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缚水 > 18、第十八章
    正是午后,烈日毒辣,意铮一匍到岸上,衣服已被太阳熏得半干。


    她大口喘着气,抬头四顾,往回跑是千章万壑,盛夏生得繁茂的树丛极是隐蔽,往前跑便是随着船行方向去,远远望去,地势逐渐平坦,可想并不是逃遁的好去处。


    四面无人,意铮把手探进裙腰内侧缝好的暗囊,这些天,她但凡得空就窝在舱室悄悄做这些活计,是她不惯做的事,连日里十个指头不晓得扎出了多少个血窟窿眼儿。


    她解开束着口的绳结,便看到里面的软绢已经浸透了水,心里一沉,指尖急急拨开绢布,再打开内里厚厚的鞣皮,才见最里层那缠得极紧的鱼鳔。


    鱼鳔是她特意寻了由头问船工讨来的,单单一个装不下约莫七寸的泥人,她就剪了好几个缝拼在一起,再在缝拼处缠了好几层碎的,果然裹封得比寻常东西都来得严实。


    意铮稍微松口气,小心掀起边缘,从小缝中窥见里面的物件干燥完好,才放下心来。


    她把东西原样卷回放好,方才纷乱的眸光缓缓沉敛,她要随着行舟方向一同北上。


    沈鋆则这二十来天昼夜兼程,无非想早些回京,不会耽搁太长时间打捞一个溺水奴婢的尸首,更何况,在沈家那里,万水青本就是不该活下来的人。如此结局,或许沈鋆则会觉得她命该如此。


    意铮暗暗想,即便沈鋆则对此事起了疑心,大概也顶多遣派几个人往回追,在最适合藏身的多树多山之地搜寻。


    她拼死水遁已是耗尽力气,与其爬山越岭地躲藏逃亡,还不如走那条看似最凶险的上京之路。


    意铮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挪,明明暑热的天,身上却冷得厉害,寒毛竖了又竖,摸了摸额头,竟已烧得滚烫。


    高热搅得她思绪飘忽不定,可藏在混沌里的盼头撑着她不停向前踉跄走去。


    再也不必回头了,那些仰人鼻息、生死由人的日子,再也不必相见了,那个随意拿捏、肆意折辱她的人……昏沉眩晕席卷上来,眼前的路渐渐揉成一片虚晃的重影,她脑海里更朦朦胧胧浮起往后的光景。


    沈鋆则只剩一天半的水程便可到京,他到京后必然公事缠身,既要即刻面圣禀奏要务,还要将张家寻得的稀世珍宝进献御前,件件都是为自己铺展仕途的头等大事,即便他发现端倪,也懒得为一个他觉得身份卑贱的婢女徒费心力、大肆搜寻。一定如此。


    一定如此!


    她只需再坚持、再蛰伏一段时间,等彻底脱险,就扮作逃难来的少年,寻处商号,讨个活计安身。她今后踏实做工,攒下银钱,不动声色搜罗线索,总有一日,能寻到重回原本世界的法子,总有一日……


    意铮咬着下唇,一步一步朝前跋涉,恍惚间她想起从前,那个冬日,徐家父母把她赶出门,她把小小的自己蜷缩在楼道角落里,不哭不闹地等着,等到楼道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的那栋楼灭了最后一盏灯,她才相信他们真的不想要她了。那时她也是发着高热,一步步拖曳着脚步,往外婆家的方向走。


    今时往日重叠一起,新旧苦楚骤然交织,眼泪毫无预兆地滚出,混着额角涔涔的汗,淌在发烫的皮肉上。意铮咽下将要出口的呜咽,挥手一把拂飞泪水,没什么,两世她都在与命斗、与天博,她从未停下半步。


    ……


    沈鋆则再见到万水青时,已在京中私宅。


    他负手瞥了眼昏在撵上的她——泪斑斑、眉蹙蹙,脸上糊涂灰败成一团,一双纤弱白皙的手上好些新的旧的血口子,只紧紧攥住衣角,蜷得像被暴雨打落的蝴蝶。


    “动手了?”他冷眼看着还昏迷着的人,脸上没什么情绪,回来复命的雁翎心里一紧,忙回道:“属下们不敢妄动。找到人时她已是高烧,几近昏迷,带回途中仅轻捆了手脚塞进马车,不曾伤她。”


