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挤着明媚的假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倪月楹。


    说实话, 叶夕很生气。


    明明已经胜利了, 现在只需要等待妖毒被清洗, 她们清点活下来的妖怪和人数就好,倪月楹却要在这个时候选择死去。


    叶夕此刻的笑容略显僵硬,跟她以前的演技有很大差别。


    倪月楹没有被笑容欺骗,她看着愤怒的女儿,难言的苦涩扩散开:“小夕,你仔细看看我。”


    叶夕顺着倪月楹的指引看去, 因为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倪月楹的骨头和内脏都完整地露了出来,密密麻麻的黑点几乎占据了她身体里每寸空间, 每个器官都不是富有生命气息的血红色,而是完完全全的墨黑色。


    黑点在倪月楹身体里跳动,朝着叶夕宣告它们是活物。


    是妖毒。


    倪月楹身体里的妖毒彻底被催化了。


    力量失衡是实验妖毒入侵都给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估量的伤害,她没有办法继续压制妖毒了,要是再不放弃生命,她很快就会将利刃扎进最亲近的人体内,倪月楹没办法接受那样的自己,所以她只能放弃生命。


    其实比起自杀她更想叶夕来杀她的,要是叶夕结束她的生命,她可以将最后一股力量转交给叶夕,而不是像这样放任力量散开。


    可是……叶夕是不会杀她的。


    叶夕可能比起她们要无情很多,可叶夕对她愿意交托感情的对象都很好,倪月楹很清楚叶夕想她活下去。


    如果可以选,她也想活着,但她已经走向陌路了。


    倪月楹指腹贴近心口,凝望着相处不多的女儿,压制着眼底的不舍:“你也看到了,我很快就会迷失,我……”


    叶夕打断了倪月楹:“倪局长,我现在有力量阻止失控的你。”


    “小夕,你没办法成为真正的万灵树,现在我清醒着还不会有问题,一旦我彻底丧失理智,很有可能会掠夺你现在拥有的力量,而你是抢不赢我的。”


    “小夕,我不想伤害你,不想伤害阿覃,不想伤害这里的任何人。”倪月楹尽力保持着理智,她认真跟叶夕分析着情况:“只有我死了,万灵树的力量才会彻底属于你,你才有能力结束这里的一切,我迈向死亡是我们现在的最优选。”


    倪月楹觉得叶夕是个很理智的人,只要好好分析清楚利弊,任何结果叶夕都是能接受的。


    毕竟叶夕没有遗传到她心软的毛病,也不像叶覃那样会被情绪操控,再劣势的环境也能保持镇定,分析出一个最优解,这样的叶夕应该是不会被感情影响最后判断的。


    嗯,大概吧。


    叶夕没有维持住假笑,她的脸彻底黑了下去:“为什么?”


    倪月楹感觉情况有点不妙。


    这样的表情她在叶覃那里看到过很多次,是暴风雨的前兆。


    叶夕紧紧抓着倪月楹的衣领,愤怒和失控都出现在了她身上:“为什么一贯心软,犹犹豫豫的你,在这种时候会这样冷静?你不在乎的只有自己吗?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分析这些,难道是觉得我听过你的分析就能接受结果了吗?”


    “我……”倪月楹不敢接话,因为她真是这样想的。


    叶夕看透了倪月楹的心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开心倪月楹对她的信任。


    她承认她这些天一直在衡算价值,极力追寻着对她们最有利的选择,但感情显然不在可衡量价值的标准范围内。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不想倪月楹死。


    明明倪月楹面对别人的死亡都会犹豫和不舍,结果自己赴死却这样的干脆和决绝,将别人的生命看得重过自己,要不是她此刻正用着万灵树的力量,要不是早就接受了母女的身份,叶夕很难相信她是这个善良到至今也有点天真的女人是她母亲。


    叶夕抓着倪月楹领口的手松了松,却还是半扯着她,不让她再次掉下去:“我不想接受这个结局,您得活着!姐姐的力量可以净化妖毒。”


    “没用的。”倪月楹凝视着叶夕,目光留恋不舍,意志没有丝毫变化:“我刚刚试过了,我的根基要强过她,她的力量对我没用。”


    没用吗?


