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是不太会闹的人 他是个纵容
钟聿衡对她的翻江倒海毫无察觉。
他换了个姿势, 让岑念靠得更舒服些。
“Holborn地铁站外头那个卖热狗的摊子,常年只收现金。”他轻笑了一声,“有一回刚跟导师争论完模型数据, 淋着雨去买。翻遍了口袋只找出一张面值五十的英镑,那个爱尔兰老头死活找不开。”
岑念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由他编织的平和幻境里。
“那怎么办。”她轻声应着。声音里透着股认命般的顺从。
“把外套押在那儿了。”钟聿衡捏了捏她的耳垂, 温度有些烫人, “第二天让司机去赎, 老头连人带摊子都没了。那件风衣里还装着我公寓的备用钥匙。”
这大概是这位钟氏掌权人前半生少有的狼狈时刻。
岑念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她在配合着他的节奏。
她缓缓说起自己在那条街上遇到的古怪同学, 说起那个总爱迟到却不参与课题的印度小组成员, 说起图书馆永远抢不到的靠窗座位,说起伦敦经年不散的阴雨, 说起自己从执拗撑伞, 到慢慢习惯任由冷雨淋湿肩头。
阳光慢慢黯淡下去。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房间里的空气流动得极其缓慢。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餐桌旁, 细数地球另一端的小城旧事, 聊着隔了十余年的温柔过往。
他们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一同避开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巨大黑洞。
谁也没有提的那个雨夜。没有提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车祸。
没有提岑念是怎么从一个前途无量的法律系高材生, 变成了钟聿衡手里见不得光的影子。
那些浸透血与泪的过往, 被两人小心翼翼覆上一层名为温情的绸缎,温柔掩盖了底下满目疮痍的斑驳裂痕。
哪怕都心知肚明,早已千疮百孔。
其实两人中间隔着太多太多太多距离, 情爱反而成了最稀疏平常的东西, 可越平实的日常, 越难的珍贵。
她不是忘义的人,她没有忘记利淮现在还躺在病床上, 那个从伦敦带回来的女孩子,现在替钟聿衡奔走,一步步剪断她的后路。
道理她都懂, 恩怨她都记着,可她终究逃不开、挣不脱这个名为钟聿衡的怀抱,心甘情愿又身不由己地沉溺其中。
她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独自珍藏的秘密——钟聿衡素来喜欢圈着她睡。
这是她和他温存的第一夜,她便发觉一件很值得收藏的秘密,他喜欢圈着她睡。
无论入睡前的两人是沉默对峙,还是气氛紧绷、剑拔弩张,只要夜色落幕、灯火熄灭,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总会下意识地朝她靠近、寻过来。
岑念试过在深夜悄悄翻身背对着他,不出片刻,身后的热源就会如影随形地压上来,长臂一揽,重新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扣进那方寸之间的胸膛里。
所以,他这人哪怕身边人是平躺还是侧卧,似乎无论何时,如何,他是一定要将人圈起来的。
最夸张的一回,她是在他身上醒来的,双腿交缠,可醒来后,他也只是放开她,然后走进淋浴室,分针几个半圈后又出来,处理着一天的琐事。
那时候她也以为,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哪怕那个时候,那张被压在书房抽屉里的“长发女孩”也已经被血淋淋的摊开来过,她也没有问,也没有什么情绪,甚至没有像看到利淮车祸那样的哭。
岑念经期的第四天,钟聿衡开始处理利家的事了。
他不会有意避着岑念,也不会不避着她,只是两人一个空间的距离,他也赤裸裸的摊开来讲电话,她知道电话里大多是类似她这样的同事。
她只是觉得自己太失败了。
至于失败了什么,她也说不清。他这样当着她的面,讲电话,到底是心里有你,还是没有呢?姑娘?
答案再次无解。
岑念也是此刻才意识到,她和他之间,过去种种,种种过去,都有诸如此类的无解答案。
她笑了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岑念听到钟聿衡在处理利家的事情,听他如最寻常的口吻,一声声了断对资本洪流最无用的枝丫。
听他的身上围绕的光,听人世间万物破土的江湖侠客。
夜半时分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嗡鸣。
钟聿衡伸出手,精准地按下了接听键。只是手臂依然圈在岑念的腰间,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
岑念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震动,伴随着那些足以决定港岛资本流向的冷冽词句。
“利维手里的那几个码头,明天收网。”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被吵醒的睡意。
岑念侧过脸,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过来,这回是个女声。
大概就是苏晓。岑念对这个名字不陌生,那是他和她亲手带的一个学生。
苏晓在电话里汇报着利家海外资产的变动,那些枯燥的数据在钟聿衡的沉默中变得肃杀。
岑念听着那些熟悉的操作手段。断掉资金链,散播信用违约的传闻,再由第三方进场低价吞并。这是她以前最擅长的活计。
钟聿衡依旧没有刻意避开她。当着她的面,不带任何掩饰地摊开那些尔虞我诈的细节。
听的她都要睡着了,钟聿衡对着手机吩咐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一边,低头搂紧怀里的人,“利家倒了,利淮的医药费我会一直付下去。”
“嗯。”
岑念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嗅着那股熟悉的、带着冷意的檀香味。
她放纵了自己的沉沦,哪怕只有这一刻是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想象着那个曾经拼命想要挤进去的中环,此刻正如何在一场无声的杀戮中重新排位。
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心么?如果有,那颗心里又装了多少算计,多少怜悯,多少那点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爱。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个无解的谜题。
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万物破土的声音,听着那些资本洪流席卷而过的喧嚣。
钟聿衡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脊背,那种节奏平缓得让人想睡。
夜里的温情总是要比平时要来得刻骨。
……
等到生理的周期结束,钟聿衡还是没有把手机还给她。
她一开始也是急的,那份还没来得及加密的法律意见书,担心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利淮,甚至担心苏晓那个尚且稚嫩的肩膀到底能不能扛住钟氏法务部的压力。
她是不太会闹的人,他是个纵容心太宽的人。
两个人吵起架来,时常就是吵着就笑场了。
因为看的太透,反而铁壁铜墙,刀枪不入。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总独留她一人一猫在家,没有了物欲横流的欲望,便是灵魂的洗涤。
她会忍不住深巷里徘徊,一遍遍把自己逼到角落。钟聿衡留了许多书稿,多的是泰戈尔、波德莱尔,少的是经济法。
后来是在熬不动了,她所幸劝自己放弃,盯着窗外那些缩微成火柴盒大小的车辆,翻完那本《恶之花》的最后一页。
不去想利淮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死活,苏晓在钟氏法务部如履薄冰的处境,还有那份足以掀起中环金融风暴的法律意见书。
今日,钟聿衡出门前照例没有锁书房的门,却带走了所有的通讯接口。
玄关处传来指纹锁转动的声音。
他今天回家没带公文包,手里只拎着一个印着老字号标志的油纸袋。
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岑念如同一尊精致的瓷器般立在窗边,眼神里那抹锐利的防备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清冷。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今天胃口好点了吗?买了你念叨的那家虾子面。”
她没有挣扎,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的跳动。
那只留着断掌纹路的左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覆住,指尖在那颗锁骨下的朱砂痣上若有若无地摩挲。这种亲昵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迎合。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柄能在名利场里左右逢源的快刀,现在才发现,钟聿衡才是那个最高明的磨刀石。
他并不急着毁掉她,只是用这种极尽温柔的软禁,一点点磨掉她的锋芒,直到她只剩下一副漂亮且顺从的皮囊。
“钟先生,手机真的不打算还我了么。”她开口,还是要手机。
他力道不重的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外面的事,苏晓处理得比你想象中要好。念念,你该试着相信你教出来的人。至于那些你不该操心的烂账,我会一笔笔平掉。”
他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漫着几分尽在掌握的从容。
岑念望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忽然惊觉,从前那些关于他是否有心的揣度,都成了可笑的徒劳。
即便有心,那又何必?
她看着他修长指节上沾染的一点点灰尘,大概是刚从某个工地或者仓库回来。
“你赢了,钟聿衡。”
岑念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放弃了那些在深夜里盘算如何脱身的念头,也放弃了去查证那个读卡器背后的真相。
钟聿衡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把她抱到餐桌边的椅子上,拆开那袋虾子面,细心地拌匀,递到她唇边。
“多吃一点。你以前在伦敦的时候,就是太瘦了,才总生病。”
他旧事重提,语气里的深情真切得让人恍惚。
岑念张开嘴,咽下那口鲜美的面条。碱水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股说不出的苦涩。
她看着面前这个如江湖侠客般快意恩仇的男人,看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能将人溺毙的光芒。
明明,明明他那么温柔,却又那么残忍。
明明,他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时间还要长,可他却准确无误地说出,她的生活日常,她的饮食习惯。
明明她应该高兴的,明明,他这么“爱”她。
他用那种近乎残忍的纵容,为她筑起了一座名为“全心全意”的孤岛。
在这间被泰戈尔和波德莱尔填满的公寓里,她终于成了钟聿衡此生挚爱。
夜幕降临时,岑念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手腕上那抹淤青已经在药膏的滋养下消散殆尽。
月光照在床头柜的那本诗集上,书页边缘微微卷起。
她低头默想自己走过的这条路。
她太认真,太执着。
这场来时路里,她押上了灵魂,而他只是选择不痛不痒地遗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几百条消息 “钟聿衡这
失联多日后, 庄颖欣终究寻到了这里,势如破竹地要带人走。
那个下午钟聿衡恰巧路过九龙,差了短短一程, 便没拦住这场登门,岑念恰巧被带走。
门外的喧闹是飘进来的。男人压低的阻拦、女人尖利的冷笑, 都像隔着一层水, 模糊地撞进岑念耳朵里。
“睁大你的狗眼睛看清楚, 梁正亨的通行证。”庄颖欣的声音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你们的钟生今天下午在九龙开会, 有本事现在打电话让他飞回来抓我。滚开!”
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长鸣。
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镖面带犹豫,终究没敢去碰那本印着暗徽的证件。
庄颖欣一把推开半掩的房门, 高跟鞋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岑念。
宽大的男士睡袍罩着她纤瘦的身子, 长发散着, 整个人安安静静立在薄暮光里, 像早就等在那里,等着这场迟来的、命中注定的。
“钟聿衡这个贱男啊!”庄颖欣气的直接破口大骂。
“发了几百条消息, 全石沉大海。我差点以为你被城建那个案子的仇家绑到公海沉了。”庄颖欣咬着牙, 拽着她往衣帽间走,“换衣服,跟我走。”
岑念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迈了两步。
“他今天去了九龙, 处理尖沙咀那块地皮的交割。”
数计不见天日, 她一如从往, 利落,不拖延。迅速换上一件黑色风衣, 随手将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毫不犹豫的把钟聿衡抛弃了在那条路上。
两人电梯一路下行,直达地下车库。
那些人很明显是有备而在,可惜他们今天遇到的是, 钟家和庄家的姑奶奶。
钟聿衡的姑姑,是这位庄大小姐的亲妈。
“我知道他在九龙,不然我怎么敢带着老梁的证件来硬闯。”庄颖欣推着岑念勇往直前,“回去告诉钟聿衡,人我带走了。有本事让他来警署找我要人啊!衰仔!”
黑色越野车像头暴怒的野兽般窜出了地下车库。
“到底怎么回事?”庄颖欣吐出一口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昨天我实在找不到你,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钟聿衡的私人号码上。那王八蛋语气冷得像块冰,丢下一句‘人在我这’就给挂了。他把你关起来当金丝雀养?”
