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然殊丝毫不觉有趣。


    卫生间的灯暗,他拿着日记,此刻手心还藏着那三张纸,犹坠深渊的惊惧渗入四肢百骸。


    黄肃说得不错,他机械地想,他们不比恐怖片的主角过得差。


    整栋楼房陆续传来进出的声响,大家先后起床,高槐可能去了厨房,林然殊听见隔壁灶台开火和冰箱闭合的声音。


    他紧攥着纸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听到第二个人的说话声。


    手劲一松,林然殊把纸团塞进口袋,拿走卫生间的纸遮挡日记本,对着镜子的自己深吸气,而后开门出去。


    他的出现让两个人都有些惊讶,乔初琪和他打了声招呼。


    高槐切着菜,见林然殊从一楼卫生间冒出来,投以疑问的神情。


    “我肚子疼。”


    他假装揉肚子,还把手上的纸挥给他们看,“我先上去换身衣服。”


    林然殊的背影稍显匆忙,高槐看着他小跑上楼,垂眼接着切菜。


    他知道林然殊在骗人,却并没有揭穿,他在等,等林然殊自己说出这个需要欺骗他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感谢江海浅淡、关木泽之、至尊无敌黄金香蕉皮大王、不要下雨呀呀呀、幺幺.、我读红书不会睡、小宇砸的互动,以及感谢收藏的大家


    第14章


    林然殊没有吃早饭,高槐另外留开一份,放进电饭煲热着。


    做完这一切,他不急于回卧室,而是敞开大门,坐在门边阴影中休憩。


    此时楼上,林然殊锁死房门,捋平被揉皱的黄纸,他的手掌压住纸面,似乎挡住了文字就能当做不知情。


    艰难地吞咽口水,喉咙隐隐作痛,因紧张惊悸产生的生理症状无一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像打开了潘多拉宝盒,导致现在林然殊的一分一秒都变得极其煎熬。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鬓角的汗液滑落时悄然滋生,不等他多思,楼下爆发的响声震得他倏地一颤。


    连忙藏好黄纸,林然殊飞快开门下楼查看,黄肃和乔初琪接连从各自房间出来,他们三人同时对视,不安的预感陡然而生。


    匆匆赶下一楼,却见高槐被项黎礼扼着衣领撞在墙上,丧失理智的项黎礼表情森冷,不复以往的腼腆含蓄。


    即使被猛然砸在粗粝的墙面上,后背火辣刺痛,高槐也仅仅是闷哼一声,牢牢抓住项黎礼的胳膊,不做任何反抗。


    眼看事态恶化,三人急忙跑前拽开他们。


    林然殊反抱项黎礼,喊着项黎礼的名字试图使他清醒,不料他挣扎得越发严重,低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林然殊咬牙心一横,右脚一勾绊倒项黎礼,在对方即将摔倒时极快地托住脑袋和腰,安全放倒之后他凭体重压着还在扭动的项黎礼。


    他五指收着力,不敢过于用力地抓着项黎礼。


    项黎礼盯死他,一双眼睛燃烧着恐怖的仇恨。


    那是林然殊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仿佛在透过项黎礼的双眼与另一被禁锢的灵魂遥遥相视,那灵魂如恶泥黑水般的怨戾正源源不断地侵袭着他。


    他下意识想到黄纸上的内容,心下一紧。


    高槐由黄肃看照,乔初琪勉强稳住心神,蹲在地上尝试安抚还在反抗控制的项黎礼,项黎礼不为所动,好似与外界隔绝,他甚至呲牙企图攻击乔初琪。


    等待项黎礼恢复的几分钟是如此漫长,他不停的挣揣只能让众人更加绷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呼、呼……”


    项黎礼的呼吸不再像之前那么急促,他垂着头,像水分干涸的鱼在陆地上快要死去,眼镜早在刚才的混乱摔落。


    他徒劳地瞪着眼,像是想看清身旁的人,可身上的重量使他无法爬起来。


    “我,我怎么了?”


    项黎礼结巴地询问,“为什么要压着我,我干什么了?”


    碍于姿势,林然殊能近距离地感受到项黎礼在问出这句话后的恐惧。


    项黎礼不可控地颤抖,热汗泪水一股脑地流下,他语无伦次道:“我也变成那样了吗、我、我伤人了吗?”


