殊从容多了,甚至算是漫不经心。


    林然殊同其他人聊着天,高槐便时不时附和,手指勾着林然殊的衣服下摆,被林然殊抓住了,他笑一笑,任由林然殊攥着他,该回答的话一句未落。


    “吃饭了!”


    厨房的油烟机停止运作,文小乐招呼众人上桌。他的手艺比林然殊想的还要好很多,餐桌上集齐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文小乐特别开心,见林然殊坐在凳子上,就忍不住回想起许多往事。


    这被触发的回忆,仿佛为纯粹的好心情罩上了一层惆怅不显的纱,他伸向酒的手定住,拿起了旁边的饮料。


    “敞开吃,喜欢吃的,吃不完的,你们都打包带回去。”文父说,“吃光了不够还能再炒,难得来做客一次,玩舒心了下次还可以来找表哥玩啊。”


    林然殊捏着筷子,对着满满当当的圆桌,一时不知往哪处下筷子。


    电饭煲端出来没地放,要去单独去厨房盛饭,高槐起身,顺势问林然殊:“我帮你?”


    林然殊推开椅子,“我和你一起。”


    文小乐的视线就没有离开他们两人,哎地一叫,不由分说地夺过碗,“我来我来,你们坐着先吃菜。”


    林然殊不好意思:“哪有哥哥给弟弟盛饭的,我们自己去就好了。”他不等文小乐反应,不旦拿回了碗,还抢走了文小乐的碗,“还应该我帮你盛饭呢。”


    林然殊拽着高槐走了,文小乐觉得好笑,看来看去,只好专心给人倒饮料。


    饭菜丰盛美味,林然殊几碗下肚,表嫂干脆把电饭煲抬了出来,单独拖来一张凳子放在林然殊旁边,便于他添饭。


    文父满眼慈爱地看向林然殊,感慨道:“真的长大了啊,小时候你什么都吃不下,就瘦条,抱起来硌手,转眼成这么大个小伙了,挺好,挺好。”


    连说几个“挺好”,文父叹了口气,但他很快又笑了笑,说:“你朋友也长得好,高高大大。你们关系很好吧,哈哈哈,人生在世,知己难求,我的老朋友没几个在身边,全国各地零零落落,看见你们这样互帮互助,我很高兴。”


    “唉,年轻人看着还有点眼熟,”文父虚虚眯眼,“是像谁啊……”


    林然殊侧目,身旁的高槐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


    文母笑哼道:“他看谁都这样,像朋友像自己像七七八八的,人老了,你们别放心上。”她换了双筷子,夹菜给林然殊和高槐。


    文小乐默默撤走文父的酒杯,换成温水,遭文父瞪了一眼。


    文父嫌弃地喝了一口水,嘀咕着抱怨:“难得准我喝一杯,你还拿走……”


    一餐饭吃了两个小时,林然殊肚子都吃圆了,不敢伸直腰,微微弓着背,高槐瞥见他这般,眼神停了几秒又徐徐飘走。


    文小乐送他们回丘村,提了两袋子交给林然殊。


    “一个是姑姑寄的东西,她托我拿给你,快递盒在里面。”


    “还有一个是家里做的菜,小吃什么的,村里好吃的少,你们开火做饭也麻烦,这些热一热就能吃,记得平时放冰箱。”


    林然殊提着沉甸甸的心意,眼眶微热,对表哥的真切在黑幽幽的眼瞳里漫开。


    他喉头上下滚动:“谢谢表哥……我假期还有好些天呢,表哥有时间就可以来找我,换我陪表哥。”


    文小乐多为动容,但他收住了,因为林然殊的眼睛盈亮不已,乍一看像要掉眼泪,文小乐决定当做回克制的大人。


    离开文小乐家,坐上车后座,林然殊的掌心被人塞了东西。


    他想回身,而腰肌受到一股力的推握。


    高槐单手贴在林然殊的腰侧,说:“拿的消食片,上车再吃。”


    文小乐发动车返程,林然殊摊开手,剪下来的消食片,包装的四角剪成圆滑的形状,握着并不会割手。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对方。


    高槐:“找表嫂要的,你不是吃太撑了?”


    林然殊眨了下眼,看药片的目光流转至高槐脸上,高槐自若地接受他的注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心脏如同羽毛轻缓一搔,绵长的痒钻进骨头,喰遍林然殊的百骸,再兜兜转转逃回跳动的心脏。噗咚噗咚。林然殊好想挠挠自己的心,缓一缓,这毫无征兆的难耐。


    “好……谢谢你。”他干巴巴地说,“高槐。”


    高槐拧开一瓶水:“没什么,现在吃药吧,久了会不舒服。”他把水递向林然殊。


    开进稍微平坦的宽路,路下两边皆是稻田,只需一路直行。


    此时车内安静,刚吃完午饭,可能是晕碳,文小乐脑袋轻微晕乎,他想放歌醒醒神,瞄了一眼后视镜的两人,唤林然殊道:“殊殊,帮我按下放歌的吧。”


    “好。”林然殊凑前,“按哪个键?”


    “那个圆的,按中间凹下去的就行。”


    林然殊照他的话做,按下后车载音响立即运行,一首轻快的情歌唱响。


    文小乐的语气略略急躁:“换一首,还是那个键,你扭一下,往左扭。”


    下一首是动感十足的dj版本,可文小乐仍不满意,抓紧方向盘催促林然殊:“再换,这首太吵了,继续换。”


    林然殊继续扭转,手腕猛然袭来一只手的擒抓。文小乐毫无表情,眼睛瞪凸地盯住他,嘴唇翕动,咧成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殊殊。”


    林然殊眼睫轻颤,不料车身猝然摇晃,仅仅眨眼的功夫,车辆短暂失去控制,直冲左边的矮田。


    第25章


    林然殊眼睁睁看着文小乐诡异地僵笑之后, 两眼一翻,整个人丧失意识晕倒在方向盘上。


    “哥!”林然殊被巨大的惯性甩到车窗上, 一秒钟天旋地转,他摸到异常冰凉的软物,但等不及分神细看,他抓着椅背奋力前扑,指尖碰到方向盘便死死把住,当即调整车头混乱的方向。


    不幸中的万幸,这条路仅仅他们一辆车行驶。


    得益于路面的宽阔, 林然殊能在疯狂的“摇摇椅”中逐渐稳住车身,他拉起电子手刹不放, 再连忙挂空档, 车辆没了续航的动力,终是平稳停下。


    肾上腺素激发的高热一点点降低,他后颈的汗滑落脊背,迟来的冷意使他寒毛倒立。


    昏迷的文小乐歪头斜靠着玻璃,全凭一根安全带勒着。


    林然殊不敢轻易动文小乐, 叫了几声表哥,文小乐仍然陷入昏迷。勉强松下的气又高高吊了起来,林然殊拔掉钥匙熄火, 想下车察看文小乐的情况,小腿却撞上另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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