岑念也自己咬住一根,点燃。
烟雾弥漫四起。
“手机被他拿走了。”岑念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声音平淡。
“FXXK。”庄颖欣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骂了句脏话,“钟聿衡是不是有病?他当现在是大清早朝呢,短剧霸道总裁投资的时候看多了吧他!玩什么强制爱。他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越野车在一个红灯前急刹停下。
庄颖欣转过头,盯着岑念的眼睛。
“利淮在ICU下了第二次病危通知书。利家的董事会已经炸开锅了,几个旁支的叔伯正联手逼宫,要重组资产。”庄颖欣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解,“还有那个苏晓,你教出来的活阎王,手段脏得没眼看,这几天像条疯狗一样死咬着利家的海外信托不放。圈子里都在传,这女人是钟聿衡新养的一条好狗。啧啧,你教出来的学生,反咬起你的人来,刀子下得比谁都准。”
绿灯亮起。车子再次汇入车流。
“利淮”两个字的出现,岑念再也没有办法装淡定。
她现在没有空管什么苏晓,什么疯狗,钟聿衡更是死一边去吧。
那间公寓里的纠缠、体温、半夜里的呢喃,在现实的血肉模糊面前,显得荒诞又可笑。
岑念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机借我。”
“干嘛?”
“打电话。”
“密码没变。”
庄颖欣愣了一下,迅速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岑念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速跳动。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脊背挺得笔直。
几天的爱恨和迷茫在一瞬间被抽离,属于那个在中环杀伐果断的顶级救火人的灵魂,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她熟练地登入了一个境外的加密钥匙,接入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处数据库。
苏晓的手段,岑念再清楚不过。那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做派:快、准、狠。
利用信息差制造恐慌,切断资金链,再辅以虚假的违约风声,逼迫目标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最后由钟氏的壳公司进场低价接盘。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和持股比例图。
岑念的目光在一堆繁杂的离岸架构中快速穿梭。
利家在BVI(英属维尔京群岛)设立的家族信托,是他们最后的防火墙。
苏晓现在的动作,显然是想通过触发信托契约中的某些隐蔽条款,强行穿透这层保护。
“苏晓在查利家2022年收购那家德国医药公司时的财务漏洞。”岑念的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想利用交叉持股的瑕疵,向开曼法院申请委任临时清盘人。一旦清盘人入驻,利家对核心资产的控制权就会彻底丧失。”
庄颖欣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但听出了其中的凶险,“那怎么办?利淮现在躺在里面,利家那帮老骨头只顾着抢夺剩下的残羹冷炙,根本没人管信托的事。”
岑念没有回话。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屏幕上,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一样高速运转。
钟聿衡的确给她挑出了一个好徒弟。
苏晓的切入点极其刁钻,几乎打在了利家最薄弱的软肋上。
如果是半个月前,这或许是一个死局。
但苏晓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只学到了岑念的锋利,却没有学到岑念在布控时的深远。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岑念调出了一份签署于三年半前的对赌协议附件。
那是在她刚刚接手利家部分法务工作时,瞒着所有人悄悄埋下的一颗暗雷。
“联系贺律师。用我的名义。”岑念头也不抬地吩咐,同时将一份加密文档打包。
“老贺?他不是去年就去了新加坡?”
“打给他。”岑念的语气透着冰冷,“告诉他,启动利氏海外信托防御预案中的‘毒丸计划’的变种条款。当年利氏在设立BVI信托时,我在信托契约的底层逻辑里加了一条反稀释保护。只要外部资本恶意收购的股份超过百分之十五,信托将自动向除恶意收购方之外的所有现有股东,以一港元的极低价格发行大量新股。”
庄颖欣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丸手段,一旦启动,苏晓前期投入的海量资金将被瞬间稀释成废纸。
“可是,钟聿衡背后的资金池深不见底。他如果硬吃这批新股呢?”
岑念嘴角勾起冷笑。
“他吃不下。”她点开一个空白邮件,飞快地输入着一长串复杂的指令,“因为在这条毒丸条款的触发机制里,我还捆绑了离岸债务的加速清偿。只要股权结构发生非自愿的重大变更,利家在欧洲的几笔高息私募债将立刻到期。钟氏如果硬吞,就等于替利家背上了这笔天文数字的烂账。钟聿衡是精算师出身,他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车厢里只剩下屏幕键盘被快速敲击的声音。
岑念的眼神专注得有些可怕。
她将一封包含着核心反击策略和法律授权书的邮件,发送到了几个特定的海外邮箱。
这些是她多年来经营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绝对底牌。
她没有去想今晚钟聿衡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公寓时会有什么反应。
在这场资本与人性的倾轧中,所有的情爱、温存、怜悯,都不过是点缀在刀刃上的糖霜。
利淮在病床上生死未卜,那个曾经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的男人,正在毫不留情地绞杀她拼命想要护住的人。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岑念关掉屏幕,将手机还给庄颖欣。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根断掌的左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九龙那边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岑念知道,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港岛的金融圈将迎来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她亲自下场,在那块名为“最得意”的版图上,划下了最狠的一刀。
钟聿衡,恨我吧。别爱我了,我就走到这了。
……
在这场以身入局的博弈里,岑念划下的这一刀,斩断的不只是钟聿衡的收购计划,还有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维持的太平。
后果很清晰,也极其惨烈。
那封邮件的具体内容庄颖欣并非全然不懂,但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破坏游戏规则的下场。
中环的边界,信义义务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岑念刚才的操作,等同于在一座已经易主的金库里,引爆了她多年前埋下的一颗连环地雷。
这种定向增发、稀释股权并捆绑交叉违约的毒丸计划,确实能在瞬间阻断外部资本的恶意吞并。
代价是岑念本人的职业生涯。
港岛的资本圈毫无秘密可言。
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所有的大拿都会知道,岑念为了保住前合伙人的资产,反手给了现任金主致命一击。
违背保密协议、涉嫌商业操纵、破坏与客户间的绝对信任。
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一家律所敢接收她,不会有任何一个家族敢让她看一眼账本。
她亲手把自己在这个行业里立足的根基碾成了齑粉。
隧道尽头的风带着浓重的海腥味灌进车窗。
后视镜里,岑念偏过头看着不断倒退的昏黄灯影。
那些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名声、地位、人脉,在邮件发送出去的那一秒,统统化为乌有。
庄颖欣不禁很想问钟聿衡,你到底对岑念做了什么,让她不惜毁掉职业生涯。
她又很像问问岑念。
到底是什么样的傲骨!什么样的执念!值得你去为了利淮做毁掉半生前途……
后来越野车驶入西区海底隧道的惨白灯光中。
作者有话说:
经过了一定程度的戏剧化压缩与简化,仅供推动情节、塑造人物之用。感谢理解以上情节纯属小说创作,不做现实依据。
第43章 那些雾夜的缠绵 只是因为“
九龙环球贸易广场的顶层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
钟聿衡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
桌面上放着尖沙咀那块地皮的最终交割文件。手里把玩着一支黑金配色的钢笔。
他只需要签下名字, 钟氏的商业版图就能再度往外扩张四分之一。
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跟着钟聿衡多年的首席财务官连门都没敲,快步走到他身侧, 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话。
那支在指间转动的钢笔停了下来。
钟聿衡的目光落在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紧急简报上。
是开曼群岛注册处的数据出现异常变动。
由苏晓主导的收购案在触碰百分之十五的持股红线时,直接激活了利家海外信托底层的隐藏契约。
数以亿计的优先股正以一港元的面值向利家原有股东疯狂增发。
苏晓砸进去的海量资金瞬间被稀释成毫无话语权的废纸。
随之而来的是欧洲三笔高息私募债的提前到期通知。信托结构发生被动性重大变更, 触发了交叉违约条款。
钟氏如果继续强行并购, 就要替利家背上这笔足以让资金链断裂的烂账。
“……”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运转声。
这事, 会有什么后果, 懂得人都懂。
钟聿衡盯着简报上那个复杂的股权防御架构图。
那种毒辣的手法、环环相扣的逻辑链条, 太熟悉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道纤细的身影。
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欲, 他从前只觉小姑娘傲气刺骨, 偏生勾得他心头发痒, 总想亲手拆了她的疏离, 撕去那层清冷皮囊,看她卸下所有理智, 在他身下溃不成军。
他也明知她身陷困境时的反抗藏满难处, 也叹服她通天的手段,坚毅心智。
可将人绑在身边,是他此生最不后悔的决定。
现如今, 她竟宁愿自毁, 也不肯留在他身旁。
他不敢细想, 是她心里从来都没有他,还是自始至终, 只装着利淮?
那些雾夜的缠绵、她的柔软与求饶,他实打实抚过吻过。
难道在她岑念眼里,竟半分都不作数?所以两个人要的落如此下场?
他逼自己不再去深想。
站起身, 不再理会桌上那些一串串将他与她隔开的万水千山。
钟聿衡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迈巴赫在半山蜿蜒的车道上疾驰。
公寓的门口,两名保镖脸色煞白地站在玄关处。
钟聿衡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迈入客厅。
屋子里安静得发空。
那件宽大的睡袍被随意地扔在卧室的单人沙发上。
窗边的茶几上放着那本波德莱尔的诗集。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书页边缘微微卷起,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她极淡的体温。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正在被窗外涌入的夜风一点点吹散。
钟聿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奢靡浮华的城市。
他曾用极尽周全的庇护,将一个人牢牢困在身边,以柔为象,筑起无形的荒原,日复一日,慢慢消磨,等待对方以爱之名踏入心房。
可那个人,偏偏在他的眼皮底下,冲破所有束缚,消失人海。
钟聿衡觉得自己是气的吗?大概吧。
他随手将手中诗集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拨通一串号码。
温水煮青蛙的把戏彻底结束了。
……
而另外一边。苏晓站在钟氏法务部的中控屏幕前,浑身发冷。
红色的警告字符在屏幕上不断闪烁。
她精心构建的收购模型像积木一样轰然倒塌。
几十分钟前,她还在为即将吞下利家这块肥肉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也算是出师了,可转眼间就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她死死盯着那个触发毒丸计划的指令代码。
那个架构的底层逻辑,甚至连利家的现任法务总监都不知道。
那是岑念在三年前亲手写下的防御预案。
苏晓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太清楚钟聿衡的行事作风。这场惨败必须有人出来承担后果,而她不想成为那个被抛弃的弃子。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苏晓立刻转身,命令手下的团队调出利家所有与岑念相关的聘用合同、保密协议以及离职交接清单。
她要找漏洞。
只要能证明岑念在离职后依然非法持有并使用了前雇主的核心机密,或者证明岑念这次触发指令的网络节点借用了钟氏的内部通讯通道,她就能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和背信损害公司利益的罪名,向商业罪案调查科报案。
那个曾经亦步亦趋跟在岑念身后学习如何制定并购条款的学生,此刻正红着眼,拼命翻找着能将老师送进赤柱监狱的法律依据。
……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后,利淮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呼吸机的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利家的几个叔伯正聚在一起。
海外信托资产保全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
笼罩在利家头顶的破产阴霾暂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算计。
明叔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参茶。
他们谈论着岑念的手腕。
没有人在意那个女人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在他们眼里,岑念这种能神不知鬼不觉埋下地雷,又能随时引爆的人,太危险了。
今天她能反咬钟聿衡一口,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利家。
话题很快转移到了利淮身上。
每天高达六位数的特护病房费用,在这个急需现金流来稳固局面的节骨眼上,显得格外刺眼。
几个老头子交换着眼神,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共识。
既然核心资产已经锁死在信托里,继承人是否还能醒过来,似乎已经不再是当下最紧要的问题。
削减医疗开支的提议被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
黑色越野车停在医院对面的辅道上。
岑念推开车门,夜风瞬间灌满风衣。
庄颖欣在车里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她顺着人行道往医院大门走去。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断掌纹中。
她得让自己在这几天在公寓里被养出来的那些虚浮的软弱,已经被冷风吹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钟聿衡的报复会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
苏晓为了自保,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寻找能定她罪的证据。
而她拼尽全力护住的利家,大概率会在度过危机后,第一时间切断利淮的生命线。
所有的情爱、纠葛、半夜里交缠的呼吸,都在此刻一干二净。
她停在医院旋转门前,抬头看着住院部大楼亮起的灯光。
这场局里,没有人是赢家。
她用最惨烈的方式,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也彻底终结了那段在深夜里让人沉沦的幻梦。
要问她会后悔吗?岑念只觉得终于找到机会了。
迎面走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们胸口别着钟氏安保部门的徽章。
岑念停下脚步。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她看着那两个人,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这才刚刚开始,没人能救她了。
岑念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其实她十五岁刚开港岛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地方真的太小了。
小到有些人转个身就能遇见,小到有些人擦肩一下就埋没人海里。
再后来,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拿回那部手机,钟聿衡给了她自由。免她纷扰,免她苦难。
她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她好日子过惯了,非要这么作一下,日子才过的下去。
钟聿衡给她什么都是最好的,在物欲横流的年代,他把自己能给到最好的都给了她。
可他没问她要不要。
但其实她也会反思一下自己,或许是自己没有把要求提好呢?
