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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箭射奸臣


    青花釉的玉杯被不慎碰倒, 浑圆的杯口沿着桌案滚动几圈,零星的水意倾洒蜿蜒出一条痕迹,“咔”的一声坠落碎在脚下。


    宋斯珩将她趁势拉起, 半搂进怀中, 上上下下紧张打量着她:“可有伤到?”


    孟乐浠垂眸看了眼碎掉的瓷片,拼起来还没她半张巴掌大, 她唇角一抽, 暗暗扯了扯他的袖子。


    再演就戏过了啊。


    “真是娇气……”身后传来小二低声嘟囔的声音, 应当是还冲他们翻了个白眼。


    宋斯珩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在掌心中把玩了两下, 那小厮便换了副面孔。


    迎着目光,他散漫随意地将金元宝抛到了茶几面上,咕噜噜发出几声滚动的声响。


    “闺房之乐你懂什么,这琳琅阁可有平日里少有人至的去处?”


    他尾音上挑,嗓音裹含着暧昧情愫,眸中不甚清白地看着孟乐浠。


    小二将沉甸甸的金子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眼中带着讨好的笑:“爷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能瞧见个木门,推开门往上走,有处隐蔽的阁楼木屋平日里堆放杂物,无人去。”


    孟乐浠拽着他衣袖的手紧了下, 眼中一派清明,在杂物间。


    猝然传来喝彩,琳琅阁的舞女手中抛着彩带于中心献上开场舞, 惹来众多瞩目。


    趁着喧闹, 宋斯珩拥着她离席,一路沿着走廊深处走去,推开那“吱”了声的木门。


    内里昏暗, 若不凑近了往里走根本发现不了还有一处楼梯。


    孟乐浠示意他去看阶梯上的脚印:“有人来过这里了。”


    灰扑扑堆着尘土的地面上纷乱踩着几双脚印,看起来最少有三人来过。


    “就是这了。”宋斯珩在黑暗中摸索着清理开遮挡的东西,免得她被绊住。


    她不自觉放缓了脚步,黑夜里的感官被放大,她的耳边萦绕着二人的呼吸声。


    待到了楼梯尽头,隐隐约约耳边听见有几道阴狠的男声,其间还夹带着隐约抽气的忍痛声。


    “砰!”


    从内拴起的木门被宋斯珩一踹而开,震动的响声惊得里面的人目光瞬息间汇聚而来。


    昏黄的室内点着两盏烛灯,三个男人面上戴着各异的面具,于绰绰光影下显得阴森诡异。


    孟乐浠不适地皱了下鼻子,有血腥味。


    “哪来的臭小子?谈情说爱可算你们走错地方了。”面上戴着苍白木偶面具的男人讥讽开口。


    他一个错身挡住了身后的影子,手中握着一条蛇纹软鞭,似乎沾了血,血珠染红了他的手心。


    她在面纱后凝神望去,那赫然是朽眠的随身软鞭。


    “朽眠呢?”她冷声喝斥。


    “嗯?你们认识啊,那可太赶巧了……”木偶面具的男子嗓音阴冷,往身侧挪开一步,让开了位置。


    孟乐浠瞳孔颤动,指尖蓦地掐陷到掌心中,刺痛得她脑海一空。


    最里处有两根铁链穿过她瘦弱的肩胛骨,将她镣铐禁锢在了简易的木架上,鲜血顺着她的肩膀往下落。


    朽眠本已涣散的眼瞳闻声看了过来,隔着昏黑的四周与面纱,她似乎凭借声音认了出来,狼狈地扭过了头。


    孟乐浠只觉得心头一股炙热肆意烧灼了起来,恍若一簇火星被丢入了油桶中,一发不可收拾。


    朽眠多么骄傲不可一世的无常斋斋主,竟会有日被三两男子陷害落得如此地步。


    这岂不是要折了她的羽翼。


    孟乐浠满腔怒火扬声道:“放了她,依本朝律令你此举当罚百鞭示众。”


    话音刚落,那几个蒙脸的男子相视笑了起来,阴恻恻仿若听了什么笑话一般。


    他倏尔间收敛了笑意,转身便挥鞭落下,手中的软鞭携带凌厉风声落在朽眠身上。


    “唔……”她咬紧牙接了这一鞭,身上的血腥味愈发浓郁,惨白的唇被咬出牙印。


    男人松松筋骨般转了转手腕,顺势“啪”的一声将软鞭甩落到宋斯珩的脚下。


    他抬手,将面上僵硬的木偶面具取下,露出面容扬声道:“我乃是杨阁老嫡系三代传人,什么王朝律令?孰敢动我分毫。”


    “你们若守口如瓶,待我问出她将九转还魂丹藏在了何处,适时赏你们个百两银钱。”


    宋斯珩唇角溢出嗤笑,狐狸面具下的眼睛漆黑凉薄。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孙子。”


    还是兜比脸都白的那种。


    连拍卖的银两都没有,只会耍阴招对付女人,杨阁老清正廉明的门第怎会养出了这么一个败类。


    不过确实体现出了一点,杨阁老这些年来当真是不曾贪污,不然他这孙儿怕不是早就尾巴翘天上了。


    杨书晔被羞辱的惹红了脸:“你是何人!敢这么说小爷我!”


    “唰!”


    一支冷箭直射而过,锋锐的剑矢眨眼间刺穿他的耳朵,将他身后窸窣的铁链挣断。


    “啊啊啊 —— ”


    杨书晔跪跌在地上,喷涌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脸,痛得失声尖叫。


    宋斯珩错愕扭过头,清冷的眼中微微晃神,她清冷果决,而弯弓射箭的孟乐浠他已经有七年不曾见过了。


    从她穿上皇后华服与他叩拜为夫妻的那日起,她便不再触弯弓,手再不搭弦箭之上。


    这时间久到让他差点忘了他的栀栀曾艳冠王城,明艳不可方物。


    孟乐浠才懒得与那人废话,管他哪门子的阁老嫡系,还敢问他们是何人。


    从杨书晔挥鞭落下的那一刹那,她就被惹红了眼睛。


    七尺儿郎,以下三滥的路数欺压女子,那她便要替杨家清理门户了。


    她垂眸,拿起身边木架上放置的弯弓,清瘦的指间夹起一支月牙箭,沉下心神。


    凝目聚神间,她胸口堵滞的怒意融于箭弩,下一瞬锐箭便如白虹贯日般射出,精准无疑地擦过他的耳朵将朽眠的镣铐铮开。


    她久蹙的眉眼终于舒展。


    见杨书晔在地上痛的打滚,他的两个小弟慌了手脚,哆哆嗦嗦拎起木棍就要往上冲。


    “你,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宋斯珩看过去,这二人话都捋不直,身形瘦弱的手无缚鸡之力,想来又是哪家文官的小儿子。


