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眯着眼睛努力认清自己面前的道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脚下一会儿是潮湿发烂的泥土,一会儿又是被风暴卷起根系的灌木丛。


    雾气浓到包裹住了图景中的所有事物,徐羡的脚步一次次沉进黏稠的迷雾之中,每走几步就能碰到倒伏在地的树干,还有被狂风撕扯开裂的枝叶。


    整个图景就像是经历了暴风雨后的大片山丘,她手上拿着一根断掉的树枝,一边走,一边把那些根系还在灌木与柑橘树扶起,重新栽了回去。


    她累得停下了很多次,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站在了一座小山的顶上。


    视野陡然清晰。


    脚下的山不算高,却能看清眼前图景的全貌。


    雾气被山顶的风从四面卷走,徐羡这才发现,自己的脚下是一大片柑橘林。


    那些树木像是在混沌与秩序勉强缝合在一起的产物,在烂泥地中挣扎地生长着。


    树干扭曲,枝叶凌乱,有些树上长着金灿灿的柑橘,有些树上却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仅剩的几颗柑橘早已腐败发灰。


    这些树似乎都处于不同的季节,有的树叶才刚刚长出来,叶片是鲜嫩的绿色,有的树干已经结霜。


    徐羡好奇地摸了摸,树干竟然变成了灰尘,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不对,灰尘更像是被浓雾吸收,成为了这雾气的养料。


    每一棵树的形态各异,看起来生长得毫无章法,但从山顶上往下望,徐羡却发现整个林子歪歪斜斜地朝着图景深处倾斜。


    徐羡沿着山坡走下,精神触角一寸寸地拨开前方的障碍,雾气散得越来越薄。


    终于,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是向云。


    从背后看去,她头发用两根彩色橡皮筋随意扎成了两个高低不平的小揪揪,别着五彩斑斓的发夹,有的像糖果,有的像星星,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混在了一起。


    向云的身形与现在不同,看起来似乎更有哨兵的模样,整个人高高壮壮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上衣,胸前的彩色图案似乎是自己缝的,看起来像是一只玩毛球的小猫咪。


    向云在这时回过头,脸上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


    跟在她身后的人穿着一身军绿色的哨兵制服,扎着一个方便行动的高马尾,背脊挺直,步伐干净利落。


    徐羡的视线随着她们的身影走动,直到那个人回过头。


    徐羡捂住嘴,双手颤抖,豆大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游隼也突然挥动翅膀嘶吼了起来。


    林辰。


    是她,真的是林辰。


    明明已经离开了,可林辰就这么……以这样一种自由又鲜活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徐羡的面前。


    徐羡喉咙一哽,拼命想开口叫她们的名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疯了一样地朝她们跑去,绕过崎岖的林间小径,踩过无数的泥坑,终于登上了另一座山头。


    许久不见的林辰将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整个人像是从废墟里刚爬出来似的,衣袖上满是尘土,但是双眼亮晶晶的,就像是天上冲她眨眼的星星。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徐羡耳中:


    “让我猜猜,他们肯定把诱导剂塞进厨房灶台旁那个洞里面了。”向云笃定地说。


    “那是排气孔?”林辰不确定地问。


    “那哪里是什么排气孔啊,那是老鼠洞!”向云傻乐道。


    林辰听到这话,畅快地笑出声。


    她的裤脚上全是泥,但却笑得比在安全区的任何时候都开心。


    “他们不如直接来问问我,该把诱导剂藏在哪里。”向云嘚瑟地说,“那些工具到底有啥用啊。”


    “是是是,第八支队就该把你请来做参谋长。”林辰笑嘻嘻附和,“我看你不仅适合污染区,安全区也缺你这么一个啥都懂点的哨兵。”


    “那可不。”向云就喜欢听别人夸自己。


    向云蹲下身,从洞口掏出一个安着定时器的变异体诱导剂。


    她像是刚捡到新玩具的孩子,好奇地举起诱导剂,把它拿在手上把玩。


    “向参谋长,您觉得他们还会把诱导剂放在哪里?”林辰转头问。


    “都不用精神体跟着他们,我都能猜到。”


