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槐顺势取下林然殊手里的刀,拿到水下洗了洗,放回架子,“买了最快回来的车票,赶上最后一趟大巴前从县城坐到丘村。”


    他切下被咬的黄瓜块,自己吃了,剩余的继续切成丝。


    “你从村上走回来的?”


    问着问着,林然殊看到高槐从容地吃掉自己咬过的黄瓜,心头攀上一种理不清的滋味。他不禁道:“那是我咬过的。”


    高槐手不带停的,“我看出来了。”


    他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还要吃?”


    “不可以吃?”


    “不是……”


    男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反而惹得林然殊面皮发热,“上面有我的口水……”这也不介意吗?


    高槐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没什么。”


    呼——林然殊撇开脸,他怎么觉得他们俩之间氛围怪怪的。


    经常相处一会儿正常,一会儿热的。


    “你这么辛苦的回来,难道只是不放心我吃饭?”


    林然殊想不明白便直接问了。


    高槐可不像是为担心这种事而大动干戈的人。


    “有这个原因,”高槐拨落菜刀上黏着的黄瓜丝,说,“还有其他更不放心的。”


    “是什么?”


    高槐幽幽地望了他一眼,似是在等他自己说。


    林然殊硬着头皮与之对视,眼睛轻眨,“看我做什么……”


    眼前人忙着装傻,高槐收回目光,淡然说:“做凉拌黄瓜丝,可以吗。”


    “哦,可以,可以。”他暗松一口气。


    入夜,林然殊把下午弄乱的床铺捋顺铺直,等高槐一起休息。


    洗完澡的高槐关门,坐在床边低头擦拭没干的发尾,林然殊看他弯着腰,不由自主问出口:“要我帮你擦吗?”


    但问出之后他就有点后悔了,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


    高槐一停,眼底笑意恍然闪过,“那你来?”


    自己上的箭只能自己发。林然殊坐近了些,接过毛巾说:“我来。”


    擦头发的力道不大,算得上小心翼翼。高槐闭眼感受,可能是林然殊的手法真的很好,他身体的劳顿就像吹散热水的白气一样轻松减缓。


    林然殊也的确擦得很认真,甚而贴心地替高槐擦了擦耳廓。


    头发大致干了,他说好了,刚要收回手,手腕却被转来面朝他的高槐实实握住。


    林然殊屏住呼吸,这一幕似曾相识,上次在寺庙高槐骤然动手之前也是这样,抓着他不准他走。


    “你很紧张?”握着的腕骨即刻绷紧聚力,高槐放松了点,改成圈住的方式。


    “还好,只是有点吓到了。”


    他没说明紧张的缘由,见情况正常,便垂下手臂任由高槐。


    高槐问他:“你还是不想和我说吗。”


    “我要说什么?”


    “不要对我装傻。”高槐轻声说,“你有心事,对吗?你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心事是你发现什么了?我猜猜,难不成跟所谓的‘鬼’有关?”


    “你清楚我回来的原因,可你还是不愿意说出来,为什么?是我不足以获得你的信任吗?”


    “他们都走了,你说也会走,结果你又独自留在这里,难道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离开吗?”


    高槐慢慢放开握住林然殊的手,看见林然殊被他问得宛如被定住了一般,他勾了勾嘴角,但笑容显得疏远淡漠,“看来我不应该回来的。”


    “我明天就会走,你放心吧。”


    下达最后通牒,林然殊猛然撩眼看向他。


    这双他看了无数遍的眼睛正在动摇,瞳孔中的自己瞧上去稍许冷漠,这才是使林然殊最为难以接受的缘故。


    像是因为他的隐瞒才浪费了高槐的一番好心。


    高槐见好就好,“不聊这个了。”话毕,他就要伸手去关灯。


    林然殊拦下他的手。


    动摇过后的眼神更加真诚纯粹,头顶上的灯光落在林然殊的瞳膜犹似一汪欲散不散的水面,高槐凝望着他,耐性等待这层水面下的真相。


    在给完高槐黄纸,心跳从略微急促加剧到疯狂蹦窜,一颗心几乎要从林然殊的嗓子眼呕出来,他眼神临摹似的在高槐的脸上游动,不敢错过其任何一个反应。


    时间漫长到林然殊极度想抢走黄纸。


    高槐看了一次又一次,可他神情自若,貌似上面写的东西不过如此。


    心紧了又紧,林然殊的语气还算镇定,“你看完了吗?”