    孟乐浠指间复又捻起了一支月牙箭,搭在弯弓上,她轻闭起一只眼睛瞄着视线。


    仿若正在思虑,这下一支箭是射谁才好。


    弓弦愈发紧绷,那二人好似已经感到自己发凉的耳朵,手一抖就扔了木棍,将已经痛晕在地上的杨书晔一左一右架起,狼狈不堪地顺着墙根溜走。


    “砰。”


    孟乐浠丢了手中的弓箭,快步走到朽眠跟前蹲下。


    饶是动作上再小心翼翼,去掉肩胛骨上的锁链也让朽眠痛的冷汗浸出额角。


    她闷哼忍着,铁锈的腥味愈发浓郁,朽眠止不住地颤缩。


    孟乐浠从袖中取出一瓶金创药,抬眼正要让宋斯珩转过身去不要看,却发现他已经颇有眼色地去寻朽眠的手下了。


    她将朽眠的外衫一一褪去,仅剩件小衣,而后将药粉均匀洒在她的伤口处。


    “这是宫廷秘药,可止血生肌。”


    朽眠缓了几分力气,桃花眼中交错着红血丝:“你我只在漠市见过那一次,姑娘为何会……可是也为了九转还魂丹?”


    她嗓音艰涩,仍是警惕地看着孟乐浠,不错过她面上的神色。


    “是,也不是。”


    孟乐浠指尖用力,将自己的内衫撕出一条白绸,缠裹在她渗血的伤口处。


    感到指腹下的身子忽然僵硬住,她才恍然方才这话她说的有歧义,于是开口解释一二。


    “我虽是为了丹药而来,但我有的是银两,斋主奉行己道,却遭此恶徒,我自是愿搭救与你的。”


    朽眠咬牙恶狠狠道:“一时疏忽被打昏下了软骨散,算我倒霉着了他的道。”


    待出了这琳琅阁,定要抓了他们这群毛头小子尝尝她无常斋的滋味。


    孟乐浠将裹好的白绸挽了个结,而后将自己整洁的外衫披在她身上,栀子味掩盖住她身上的血气。


    半晌后她眸光灼灼,启唇:“我朽眠欠姑娘一次搭救之恩。”


    她向来有仇当场就报了,若遇上当场报不了的仇,日后定叫那人百倍奉还,恩情同样。


    她欠了一次,便会日日惦记。


    孟乐浠挑眉看向她,此刻她这副模样还是好生歇息吧,养精蓄锐才是。


    “你且安生养伤吧。”


    随即将地上的软鞭拾起,掸去尘土别在朽眠的腰间。


    倏尔间门口传来动静,木质的地板传来隐隐震动。


    “主子,属下来迟。”两个一阶的双刀杀手恭敬垂首行礼,矗立在门口不敢妄动。


    朽眠被气得嗤笑出声:“两个没脑子的蠢材!还不赶紧扶我去大堂。”


    拍卖吉时已到,琳琅阁舞女以彩袖击打鼓面落幕,兀然间阁内敞亮的灯被熄灭,唯有大堂中央的展台上明亮依旧。


    四周寂静无声,三十六间雅阁唯有各自的玉面茶几上摆放着烛火,光影绰约朦胧。


    宋斯珩于一片静谧中眸光晦暗不明,漆黑的瞳孔将昏沉中其他人的行为尽收眼底。


    杨阁老的人都来了,想必这座上半数皆与朝中关系密不可分。


    是虚是实,是清廉以正衣冠的臣子,抑或中饱私囊的佞臣,等下一探便知。


    第32章 般若轩主


    琳琅阁的侍女肩上披着香云纱, 迷迭香似暗香疏影般弥漫充盈,她们手中提着一盏燃着烛火的琉璃灯,提裙走到雅阁前将灯盏挂到矮檐下。


    光影绰约透过七色的琉璃玉石, 将静谧的阁楼笼上层朦胧晦暗的雾。


    琉璃盏只挂了三十五间雅室, 于二楼侧面的一间暗淡昏黑,彻底湮灭在黑暗中, 应是方才被赶出去的杨书晔那几人。


    大堂的钟鼓阴影中走出一女子, 朽眠取了件秋日的大氅狐裘披在身上, 内里依稀可见孟乐浠穿给她的外衫。


    大氅轻易匿了她身上残存的血腥味,将她的伤势掩盖, 原本苍白干涩的唇如今染上了艳红的胭脂。


    朽眠上挑的桃花眼凛冽,提着内力强撑精神道:“琳琅阁恭迎诸位贵客,今日的所有拍品皆为般若轩所供,轩主有言,万物皆有物灵与归宿,望诸君可在般若浮生中觅得一缘。”


    孟乐浠指腹摩挲着杯盏的青釉图彩,隐匿在昏暗中的眸子划过几分了然。


    般若轩主不出所料的话,应是一位信禅道之人。“般若”在佛法中为大智慧者,他却称人间遭逢不外乎是一场冗长的梦。


    浮生一梦虚无缥缈,没有规则, 也无律法,像挣开不受控的未知数。


    将自己置于虚幻般若中的人,却谈归宿与缘法, 弯弯绕绕的倒让她提起了些许兴致, 想去探寻他诡谲下的所求。


    “第一件,赤鸟霓裳。”


    侍女恭敬呈入大殿中心,这衣裳七彩鎏金, 虽薄如羽翼却秀美无比,恍若镶了层九天之上的彩霞。


    “此衣以朱雀赤鸟的羽翼所织,于严冬乃至雪山之巅,仅着此衣便可御寒,亦可补体虚、气血不足、身有寒症之人。”


    “百金起价。”


    话音稍落,雅厢中传来此起彼伏的金铃声。


    “一百二十金。”各个随侍于厢房前的小厮扬声报价。


    “一百五十金。”


    “……”


