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缚水 > 20、第二十章
    她曾亲眼目睹沈府下人获罪受杖,小臂一般粗的木棍砸在皮肉上,不消几下,便是皮开肉绽、惨状骇人。


    当日管事的拘了在场的粗使仆役一同观刑,她也被逼着站在一旁,那人起初痛得凄厉哀嚎,到后来连一声痛都喊不出了,刑毕,他瘫在条凳上,管事勒令众人抬眼细看,以此“好好长长记性”。那团血滋呼啦的烂肉,在她心里许久都挥之不去。


    案上的乌木戒尺正静静横放在她面前,虽然瞧着也觉沉甸甸得吓人,但想来总归比变成手打牛肉丸来得好些。


    她刚要张口,陡然回过神来,不对。


    即便自己愿意受皮肉之苦,可沈鋆则此人向来冷硬狠辣,今日已经明示,心思昭然若揭,她若是敢拂了他意,日后下场恐怕不止于此。


    “这么难选吗?”沈鋆则指节叩了两下桌案,声响落在寂静之中格外慑人。


    他漆黑的眸子似笑非笑,灼灼注视着身前姿势尴尬却不敢挪动半分的美娇娥,“瞧你这左右为难的模样,倒像是爷委屈了你。”


    见她迟迟不吭气,他也不急,耐着性子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摩挲着桌案上的那柄戒尺,给出了时间等着她回话。


    “爷这般抬举,奴婢怎会不满心感念?”意铮语气绵软,垂着的眼睫下却翻涌着几欲溃堤的滔天恨意。


    她将满腔仇怨生生压了下去,越发放轻语调:“只是心里确实藏着许多难言之隐,还望大爷允奴婢起身细细回禀。”


    沈鋆则淡淡应了一声,静静等着听她又说出什么花来。


    意铮得了应允,在他眼皮子底下咬牙撑着案沿起身,细细密密的酸麻顺着动作蔓延开来,每挪动一步都如同万蚁噬肉。


    人一倾,刚好与沈鋆则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好像在观赏她,像观赏一只自己养的不太听话的猫。意铮慌乱收回视线,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她起身后就屈膝跪地,作尽卑微姿态,硬着头皮说着她绞尽脑汁想到的所有理由。可叹人身不由己起来,连想干干脆脆选挨打竟也那么难。


    沈鋆则由着她说,脸上是笑眯眯的让人看着直发毛的好性样儿。


    他听着听着,笑意越来越浓,这万水青,可真是个妙人。


    不久前还一副视死如归的刚烈模样,今日便情娇意怯地软语连连。


    仗着那张好面孔,一面说谢他垂怜,一面说不敢攀附。


    沈鋆则难得有闲时闲心,坐着看她眼波流转,跪地陈情不肯起身。


    命硬?他闻言欢喜:“有缘,正要命硬之人才好相配。”


    贱籍?他很是理解:“无妨,正经小姐不做通房。”


    身子薄?他分外疼惜:“可怜,今后定给你好好调养。”


    意铮愣住了,这人简直是油盐不进。她想了想,半阖着眼说起违心的话自轻自贱:“奴婢怎么配得上大爷呢?奴婢早已与二爷亲近过,残花败柳之躯,怎敢再攀附上……”


    听此言,沈鋆则眼底那点闲散玩味一点一点褪去,淡漠地看着她,截住了未完的话:“演够了吗?”


    他嗤笑一声,目光剜在她逐渐苍白的脸上,压着心底的膈应与愠意,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清晰:“你这样的聪明人,不该如此慌不择路、惹人生厌。”


    说罢,他缓步踱到意铮面前,身子朝前一倾,阴影直接将她整个人笼住。他静静凝视她片刻,面上复又浮起一丝温和浅淡的笑,旋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轻缓地将她拉着扶了起来,顺势将人拢到自己面前。


    沈鋆则低头笑看面前惶然的人,徐徐钳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伸出两指将她散乱的鬓丝细细别回耳后。


    意铮微蜷着身子,被他触碰到的地方顿生出难忍的痒意,心底愤懑与厌恶搅作一团,却只能强压下想要躲闪的本能,忍着恐惧任由他肆意摆布。


    沈鋆则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肩头,缓缓俯下身,唇几乎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让她直想往外缩。他语气极温柔地低低说: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阿物?想要你,难道还要你情我愿?”


    意铮睁大眼睛看他,原来这样恶毒刻薄的话,也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他看着她的神色,慢条斯理地松开了禁锢她肩头的手,转身径直往外走去。意铮僵在原地,他的声音伴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传来。


    “今日乏了,没那精神亲自动手,既然你骨头这般硬,即刻去庭外领十五杖。”


    这话淡得轻飘飘,却如山岳倾倒一般刹时便能压垮她。


    身陷泥沼,人似蒲柳,谈何尊严?求生的念头压住愤恨和羞耻,意铮慌乱奔过去直跪倒在沈鋆则面前,轻轻拽住他的衣角,拦住他的去路。少时她抬着盛满哀求的眼看他,面上铺展开强装出来的楚楚可怜。


    “怎么?”沈鋆则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明明心领神会,却非要听她自己说出口。


    他的语气里已没有留转圜余地,意铮不敢再做试探,艰难地说道:“奴婢愿意。”


    “愿意什么?”沈鋆则觉得自己给的耐心和脸面已够多了,她竟还大着胆子惺惺作态,话语更冷了一些。


    “愿意朝夕侍奉大爷。”她吐出的字字句句都在剐着自己的心。


    “哦,何时?”看她耳尖都通红起来,沈鋆则心里稍稍舒畅了些。


    “什么?”她心神纷乱,一时没听明白,茫然抬眼看他。


    他微微俯身,视线沉沉落向她,不紧不慢地重复一遍,往人难堪处戳:“何时侍奉?”


    意铮怔了会,正准备推说今日身上不便,留些缓冲的时间,还没等她开口,便听到慢慢悠悠一声:“若是月事来得突然,爷也理解,自是要好好歇着,也得让人记上一笔……”


    “不过若是下次不该来的日子来了,有证是先前胡言避宠,扰了爷的兴致,那当真得好好罚你了。”


    沈鋆则撂下这句话,便笑吟吟强拉起意铮,拥美人入怀,他看着意铮唇瓣紧抿,眼圈泛红,煞是可怜,张口狎昵:“怎么?青娘如此作态,是情难自抑、急不可耐吗?”


    意铮无言,沈鋆则过了一会才放开她,命道:“回去收拾停当,今夜便过来。”


    “爷,嬷嬷还没教奴婢学好规矩……”意铮哑着声说道,她性子一如既往,便是被逼到绝境,也想着再往墙上凿一凿。


    沈鋆则一听就明白她打的什么算盘,原先他是不急于一时,也想着让她心甘情愿,可这小婢子实在是学不乖,干了那么多合该立刻打死的事,还敢在自己面前讨价还价。


    “规矩?谁是主子,谁便是规矩。”


    他收起了那点微薄的怜惜,故意拿话刺她,“再者,你伺候沈鋆昭的时候,莫非没学好规矩?”


    沈鋆则没等她回话,神色难辨地迈出了门,留她一人立在原地。待他走远,意铮紧绷的身子渐渐松下来,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冷笑,咬着牙无声地蹦出四字真经。


    他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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