可她要的是那些么?
她想到这就不在追问了。
……
早年间,利家和钟家在港岛是典型的资源互换关系。
利家根基深,掌握着大量的实业和老派码头资源;钟家(以钟聿衡为代表)则是新贵,玩的是资本运作、杠杆和全球化资产配置。
而信托的由来是那些年两家关系还没闹翻时,利家为了在资本市场更进一步,将一部分核心资产交由钟氏旗下的信托机构托管。
这本质上是一种“投名状”,也是一种交叉持股的利益捆绑。
闹翻的导火索,说来也可笑,当年利淮追随岑念在国外逐渐建立起独立的商业版图,他试图摆脱钟聿衡的控制,把利家的重心往海外挪。
这就动了钟聿衡的蛋糕——钟氏他看中的是利家在港口的特许经营权,那是他构建物流闭环的最后一块拼图。
现在利淮的车祸是个转折点。
利淮一倒,利家国内的部分就成了无主之地,钟聿衡趁虚而入,利用托管权和手中的债权,准备强行吃掉整个利家。
说来更可笑的是,现在岑念清楚的知道,利家这个时候,不仅不会保她,甚至可能反手再推她一把。
在利家叔伯眼里,岑念是利淮的亲信,甚至可能是利淮留下的“暗哨”。
她今天能用这种手段对付钟聿衡,明天利淮醒了,她就能用同样的手段帮利淮清理门户。
这种手握杀器且不受控的发物,太让人忌惮。
钟聿衡虽然被岑念这一刀割得不轻,但钟氏的体量还在。
利家叔伯为了保住自己手里的那点股份,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替罪羊跟钟聿衡求和。
把她交出去,说是她个人“违规操作”或者“窃取商业秘密”,既能平息钟聿衡的怒火,又能洗清利家在这次恶意竞争中的嫌疑。
利家会对外宣称:“我们并不知晓岑小姐的所作所为,这是她个人的极端行为,利氏集团对此表示遗憾,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一句话,就能把岑念救人的功劳抹得一干二净,还让她背上了“背德律师”的黑锅。
她为利淮守住了江山,但利淮身后的利家人,只想让她连同利淮一起消失。
她知道利家太多海外资产的秘密。
利淮如果醒不过来,这笔钱就是叔伯们的。
那她只有彻底流放或闭嘴,这些秘密才永远是秘密了。
唯独在人性这道题上,算错了一步——在资本的世界里,救命之恩从来不抵分红之利。
……
那两个钟氏的黑衣保镖越走越近。岑念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庄颖欣发来的短信:“老梁在路上,咬死别松口。”
“岑嘉欣,我这庄颖欣辈子,就是你的亲人!”
无关血缘,无关积弊,无关任何。
只是因为“爱”。
作者有话说:
非专业知识!只是为剧情服务!经过了一定程度的戏剧化压缩与简化,仅供推动情节、塑造人物之用。感谢理解,以上情节纯属小说创作,不做现实依据。呜呜呜(╥﹏╥)
第44章 追忆永远在离别后 碾得心神发
岑念并非出身寒门, 她背后曾有一个庞大的“岑氏信托”。
但在 2023 年(她毕业那年),这个信托因为投资失败或法律纠纷,欠下了钟聿衡巨额债务。
他对她而言, 他不是救世主,而是债权人。
他利用债务违约作为要挟, 强迫岑念签下这份名为“全职服务”, 实为“私人法律奴隶”的协议。
协议中“不得进入司法体系任职”条款, 杀死了岑念的理想。
他要把她困在“岑氏信托合规部”这个他能只手遮天的虚设机构里。
二〇二三年, 岑念毕业, 理想崩塌。她被迫签字,正式进入钟聿衡的势力范围。
二〇二四年, 六月, 她深陷流言, 职业诟病。
同年八月, 她远赴伦敦求学,钟聿衡放她离开。
直至二〇二六年, 如今, 她救利家,本质双重违约。
她既违反了对钟氏的“忠诚协议”,也触碰了这份“信托竞业协议”的惩罚条款。
此刻, 谁能赐予她救世的勇气?
是拥有顶级资源的庄颖欣。
她莫逆之交的挚友。
庄颖欣背后站着梁承亨, 掌握着某些钟氏无法触及的政商界盲区。
她可以动用家里的背景, 在程序上强行干预商业罪案调查科的介入,给岑念争取到离开港岛的时间。
代价?
庄颖欣会为了岑念彻底得罪钟聿衡, 这不仅是两个女孩的友谊,更是两个家族的开战。
岑念如果不忍心拖朋友下水,这条路她走不远。
岑念在做这件事之前, 不可能没有预见到后果。
可拖着挚友一起坠深渊,这条路,她走得步步锥心。
如何自救?她手里还握着钟聿衡这几年的某些财务瑕疵,还是利家那些叔伯在海外洗钱的证据。
同样,这份代价也很简单。
这种“同归于尽”式的救法。
她抛出这些核弹,能让所有人投鼠忌器,不敢动她,但也意味着她将彻底告别正常人的生活,余生都要在无止境的跨国诉讼和被暗杀的恐惧中度过。
只是这样的生活,是她想要的么?
岑念终究还是没有上远处的那辆车。
利淮醒了。
钟聿衡下车把她拽上了车。
“一份反稀释的条款,三笔欧洲私募债的交叉违约。苏晓到底太年轻,看不透你在底层架构里埋的这些阴损手段。”
他是气的么?
大概吧。
养了个小没良心的,一寸寸剜他的心。他看着她长发。突然问她。
“这头发怎么长成这样了,也不修修。”
岑念,那一刻竟然忘了呼吸的看着他,鼻尖一酸。
她笑了笑,摇头,“忘记了。”
反而,这个时候,他们没有争吵,没有伤心,竟然只是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聊聊她的长发。
当年一句长发绾君心,到如今,到底是,剜,还是绾。
他和他,谁也说不清了。
岑念直视前方挡风玻璃外的霓虹灯影。
“钟氏吃不下那几笔高息债,强行吞并只会让资金链断裂。”岑念语气平缓,像是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财报,“及时止损是你唯一的选择,钟先生。”
钟聿衡轻笑出声,倾身靠近,到如今这个地步他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
混着烟草的冷香漫进岑念的呼吸里。
目光落下来,顺着风衣敞开的领口滑下去,轻轻停在她锁骨凹陷处,那颗朱砂痣像一点燃着的星火,在素白的肌肤上灼得晃眼。那是他的流连忘返。
“你算准了资金杠杆的极限,唯独漏算了自己的处境。”钟聿衡的声音贴在她的耳畔,“三年前那份信托竞业协议,还在我的保险柜里。你今天动了我盘子里的肉。明天一早,整个港岛的合规审查委员会都会收到岑氏信托违约的举报信。”
是啊。
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在这一个伪概念里,这是他钟聿衡为她自创的牢笼。
他利用信托法的灰色地带,把原本保护资产的工具变成了囚禁人才的刑具。
她再度对上那双,荒芜的眼底。
想问的话,直直压在喉管。
她很想问他。
钟聿衡,我长发绾君心。到如今,做到了吗?
机会失去,便没有重来的机会。
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声音来自车外。庄颖欣大步赶过来,毫不客气地拍打着车窗玻璃,“开门!”
钟聿衡的司机降下半截车窗。
“岑嘉欣,你出来。”庄颖欣把亮着屏幕的手机直接塞进车窗缝隙里,“医院的电话,利淮醒了。”
追忆永远在离别后。
这是岑念第二次和钟聿衡告别。
第一次是在机场,他截住她的猫,她说,钟生,再见,祝好。
如今她不似当年那般的伤心难过,也是平平和和,和他说了一句。
“钟生,再见,祝好。”
——
她没有回头看钟聿衡,径直走向庄颖欣,两人快步穿过辅道,重新走进危室高塔。
重症监护室的消毒水味浓得刺鼻。
走廊尽头,几个利家的叔伯脸色惨白地聚在玻璃窗外。
原本商量着要削减医疗开支的手,此刻全都僵硬地垂在身侧。
主治医生正在里面进行拔管后的各项指标测试。
岑念推开那扇沉重的隔离门。
病床上的男人瘦得脱了形,利淮睁着眼,呼吸机面罩早已换成细弱的鼻导管。
他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眼底是一片死里逃生的灰败,看向岑念时,多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清明。
“笔。”利淮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声带长时间未用,发音极其艰难。
护士递过来一支签字笔和记录板。
利淮连握笔的力气都很难维持。
岑念走上前,左手托住记录板的底部,右手扶住他的手腕。
“我在。”岑念低声开口,语调出奇的稳,“海外信托的毒丸计划已经启动,钟氏的收购被强行中止。欧洲那三笔私募债即将到期,利氏现在急需一笔干净的过桥资金来置换债务。”
利淮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母。
BVI. L.H. Fund.