    其中咬价最紧的那位面上覆着银质镂空面具,遮掩住了半面脸,只露出了清晰的下颌骨。


    宋斯珩循声抬眼望去,那人瞧起来颇有些病弱的苍白,浑身瘦得好似柴骨,紧抿的唇微微泛着紫。


    邻国献供王朝天蚕丝的锦料,衣襟前的长命锁,腰间系的神社祈安符。


    他是付翰林的次子,付欢。


    虽是次子,却最得他溺爱与欢心,宋斯珩对他的家事倒也略有耳闻,他心悦之人出身低微,而他门第森严家中长辈早给他指腹为婚立有婚约。


    待嫡子诞生,他才得了家中许可纳了所爱入门,奈何她忧思多年悲春伤秋早就坏了身子,生下付欢后便体虚羸弱,待到了寒冬腊月里尤甚。


    付欢倒也是个孝子,自己尚且是个打娘胎中带出来的病秧子,也愿为了母亲奔波跋涉至此地。


    宋斯珩沉下漆黑的眸,虽孝心可鉴,然一个翰林次子,开口竟有数百两金。


    他执起茶盏饮了半杯,默默将付翰林暗记于心。


    ……


    “最后一件,九转还魂丹。”


    倏尔间汇聚起了阁内的炙热目光,原本热切的气氛顿时陷入诡谲的宁静,冷凝的气压中暗流涌动。


    似丛林中饥饿的群狼嗅着肉糜而来,于暗夜中森冷着眼睛只待一举夺得猎物。


    “此丹又被唤作是神仙留下的最后一口仙气儿,乃是独一份的恩泽,千金起拍。”


    双刀的杀手捧着一个古法雕刻的描金珐琅盒,以红绸严丝合缝盖着。


    朽眠纤手搭在红绸上,指尖沿着珐琅盒的纹理勾勒而过,捻起绸缎一角猝然间掀起。


    熠熠流金的盒中静置了一颗黑色的药丸,自内里传来幽幽檀香之味,浑然没有苦涩草药之感。


    金锤落音而下,铃铛声肆起。


    “一千五百金!”


    “一千八百金!”


    “……”


    竞价声此起彼伏,好几次朽眠都要三锤落定了,却总是临了被截断,横空抬了更高的价。


    宋斯珩看着他们相争竟也不急,懒散靠着梨木紫檀椅,修长的手把玩着金铃铛,似是浑然不在意。


    孟乐浠暗暗在椅子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问:“这金铃铛你打算何时摇?”


    他安抚地将她面前杯盏倒满,敛目垂眸看了眼此时僵持不下的最后几家争夺。


    “不急,让箭矢且再飞一会儿。”


    盐都首富青娘子、蜀锦海贸乌娘子、瓷器琉璃甄公子……争相哄抬价格的多为商贾巨头,朝中大臣子弟倒是甚少开口。


    除了那付翰林家的小儿付欢,其他朝中之人倒是安分了许多,皆是凑了个热闹罢了见好就收。


    宋斯珩见这情形倒是松口气,日后回了王城肃清朝堂的糟心麻烦事算是少了诸多。


    倒是由此可见近来百姓民营行商的前景大好,若再加以朝廷的支持,指不定会如一股东风趁势掀起燎原之火。


    “万两金。”


    宋斯珩唇角勾起懒散的笑意,把玩着手中的金铃,俨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模子。


    话音稍落便引得抽气声,议论纷纭不止。


    “这人是何来头?一城首富也不见得比他阔绰。”


    “许是高门家的公子……”


    迎着诸多打量的目光,他执起孟乐浠搭垂在玉案上的柔荑,仿若为博美人一笑豪掷万金的风流公子。


    他抿唇轻笑:“我表哥乃是圣上亲封的正一品权臣,金银铜臭不过身外俗物罢了。”


    孟乐浠手心暗自施力攥紧了他,面纱下杏眼瞪得浑圆。


    这不是诚心给林礼初使绊子呢吗?正一品权臣屈指可数,但凡有心之人私下一打听他在滟城何处从商,岂不就将林礼初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出一日,明早弹劾的唾沫星子都能将林礼初给淹了。


    远在王朝被政务压弯了腰的林少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一阵恶寒袭上后颈,他悻悻揉了下鼻尖:“近来的秋意愈发浓了……”


    朽眠三锤落定,拍卖落下帷幕。


    三十五间雅厢的琉璃灯被侍女撤下,阁宇重新点亮了灯火通明的烛灯,于最后的昏暗中人影攒动纷纷离场。


    独独被熄灭从未点亮的那间厢房里,似乎站了道影子。


    他一身玄色的长袍,像极了礼佛的道服,腕间似乎挽了什么物什,面容被厢房屋檐垂下的矮帘阴影所遮掩。


    孟乐浠心神一晃,霎时起身站了起来,绕开眼前接踵而过离场的人影去寻。


    只一个错身的工夫,他不见了。


    原地空无一人,寥落的厢房似乎从未有人去过一般。


    她凝重着眸光看向宋斯珩:“你方才看见了吗?”


    他将厢房的一切尽收眼底,沉声:“般若轩主。”


    小厮笑意盈盈进来微弯着腰,将玉案上的金铃铛好生收了起来。


    “两位贵人请随我来。”


    孟乐浠仍心神不宁地念着方才遥远隔空望见的人,恍惚间跟在小厮身后走着,突然觉得心里愈发不安。


    怎会这般顺利。


    平昌远赴而来求之不得的宝物,在她走后般若轩竟这般恰时地将它双手奉上;


    选址不在闻名天下最富饶的芊堇城,而在槿江城;


    般若轩主当真是为了那些金箔?


    她此番顺利的……


    像是被算计好的。


    “扑通!”


    猝然间安静中传来的一声惊得她回了神,脚步一踉跄被宋斯珩扶住。


    孟乐浠顿足抛去视线,却见屋内精致陈列着诸多奇珍摆件,琳琅满目,于四方檀木桌案上端放着赤鸟霓裳。


    朽眠神色不耐地坐在桌案前,低沉气压下侍女微战栗着手为她斟茶。


    她面前跪着的正是付欢。


    “再给我些时日,我定将银两付清咳咳……”


    他单薄的脊背微微抖着,苍白瘦削的手拽住她大氅的尾摆,声音艰涩。


    被缠了许久的朽眠烦不胜烦,一把拽走了被他攥在手心的外袍,大力间惹得他身形踉跄,咳嗽后的喘息声愈发沉重。


    “既来了般若轩的拍卖,就得按着轩主的规矩办事,你既行欺诈之举,就当想到会有此后果。”


    朽眠不欲再多费口舌,冷声道:“关下去。”


    双刀杀手一左一右反手扣住他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拽起便要离去。


    错身而过间孟乐浠眉心一跳:“且慢。”


    朽眠眸中含着戏谑笑意:“怎么?姑娘这是又要同在漠市擂台那日一般,动了菩萨心肠?”