    叶夕朝着更高空看去,滴落的月光雨柔和温暖,洗涤着鲜血的痕迹,稳定着妖毒的肆意,可坠落在倪月楹身体上,确实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带来,也就是说沈明矜可以解开所有妖毒,唯独救不了倪月楹。


    世界不需要那么多超出平均值的力量,她们只需要一个拯救者。


    稳定秩序有了新人,旧物自然要随风逝去。


    这是自然的变化和环境的需要,但叶夕能想通这些,不代表她要接受。


    她的理智还在分析情况,情感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泪花在慢慢在眼底积攒,酸涩在心口不住地翻涌:“倪局长,我不想你死。”


    一直劝诫自己要冷静,不能被情绪影响的叶夕,还是短暂地失控了,她像个孩子一样哀求倪月楹:“您能不能不死?”


    她找不到救倪月楹的办法,奢望着倪月楹能给她个不一样的答案,但这个死路都是倪月楹挑选的。


    倪月楹给不出叶夕另一个答案,她呆愣愣地看着情绪失控的叶夕,恍恍惚惚地想起来:“小夕,我都快忘了,你还很年轻。”


    听习惯了叶夕的安排,她都遗忘了叶夕还是个孩子。


    就算在普通人当中,二十二岁也才是个结束学生生涯的年龄,更别说是跟她们一群半妖和妖怪比了。


    她们家四个人,将近三百岁的叶覃,千岁出头的沈明矜,五千多岁的她,叶夕的年龄都算是根幼苗,她确实是太过无用了,居然是那么心安理得将积攒千年之久的问题都抛给一个孩子解决。


    倪月楹:“小夕,对不起。”


    叶夕原本是很生气的 ,听到倪月楹道歉又变得安静。


    倪月楹沉默了一会儿,又再次说了一遍:“真的对不起,我不该将问题都留给你解决的,但我……我……”


    叶夕想发脾气的,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责怪和怨怼又有什么用呢?


    不是她祈求两句,倪月楹就能变出来一条生路的。


    最后的分别不该留给争吵,她收敛了负面情绪,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没关系的,我一直很乐于助人。”


    “……”


    叶夕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追来的叶覃和沈明矜都有点猝不及防,看似热情的话语听起来有点冷幽默,并肩而行了这么久,谁会不知道叶夕是个假热心。


    尴尬小范围地溢开,叶夕错开了视线。


    她提着倪月楹跳到了绿鹤背上,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假面不太牢固。


    倪月楹的身体早就在溃散了,只有叶夕用万灵树的力量硬抓着她,她才不会继续消散。


    只可惜叶覃她们还是无法触碰倪月楹,手掌不断从倪月楹身体穿过,无法触摸的感觉太糟糕了,叶覃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倪月楹!”


    以前叶覃发脾气,倪月楹总是会第一时间哄她,但今天不行。


    倪月楹已经没有力量去联系灵网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线,只要叶夕松开手就会消散,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偷偷轻哄叶覃了。


    “阿覃,对不起。”倪月楹凝望着叶覃的眼睛,记忆不停地倒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幕只觉歉疚难耐:“我太自私了,明明活不了多久,还要触摸你的感情。”


    倪月楹说的话,没几句是叶覃爱听的。


    最后一句不仅不爱听,甚至还会觉得烦躁:“都说了是我主动的,你到底为什么现在还要计较这个。”


    “因为我还不想离开你,我会忍不住责怪自己居然只陪了你这么短的时间。”


    “倪月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叶覃没想过倪月楹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当然这句话很动听。


    她们的感情该怎么说呢?


    不算炙热,不算滚烫,更多的时间是种迫不得已的平淡。


    因为家族仇恨没有结果,爱意有几分,歉疚就会有多少,往前迈一步会觉得难以面对叶家先辈,往后退一步又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心,只能将感情摆放在不轻不重的位置,才不至于太痛苦 。


    倪月楹的身份又很特殊,一旦出现明显的偏向,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看过来,所以她们几乎没说过什么情话,再加上彼此都不是黏人的性格,哪怕是私下相处也没有过直述爱意的时刻。


    今天是个例外。


    因为死别即将到来。


    真不是个好消息。


    叶覃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一边回味着倪月楹话中蕴含的情谊,一边给出她能说出口的最直接的感情:“舍不得我,就不要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