岑念立刻看懂了。
那是利淮脱离利氏家族体系,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独立设立的一只离岸私募基金。
这笔钱完全干净,没有和钟氏的托管业务产生任何交叉。
“你需要签署一份特别授权委托书,以及受托人任免契据。”岑念迅速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抽出几份全英文的法律文件,“解除原有的家族委员会对这只基金的干预权,指定我为唯一全权代理人。”
利淮咬着牙,笔尖在纸上划出深刻的印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他如愿的暂时和她绑在一起了。
岑念即刻抽出文件,转身走向病房外的家属区。
利家的几个叔伯立刻围了上来。明叔死死盯着岑念手里的文件,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贪婪和防备。
“岑小姐,阿淮现在神志不清,他签的任何东西都不具备法律效力。利家的资产,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明叔挡在走廊中央。
庄颖欣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直接拍在明叔胸口。
“看清楚上面的钢印。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老梁半小时后带队接管利氏的所有账目查验工作。你们几个老东西想趁火打劫,也得看看里面的监控录像答不答应。”庄颖欣挡在岑念身前。
岑念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借用庄颖欣的电脑,迅速登入国际结算系统。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不再是爱的时差。
她调出利淮那只离岸基金的底层资产明细。
资金量庞大得惊人,足够吃下欧洲那三笔私募债。
她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拟定了一份复杂的债权置换协议。
她要做的不仅是救利家。她要借利淮的手,救自己。
岑念打开了另一份尘封的加密档案。那是岑氏信托的债务明细,也是困了她三年的那份“信托竞业协议”的源头。债权人显示为钟氏家族办公室。
“利淮。”岑念隔着玻璃窗,在心里默念,“这次换你来做我的债主。”
她草拟了一份债权收购意向书。
以利淮名下基金的名义,向钟氏家族办公室发起对“岑氏信托不良债务”的全面收购。
按照离岸金融法,只要收购方愿意溢价承接这种高风险的不良资产,债权转让就可以单方面强制执行。
岑念将收购价格设定为溢价百分之五。资金来源直接绑定利淮的独立基金。
敲下回车键的那一瞬,一份包含着上百页法律条款和资金交割凭证的数字文件,顺着海底光缆,直接发送到了钟氏法务部以及全球三大评级机构的公开信箱。
苏晓在钟氏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强制收购通知,整个人瘫倒在转移椅上。
她算准了一切流程,没算到利淮会在这口吊命的气上醒过来,更没算到岑念敢玩这么大的一手债权转移。
岑念把自己的债务,从钟氏的盘子里,硬生生切出来,卖给了利淮。
钟聿衡再次推开办公室的门。
苏晓颤抖着站起来,指着屏幕上的交割确认函。
“钟生,岑念利用利淮的资金,强制买断了岑氏信托的所有债权。依据开曼群岛信托法第六十七条,债权主体变更,原有的附加竞业限制条款自动失效。”苏晓的声音越来越小。
钟聿衡看着那份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
那张困了她三年的死刑状,那张被压在书房抽屉底部的协议,此刻变成了一堆失去法律效力的废纸。
缠了她三载的锁链,寸寸断裂。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碾得心神发空。
他这是,彻底失去她了。
作者有话说:
非专业知识体系,只是为剧情服务!经过了一定程度的戏剧化压缩与简化,仅供推动情节、塑造人物之用。以上情节纯属小说创作,不做现实依据。
第45章 可他,终究没这么做。 连拥抱都饱
2023年那场动荡后, 岑家的实业、房产乃至海外账户,全被钟聿衡以债权交叉质押封死。
三年来,岑家养母与残存亲族的体面, 全靠岑念的“高额薪水”,以及钟氏家族办公室的“信托维护费”撑着。
没人戳破的残酷是:钟聿衡留岑念在侧, 从来不止贪没她的才华。岑家一大家子都是人质。
半山豪宅巍然, 名车停驻廊下, 可这份光鲜全是牵绊。信用卡额度、园丁薪俸, 桩桩细碎开支, 尽数被他攥在手里,半分不由人。
岑念稍有不从, 清算公告就会砸上门, 遍地灯火, 转眼就成了街头露宿的预兆。
如今, 岑念强行将岑家债权从钟氏转卖给利淮,不过须臾, 岑家的处境便天翻地覆。
他们摆脱了钟聿衡的人质掌控, 却依旧是负债之身,债主换成顾念岑念的利淮,虽无逼债之苦, 可名义上依旧一贫如洗。
钟聿衡失了牵制, 本该即刻撤尽所有优待, 撤司机、收晚宴请柬,挑动养母闹事刁难岑念。
可他, 终究没这么做。
……
岑家主母播通岑念电话的时候,岑念已经和庄颖欣在利淮面前吃上早餐了。
耳边不乏一些不太好听又无奈的话。
“你是不是疯了?”岑曼青声音有着尖锐,“你去招惹利淮做什么?钟聿衡要是真的生气了, 我们岑家……”
岑念果断挂了。
她突然想起来养母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老坑玻璃种玉镯。
——那是去年生日前夕,钟聿衡托人从缅甸带回来,亲自送给岑曼青的。
岑家的养母对岑念是有恩的,这种恩情在豪门里显得弥足珍贵,却也沉重。
当年父母离世的突破,一切手续,种种律法,种种人情事故,还没读完的大学,没有接手的遗产,都是这个老太太亲手替她操办的。
岑家没有动过一分一毫,父母留下给她的遗产,一分都没有。
养母说,“那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嫁妆。”
只是后来,缘分又以另一种方式相遇了回去。
她终究是动了那份嫁妆。
她在伦敦读书的那一年多,养母也有飞过去找过她两次,一次是岑念父母忌日,一次是岑念养入岑家门的生日。
老太太提前申请了私人航线,带着私人助理,带着一碗在航舱内煮的长寿面。
岑念在她下飞机的那一刻就吃上了。
她吃的泪流满面。
养母是她的亲大姑姑,姑丈却不是亲的。
没有什么狗血的故事,就是上一辈老人家看对眼了,联姻,生子,维续家族传承,直到人老病死,循环。
不过是有人提前了死亡,而姑姑一个人把岑家撑了起来。
如今,到了她。
……
庄颖欣吃完抽烟,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办妥了?”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
“债权转移已经完成。钟聿衡不再是岑家信托的债主。那份不准我进入司法体系、必须全职服务于他的协议,随之作废。”
岑念看着远处亮起的中环天际线。
庄颖欣问她,“钟聿衡对你不好么?你就这么恨他?”
一千多个日夜,说散就散。
岑念耸肩,“你怎么不恭喜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庄颖欣气笑,“说得你没那份协议了,就能脱干净一样。”
“是么?”
“不然呢?”
“笨嘉欣,你这话听着在反问,其实你真的好难过的,对不对。”
初秋冰冷的晨风吹在两个女孩身上。
岑念鼻尖一酸,摇摇头,说不会难过。
可是她点烟的手在抖,烟雾很快模糊了视线。
庄颖欣自己擦了擦眼泪,“你知道吗?表哥刚刚给我打视讯,他说,你宁愿把命脉交到利淮手里,背上他的人情债,也不肯留在他身边。他头一次问我,他是不是很失败。你知不知道,那可是钟聿衡。他可是钟聿衡诶!”
岑念哦了一声,说,那又怎样?我也是岑念。岑嘉欣。
我本来有美满幸福的人生,可是一场车祸先是剥夺了我的美满,后来一份协议剥夺了我的幸福。
我也可以好好的读完书,谈一场普通的恋爱,努力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哪怕它可能不光鲜,很幸苦,但是是热爱的,和自己有关的。
钟聿衡呢?
他揣着较真,一笔一划拟出那份羞辱人的协议,每一笔都像划在心上,生生割裂了人的自尊。
他从不失态,连拥抱都饱含着一份爱人的温度。
她对庄颖欣说,她只是学会了。
即使身处黑暗,也要有转身走向黎明的勇气。
……
这些年,岑念在过去为钟聿衡处理烂账时,亲手给自己挖出来的暗道。
钟聿衡在协议里写了“岑念不得进入司法体系,需全职服务于钟氏”。
他以为只要岑念没法法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就废了。
但他忘记了,“全职服务”意味着岑念可以接触到钟氏家族办公室的所有账户信息和债权底稿。
岑念在无数个处理那些烂人破事夜晚,其实一直在默背钟氏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和每一个避税港的账号。
她精准地找到了利淮基金和钟氏在开曼群岛的一个交叉结算节点,利用那里的法律强制执行了债权划转。
这涉及到离岸信托法中一个非常硬核且冷酷的法律逻辑:“债权转让”与“受托人自由裁量权”的对冲。
在法律逻辑上,钟聿衡持有岑家信托的债权,本质上是一份“资产”。
就像你欠银行钱,银行可以把这笔债权打包卖给资产管理公司一样,钟聿衡作为债权人,理论上也可以卖掉这笔债。
岑念利用的是“代偿与强制收购”。
她引导利淮的独立基金(L.H. Fund)向钟氏家族办公室发出一份“不可撤销的收购要约”。
她设定的价格是溢价5%。在资本市场的合规逻辑里,如果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格买下一笔可能违约的不良资产,债权人(钟氏)如果无正当理由拒绝,会面临背后出资人(L.H. LP等)的集体诉讼,指控其“未尽到资产增值义务”。
最最讽刺的地方。
岑念之所以有权操作,是因为钟聿衡为了方便控制她,在那份协议里给了她一个头衔:
“岑氏信托合规部全职负责人”。
在程序上,这个头衔赋予了岑念代表“岑氏信托”进行债务重组谈判的法定地位。
她利用这个身份,签署了债务确认书,并主动向利淮的基金发出了“债务重组邀请”。
这一来一回,在程序上完成了“岑家想还钱,利淮愿意借钱并买断债权”的闭环。
那份利淮在国外的基金是独立的。他指定岑念为该基金在港岛的唯一全权代理人。
此时的岑念,身份发生了逻辑重叠。
只要利淮的钱是真的,这种“关联交易”只要经过受益人(利淮)授权,在法律上就是坚不可摧的。
说白了,岑念不是“买”了债权,她是利用利淮的巨额现金,强行赎回了自己的自由。
钟聿衡分文未亏,反倒多赚了五成利。范畴内,他没有任何起诉岑念的立场。
他输掉的,不过是对这个女人,法律意义上的全部掌控。
……
简单几餐后,屏幕上跳出十几封未读邮件。
开曼群岛的离岸金融中心刚进入工作时间。
岑念点开全英文的交割确认函副本,指尖快速划过PDF文件上的法律条款。债权转让的初步电子签章已经生效。
“去环球大厦,利氏的临时法务中心。”岑念抬头看向正在打游戏的庄颖欣。
庄颖欣:“……”
她真的是欠她的。
于是越野车在下一个路口猛地打转方向盘。
抵达三十八楼的会议室时,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七八个穿着高定西装的律师和财务审计人员正围着长桌翻阅卷宗。
这是利淮出车祸后,利家那帮叔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
利淮的叔叔,利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只标志性的紫砂保温杯。
他看到岑念走进来,花白的眉毛立刻拧在一起,张嘴就要发难。
她当即直接把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拍在桌面上。
“第一份,利淮签字的特别授权书正本。第二份,欧洲那三笔私募债的展期意向书。”岑念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L.H.基金的过桥资金已经在渣打银行的托管账户里躺着了。各位现在有两个选择。继续在这里跟我争论谁才是利家的正统,眼睁睁看着钟氏今天下午向开曼法院提交清盘申请。或者,让法务总监在债务置换协议上签字,保住手里的分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她就不信了,她连钟聿衡都放在眼里,还治不住这群老油条?
利明也没想到岑念这么猛,手里的保温杯,茶重重放下,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岑念,你真以为拿到了阿淮的授权,就能在利家一手遮天?”