    世间的苦厄多了,她怎救得过来。


    孟乐浠颇有些无奈:“他这病秧子若被你押下去,怕是要折。”


    朽眠起身走到付欢面前,轻佻地用食指挑起他消瘦的下巴,眼波流转的眸子打量道:“那他怎么赎?”


    付欢抿紧了唇,避开她的指腹。


    宋斯珩从怀中拿出银票压在桌案上,清冷道:“算上他的,我一并清了。”


    权当是给付翰林这些年的体己钱,也感付欢的赤诚孝心了。


    朽眠后退一步,轻笑:“公子阔绰。”


    “将付公子带入雅厢中好生休憩。”


    压制付欢的力量顿时松懈下来,他浑身早已没了力气,强撑着与她恭敬行了一礼。


    他喉结滚动却难以出声,清透的眸中止不住地羞愧。


    孟乐浠抬手止住了他,颔首道:“且先去休息吧。”


    付欢垂丧点了下头,缓步随着侍女离去。


    一盏茶的工夫,朽眠便将描金珐琅盒取了过来,指尖轻叩,盒子被打开。


    檀香清幽溢出。


    孟乐浠端详无差后将它阖起,淡淡询问开口:“般若轩主刚刚可曾来过?”


    可朽眠显然是不知,她耸了耸肩不慎扯痛了带伤的肩胛骨,痛得额角布了层冷汗。


    “我都未曾见过他本人,这次只是做的一锤子买卖生意,自是不知他的去向。”


    孟乐浠移开了视线,木窗外的天色已然逐渐暗淡下来,不远处的一团黑云逐渐吞噬掉落日余晖,显得逼仄阴霾。


    她收起珐琅盒,眸色清洌:“既如此时候不早,来日再会。”


    ……


    踏出亮如白昼的琳琅阁,眨眼间二人如同迈入了一团黑蒙蒙的雾气中,彻底被黑夜吞噬。


    琳琅阁顶楼的观景檐下,伫立着一个清瘦的男人。


    玄色的道袍上暗纹罂粟,修长的指骨捻着一串佛珠。


    倏尔间身后映出一道人影:“主子,皆已就绪。”


    捻着圆润珠子的手顿住,最后一抹皎洁月色也被黑云所噬。


    他垂眸冷眼看着越走越远隐匿乌巷中的二人,薄唇抿起笑意。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第33章 蝴蝶与鱼


    入夜, 槿江城的街巷中挂起灯笼,月光洒在随处可见的半月瓦片上,似是流萤嬉闹于青瓦上一般, 恍若不坠星光落入家家户户。


    勾栏酒肆的古琴弹曲声悠扬, 稚童在小溪流水边嬉闹,白嫩的小脸在灯火映照下红扑扑的格外喜人。


    照夜玉狮子拉着身后的华贵轿辇穿行在街巷中。


    晃晃悠悠中晚风吹拂起车帘, 挂满琳琅珠翠的垂帘碰撞在一起, 发出脆响。


    巷中灯火阑珊, 轿辇内的女子微微怔神。


    “怎么了?自从离了琳琅阁你便心神不宁的。”宋斯珩握住她的手,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她裹入其中。


    她使了几分力道攥住他的指骨, 杏眼蹙着几分不安:“直接回王城吧,不回客栈了。”


    宋斯珩抬眸看了眼已经昏沉的夜色,连夜回城许会不太安全,舟车劳顿。


    却仍是将身侧的蜀锦狐绒毯抖开,披在她的身上包得严严实实,揽入怀中。


    他边掖着绒毯的角,边扬声:“羡遥,不必落脚,循着北面返程。”


    倏尔间鞭落,马啼一声快了轿辇, 为赶在关城门前先行离开。


    坚实有力的胸膛下他的心跳怦然似鼓息,温热的体温萦绕在她的身边,孟乐浠松懈下了紧张似弓弦的心绪。


    “夜长, 委屈夫人颠簸了, 睡一觉便快到了。”


    他诱哄着轻声细语,指尖屈起,小心地将她面上的轻纱去掉, 拆了她发间繁琐的金钗玉簪。


    柔顺的乌发落了肩头,她埋首在他胸前平缓了吐息,阖上了双目。


    渐渐远离了喧闹的街市,静谧下只闻马蹄哒哒,和她腕间轻晃的铃铛声。


    过了不久,意识朦胧间猝然白驹急停,惯性下车轱辘猛地向前滑动寸许。


    宋斯珩牢牢抱住怀中之人,待白驹稳稳停下方抬手卷起车帘向外看去。


    一排守门士兵将城门紧闭,面上覆着医用掩鼻巾帕,手中持着盾与长矛严阵以待。


    白蔹自马车的鞍座上跃下,将腰间令牌取下执于守卫面前。


    “奉林少师之令归京,且尚未到关城门的时辰,劳烦放行。”


    守卫竟看也不看,当即后退一步以盾挡在身前,退避似洪水猛兽一般。


    他肃声道:“城中已发现三起瘴气,依本朝律令封锁城门,严禁流通致使瘴气扩散他城。”


    “轰隆!”


