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证演出不出错的前提下, 她谨慎挪动着脚步。
但说时迟那时快, 意外通常不会给人准备的机会,船上绑扎支撑的粗绳忽而开始断裂,木头支撑开始哗啦哗啦掉落, 最粗的一根支撑直直往秦挽澜的所在地倒下。
“小心!”
突然一声大喊,秦挽澜感受到腰腹上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量,下一秒,天旋地转,她被人紧紧箍在了怀抱中。
支撑重重砸在后颈的位置,明萧死死咬住下唇,到底忍不住闷哼出声。
“明萧!”
“别动…”
秦挽澜上方传来声音,紧接着腰上的双臂越发收紧。
支撑全部落下,掀起尘土。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急,场上的演员压根反应不过过来。
“愣着干嘛!快救人啊!”
“秦老师!你没事吧!”
“姐!姐!”明燕燕连忙扑上前。
“这…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回事?”
底下不时有观众起身,探头疑惑。
郑岚连忙从侧面楼梯上来,甄高涯组织安抚群众。
舞台上,几名演员终于将最重的木头支撑搬开,可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和震惊。
秦挽澜被护在怀抱中安然无恙,而护着她的明萧,昏迷不醒,后颈腺体处淌开猩红血迹。
*
医院急救室大门打开,医生和护士快速将担架推入急救室中。
秦挽澜,明燕燕,祝雪和叶芷昕被拦在门外。
明燕燕眼泪汪汪拉着护士的手:“护士姐姐,你一定一定要救救我姐姐!”
“我们会尽力的!”护士慢慢拉下明燕燕的手,随后关上急救室大门,红灯亮起。
急救室门口的走廊站了不少人,但无人说话,仿佛死一般的寂静。
秦挽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全身无力,目光无神,仿佛思绪还陷在方才的意外中没有抽离,连带着魂魄都散去了几分。
“挽澜,我带你去医生那看看好不好?”祝雪上下打量一番,秦挽澜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这精神状态,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来。
“我没事…”秦挽澜艰涩出声,目光死死盯着急救室那三个醒目的大字。
祝雪还想再劝些什么,但张了张唇,到底说不出口,独自起身,去找医生来为秦挽澜诊断。
好在秦挽澜还算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张嘴就张嘴,可祝雪看着这般失了精神的秦挽澜,心底是满满的心疼。
不多时,甄高涯也赶到了医院。
甄高涯说道:“这起意外,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导演在配合调查做笔录,现场没有其他人员伤亡…”
说及此,甄高涯不自然看了一眼急救室的方向,随后才说掉:“媒体和观众那边也已经控制住舆论和留言了,不必过多担心。只不过这起意外的原因…”
话音戛然而止。
“原因是什么?”秦挽澜抬眸,径直对上他的视线,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起身。
甄高涯面露难色:“直接原因就是支撑柱子的绳结没有系牢,打滑松开。”
“不可能!”秦挽澜神色凌厉,反驳,“每次演出前,道具都会做一轮检查,这种有风险的道具更是,怎么会打滑!”
甄高涯不禁:“挽澜,我明白你现在的感受,谁都不愿意有伤亡发生,可是…意外总是难免的…”
意外总是难免的…
秦挽澜冷笑,真是好一句冠冕堂皇的托辞啊…
可幸存者怎知伤者的苦痛,怎知伤者亲属朋友的无奈与悲愤!
更遑论,她还是为救自己受的伤。
秦挽澜心头泛上酸涩,泪水抑制不住,涌上眼眶。
适时,急救室红灯灭,医生和护士走出。
祝雪,明燕燕和祝雪三人连忙迎上前:“医生,病人怎么样?”
秦挽澜身形恍惚,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脚步虚浮,不得动弹,可注意力却是集中在几步之隔的医生的话语上。
医生摘下口罩说道:“其他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后颈的腺体…”
堪堪落在实地的心脏又一次悬起,明燕燕急得哭出声:“腺体怎么了?我姐她怎么了!”