老人家一如既往透着古板,老派。
岑念干脆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又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明叔,利家国内的实业盘子,利淮在文件里写得很清楚,依然由家族委员会代管。”她语气平缓,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架势,“我只管海外信托和这三笔欧洲私募债的过户。钟聿衡的胃口有多大,各位比我清楚。昨晚我不锁死底层的防御架构,利家现在应该在应付商业罪案调查科的传票,而不是坐在这里冲我拍桌子。”
这种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法则。她深谙不已。
她主动让出国内业务的管理权,仅仅切走了海外资产的控制权。
几个老头子交换着眼神。国内的实业和地产是他们最看重的现金奶牛。
只要岑念不碰这些,一个远在海外的空壳信托,由谁管并不重要。
利家的法务总监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拿起那份债务置换协议仔细翻阅。
“念小姐,这份协议里的资产置换节点,设定在T+3工作日。开曼那边的法庭传票明天就会下来。”法务总监的声音有些发抖。
岑念调出电脑里的跨境资金结算模型,将屏幕转过去。
“利用时差。”她的语速很快,专业词汇精准地砸在会议桌上,“L.H.基金的注册地在BVI,账户开在新加坡。钟氏提交清盘申请走的是香港高院和开曼法院的联合管辖。我们利用这三个司法管辖区的法定节假日错位和结算系统的时间差,在法庭下达资产冻结令的前一秒,完成资金划转。”
法务总监愣住了。
这种在几条夹缝中走钢丝的极端操作,稍有不慎就是上亿资金的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说:
致读者的一封信:以上关于债权转让、离岸信托、交叉质押、自我交易等内容,全部是为剧情服务的小说创作,不是严谨的法律或金融操作指南,请勿代入现实。在真实的法律和商业世界里,这个故事里的很多操作是行不通或极度高风险的,比如:1. 身份重叠:现实中“代表债务人”和“代表债权人”由同一人签署协议,极可能被认定为自我交易或利益冲突,法院大概率会撤销或要求严格披露。2. 不可撤销要约与股东诉讼:钟氏拒绝溢价收购要约后,出资人直接起诉“未尽增值义务”的门槛极高,且通常需经过复杂的内部治理程序,不是一纸要约就能逼退的。3. 开曼群岛的划转:离岸司法管辖区的资产冻结、债权划转需要法院命令或托管人配合,不可能仅凭一份授权就“强制执行”。4. 信托受益人的自由裁量权:信托受托人有权拒绝他们认为不符合受益人利益的交易,哪怕溢价5%也不例外。5. 钟氏的“无法起诉”:即便钟聿衡在经济上没有损失,他依然可以以欺诈性转移、违反信托责任或违反协议中的保密/非竞争条款为由提起诉讼。简单说:小说是小说,现实中,不要尝试。最后,文中的离岸架构、债权打包、基金代理等设定,经过了一定程度的戏剧化压缩与简化,仅供推动情节、塑造人物之用。感谢理解,嘿嘿嘿。——作者敬上 2026.5.13留呜呜呜)(另外:我还是觉得岑念很帅哈哈哈)
第46章 偏爱无度 喜欢你是真
临近中午, 大半程序走完。
一份份文件分发、回收、盖上利家的公章和利淮的私章。
岑念收拾好手提包,都要走了又转头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极其精致的邀请函, 轻轻推到明叔手边。
“下个月保良局的慈善晚宴,利淮原本订了一桌。”她看着明叔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在医院躺着, 去不了。利家总得有个能撑场面的长辈出席, 钟氏也会派人去。明叔, 利家的脸面, 全靠您了。”
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签完字立刻给足面子。
岑念把代表利家正统地位的社交门票双手奉上, 彻底安抚了这群长辈的虚荣心和危机感。
利明看了一眼那张烫金的邀请函, 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伸手接了过来。
这个女人老辣的不似芳龄当头。
利明其实也能理解, 沙滩海浪理论嘛。
……
这场暂时结束时,下午的阳光洒在中环的玻璃幕墙上。
岑念坐在一家隐秘的私人会所里。
这是中环的老牌律所。
岑念要找几个人, 搭一个新的风控团队。利家的法务部已经被渗透得差不多了, 那些人不能用。
对面坐着三个昔日的同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圈子里已经传遍了岑念背叛钟氏、带着岑家信托跳槽利家的事迹。
这几个同行看着她的眼神里,夹杂着好奇、忌惮和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
“念小姐,大家都是老朋友, 有些话我就直说。”一个资深合伙人搅动着杯子里的黑咖啡, “你这把火烧得太大, 碰了钟先生的底线。现在接利家的活,就是明着跟钟氏作对。”
岑念没有碰桌上的咖啡。
她端起面前的冰水, 抿了一口。
“李律,利淮名下那只L.H.基金,今年的法律顾问费预算是两千万港币。全款预付, 走独立账户结算,不涉及香港本地的资金监管。”岑念直接抛出底牌,没有任何寒暄铺垫。
对面的几个人动作同时停住了。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城市里,忠诚和恐惧都是有标价的。
两千万的现金流,足以让这些西装革履的精英短暂地忘记钟聿衡的威胁。
“我要一个五人的核心团队,精通英美信托法和跨境破产清算。”她把一份保密协议推到桌子中间,“三天内到位。各位回去考虑一下。”
岑念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她不需要这些人的友谊,更不需要同情。
她只需要买下他们的专业能力,来填补利家现在巨大的风控漏洞。
走出私人会所,傍晚的风带上了一丝凉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岑念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是养和医院重症监护室的专属线路。她按下接听键。
“岑念小姐,利先生的各项指标稳定下来了。他想见您。”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知道了。”
岑念挂断电话。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开始在眼前一点点亮起,霞飞天色中浩然华丽。
等赶到病房的时候,庄颖欣已经在那里架起火锅了。
岑念:“……”
利淮只能看不能吃。
消瘦嶙峋的骨架上,透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萧索。他手里攥着一份下午刚送达的债权转让副本,看到岑念来了,一脸嫌弃。
“岑嘉欣,你们两是来折磨我的吧。”
岑念没理他,心疼一秒,也擦了擦手脱外套坐着吃起来。
利淮无语,可是现在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
等到两人吃完,利淮也吃完他的病号餐了。
庄颖欣刚想抽烟,利淮差点一个水杯给她丢过去,庄颖欣才收手。
岑念给他倒了杯水,“喝喝吧。感觉还好么?”
利淮无语的看她,“你说呢?你们就差没在我这打麻将了。”
岑念,庄颖欣:“……”
庄颖欣终于是心虚嘿嘿了两声,“哎呀,那不是三缺一么,”利淮当即要开口,庄颖欣又话锋一转,“哎呀,这不是怕你死了,给你添加点烟火气么。”
“你特么是给我添烟火么!”利淮没好气。
眼看两人要吵死来,岑念打断,利淮才作罢,转过头问她,“听说你下午很威风啊,把那几个老骨头,吓得不轻啊。”
她哧道,“他们要的是分红,我要的是决策权,各取所需罢了,倒是你,醒得比我想象中快。你要是再晚两天,我可能真的要带着你的印章去跑路了。”
利淮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胸口的伤口被这细微的动作扯到,他皱了皱眉,却没喊疼。
“我刚才看了一下L.H.基金的流水,你把岑家的烂账全部划到了我名下。”利淮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岑念有些凌乱的长发上,“钟聿衡这会儿估计想把你生吞活剥了。笨嘉欣,这不像你。你以前最怕欠人情,尤其是欠我的。”
岑念抬起眼,窗外维多利亚港连成一片的霓虹灯火。
“钟聿衡的,另外说;欠你的,利滚利也就那样了,至少利先生你还讲点商业信誉。你清醒着,我就能拿你当挡箭牌。你若是睡着,我就只能去钟聿衡的公寓里当个没名没分的金丝雀咯。”
岑念笑的没心没肺,利淮沉默。
钟聿衡的爱恨嗔痴,都放在了她身上,唯独没有提他们是什么关系。
“那份信托竞业协议,真的废了?”他还是忍不住问。
“债权主体变更,合同目的灭失。在逻辑上,是吧。”岑念拨弄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表带,“你别抄心。”
利淮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在被单上摸索。
她把手伸过去,让他握住。他的手心很凉,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弱感。
“说真的,他,居然真的放你走。”利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以为他会宁可毁了那张协议。”
“他没得选。”岑念任由他握着手,“L.H.基金的海外账户是我亲手搭的,我留了后门。只要他敢拒绝收购,我就能让他那几个在避税天堂的关联公司暴露在阳光下。他是商人,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监护仪上的绿点有节奏地跳动。
他们都太清楚人性心里那点劣根性。
清楚钟聿衡这些年,对岑念,偏爱无度,情深未满。
可事实当真如此?岑念不再想去深究了。
倒是,利淮的手指收拢了一些,他看着岑念,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他问她, “动心了?”
她回,“有什么区别?”
利淮的眼里有诧异,自嘲,还有一丝深深藏起的不甘。
他不再追问,倒是岑念主动提了两句。
“不好奇?”
利淮自嘲,“好奇什么?好奇你喜欢他什么?”
利淮几乎是把话撂白了。可岑念却没有承认,“我没说喜欢他。”
“你觉得我会信?”他嗤道,“那你这幅样子算什么?当年他亲自来拉斯维加斯接你回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觉得,其实钟聿衡这种男人挺不错的,没什么女人,看起来睡腻也可以好聚好散,即使不当法官律师,留在他身边,其实也挺不错的?可是岑嘉欣,钟聿衡那点心思,也就那样,喜欢你是真的,对你无动于衷也是真的。”
“所以呢?”岑念觉得自己声音有点涩,“所以你想说什么?劝我不要吃回头草?还是害怕我也像背叛钟聿衡一样背叛你?利淮,你有没有心啊?”
当年的事发,源于利家二公子,利维。到底是谁泄露的,没什么好追究的,可是不代表源头找不到。
她深陷囹圄,给他利淮通去电话,拿的也算是钟氏的风头去压利家,种种其中的奥妙,多的是没有办法说清的江湖庙堂。
一如此刻。
再如过往,那时利淮当然想帮她,但是他得顾及利家,自己的亲弟弟,利维,所以岑念打去电话是走流程。
此后风波迭起,利家也慢慢剥离钟氏合作,岑念离港,港城依旧翻飞云涌。
利淮也不觉得自己有愧于她什么,直接怼了回去,“我没心?我没心会在你回来港城就马不停蹄的跑回来?你说我要是不回来,是不是就不用受伤?”
岑念摇摇头,带着一种教导的口吻,“利淮,你不能这么算。还是说,你也想学钟聿衡?”
问到最后岑念自己都带了一丝自嘲。
“……”
两人没有再说话,他们都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情仇都不是这么算的。
只是岑念觉得,利淮的心思何尝不是像他说钟聿衡般的那样,好歹,钟聿衡的好,曾经实实在在给到过她。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至少在利淮这她还可以讨几分便宜。
利淮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岑家的事,我会处理。利氏国内那帮老头子想吞我的钱,还没那么好的胃口。这几天你别来医院了,钟聿衡肯定会找你的麻烦。去庄颖欣那儿住,或者去我给你的那套房子。”
岑念摇了摇头。
把文件袋里的授权书拿出来,放在利淮面前,“我得去一趟中环。新团队的人在等着我。”
利淮接过笔,看了一遍才在受托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虽然有些颤抖,但架构依旧完整。他信她,但商业逻辑里,情感归另一边。
……
几天后利淮转入了普通病房。
岑念再次见到他时,他正撑着拐杖在窗边看海。
“渣打那边的清算报告出来了。”
“我知道了。”利淮说。
岑念诧异。他如今身负有伤,消息一如往常一般灵活,岑念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他了。
她笑了笑说,“行啊,你有好点,我就放心了。开曼那边,我让人申请财产保全。”
“嗯…”
岑念打开笔记本电脑,“私募债的延期协议签好了,你看看。利家那几个叔伯,我已经把他们国内的投票权剥离了。以后利氏,还是你说了算,你爸那也点头了”
闻言,利淮没有一点诧异,只是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条款。
“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狠。”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岑念,你真的变了很多。三年前你和我在拉斯维加斯的飞机上的时候,眼神里还有点光。现在,全剩下算计了。”
利氏起家,纷火不断,老爷子在儿子几次生死徘徊都没有露过面的这么一个掌门人,岑念竟然也将其拿下了。
岑念敲击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光能换回岑家的债吗?”可她轻声只是问了一句。
利淮沉默了。
确实。在这个圈子里,光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等这件事了了,我送你出国。去伦敦,或者纽约。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岑念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达到眼底。
她说:“利淮,好好养伤。利家的下半场,还得你亲自上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赌什么?” “
庄颖欣留在病房陪利淮吵架, 车里只剩下岑念一个人。
刚才利淮提到了三年前在拉斯维加斯的那架飞机。
那时候窗外的云层很厚。
钟聿衡坐在她对面,问她愿不愿意把这辈子都押给钟氏。
“钟先生,这份协议的第三条款有法律规避风险。”她强撑着, 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如果你坚持要在开曼群岛进行这笔注资, 我没法保证后续的合规性。”
钟聿衡没去看那份文件, 反而俯下身, 慢慢凑近她。
“规避风险是我的事, 而你的事, 是让这一切看起来合法。”他挑下眉,眼底倒映着她强镇定的脸, “拉斯维加斯是个赌徒待的地方。岑念, 要不我们也赌一把?”
岑念想往后缩。
“赌什么?”
钟聿衡低笑出声, 端酒入喉。二人距离近得离谱, 气息相融,丝丝缕缕缠在一起。
他带着醇厚酒气混的气息, 轻轻覆在她唇边。
岑念觉得一瞬的心跳骤停, 紧接着便是失控的悸动。
他凝着她那双清冷书卷眼,指尖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抵在颈侧脆弱的皮肉上。
“敢吗?小法学专家。”
他这种带着轻蔑的逗弄, 一句反问轻嗤, 拆穿她所有的故作镇定。
岑念咬着牙, 手心里全是汗,眼里全是不甘和失望。
他矜贵冷冽, 眉眼深沉,外露的理智之下,她根本看不清, 他在到底想做什么。
长空阴沉,机舱寂静无声。
钟聿衡收回手,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从怀里掏出一支派克笔,啪的一声拍在她的文件夹上。
“签字。或者现在让飞行员调头,送你回坚道那间漏水的旧公寓。”
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岑念在那一刻看清了。钟聿衡根本不需要什么法律顾问。
那架飞机上的暧昧与拉扯,在当时的她看来是救命稻草,如今想来,却更像是一场血淋淋的。
钟聿衡从来不缺女人,他缺的只是她。
那些漫不经心的胁迫裹着暧昧,一边诱她沉沦,一边亲手碾碎她所有退路,她攥笔落笔,万般拉扯,皆是身不由已。
路口红灯亮起。
但是现在,既然已经把债权卖给了利淮,那份押在钟氏的职业信誉,她打算亲手把它撕碎了,再扬到钟聿衡那张脸上。
岑念从包里翻出一根烟,咬在唇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习惯叼着烟了,苦涩的薄荷味在口中淹沿。
手机屏幕再次闪烁,依旧是那个男人的短信。
“狐狸饿了。你呢?”