    乌云携劲风袭来,闪电迅猛地撕破天际狠戾地抽落在地面上。


    一阵冰冷彻骨的寒意似随风而至,孟乐浠心头沉沉一跳,闷重的似是悬崖峭壁上的巨石悬了许久,终于坠入深海砸起骇浪。


    此时节夏日暑气已尽,初秋赶上最后的一阵热温,正是蚊蚁肆虐泛滥的时候。


    王城位北,蚊虫尚且不足以为惧,然而槿江城是为南下,溪流河海居多,气温湿热最易灾虫繁衍。


    若被害了毒的蚊蚁叮咬,轻则流感,重则身患瘴气。


    瘴气的传播性极强,九死难逃一生,历来染上瘴气的地方无一例外,均跑不掉一个下场 ——


    死城。


    羡遥自马背上睥睨,眨眼间命剑已出,锋锐的剑柄横在守卫的脖颈。


    他冷声道:“你可知这轿中是何人!最后一遍,放行。”


    重音下剑锋见血,寸寸紧逼。


    守卫倒也不挣扎,满目的疮痍与死寂:“瘴气难防,你怎知自己此时没有染上?为一己之私,置天下于险,末将恕难从命。”


    羡遥手中的剑柄紧了又紧,终是难杀良将。


    翊惟走上前,抬手将他的剑挡去,不欲与守卫多言。


    再抬眼,他极黑的眸已然成了深蓝,隐隐泛着摄人心魄的凛冽波涛,势如破竹地拽着眼前之人溺于这片蔚蓝。


    “放行。”


    守卫的瞳孔空空荡荡,呆怔得抬手示意欲要打开城门。


    “翊惟!停下。”一道女声自轿中响起。


    翊惟兀然移开眼睛,乖戾的眸恢复如常,却反噬得他紊乱了呼吸。


    暴雨随着巨大轰鸣的厉雷倾泻而落,刹那间将整座城笼入雨幕。


    连成线的雨珠将地面砸得泥泞,坑洼不平地堆起水滩。


    孟乐浠将身上的狐绒毯褪下,吐出口浊气:“先回客栈,再另寻对策。”


    宋斯珩紧了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些,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听夫人的,回客栈。”


    ……


    不过是一刻钟的时辰,再回到街市却冷清的似荒地。


    小巷空无一人,慌乱的小摊尚未被推回家便被丢弃在路边,满地狼藉的脚印。


    途经的小院与屋舍落锁紧闭,隐隐传出婴孩的啼哭,夹杂着女子压抑的抽泣。


    孟乐浠站在敞开的窗门前望了许久,雨珠顺风将她的衣袖沾湿。


    方桌前的五人相顾无言,分外压抑。


    倏尔间宋斯珩起身,将她面前的窗紧紧掩住,从怀中取出巾帕擦净她的衣袖,将她指缝间的水珠仔细抿去。


    他沉声:“在玄清与林礼初赶到前,定要珍重。”


    槿江城被封城,便是连一个通风报信之人都不得涉险离开,只能待第二日早晨临城发现异样才能层层通禀上书王城。


    届时以玄清与林礼初的能力,搏一把应是能寻到世间可破此疾的药医。


    最大的变数就在于……时间是否等人。


    白蔹垂眸以茶水蘸湿食指,在桌面上沉思着写下“琳琅”二字。


    她眸中染上光亮:“琳琅阁不是存了诸多奇珍异宝吗?指不定有些许奇药可用。”


    闻言鹿衔一拍桌案:“对啊!那般若轩不是号称世间所求之物无奇不有吗?”


    翊惟和羡遥对视一眼,便要夺门而出去。


    “咔!”的一声,门闩落下。


    孟乐浠倚靠在门前,红唇轻启:“若是这场疫病就是般若轩主掀起的呢?”


    鹿衔瞪圆了眼睛,没忍住抽气一声,顿时后背有种被算计的阴冷感,令她不寒而栗。


    迎着目光,孟乐浠站到方桌前,食指同样蘸取白蔹面前的茶水,于桌面上落画。


    一条鱼,和一只振翅的蝴蝶。


    她指腹落在鱼尾:“这鱼,便是芊堇城,海贸昌盛富庶,为我朝命脉。”


    顺着粗粝的桌面,她指尖滑向蝴蝶的翅膀。


    “这蝴蝶,为槿江城。看似美丽简单,却唯独忘了一点,她若扇动翅膀,亦可卷起千里外毁天灭地性的狂风骤雨。”


    “槿江城,乃是唯一通向芊堇城的地界要塞。”


    鹿衔听得云里雾里,盯着那蝴蝶道:“娘娘,蝴蝶的道理听懂了,可疫病在槿江城又与芊堇城何关?”


    孟乐浠唇角溢出一丝轻笑,抬手拍了下她的脑袋。


    她问道:“你若是想吃了这条鱼,你会拿着鱼叉潜入海中去捕吗?”


    鹿衔不假思索地道:“自然不会,捕鱼自是要去港口撒网。”


    孟乐浠欣然点头,食指屈起在蝴蝶身上叩响。


    “这里,便是港口。”


    若芊堇城受灾,王朝定然会寻遍医者不日通过槿江城抵达,挽救于水火。


    可若是槿江这个要塞变成了一座死城,那被堵在槿江身后的芊堇城便真正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这是要斩断命脉,引发百姓动乱,毁了这王朝的太平盛世。”


    宋斯珩嗤笑一声,眸子黑而沉:“般若轩主不但深谋远虑,还使得好一招请君入瓮。”


    一场声势浩大的般若轩拍卖会消息传得全天下沸沸扬扬,那些奇珍异宝,包括九转还魂丹,皆是鱼饵。


    般若轩主的目的并非为了金银玉帛。


    而是为了招揽天下最有权势、最富庶之人自发汇聚一处,只待瘴气肆起,一网打尽。


    谋算以槿江城为咽喉,以奇珍异宝为饵料,行一石二鸟之计。


    宋斯珩眯起眼睛,垂下的发遮掩住他晦暗的神色。


    这么恨王朝的人,抑或说……


    这么恨他的人,究竟是何人。


    孟乐浠率先走到门口将门闩放下,抬眼看向一脸苦涩如吃了苦瓜似的鹿衔。


    “你随我回屋,我有话与你说。”


    鹿衔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晃荡在她身后,一路上像她的小尾巴。


    待入了房门,“咔”的清脆一声,门闩落下。


    孟乐浠将门窗掩紧,密不透风,垂下帘子将闪电落下的光也隔绝在外。


    既看破了幕后之人所想,她倒也安下了心神。


    她含了几分笑:“你怕什么?你七岁前为药童,逃了出来随我回府时已锤炼得百毒不侵。”


    鹿衔澄澈的像小鹿一般的眸中霎时充盈了泪光,她颤着嗓子道:“我担心你啊!”