    先前的结巴变成了哽咽,他不再反复追问,哽着呼吸咽下疯狂蔓延的恐惧与委屈。林然殊抿嘴,松手将他扶起来。


    项黎礼哭得断断续续,“……我的眼镜,我看不清了。”


    是乔初琪小心地替他戴上,左眼镜片裂开一条缝,他再也抑制不了哭腔,“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想下楼洗东西,看见高学长在这里休息,只打了声招呼,我什么都没有干……”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乔初琪拉起他的手,声音同样发抖。


    接二连三的怪事磨灭了所有人的耐心与勇气,一向号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黄肃也突增凉意,楼上的于蓁尚且昏睡不醒,楼下又发生一起“鬼上身”。如果……如果他也无知无觉中被“上身”了,会不会也暴起攻击于蓁和其他人?


    林然殊望了眼全程一声不吭的高槐,高槐低头让人看不见表情。


    房子再次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林然殊帮忙检查高槐后背上的擦伤,幸好项黎礼本身力气就不太大,造成的伤害有限。


    涂完碘伏,林然殊问道:“还好吗?”


    高槐放下上衣,“还好。”


    他心口紧了紧,还想与高槐说些话,高槐却疲倦地捏了捏鼻根,“没关系,我只想缓一缓。”


    “好。”林然殊让出空间,“你好好休息。”


    口袋里的黄纸犹如烙铁烧着他的皮肉,时间愈久,灼烧产生的苦楚越深。


    林然殊吃掉早餐,联系表哥能不能送自己去一趟外婆家,文小乐难得一次没时间,然而他总能想办法帮林然殊解决。文小乐的电话回拨得非常快,他说已经找了一个同乡朋友载他去,回的时候再看,他自己很可能有时间来接。


    同乡来得快,骑着电瓶车三两下便将林然殊送至目的地。


    望着外婆家的门,他的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


    文小乐给了林然殊两把钥匙,其中一把是开大门的,外婆给家中每间房屋都上了锁,他不知道剩下的一把是开哪间门,便一个个试。


    尝试了全部的房门,没有一把锁成功解开。


    他摸着钥匙的齿纹,不得其解。假若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任何一间房门锁的,那会是开哪里的呢。


    这么想着,他绕回大门,把大门的锁重新扣回去,钥匙一插一拧,锁又开了。


    原来只是大门的备用钥匙。


    林然殊兜兜转转,将其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他猜测的“暗门”,平房后边的小柴房更是没有上锁,一扇破烂的木门被风一吹便开始嘎吱嘎吱地叫唤。


    柴房的墙角结满了蛛网,务农工具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一筐竹篮里还捆着一扎野菜,只是时间过去很久,野菜已了无生机。


    林然殊环视一遭,一把竖放在角落的铁锹引起他的注意。


    内心踌躇许久,他终是选择握住铁锹柄,拿起它回到老房。


    铁锹生了灰,一走动这些灰尘便像破口的盐袋漏盐,洋洋洒洒地和空气融为一体,惹得他鼻尖发痒。


    高举铁锹,朝门栓真正砸下去的那一刻,林然殊还在想,他这样算不算大逆不道。


    不与任何人说,就这番明堂堂地破坏过世老人的旧居。


    他理智的两端各被一根无形的细线拴拽着,一根延至家中亲人,一根伸至三张黄纸,两方彼此较量,及至其间一根无声地断了,铁锹随后利落挥下。


    狠砸几下后木栓断裂,林然殊被铁锹震到手臂发麻,他甩甩手,放下铁锹推门而入。


    触目的是一片干净。


    干净到可以说是空白,房内的摆设唯有床架,桌椅,三排书柜,一只手便能数的过来的家具好似这间卧室的骨架,并无血肉填充。


    对着这片空白,林然殊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


    房间的墙体洁白无暇,像特意粉刷过,拉开的抽屉空无一物。


    他迷惘地站于它们之中,宛若一条空游无所依的鱼,越是空荡的房间,越是让他冥冥之中生出越荒唐的念头。


    平房的主人把房子全部掏空,再套上一把把的锁,可能是顾及女儿会回来祭拜,锁上门后还用心地装饰了一进门的大堂。正常的木桌椅凳,旧春联老日历,仿佛她只离去了一段时间而已。


    有一秒钟,林然殊怀疑秘密宝箱是表哥的恶作剧,黄纸也是胡编乱造的。


    写什么取人骨做钉,肉身残缺不入轮回,灵魂拘困四方之内,不得安息乃至消散世间云云。


    他翻出随身携带的黄纸,心想一撕了之,他们今天就启程回家,相隔数千里,那鬼难不成还能追着他们走。


    撕的动作停在开头,林然殊紧盯上面的文字,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凝视。


    是文小乐打来的。


    “喂,殊殊,你还在姑太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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