岑念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一切都回不去。
他和她之间,存在太多巧言令色的回忆了啊。
岑念抬头仰望天空。
……
中环苏豪区的这家私房菜馆藏得深。
实木推门合上后,维多利亚港的汽笛声被厚重的隔音棉切得干干净净。
包厢之间只隔着一层镂空的沉香木屏风,影影绰绰能看到隔壁摇晃的人影。
岑念的这间包厢是意式摆设,陈雅克制,原木餐桌搭配成套白瓷餐具,银质餐器摆放整齐。
临窗区位视野开阔,维港的水光天色清晰可见,室内气流平稳,只有细碎的背景轻响,节奏缓慢。
庄颖欣半靠椅背,指尖夹着薄荷烟,目光闲散地落向窗外海岸线。
岑念全程沉默垂眸,专注于盘中餐食。
她最近没什么胃口,要不是庄颖欣拉她出来,她觉得一杯咖啡,就能顶包。
她看着庄颖欣半小时内抽了第二支,脚尖踢了踢她,“还抽呢。“
“你少管。”庄颖欣没好气,“姐最近心烦,你又不是不知道。”
岑念问她,烦什么?
庄颖欣说,能烦什么,“无非就是圈子里的那些事。听多了,又觉得傻缺,但是又爱听。”
岑念笑了笑。
她有时候觉得庄颖欣,挺小孩的,虽然她本来就是小女孩的模样。
偏偏有时候又胆子大的厉害,她和梁家的那个,也挺有意思的,梁承亨古板,她又跳脱,梁承亨那样的人也会有拿她没有办法的时候。
岑念问她,“什么时候订婚啊?”
庄永廷孩子都快周岁了,她这还拖着。
庄颖欣白眼,“着什么急啊。姐还没玩够呢。”
你看,庄家大小姐,永远这么热烈,耀眼。
岑念点头说好,拿她没办法。
其实庄颖欣也曾提到这个事。
梁承亨大她八岁,又是那个位置,两家背后数不清的千丝万缕的关系,谈情太矫情,说没有感情又太假。
于是就这么拖着,像是就是为了等个清晰的答案。
两人又开了瓶红酒。
餐厅本就安静,邻桌几名打扮精致的女人压低交谈,细碎的私语还是清晰飘来。
“那个岑念,真的是靠自己爬上去的?”一个穿着小香风外套的,“我听说她在中环很有手段,专门帮岑家和钟家处理那种见不得光的烂摊子。”
“手法硬不代表地位稳。现在的流言才疯,说她跟……”
另一个声音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不屑,“钟聿衡?他也就这样,一个收养来的、帮家里洗地的女人搞在一起,多配。”
她们口中的钟聿衡也不是好人。
“男人嘛,面上再冷,私底下说不定就喜欢这种冷心冷情、一脸清高面孔的。然后带出去处理脏事,回来关起门来还能换个样,多带感。”
接着是一阵掩嘴的偷笑声。
她们说钟聿衡私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真的很难想象。
她们之前以为钟聿衡不喜欢女人,因为长得看起来没感觉。
薄薄的屏影,风水光流动。
庄颖欣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支薄荷烟,这回没点火,只是在指尖转着。
两人对视,背靠椅上,满目琳琅听着。
隔壁桌的议论还在继续,已经从钟聿衡的私生活转向了岑家那笔烂账。
“不过这次岑念也算狠。转头就投奔了九龙利家,把钟家的脸扇得严严的。她真以为利淮那个扑街能护住她?利家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利淮醒是醒了,诶,你们说。”
“利淮和钟聿衡,啧。那个女人怎么命这么好,那两个男人,相貌竟然都不差。”
这样的话,在互联网时代常见。
听多了也就没意思了。
“吃饱了?”庄颖欣把烟收回烟盒。
“没胃口了。去医院看看利淮。”岑念拿起包,顺手把账单抽了过来。
她走出包厢的时候,隔壁桌的几个女人正好也推门出来。
几个穿着Chanel最新款套装的男男女女撞见了岑念的目光。
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岑念的神色依旧清冷,书卷气里夹杂着一股常年游走在法理边缘的压抑感。
她那双眼,在那几个人脸上淡淡扫过。
刚才说得最欢的那个女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精致的珍珠包链条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岑念没停留,甚至没多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向收银台。
庄颖欣跟在后面,路过那群人时,故意吐了一口还没点燃的薄荷烟气,眼神里全是嘲弄。
史笔岁月总是夹杂着野迹。
里面的太多故事真假难辨,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走出餐馆,街面上刚下过一场阵雨。潮湿的柏油路映着两旁的招牌,五光十色的。
她站在路边等车,想起刚才那些人讨论钟聿衡。
他竟然被和她放到了一起。
她们说,钟聿衡这种人,也就只能和她这种人在一起了。
她挺想笑的,又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回去的路上的时候,庄颖欣还在和张敏聊视讯,把刚刚的话又说给阿敏听了一遍,阿敏笑的打鸣。
阿敏结婚了,那次事情之后,家里给安排了一个差不多的,几个月内就把婚订下来了,现在儿子都周岁了。
阿敏透过镜头非要看岑念一面,“岑嘉欣,人家说你很有手段诶。”
岑念无奈摇摇头,“张阿敏,你嘴巴要不要积点德给你儿子啊。”
视讯里的阿敏胖了好多,穿着睡裙,抱着孩子,很难想象之前那个明媚的女郎。
张敏毒舌不变,抱着孩子非说要去找她们喝酒。庄颖欣表示不想带娃,张敏偏要带,岑念看着这些声音,眼里开心的。
至于那些揣测她来路,非议她步步攀升,她神色淡然,毫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独独与她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山海,又牵着情丝,半推半就,拉扯缠绵的,钟聿衡。
……
庄颖欣半路去找张敏了。
说真,独处一个人的时候。
岑念有时候会想,庄颖欣到底喜不喜欢梁承亨,说不喜欢吧,谁又敢逼庄家大小姐联姻,要说喜欢吧,她又迟迟不肯把人定下来,在那挑挑拣拣。
然后她想到了自己,那她呢?
她和钟聿衡算什么?
这个问题困了她好几年,每次想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遇到钟聿衡她自己也眉头打结想不清楚。
左云右思,得不到回应。
——想来。
他,大概是她的,孽。
……
岑念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的车厢里亮得刺眼。
依旧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八点,老地方。你不来,狐狸就没晚餐了。”
……
岑念站在门口的时候,指尖攥着冰凉的门把手,不自觉地就蜷了起来。
她本不该来这儿,几小时前刚在利淮的授权书上签完字。
明明已经铁了心,不再见他,不再纠缠。
可看到那条关于“狐狸”的消息,所有的理智都像是被海雾打湿了,昏昏沉沉的,半点都使不上力。
公寓里光线很暗,玄关那盏昏黄的壁灯,只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模糊的影子,衬得她心里越发空落落的。
起司猫“狐狸”从地毯一角探出脑袋,喉咙里发出轻细的咕噜声,跳下沙发。
它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岑念脚边,用毛茸茸的身子蹭着她的脚踝,那是撒娇。
她呢?是不是在他眼里,做什么反抗,他都觉得是乐趣,是撒娇,是因为不重要?
她觉得钟聿衡,让人难懂。
他怎么就这么让人着迷揣测呢?
岑念想不出来答案。
她见过他在会议室里摔文件的样子,见过他隔着电话语气冰冷地终止上亿的合作,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钟聿衡。
他靠在沙发里,指腹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水。
看向她时,漾起了情浅。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她想移开眼,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直到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其实早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她眼眶一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纠缠 “钟先生,
其实岑念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么不清不楚的和钟聿衡纠缠下去算了。
是啊, 他能给的太多了。多到足以让她把所有的不甘都咽下去,多到让她生出了“就这样纠缠一辈子也没关系”的荒唐念头。
不是么?
可是转念一想,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一切, 而她就要放弃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做他身边一个不清不楚的人?
凭什么她所有的挣扎和反抗, 最后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她的目光, 一下下扎在他身上。
钟聿衡, 你听见了吗?
我这样跑过来, 是不是真的很掉价。
“回来了。”钟聿衡的声音很稳, 没有质问,也没有怒气, 仿佛这两天的对峙、背叛以及那一纸债权转让从未发生过一样。
岑念没动, 背脊紧贴着门板。
“我只是怕狐狸饿肚子。”她声音发干。
瞧瞧, 多烂的借口。
钟聿衡没有接话。
她却停在沙发两步开外的地方, 声音冷硬的和他说,“利淮醒了, 你已经知道了。”
“利淮醒了, 你就觉得自己长本事了?”他轻笑,嗓音低沉地钻进她耳膜,“拿L.H.基金去撞钟氏的条款, 谁教你的?港大法学系的教授, 还是利淮那个九龙出身的痞子?”
被迫仰起头, 她清晰看清他眼底所有情绪。
从前深夜的偏袒与温柔荡然无存,只剩沉沉的, 将她钉在难堪之中。
“操作没有问题,完全合规。”她闷声咬牙,语气倔强又无力。
“合规?”钟聿衡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挑开她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他的动作不带半分不羁,甚至可以称得上缱绻。
岑念的呼吸乱了,那种被掌控的屈辱感和生理性的本能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一阵发热。
他俯下身,微凉的唇瓣贴在她的颈侧。
“念之,做这种事的时候,别和我谈钱。你自己说的。不是么?”
是啊。她自己说的,在伦敦那个套房里,那个时候她和他都没有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她觉得,她是想过的。毕竟她总不能靠他一辈子吧。
钟聿衡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挣扎,甚至惯性换搂着他。
她心底一片茫然,想不透眼前这人的从容。同样不明白,也不懂,为何她的背叛,换不来他半分苛责。
他甚至没问她为什么要帮利淮,也没提那份作废的信托协议,只用细密缠绵的亲近,一点点剥开她的防备。
最可怕的从不是拳脚相向,而是他们恨海之间,依旧温存相拥。
“钟聿衡……”她偏过头,试图躲开他的目光,“你别这样。”
他停下动作,撑在她身体两侧,深邃的黑眸锁着她,逗着她,“哪样?像以前那样,还是像你期望的那样,把你扔进维多利亚港里喂鱼?”
他伸手解开她的发带,黑长直的碎发铺散在枕头上。
他吻上她的唇,酒气瞬间夺走她所有的氧气。
岑念的心慢慢软化,坚冰消融,满心爱恨揉杂,狼狈又不堪。
恨他磨灭她的理想,强行困住她,把她变成身不由己的人,困在名为钟聿衡的方寸之地。
可背叛过后,他若无其事的靠近,才是最致命的惩罚。
缱绻缠绵之间,像一场迟来的重逢,磨平所有尖锐。
他记得她所有细碎的反应,熟记她的一切反应,知晓她所有的克制与慌乱,洞悉她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瞬间。
“念小姐,你逃不掉的。”钟聿衡在她耳边低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鬓,“利淮给不了你自由,他只会让你在泥潭里越陷越深。而我,跟着我,不好么?”
我钟聿衡,就这么让你伤心?