    孟乐浠安抚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轻车熟路的顺毛捋着她。


    不过一会儿,她便平静了许多。


    她闷声道:“娘娘,你对我有些暧昧了。”


    鹿衔窝在她的怀里,眼珠骨碌碌看了一圈被遮得密不透风的室内。


    孟乐浠松开手,含了几分戏谑:“那也不见你推开我。”


    逗弄得她耳根泛红,撇开眼睛不再去看她。


    孟乐浠后退一步,将珐琅盒取出捧于手心,面色凝重道。


    “鹿衔,我将它托付于你,务必尽快将它送往赤焱国,亲手送到平昌长公主手中。”


    既然身已入局,那这九转还魂丹便不可耽误,想必此时平昌的处境与她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只盼着平昌也化险为夷,有了父皇扶持也好早日肃清内乱,荣登皇位称一代女帝。


    鹿衔接过珐琅盒,倒也不问她为何要将这丹药交给平昌,是做了何种交易,只颇为担忧着不情愿离开。


    孟乐浠拍了拍她的肩膀,眸色清洌着许诺道:“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得了承诺她心头宽慰了些,稍松了口气又想起了什么,抬起手屈起小拇指。


    “拉钩。”


    孟乐浠失笑,还是这般小孩子的脾性,却哄着勾住了她的手指。


    “拉钩,一路平安。”


    滂沱的雨幕中,马圈的围栏被打开,打着纸伞的女子将名贵的照夜月狮子牵出。


    在白驹身后重新拴上白日乘坐的轿辇,被雨淋得湿透的马烦躁地蹬了下蹄子。


    这马可是坏脾气臭出了名的种类。


    等会儿疯起来够那些守卫追的了。


    雨水顺着孟乐浠的伞檐坠落,她抬眸看向面前一袭黑色蓑衣的鹿衔,将她的衣襟又拢了拢。


    “一会儿马车会在城门口失控,待守卫追寻时你便趁乱离开。”


    厚重的雨幕落在耳畔扰人的紧,鹿衔扯着嗓子道:“我的轻功,娘娘放心万无一失。”


    此番情景倒也是不便多言,几个闪身的功夫鹿衔的身影便与黑夜融为一体。


    候了一盏茶的时辰,孟乐浠将玉狮子牵至院门口,在它耳边呢喃一二。


    再一落鞭,白驹便疾如闪电般奔腾而出,直冲冲朝着城门口方向而去。


    直至它成了雨幕中的一个白点,孟乐浠倏尔间失去了力气,眼前一片眩晕。


    下一瞬便是天旋地转,铺天盖地的昏沉袭来,耳边的扑簌风声与轰鸣落雷声似乎小了许多,唯有自己愈发急促的喘息声,声声入耳。


    黑暗吞噬而来,纸伞落地。


    第34章 瘴气末世


    半月瓦砌盖的房檐堆积着湿意, 雨珠滴滴答答顺着屋脊的脉络蜿蜒坠下,清透秀丽的一如烟雨小巷中再常见不过的一场骤雨初歇。


    槿江城被笼罩在清晨的稀薄雾气中,昨夜里可怖的雷雨闪电恍惚只是一场短促的噩梦。


    昏暗的室内, 帘幕落下将木窗外的微光隔绝于外, 满屋的寂静沉默,唯有略显沉重的吐息声。


    床榻上静默躺着一个女子。


    她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裹衣, 放在枕边的纤手清瘦, 手背上清晰现着青筋脉络, 脆弱的肌肤仿若易碎的白瓷。


    恍若沉睡在一场冗长的梦中,她蹙起黛眉脸颊通红, 挺翘的鼻尖沁着一层稀薄的冷汗,就连吐出的气息也灼热异常。


    “栀栀最爱干净了,对不对?”


    男人的声音喑哑干涩,轻柔的生怕扰醒了正沉睡的女子。


    床帏落下,宋斯珩坐在床榻边,他手中握着锦布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潮湿的发。


    得不到回应,满室的死寂依旧,眼前女子滚烫的温度似乎透过发尾烧灼到了他的指骨。


    他难受地弯下腰,捧着她的发尾止不住颤抖:“栀栀……我没有照顾好你。”


    悔意惹红了他的眼睛,熬了一整夜他的黑眸充斥着猩红的血丝, 眼前又被水汽遮掩。


    倏尔间女子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宋斯珩猛地直起身子,慌乱地拭去眼尾未落的泪珠,颤着手抖开放置在床尾的薄被。


    “是不是又觉得热了?”


    他轻车熟路地将手搭在她的厚被上, 正要将薄被替换上。


    猝然间他的手被握住。


    孟乐浠缓缓睁开湿漉漉的眼睛, 卷翘的睫毛根部沾湿着惺忪睡意。


    “我这是怎么了?”


    刚一发声却感到喉咙灼烧刺痛,口中含有汤药未散尽的苦涩余味,后知后觉间额角也抽痛起来, 恍若千根银针刺入般难忍。


    宋斯珩将手探入被中,扶着她单薄的脊背将她撑起上身,喂她喝了杯温水。


    他垂下眸,轻声道:“受了寒气罢了,再喝上几服药就好了。”


    他轻描淡写着,继续为她擦拭着发尾,沐浴后的皂香弥漫在帷幔中。


    孟乐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向来矜贵,如今下巴上却潦草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漆黑的眸子通红。


    半晌后她淡淡道:“我想吹吹风,闷得很。”


    屋子里皆是未散的白芍和陈皮的苦涩,眼前黑压压一片叫她喘不上气来。


    宋斯珩卷起窗帷,黯然的阳光穿过烟灰袅袅的雾气落入室内,他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狭小的缝隙。


    “清晨寒凉,透一口风就够了。”


    她双手撑在窗前的桌几上,湿漉漉的眼睛茫然看向外面。


    不过短短一日的光景,槿江城全然换了副样貌。


    空荡的街道上一片暴雨后的狼藉,遍地泥泞脏污,青绿的枝桠泛着黄,被雨摧折的垂着枝桠,青叶飘零。


    一队守卫面上覆着巾帕巡逻,身后跟随着不少提着药箱的医者。


    一队守卫在不远处搭建着简易的木屋,以用来看诊施药,还运来了数十袋的粮食米面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眼下皆是乌青,听闻有孩童啼哭声便敲门探询情况。