    鹤翎半跪在雁翎的后侧,觑了眼沈鋆则的眼色,补道:“属下们看她实在烧得厉害,想着途径药铺去买些药,她便跑了一次,后来她又借口如厕逃脱,属下追回后都未动手,手上伤痕看着像是摘野果充饥划伤的。”他说着说着语气里都有些委屈起来,从前两人哪干过那么窝囊的活。


    沈鋆则蹙了眉,简直是不知死活。


    “叫人抬进偏院”,他说完就往外走,顿了顿补了句,“让府医来瞧。”


    沈鋆则刚刚回京,暂没有闲暇的日子。


    昨日入宫复命,一番奏对下来,圣心大悦,对他此番在洵东的平乱大功颇加嘉奖。


    朝堂众人都是经年的狐狸成精,谁能看不明白这剿抚之策本就是圣上采纳,嘉奖不仅是有意抬举新锐,也是借机培植年轻班底,制衡朝中老臣势力的意思。


    当初沈鋆则刚入朝时,京中勋贵重臣都觉得沈家不过是舍了怀远伯头衔的旧勋,即便子孙争气,哪那么容易再起势,多数不过是看在他外祖家靖武侯府的面上,才敬他几分。


    谁承想,如今不过几年而已,他圣眷更浓,权柄渐重,甚至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间都周旋得宜,再加这次圣上的表意,勋贵同僚便更起了拉拢攀附的心思,争先恐后地邀他宴饮,生怕比旁人晚了一步。


    沈鋆则深知他如今若是全盘推拒难免不得人心,肆意结交又会落了结党营私的嫌疑。是以他暂且沉心处置公务,细细密防部署诸事,将所有文书逐一核勘,待到公务悉数落定,他方起身,往他昨日斟酌多时才应下的一场稳妥宴席赶去。


    待他一番从容周旋,脱身回府时,夜色已沉。他京中这处府邸是圣上御赐,处处隐见天家眷顾的富贵权势。行到主院,只见廊下灯笼摇曳着昏黄微光,满目盛景落进眼里,心底反倒空寂一片。


    他在院内站了片刻,忽开口问正在他面前持着琉璃灯的晴枝:“人呢?”


    “爷是问水青姑娘吗?按爷的吩咐,现暂安置在西跨院,府医午后来看过了,夕食后服了药,也许已睡下了。”晴枝答得仔细。


    “睡下了?”他勾了勾唇,转身踏着满地花草碎影,大步往西跨院行去,晴枝默默加快脚步跟在身旁为他照路。


    沈鋆则还没进门,意铮就听到了外边脚步,她听觉一向敏锐,凭脚步声便能辨出来人。她满眼凄惶地看了守在榻边的织露一眼,无声恳求她遮掩片刻,见织露点头,旋即强忍心绪闭眼装睡。


    不多时,沈鋆则径自推门而入,织露连忙上前,垂首躬身行了一礼,轻声禀道:“大爷,姑娘刚服过药,已然睡熟了。”


    “当初把你留在张夫人身边,学了些爷不知道的规矩?”沈鋆则看她,“什么时候主子来了,睡迷了便能酣卧榻上?”


    “不敢不敢,奴婢一时想差了”,织露听着这话不妙,忙往回挽,回话时都有些磕巴,“实在是水青姑娘眼下身子太弱了,奴婢知错了,这就唤姑娘起来……”


    “不必了,你出去。”沈鋆则没多与她计较,吩咐了一声便往里面缓缓走去,织露心里为水青捏了一把汗,但也只能匆匆出去,轻轻合拢了门。


    榻上人装睡装得极像,呼吸时而平稳时而促急,除了微微的颤抖和轻翕的长睫,几乎看不出破绽来。


    他在床榻不远处的椅上坐着,不动声色地垂眸观赏,脸上几乎赞许,如此定力,真是心志坚凝,若是个男子并立于朝堂之上,他必将其当作难得的对手……


    可她不过是个家生奴才,偏生就不该有的反骨和胆量,他只是吩咐一声便轻而易举寻到她踪迹,破了她多日苦思的迷阵,她这样的聪明人,却还想不明白此等道理。


    天生的野丫头,事到如今还敢妄为。不狠狠罚一罚,怎么能让她记住此番教训?想到此,沈鋆则眼里多了几分玩味和孟浪。


    他低低一声冷笑俯身逼近,贴近她身边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给爷装相,即刻扒了衣衫丢到院里受杖。看看究竟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沈府的板子硬。”