是啊。不好么?伤心么?她没有答案,还是不想有答案。
她蜷于他怀中,四肢酸软,听着他平稳心跳。
为片刻温存,为一点虚妄的暖意,她散尽底气,活得廉价又荒唐。
夜色深沉,起司猫在客厅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叫唤。
钟聿衡翻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支金色的派克笔。
他捉住她的左手,在她那条断掌纹路上,用冰凉的笔尖轻轻划过。
“明天把开曼那边的案子撤了。”他声音平静,不带商量的余地。
岑念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利淮会死的。”
“那是他的命。”钟聿衡重新合上眼,顺势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你的命,在我手里。”
他是如此的自负。她想。
于是累极了,她哄着自己闭上眼,不再去想,所谓的命也好,运也好。
窗外潮湿的海风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在中环密集的建筑群里发出呜咽声。
这坐城市即便到了深夜,依然灯火辉煌,仿佛无数双窥探命运的眼睛。
港岛的人笃信命数,哪怕在金钱堆砌的最顶端,也要在办公楼门前摆放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或者请风水师算准财位。
老一辈的人说,这叫“争气”,也叫“顺势”。
而岑念的左手,是断掌纹。
在老一辈的相书里,女人断掌被视为克夫克亲,命硬,六亲缘浅,一生坎坷。
当年岑老太太把她带回家,找的那位盲眼大师说她是命格特殊,能压制人心深处的偏执。
可时光证明,她渡人不成,反而成了钟聿衡命里,最难割舍的劫。
她想起了自己的生辰。阴阳交替,水火未济。
那位大师说她这辈子都是在替人还债,还的是前世的情债,还是今生的养育之恩,谁也说不清楚。
而她左胸口对准心脏位置的那颗朱砂痣,被钟聿衡视为前世爱人留下的记号。
可她觉得那更像是一个诅咒,时刻提醒她,她一路走来,人情裹挟,世事为难,早已耗尽大半心气。
“钟先生也信这些?” 她那个时候抬头问他,眼神清淡又尖锐,看着他,字字清浅,却又刻骨,“苏小姐起诉的事,如果你怕了,大可以把她送出国。没必要在我这里表演这种深情又不堪的怒气。”
钟聿衡的呼吸沉了几分。
钟聿衡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她,理智到绝情,清醒得残忍。
他心底那种密密麻麻的恐慌感愈发浓烈。
她不肯心软,不肯妥协,硬生生将他的靠近全部驳回。
不安席卷而来,他最怕的就是,被她彻底看透狼狈,承认自己早就非她不可。
力道散尽,他收回手,指尖轻颤,一字一句反问,“你就这么确定,我生气的缘由,是她?”
岑念没说话。
她觉得那句反问极其讽刺。钟聿衡向来是这城里最清醒的猎人,现在却在为了一个女人的前途对她动了真火。
她心脏那个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像是有针在那颗朱砂痣上反复拨弄。
她想起他在拉斯维加斯飞机上的模样,想起他坐在她对面,说要赌她的职业信誉。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某种隐秘的偏爱,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她会错了意。
“不是为了她,难道是为了我?” 岑念声音虽然字字见血,也是字字真心。
藏着压不住的失望。
两人无言。
钟聿衡背过身,避开她的目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霓虹,他心底生出几分悔意。
他以为只要她乱了心神,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偏偏岑念格外平静,不吵不闹,毫无波澜,将他所有的小心思,衬得格外可笑。
“岑念,你真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钟聿衡他丢掉烟。
岑念裹紧了身上的睡袍。
她想起那些从前听风水先生说,石头没有心,自然不会疼。
也没人告诉过她,若是有人强行打磨、掰扯这块石头,内里早已四分五裂,碎裂的声音撕心裂肺,却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
……
她实在累极了。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情到浓处,她察觉背后一双手紧紧搂在她的腰间,力道沉的要命,她试图挣扎过几番,无果。
最后扛不住睡去。
睡到最沉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在近清晨的四点左右。
她接的很快,像是下意识怕吵醒身后的人。
可是他还是醒了。
电话那头是利淮主治医师的电话,透着一股疲惫的焦躁。
“念小姐,利先生术后反应很大,心脏数据不太稳,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看能不能过来一趟?”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反倒是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自己身上的那截手骨。
钟聿衡正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又不是医生。不舒服就加镇定剂,我去了能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略显冷淡。医生也没有想到她的回应,刚想劝几句,电话就被钟聿衡拿走话了,扣在船头柜上。
他撑起身子,顺手按亮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把他的轮廓愈发深沉。
“喊你的名字?”钟聿衡冷笑一声,嗓音里带着事后的沙哑,学她字字带刺,“利家那位痞子倒是会挑时候演戏。怎么,那块地的授权书还没焐热,你就打算去病床前演一出情深义重?”
这种隐晦的讥讽让岑念觉得格外刺耳。
他为什么总是挑两人情好的时候戳破这层温色相。
岑念有点不耐烦了。
“钟先生,大清早的,你有完没完?”
“没完的是你。岑念,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还是觉得利淮那双手,摸着比我更舒服?”
钟聿衡坐直了身体,后背靠在床头上。他并没咆哮,也没摔东西,只是用那种审视下属、审视一种阴差阳错的眼神盯着她。
这种无端的找茬和刻薄,在岑念看来简直莫名其妙。
“你是想听我说我不去吗?”岑念猛地坐起来,黑长直的发丝散乱在肩头,“我说了,我不是医生,利淮死了还是活了跟我没关系。但这通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如果你觉得这是在挑战你的威权,那是你自己的心理问题。”
“你在为了他跟我吵架?”钟聿衡眉头拧紧,“因为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岑念看着他。她此刻才发现钟聿衡在那一刻竟然真的在生气。
他是在生气么?
他这是和她吵了起来?
岑念觉得想笑。
因为她突然很快意识到。
因为钟聿衡的生气不是那种运筹帷幄被破坏后的算计之怒,而是一种极其低级的、充满排他性的愤怒。
只是单纯的,他的东西,被别人碰了。
作者有话说:
这算不算雄竞啊哈哈哈(╥﹏╥)
第49章 这种暧昧不明的野心 她宁愿相信
岑念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公寓。
她和钟聿衡的架, 未半而中道蹦猝。
等赶到医院的时候,利淮也已经陷入昏睡了,医师和她说着什么, 她也隐隐约约的从耳边窜过,心里想的全是刚刚。
她换好衣服出来时, 钟聿衡依然坐在床上, 指尖捏着烟却没点火。
他盯着她的背影, 那是岑念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乎失态的冷硬。
他后面再和她拌嘴的时候, 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
“随你的便。”再然后钟聿衡笑了一声。
她脚步一顿, 竟然有些分不清这种笑带着什么滋味,是气极反笑, 还是意外的笑?
她分不清。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
静的她即使这么仔细的回忆, 也分辨不出来。
细数过往, 她大概是做过太多对不起钟聿衡的事。
过往所有锋利的伤害, 都被他轻描淡写咽下,永远风轻云淡, 从容对她。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因为一通电话, 因为她短暂的念头,想要去探望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轻易惹恼了他。
她暗自揣测, 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 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爱上钟聿衡, 本身就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
她太清楚钟聿衡这类人。何况她也是这个圈子的人,向来现实薄情, 最擅长疏离和权衡。
可她也知道的,钟聿衡从来不是冷漠的人。
他克制欲望,身边干净, 说到底,只是怕麻烦缠身。
而岑念对钟聿衡他来说,不过是最安全的陪伴。
……
人在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找点没有意义的事,比如睡觉。
她最近忙的厉害,长时间的头脑风暴,又是和钟聿衡的周旋,都让她睡眠不足。
等她在醒来的时候,利淮所在的VIP病房门口,守着的保镖已经换了一茬。
利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丢着几个喝空的易拉罐咖啡。
他这阵子为了替利淮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琐事,整个人消瘦了一圈,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也显得阴沉了不少。
看见岑念醒了,他抬起头,揉了揉满是红丝的眼睛。
“你醒了?刚才钟氏那边的车在中环绕了三圈,我还以为你被钟聿衡扣在那儿吃早茶了。”利维的声音有些嘶哑,透着股听天由命的疲惫。
“嗯,困死了我,你哥大半夜折腾人。”
“那你还来?”
岑念笑笑没说话。
她坐到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易拉罐的距离。
“他现在怎么样了?”
“刚睡下。医生说是术后排异,心脏有点负荷不了。这会儿数据稳了。”利维靠向椅背,盯着走廊尽头那抹灰白色的晨光,“你说,我哥这种人,到底信不信命?他总觉得只要把钱撒出去,连阎王爷都得给他让路。”
岑念没接话。
利维继续絮絮叨叨的,“嘉欣姐,你瘦了。”
岑念挑眉不自觉,“有么?”
利维笃定,“真的,法令纹都深了。”
岑念,“……,我想打死你。”
利维笑着躲开。
转过头,视线落在她左手那条断掌纹上,忽然轻笑了一声。
“其实。我最近跟一个姑娘走得挺近的。不是什么穷山沟出来的灰姑娘,家里在中环有几套收租的房子,父母都是正经公职人员。可在那帮老头子眼里,这种家境,还不如那种一穷二白、一眼就能看透野心的,你知道的。”
他突然说的很认真。字字词词吐露着如此直白到毫无遮拦的真心。
岑念一僵,转过头看着他。她太清楚知道利维在说什么了。
港岛他们这些人,在择偶这件事上有套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他们不怕爱上那种纯粹的“灰姑娘”,因为那种跨越阶级的代价是明码标价的,只要给够了钱和地位,就能轻易掌控。可最怕的,就是这种出身、不上不下的,介于平庸和优越之间。
这种人受过家境殷实的教育,有自尊心,不必卑微,也有向上爬的渴望,你分不清那种的爱到底有多少真诚,又藏了多少“努努力、向上爬”的算计。
这种暧昧不明的野心,最难判断。
“她叫什么?”岑念问他。
“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昨天问我,能不能带她去参加下个月慈善晚宴。”利维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你看,这种‘向上爬’的苗头一旦露出来,我甚至都没法反驳。我甚至在想,钟聿衡当初看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现在的感觉一样?”
岑念的心,猛的一颤,痛到苦海无边。
她已经分不清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可她的痛,是实实在在。
她听见自己说,“他看我,大概像…无关风月”声音冷得厉害,“没有风险,只有收益。”
现在收益跌破,他用惯了她。她也恨自己无法反抗,她想拽着他衣领问问他,为什么要无边纵容她,要在深夜紧紧搂着她。
可是,答案简单明了。
她和他,心照不宣。只是谁也没有戳破。
“是吗?”利维叹了口气,“可我觉得,钟聿衡这回是真的栽了。我刚接了个消息,他在查利家那块地的抵押银行。”
他口吻,听起来,也像是诧异。像是觉得他这种人,做这种事,很意外。
岑念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冰可乐。吞咽的很快。
利淮在病房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利维站起身,话题到这里结束。
可利维似乎带了点不甘心。
“随你怎么想。不过,那个姑娘昨晚发信息跟我说,她其实不想要什么晚宴名额,她只是想见见我。嘉欣姐,你说,这话我该信吗?”