    兀然间一位高大的守卫脚步踉跄,下一瞬便晕倒在地,他面色潮红已然起了高热,旋即就被簇拥而来的弟兄们抬起来去了木屋中。


    再下来传入耳中的便是医者们围过去看诊抓药的声音。


    孟乐浠将窗户紧紧阖上,眼中晦暗不明。


    她浑身冷得止不住发抖,似是从骨髓中涌出的寒意,手指紧攥住茶几的边缘缓着神。


    她垂下的眼帘颤栗,像蝴蝶扑簌着脆弱的翅膀。


    她看不见了。


    就算是灰蒙蒙的清晨,她眼中也与黑夜无异,瞧不见那光亮。


    孟乐浠心口抽痛,抿了下泛白的嘴唇。


    诚如玄清所言,九转还魂丹现世之处便起灾厄,无须多时,闲情逸致的桃源也会成为他口中破叟的一座死城。


    原来哀鸿遍野,饿殍遍野,起于瘴气之灾。


    她唇角溢出讥讽的轻笑,当时只道是人祸,却独独漏了人祸也可制造出天灾。


    他偏要卷起无边无垠的硝烟,掀起巨浪淹没这群无辜弱小的百姓。


    孟乐浠松开蜷起的手,抬眸看向面前神情遮掩着紧张的男子,转身坐回了床榻之上。


    指尖一勾,床帷落下,隔绝掉他望过来的视线。


    她淡声道:“宋斯珩,你走吧。”


    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下一瞬他大步而来裹挟着风,呼地拉开了帷幔。


    他微凉的手紧紧握住她,通红的眼中执拗偏执,清冷的声线染上颤音。


    “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不是问过我吗?我许诺过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栀栀……”


    她倏地抽出了手打断他的话,将自己颤抖的手遮掩到寝被之下。


    孟乐浠抬眼看着他:“我答应你,定会竭力撑到最后一刻。可琂儿年岁尚小而乱世将至,你若出了事他该如何面对?”


    僵持良久,他黑眸一片死寂自厌。


    她总是这样推开他。


    次次无例外。


    可是他只有栀栀了。


    他将寝被仔细掖在她的身下,重新拿起那块氤氲湿了一块儿的锦布,擦拭她湿气未干的发尾。


    “我已见过城主,寻来了城中医术最高明的医者为你诊治,玄清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到。”


    “琂儿,已是太子。再者,有林礼初在也足以辅佐他登位。”


    孟乐浠闻言气得一股热意直蹿心口,眼前一黑,最是看不得他这副生死不顾的样子。


    他如此不珍贵自己的性命,叫她这诸多时日以来的殚精竭虑显得多余、可笑。


    “啪!”


    一掌落下,她手中使尽了力道狠狠打在了他的脸上,孟乐浠霎时紊乱了喘息,手指发抖。


    宋斯珩侧过了脸,垂下的乌黑鸦羽沾染上了湿意。


    她冷声:“你若求死,只管去,不必死在我跟前。”


    他恍然知错了般低下头,眼尾殷红。


    “是我失言了……”


    “出去。”她移开眼,强忍着心口的抽痛掷地有声地重重道。


    倏尔间门被从外一脚踹开,翊惟眨眼间便到了跟前,他乖戾地将宋斯珩从帷幔中拽出。


    “她说了,滚出去。”


    翊惟的眸子隐隐泛起蓝色波光,手上的青筋乍现。


    宋斯珩垂眼看她不欲见他样子,喉咙艰涩滚动,漆黑的眸沉下:“等我。”


    我定会找到法子医好你的瘴气。


    待他离开了房间,室内恢复了寂静。


    翊惟坐在桌几前并不言语,只安静地看着似末世来临前的槿江城。


    孟乐浠呆坐在床榻上愣神,厚重的寝被将她盖住,裹得严实。


    她倒数着,这是得了瘴气的第一日,就失了视力,待到了明日或许会彻底失明,连影子都看不见。


    接下来将是水肿,出血,头痛欲裂会让她的面目变得可怖,挣扎中她的心跳会越来越慢。


    一步错,满盘皆输。


    她狠狠在般若轩主的头上记了一笔,倘若此番大难不死,日后定要让他吃尽苦楚,吞万斛银针。


    如此想着才解了心头的恨意。


    她疲倦地阖上眼睛:“翊惟,你也走吧,我不愿传染给你。”


    翊惟回过神来,隔着轻曼的床帷看向她,在她瞧不见的深蓝眼瞳中皆是眷恋。


    他薄唇轻启:“你睡了,我便走。”


    孟乐浠已然累极,也没了力气再开口赶他,就顺势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帷幔与他,沉沉睡去。


    没过多时,她便绵长了呼吸。


    翊惟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床榻边,放轻了呼吸怕惊扰到她。


    纱帷之下她的睡颜乖巧恬静,乌墨一般的发柔顺散落在枕间,卷翘的鸦羽覆下阴影,掩盖住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胭脂般的殷红染上了她白皙的面颊,灼热得分外可怜。


    翊惟抬起手指,指尖隔着纱帷慢慢伸向沉睡中的女子。


    就在离她面上仅有半寸之际,他顿住。


    这般距离,已经够了。


    他见明月,从不妄想将它揽下据为已有,他在铁笼夜夜暴露伤痕时,最厌皎洁无双的明月。


    后来却心向往之,恨不得日日为伴,白日里做它的影子,夜里就望着它许愿。


    愿它明媚健康。


    明媚,健康。


    他粗鄙,自是不懂更为高尚的祝词,只觉得若能这样,便是最好的愿望了。


    故而明月不必落他怀,他已欣喜。


    翊惟的指腹隔着纱帷,顺着她的样子细细临摹勾勒。


    远山青黛的眉,睁开时粼粼的杏眼,饱满微张的檀口,栀子的香气和萦绕在他指尖的灼热吐息……


    他垂下手,眉眼间纯粹干净,周身却充斥着凌厉的煞气。


    他轻声道:“般若轩主,将死之人。”


    翊惟狭长的眼尾上挑,凛冽的眸中杀机骤起,转瞬间眼瞳似风暴中的深海。


    丛林中若有利爪伸向他软腹下的宝物,便是他将死之期已到。


    般若轩主最后于琳琅阁现身,他定然不会此时离开,他们一样见过世间最阴暗的角落,那定会亲眼看着这一切是如何在他手中腐烂。


    槿江城,是他煞费苦心的工艺品。


    既然般若轩主掀起这场波澜,那就该由他亲自收场。


    昏昏沉沉间孟乐浠仿若坠入了梦魇,她一面清醒地听见翊惟所说的话,一面不可遏制地遁入更深的梦境中。


    冷汗涔涔沁出她的额角,她蹙眉喃喃:“不要去……”