    高槐淡淡道:“看完了,这是什么新颖的捉弄方式吗。”


    “当然不是,林然殊皱眉说,“这些是我从小木箱里找出来的。”


    “你小时候的恶作剧?”


    “一个小孩怎么会做这样的恶作剧!”


    林然殊指着黄纸上的内容,面上是遏制不住的焦虑,“我们挖出来的那四个钉子一样的东西,在这写着是人骨磨的,用来囚禁一个人的灵魂,这是一个很恶毒的巫术,或许我们找到的就是死人的遗骨,那间寺庙里很大可能死过人……”


    “你想搞清楚是不是真死了人吗?”


    高槐按住他的肩,眼神温和,“你说这是你在木箱里找到的,那小时候的你又是在哪找到的呢。”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林然殊低头,手指绞着被子,不再说话。


    高槐不催促他,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是外婆,”久久,他泄尽全身力气,说出令他煎熬至今的事实,“我从外婆的书里撕的。”


    得此回答,高槐难得也停顿一瞬,林然殊没再解释,抬手拿走黄纸。


    “!”


    他被高槐环住拥入怀里,鼻尖撞上高槐结实的肩膀,酸得他差点流出眼泪。


    “高槐?”林然殊试探性地拍拍男人的背,“你……”


    “谢谢。”


    高槐的声音哑了许多,他感到臂弯中林然殊绵绵不绝的温热体温,“谢谢你信任我,这些事……换做谁都很难说出口,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逼你的。”


    第16章


    少见高槐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林然殊怔了怔,缓缓地停止拍背,用力回抱了一下高槐,“你刚刚也不算逼我,你既然回来了,我更不应该瞒着你。”


    “这没必要道歉。”他说完,便撒手想结束这个拥抱。


    高槐比他更晚松开,不知是一时间太激动了,几缕血丝狰狞地烙在高槐的眼白。


    “你还好吗?”


    林然殊没想到这件事会导致高槐反应过度。


    在他眼中,高槐一贯冷静自持,此时却像被打碎面具一样眼布血丝地拥抱道歉,反倒让他心生奇怪。


    高槐说我很好,旋即合眼平缓过量外放的情绪。


    不久,他平复心境,眼内血丝也减退不少。


    林然殊看他平静多了,心中的那点奇怪也随之烟消云散。


    熄了灯,留开一盏小夜灯,他们并肩而眠,除去呼吸,便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揣着心事的林然殊目不交睫,闭了很久的眼也难酝酿出一些睡意,他睡前复盘今天的经历,想着想着便再也睡不着了。


    高槐为什么要回来?


    他苦思迂久,耳畔回绕着高槐的答案:我不放心。


    那么,高槐又在不放心什么?


    根据高槐表露的行为举止,林然殊自是明白他在不放心自己。


    可高槐不放心自己的理由是什么?


    不放心他吃饭,怀疑他隐瞒了不好的事情种种,这些都是一个人善良在意的体现。但林然殊想不通,为什么偏偏这人是高槐呢?


    按理说,一般人在遭遇不好的事后,所做的决定理应同项黎礼他们一样,出于安全的考虑,能有多快就有多快的离开。而之所以他单独留下,是不好的事可能与他的外婆有潜在联系,他不走的心理更为复杂,其中包含不安,好奇,犹豫和一些不知缘由的责任心。


    人一开始复盘思考,就会止不住地挂搜记忆。


    林然殊回想起转账的事,他原想转回黄肃,黄肃却让他转给高槐,说他转的话,高槐收的可能性更大。


    事实上看,黄肃是对的。


    发过去没有多久,高槐便收了他的转账。


    沿着记忆弯弯曲曲的线条攀爬,林然殊回顾了大量与高槐相处的小事,他慢一拍发觉,高槐很照顾他,这个“很”的程度更是让他乍舌。


    林然殊对朋友都很好,对待黄肃认真,对待高槐也认真,不然他不会和他们走得近。


    但是高槐的照顾不同于此类,高槐对一个人的好尤其鲜明,鲜明到可以称为嚣张。


    习惯了便容易认为理所应当,林然殊一直觉得是高槐的性格使然,他比黄肃、比别人更能适应高槐,所以高槐也就同他玩得最好。


    脑海里思索的人正躺在他的身后,他不因不由地越想越远。


    高槐对他比对其他人更加好。


    林然殊被这个想法触动了,高槐是把他当真兄弟对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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