岑念看着利维走进病房的背影,没有回答。
当利益交换成为日常,信或不信,早就成了没必要讨论的问题。
钟聿衡的怒火摆在眼前,岑念冷静地分辨着。或许是单纯可惜一件好用的工具流失,然这份生气太过廉价,也太过合理。
可她偏偏生出了最坏的猜测。
动心二字,落在他们之间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比起冰冷的束缚,她更害怕,他对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意。亦或是。
如果他只是生气该多好。如果他不只是生气,又该怎么办。
岑念闭了闭眼。
原来最致命的,是你开始贪心,想要他的真心。
她宁愿相信钟聿衡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港岛的风水,真是坏透了。
……
推开病房的门,没有想象中生死一线的兵荒马乱。
宽敞的VIP套房里,空气净化器发出极低的嗡嗡声。
利淮靠在升起的床头,正百无聊赖的拿着平板看文件。
旁边的几个院长和几个主任医师站成一排,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起伏,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她严重有理由怀疑,是利淮的洁癖折磨他们,然后搬来她这个救兵,害她和钟聿衡吵了一架。
利维只是听着医生们的絮絮叨叨。
利淮瞥见她进来,一声嗤笑,“你来得正好。替我拟份律师函。这帮庸医半夜把我摇醒,非说我心率异常要抢救。老子不过是梦见老头子要把南洋的份额全捐给教会,气得心跳快了两拍。他们倒好,差点直接把我推进ICU。”
岑念和利维憋笑。几个院长冷汗闹的更厉害了。
利淮其实已经好很多了。
这群港岛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只是怕这位九龙的太子爷死在自己手里,担不起利家的怒火,更担不起随之而来的医疗事故索赔。
在资本面前,连医学诊断都要让位于风险规避。
她没理会利淮的调侃,拉开椅子坐下。利维也有眼力见的打发了那几个白大褂。
“说正事。”利淮把手里的平板丢回小几上,语气收了刚才的戏谑,“我下个月要去趟北京,那边的盘子得盯着。港岛这边的业务,你接手。”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叠蓝皮文件夹。
岑念没动,目光只在那上面扫了一眼。
“利氏的盘子太大,我一个外聘法务,越权了。”
“不是外聘。”利淮看着她,“利氏互娱的执行董事,外加亚太区首席合规官。股权架构我让财务做好了,交叉持股那部分需要你做风险隔离。尤其是娱乐公司那块,烂账太多,前几年签的那些对赌协议今年全到期了。你得把那些不干净的帮派资本全给我踢出去,重新做VIE架构,方便后续在A股借壳。”
岑念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利氏互娱是个泥潭,旗下几个大艺人背后牵扯着错综复杂的资金链。利淮这是要她去当清道夫,做那个得罪人的恶人。
果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年薪开多少?”岑念似笑非笑,直截了当地看着他。
“市场价啊。”利淮往后一靠,一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样,“念小姐,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钱呢。钟聿衡那边冻了你多少资产,你心里有数。权当打工还债了。”
岑念骂了句脏话。
懒得理他的调侃。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利氏在北京的产业布局。
以前利家嫌北方水深,一直守着南方这一亩三分地,这两年利淮却像疯了一样往四九城里砸钱,甚至把核心团队都抽调了过去。
她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冷不丁开口:“你重心北移,真的只是为了拓宽盘子?”
利淮挑眉,“不然呢?”
“我以为北京有你放不下的姑娘。”岑念语气平淡,揣着明白。
她不是不知道钟家的那个小女儿有一年年底来了港岛。只是利淮现在扑上去,意欲何为,怕是只有他自己明白。
利维原本正靠在窗边玩手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哥,真假啊?你在四九城藏人了?”他凑过来,满脸八卦,“我说你这大半年怎么飞北京比飞澳门还勤,老头子问你,你还说去视察地产项目。”
利淮没理会利维的咋呼。他盯着岑念,眼神里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岑念看不懂的情绪。
利淮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岑念以为他要翻脸。
她突然想起来,当年拉斯维加斯那个赌场,石澳那个夏天,九龙那条街的清晨。他陪她走的每一步,他都在。
怎么如今,他也要跌入红尘了呢。
作者有话说:
他不是没有私心,只是不愿为不值得的人付出代价。
第50章 夜色正浓 情动时的靡
其实岑念知道。在这个圈子里, 谁心里没点见不得光、求而不得的烂摊子。
利淮有,她岑念也有。有些事,看破了, 就不该再问。
再有纷纠也半个月后。
维港夜色正浓。
瑰丽酒店的大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东华三院的年度慈善晚宴正在进行。
港风吹过, 水晶灯串轻轻摇曳, 光影在人群身上流转游走, 将满室的奢华揉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利维终究还是没舍得让那个姑娘来。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塔士多礼服, 臂弯里挽着的是一个叫岑念的姑娘。
岑念选了一条极简的墨绿色丝绒长裙, 长发盘起,身上没有多余的首饰, 只有腕间一块商务的百达斐丽。
理由很简单。这里是名利场的最核心, 不是演灰姑娘童话的游乐园。
那个女孩站在这里会引起什么都未可知, 但最后一定会变成那些所谓阔名流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岑念, 她现在的身份是利氏家族的成员。
她名声烂透了。背叛旧主,唯利是图, 满身都是洗不干净的浑水。
可她站在这里, 代表的是利家的现金流和股权架构。在这座城市,没有谁会跟资本过不去。
宴会厅里的香槟塔折射着金光。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
她挽着利淮端起一杯香槟,目光掠过人群。港岛的社交圈其实很小, 转来转去都是那几张熟面孔。交谈声夹杂着流利的英文和粤语, 字字句句都在衡量着彼此的身价。
他们谈论着伦敦的房地产、苏富比的秋拍, 关于善款的只言片语,很快就淹没在碰杯的脆响里。
可即便有资本背书, 正义的审视依然无处不在。
这世上,总是正义的人居多。他们需要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来否认自己对金钱的屈从。
无关人员, 总有些一些声音牵着一头传到另一头,然后飘到本人。
岑念自觉自己的心理素质不错,于是放开耳朵。
这种程度的冷言冷语,比钟聿衡在床笫间的嘲弄要轻飘得多。她早就习惯了当一个没有痛觉的人。
“现在的年轻人行真是毫无底线可言。”其中一个太平绅士压低声音不掩饰的鄙夷,“拿着钟氏的机密转头就卖给利家。这种没有职业操守的女人,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种场合。”
“听说还是岑老太带大的。岑家的脸算是被她丢尽了。吃里扒外,早晚要遭报应的。”
数尽的蜚语飘向上方,浓成一片顶上霜花。
她想转身去阳台透透气,利维却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他端着两杯红酒,姿态从容地走向那几个几个人。
她也好奇,他想做什么。
“张太,李太。聊什么这么开心?”利维嘴角笑,标准的世家公子做派。
几个太太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笑容打招呼。
“没什么,随便聊聊今晚的拍品。”张太干巴巴地应了一句。
“这样啊,”利维点点头,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
“拍品确实不错。不过我刚才在捐赠名册上看了半天,好像没见着张太平绅士的名字。”利维笑得温和,字眼却像刀片,“张太,做慈善这种事,光靠嘴上讲规矩、谈操守是没用的。真金白银砸下去,那些看不起病的人才能活命。您说对吧?”
这几年中环指数下跌,谁都是外强中干,根本拿不出多少闲钱来充门面。这样的话,也就利维这种塔尖的公子哥合适说出来。
岑念无奈摇摇头,叹气。利维活的不可一世的耀眼。
利维没等她回答,微微欠身,“岑家姐,刚刚帮我们利氏追回了一笔两亿的海外坏账。今晚利家认捐的三千万里,有她一份功劳。几位太太慢慢聊,失陪。”
说完他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那些刺人的视线,带着岑念往会场中心走去。
满堂灯火璀璨,中环顶级宴会厅奢靡华贵,落地窗外摩天楼宇灯火连绵,金融商圈的繁华盛景,铺展在沉沉夜色之中。
岑念看着身侧年轻的利维,心头微动。
她和她们一样,都不曾预想,这个从前顽劣轻浮的少爷,会站出来为她挡下所有非议。
前几年在别墅派对上,他还是个跟着一帮狐朋狗友对着她吹口哨、调侃她的混账少爷。时隔数年,少年褪去轻浮,站在这港岛最昂贵的名利中心,以家中权势为盾,不动声色为她斩断所有明枪暗箭。
“长大啊了。”岑念调侃的来了一句。
利维仰头喝了一口红酒,喉结滚动,“少用那种长辈的语气跟我说话。”他看着前方推杯换盏的人群,眼神很沉,“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座岛上,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要护住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手里必须得有筹码。那个女孩我不带她来,是因为我现在还没本事在这些人面前保全她的自尊。”
他转过脸,目光直直落进岑念清冷平静的眼眸里,轻声唤。
“家姐。”
“嗯?”
“从前你陪在钟聿衡身边的时候,他,有没有这样护过你?”
“什么?”
少年能坦然道出心声,坦言自己尚且弱小,不敢让心爱之人,踏入这吃人一般的上流圈子,徒受旁人指点折辱。已是难得。岑念淡淡从容笑对着他。
至于那些从前过往,可曾为她偏私,为她撑腰,护她的周全的答案。
她不太清楚答案。钟聿衡从会不会做这种温情之事。一切都是静待花开的结果。
在人人深陷中环名利场的时代,从来只分强弱输赢,不问温情对错。
钟聿衡只教会她所有残酷的丛林生存法则,教她锋芒毕露,教她狠戾反击,教她如何一招一式将敌人击溃。
她回望起记忆里的钟聿衡,从来都是从容,纵容,眼里淡淡的荒芜,情动时的靡靡灼热。
或许于他而言,她本就无需庇护。
岑念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任由风的凉意浸透五脏六腑。神色平静,早已经历千帆。
她抬眼望向宴会厅尽头雕花精致的木门,门外是中环彻夜不熄、奢华张扬的摩天灯火,门内是觥筹交错、各怀心思的名利角逐。
一门之隔,隔了夜色喧嚣,也隔了她从前困在钟聿衡身边,所有隐忍浮沉的过往。
钟聿衡护过她吗?
岑念咽下一口香槟,“我不需要他护我。”
他只会教她如何独当一面,怎么长大。
……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二十三岁,刚出校门,什么都不懂。会为了一个法理问题和教授争得面红耳赤,会在下雨天给流浪猫撑伞带回家,会相信所有美好的事情。
那时候,会相信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能闯出一片天,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没人能欺负了自己。眼睛里全是光,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连走路都带着风。
而钟聿衡,已经是个老狐狸了。
很难说,两人会有什么参差的花火。
可偏偏,他遇到了二十三岁的岑念。
起初的追随,满是纯粹又笨拙的虔诚。岑念那时总是穿着剪裁得体职业套装,企图用那点刻意的成熟来掩饰内心的局促。
她跟在钟聿衡身后,空旷的写字楼走廊里,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重叠,她下意识追着他的步伐,沦陷进他的节奏里。
两人关系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状态,钟聿衡亲自选了她,也抱着打算认真负责的想法。
那种认认真真的,又严苛的,在那些灯火通明的深夜,把那个青涩得过分的姑娘裹到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上,一遍遍的教她。
“看这行。”钟聿衡的声音很好听,只是会让她震得灵魂发麻。他修长的手指压在厚厚的英文合同上,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足以让人倾家荡产的法条。
“这里是规避条款的陷阱。如果不加这个定语,一旦对方在开曼群岛发起追索,你连申请破产保全的机会都没有。”他讲得极细,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战技巧,一点点揉碎了喂给她,“我们要反击,就得在第三十六页的附件里,埋下一根足以刺穿他们现金流的钉子。”
岑念那时候总是很容易心软。她看着合同对面那个即将被吞并的小公司,会忍不住问,“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钟聿衡会停下笔,侧过头看她。他的呼吸喷洒在她敏锐的颈侧,带着一点她喜欢的雪松香。
“岑念,干这行,同情心最没用,最不值钱。”他的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沉,“你跟了我,我就不能让你受欺负。要学会在被人算计欺辱之前,先学会强硬,学会护住自己。”
钟聿衡那时候看着怀里这个聪敏却又天真的女孩子,内心深处其实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不安”的情绪。他掩藏得极好,好到连他自己都以为那只是某种过剩的责任感。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一个女孩子,这样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着几分笨拙不自觉的仰慕,一步一个脚印地追随着他的影迹。
后来的岁月,他们默契的流水浮生度日,她会在他熬夜处理危机时,悄悄在他桌上放一杯温度适中的咖啡;他非完美之人,她会在他因为决策失误而罕见地沉默时,伸出那双小手,轻轻扯一扯他的袖口,眨眼卖卖萌,企图让他别把这点事情放在心里去。
这个时候的钟聿衡觉得,其实她何尝不是如同少青时的他。
没人读懂他严苛调教下的隐秘心思。他见惯了名利场的血腥凉薄,深知这港岛从不会善待柔软之人。他亲手撕碎她的天真,磨平她的棱角,教她心狠,教她自保,从不是刻意折磨,而是独属于这种名为钟聿衡的守护。
唯有让她身披铠甲、百毒不侵,她才能在这风云诡谲的圈子里,稳稳地待在他身边,不被伤害,不被吞噬。
可他教了她所有的生存技能。
唯独忘了教她,怎么去爱一个像他这样,早已坏透了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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