    向云一挥手,像个山里的小霸王一样,拉着林辰便往林子深处奔跑起来。


    徐羡怔怔地站在山顶上,猞猁跟在第八支队队员的身后,向云与林辰故意和他们之间隔着大概两百米的距离。


    柑橘林以及起伏的山丘将两边隔开,第八支队看不见她们,也听不见她们发出的声音。


    清晨的污染区内没什么行人,他们自信地走在山林之间,围着收容所在的山头绕了一整圈。


    选好位置以后,卫勤派出三名队员放置诱导剂,其他人则跟在他身后,去了雾蒙蒙的江边。


    走了一上午,他们早就饿了。


    “这地方不错,下次执行任务我还选这。”有人谄媚地走在卫勤身边,与他说说笑笑。


    听到这话,另外一名队员也开口说了起来:“还是厉队长对我们好,分分钟就能让我们升职加薪。”


    “林辰不在,真是太爽了。”走在卫勤身后的人说,“那个女人一天到晚给我们树规矩,烦得要死。”


    “就是就是,凭什么不让我们出任务的时候抽烟啊。”最开始说话的人连忙道。


    第八支队的几人在江边说说笑笑走着,他们挑了个开阔平坦的地方坐下,谁都没有把这次任务放在心上。


    他们卸下了装备,从包中掏出露营用的卡式炉、燃气罐,甚至还有人带了折叠鱼竿,一副要来污染区钓鱼野餐的架势。


    没一会儿功夫,锅炉上的水烧开了,水汽腾腾地往上直冒。


    “开了开了,快下面!”一个人兴奋地吆喝着,拿一次性筷子搅了搅水,又被蒸汽烫到,迅速缩回了手,“烫死了,操。”


    五包方便面哗啦啦倒进锅里,汤底翻滚着把面条卷入水中,他们把用完的调料包随手扔在了地上。


    “我还带了点午餐肉。”一直站在卫勤身边的人嘿嘿一笑,从制服口袋里面掏出三盒罐头。


    他把罐头里面的肉一股脑全部丢进了锅里,汤底直接溢出了锅,滋啦一声淌在卡式炉的焰火旁。


    他们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中一个人还哼起了歌。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咪咪甩甩尾巴后弓起身子,轻盈地钻了进去。


    它精挑细选了个落叶堆,把嘴里叼着的三枚诱导剂全丢在了里面。


    一小时后,定时器上的红灯闪了闪。


    诱导剂启动。


    第78章


    无色无味的气体从三瓶变异体诱导剂罐中溢出, 在灌木丛的缝隙间缓缓扩散。


    一阵清爽的江风吹过,罐中的气体被风裹挟着,飘向下风向的江岸空地。


    “嘶嘶——!”


    罐口持续发出尖细的放气声, 被第八支队队员的谈笑声彻底淹没。


    “这小风, 吹得人可真舒服!”举着鱼竿钓鱼的哨兵坐在折叠椅上, 手上拿着一听汽水喟叹道。


    “那可不, 空气质量比安全区好太多了。”一位煮面条的哨兵连忙说,“卫队, 再吃一口面吧!”


    坐在卫勤身边的人立刻反驳:“吃肉吃肉!肉不比面香啊!”


    “给我拿个勺, 让我喝口汤就成!”


    站在最边上的黄毛哨兵兴奋嚷嚷,手上的油渍被他随意擦在了衣摆上。


    向云站在另一侧山坡上, 轻轻嗤笑一声。


    她拉着林辰的胳膊, 绕着步梯上了老旧的跨江大桥。


    夜里林辰骑车赶往收容所时,其实正好从这座桥上经过。


    但她一路骑得急,头灯照射的范围也算不太大,所以并没有真正看清过这座桥的模样。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色悬索桥, 桥头立着一块生了青苔的石碑,最底下一行的小字,刻着大桥的竣工日期。


    林辰浅浅估算了一下, 这座桥的建成时间, 大约在四十年前。


    走近后她才发现,白色吊索早已锈迹斑斑,桥面上也布满了裂缝与鼓包。


    “自从这里变成了污染区, 就再也没有人检修过了。”向云解释道,“这座桥可是A区最大的跨江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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