医生如实:“腺体收到尖锐物品的重击,伤到了神经,恐怕难以再恢复…”
明燕燕三人怔愣原地,如遭雷击。
“什么叫难以恢复?”后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明燕燕回眸望去,只见秦挽澜拖着又是虚弱又是疲惫的身子擦过自己的身边,径直攥上医生的白大褂,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压抑和颤抖,“你不是医生吗?治病救人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吗!轻言放弃,你算什么医生!”
质问一声比一声凄厉,嗓音一次比一次喑哑。
眼眶终是承受不住泪水的漫溢,泛滥脸庞。
看着秦挽澜的失态,在场的众人无不惊愕失色,她们从未见过秦挽澜这般模样。
从来镇定冷静的人,压抑到极致,原来也会有失控的一面。
护士赶忙阻止:“这位小姐,我们能理解你的感受,可这是医院,请你不要闹事!”
叶芷昕回过神来,双手护着秦挽澜的身子,祝雪双手紧紧握着她攥上医生白大褂的双手,意图拉下,可秦挽澜手背青筋暴起,愣是扯不下来。
祝雪哽着嗓音安抚“挽澜,挽澜…医生会救好她的,你冷静点…冷静点…”
冷静…她怎么冷静!
明萧为救自己,即将成为一个残废,她怎么冷静!
“你救她…救她…”尾音渐弱,头晕目眩,全身发软,秦挽澜心力耗尽,终是体力不支,晕倒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
*
病房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秋风漏进屋内,扬起窗帘的一角,透不进阳光,徒余满室的冷寂。
床上的人渐渐苏醒,床侧的祝雪见有动静,连忙上前:“挽澜,你感觉怎么样?”
“我这是在哪?”秦挽澜启唇才知嗓音沙哑至此。
祝雪缓缓:“你在病房。方才你在走廊晕倒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好在当时医生都在场,快速给她打了营养针,挂了盐水,这才缓和过来。
“明萧呢…”秦挽澜呢喃。
祝雪不语。
秦挽澜双手撑着床板,艰难起身,祝雪赶忙上前搀扶,将枕头垫在她后背,让她靠得舒服些。
“她在哪?”秦挽澜又一次。
祝雪面露难色。
“我去找她…”话音落下,秦挽澜掀开被子,左手便去扯右手背上的针头。
一瞬间,滞留针回血,祝雪心惊胆战,按住她的拔针的动作:“你这是干什么!已经伤了一个明萧,难道你还要伤害自己吗!”
秦挽澜目光凝滞,左手卸力,终是缓缓垂下。
祝雪终是说道:“明萧现在在重症病房,医生说,现在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她,以免病情恶化。医院这边已经联系了腺体治疗的专家,但是北杭这边医疗资源终究有限,恐怕…”
她没把话说死,可秦挽澜已经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
恐怕…徒劳无功吗?
秦挽澜嘴角溢出一声轻音,祝雪抬头望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眶湿润,脸颊上已布满深深的泪痕。
没有呜咽,没有啜泣,只是静静地流泪。
原来悲伤至厮,溢出心扉,连声音都找不到可以容纳的存在。
祝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擦拭她的泪水,陪伴着她。
秦挽澜垂眸,从贴身旗袍的贴缝中缓缓取出一枚平安符。这是演出前,明萧特意赠予,而她精心贴在胸口的平安符。
秦挽澜望着静静躺在掌心的平安符,嘴角漾开一丝苦涩。
支撑倒塌前的画面如走马灯般一一闪回脑海。
明萧的温声安抚,有力怀抱,坚定不移的守护…
一幕一画,一点一滴,化作印刻,深深烙印/心扉。
她不信神佛,即便重生,也不过是半信半疑,更愿将生命的第二次机会视作对过往的补偿。
她从未真正成为神佛的信徒,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命,她更相信人力改变一切。
可怀揣平安符的她安然无恙,赠予平安符的明萧此刻生命垂危。
眼前的这一切,她不愿相信,可也不得不信,或许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她不由得多想,是不是这枚平安符才护得她周全?是不是明萧将平安符赠予了自己,才会招致灾祸?
更何况,究其根本,明萧本就是为了自己才受伤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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