    意铮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才从沉睡中惊醒,茫然睁开水雾朦胧的双眼,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些,面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怯意,仿佛方才全然深陷睡梦。


    她微微喘着气,眼神惶惶地看向身侧的沈鋆则,语声发颤:“爷……您何时来的?奴婢病得厉害,未早些醒转,求爷宽恕。”她嘴上说得可怜,还窝在被子里的手却微微探了探那个暗囊,徐徐往枕下塞了塞。


    沈鋆则一言不发,只依旧坐下,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意铮心下一紧,连忙撑着榻沿翻身下床,脚下刻意一软,踉跄跌跪在地,顺势便要俯身磕头。


    沈鋆则见她如此,笑意更深,非但没有半分相扶之意,反倒闲闲抬手,将身下座椅往后挪开半尺,给她腾出宽裕地界,身子往后轻靠,垂眸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意铮心底早已将他狠狠怒骂千百遍,满腔羞愤堵在胸口,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温顺怯弱的模样,头颅重重垂落。


    “求爷宽恕的事,仅仅这一件?”他没让她起身,眉梢轻挑,慢条斯理地审问道。


    意铮轻咳几声,抽噎起来:“奴婢不该贪玩去看景,不慎掉进江里,让大爷费心探寻,也扰了几位爷的雅兴。”


    “哦?这样。”沈鋆则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意铮看不到他脸上笑意已全然敛去,眼底一点点染上愠怒和审视,“那爬到岸上是拼死求生,堪堪捡回一条命,被人带回来的路上是一心惧怕回府后受爷责罚,病重时生了些糊涂心思,倒也都能说得通。”


    沈鋆则目光牢牢锁住伏在地上的她,半晌道:


    “枕下什么好东西呢?拿来给爷瞧瞧。”


    意铮心口猛地一紧,恐惧顺着脊背直窜上来,身上本就余热未消,经这一吓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


    她指尖死死抠住地面,尽力把声音放镇静些:“没有旁的东西,就是奴婢照记忆里娘亲的样子捏的泥人……上回给爷看过的,爷还赞奴婢做得好。那天本想拿给静慈姑娘看看,没曾想会落水。”


    她掉眼泪时,心里头还在庆幸,她已把那些防护都提前剥了个干净,不然怎么巧舌如簧也瞒不住了。


    “是吗?”沈鋆则从衣袖里取出一个装得鼓鼓的鞶囊,起身走到意铮面前,俯身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眼望向自己。


    意铮怒不敢言,咬紧牙关,身上一片片地迸出虚汗。沈鋆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将鞶囊微微一晃,一个泥人露出半个头,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她拼死带着的那个,早被沈鋆则调了包。


    意铮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气瞬间往头顶冲,双膝控制不住地打颤,心底那点侥幸顷刻碎得一干二净,她浑身抖得像秋日枯叶,沈鋆则此时好心地带着体谅的笑,轻扶了她一把。


    他环顾看下,桌上有个小盏,他一面去取,一面慢慢悠悠道:“你觉得你做了自己娘的泥像,爷会因为你的身世怜惜,让你好好存着这个念想。”


    “你又想着”,他把着盏,踱步回来,“爷也是自幼丧母,即便有疑心,也不愿砸了这泥人看个究竟……万水青啊万水青,是谁教你这样算计自己主子的呢?”


    意铮听到他步步迫近,惊惧攻心,高热更烈,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便要向前栽倒。沈鋆则眼疾手快,一手骤然扣住她后颈,指节狠狠掐着颈侧皮肉,用力往上一抬,刺骨的痛感直逼得她神志瞬间清醒,连昏也昏不过去。


    沈鋆则松开手,垂眸看着眼前人满脸潮红、摇摇欲坠,他温和地笑了下:“不过是爷从前与谋逆之人的来往信件罢了,张家人拿着也许还能开口求爷提携提携张家,或是给张若蕖一些在内宅里的脸面。”


    “你一个奴婢,捏着这个,不过是留着张催命符罢了。”


    意铮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是垂着眼眸不断呢喃着认错。


    少时,头顶传来纸张揉皱的声音,一个小盏递到她面前。


    盏上是她帮沈鋆则调换出来、又藏在泥人里的信件,她抬头看他,眼里蓄满的泪水簌簌地往下掉,沈鋆则看着笑了,伸手把她脸上滚烫的泪珠子拭落,俯就身子凑近她:“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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