    巨大的惶恐不安笼罩住她,冥冥中她觉得翊惟若是走了,就再回不到她身边了。


    他将踏上他的宿命。


    可空荡的房间中再也没有回音。


    第35章 薄荷绿叶


    偌大的房中阴沉压抑, 堆满了翻得泛黄的医书,从神农百草到民间偏方,整个屋子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安静的唯有翻页的“唰唰”声与灯火烛芯跳动的白噪音。


    宋斯珩点着烛火坐在桌案前, 身上的衣襟略有些凌乱, 眉目青色,已然不眠不休翻阅了一整日。


    一目十行的迅速看去, 然后麻木地丢开, 翻开新的一本。


    这上面写的方子与现在医者开的药方一模一样, 可是根本不奏效。


    定是他漏了什么。


    宋斯珩将手边最后的一本也丢掷到了脚下,为那已经半人高的药书再添了些许的厚度。


    他合上眼, 拇指撑在酸涩的太阳穴处按压。


    “你那边可有所获?”他沉声问。


    靠着窗坐在地上的男子鬓边垂落青丝,精致绣着昙花纹路的袍子被压的褶皱,沾惹上轻薄的灰尘。


    羡遥摊开了数十本书在眼前,严阵以待的垂眸快速筛选,他眼底同样憔悴泛着血丝。


    “与医者的药方一致。”


    又是如此。


    倏尔间门被叩响两声,白蔹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剩了大半的汤药。


    宋斯珩抬眼看去,声音紧张似弦绷:“她如何了,可醒来了,热退了吗?”


    一连串抛出去的三问让白蔹叹了口气。


    她将热气散尽的汤药放置在一旁, 蹙眉含着愁绪:“病得更重了,就连汤药如今也只能喂进去少许。”


    方才去擦拭她的身体,才发现她已手脚隐隐地泛着水肿, 呼出的热气滚烫, 接连换着冰袋去降温也不见退热。


    昨日尚可将汤药以勺喂入,可方才已经无下咽之力。


    宋斯珩将桌案上的烛灯吹尽,漆黑的眸子凝视着窗外已明的街巷。


    “开城门, 悬赏万金求医觐见。”


    不可再空耗下去了,她等不起。


    他将怀中的玉牌掏出,叩响在桌案之上。


    玉牌质地透亮,以卓绝的冰种玉髓为底,雕纹栩栩九天玄龙,就是鳞片也剔透晶莹,触之温润。


    羡遥握住玉牌的指尖顿住良久。


    若开了这城门,国本危矣。


    灾厄将蔓延王朝的每寸国土,青史上所记载的瘴气下场,多是动荡乱世的开端。


    他眼瞳颤了下,手中的玉牌分外烧灼肌肤,终是紧攥入手心:“臣遵旨。”


    陛下想要的,他都奉陪到底。


    他见过陛下的底色,在幼时皇宫一夕朝变的烽火狼烟中。


    他懵懂看向百姓哀鸿遍野时眸中是稚童的害怕,而看向那抹火光时,是恨。


    浓烈的烟雾不仅覆了他的家国,同样诞生了麻木冷漠的亡朝太子,他背负着恨自火光中长大,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刻。


    复仇。


    为年弱无能的自己赎罪。


    他冷漠疏离地瞧不见众生,只学着去爱人,庇护国土上朝拜于他的百姓,可唯有孟乐浠让他染上了活人的气息。


    若她死了……


    羡遥不再踌躇,手攥玉牌骤然起身向门外走去。


    “叩叩!”


    门口忽而传来敲门声。


    羡遥顿住脚步,来人的气息与脚步声甚是陌生,在这般节骨眼上来访……


    他将手扣于剑柄上,眸色冷凝裹藏杀意,冷声道:“何人在门外?”


    声音顿住一瞬,而后轻耸的咳嗽声入耳,他压制着平缓气息:“狐面郎君可在此?我是付欢,我们曾在琳琅阁见过。”


    宋斯珩闻声眯起眸子。


    付翰林的小儿,这般孱弱的身子在如今的多事之秋非但不躲起来,还寻上了门。


    旋即挑眉示意羡遥将门打开。


    骤然入秋的寒气浓郁,不久前又下了滔天的暴雨,更是阴冷潮湿,庆欢已披上了冬日的狐裘。


    即便如此,赶来的一路上寒霜凛露已经打湿了他的披衣与墨发。


    他微微俯身行了恭敬的君子之礼,交叠起的手背苍白羸弱,青筋一览无余。


    他清朗道:“多谢郎君与夫人解围,当日一别,待我缓过神来已然寻不得你们,今日前来拜会恩人。”


    宋斯珩撇开眼睛,看向窗外凋零的杨树,叶边卷角的黄叶尚且躲避在树梢后避风躲寒,他却浑然不觉染上瘴气的后果。


    “羡遥,白蔹,你们且先下去。”


    待门被阖上,走廊穿堂的冷风才被隔绝于木板之后。


    庆欢抬眼环视了一圈,疑惑道:“怎么不见尊夫人?”


    宋斯珩正是烦心得紧,额角青筋隐隐抽搐泛着胀痛,“公子有事不妨直说。”


    庆欢心头一颤,怕不是她已遭了瘴气。


    他垂眸看向脚边,这才发现屋中铺满的书籍与竹简皆是医药之理,空气中弥漫的是尚未散尽的灯烛蜡气。


    而眼前的男子与此前琳琅阁中意气风流的气质区别甚大,显然已是久未阖眼。


    庆欢褪去几分清朗,沉声正色道:“我或可医治夫人身上的瘴气。”


    话落,宋斯珩陡然抬眸看向他。


    他是王朝里出了名的病秧子,庆翰林的月俸大多拿来为他请医师、做药膳,就连嘉赏也是求赐名贵的药材。


    吊命至此,以他孱弱多病的身子骨却意外不曾染上瘴气。


    庆欢的唇色也不似那日琳琅阁时泛紫,脸色健康了许多,精气神甚至比他这个康健之人还要硬朗。


    除了依旧受风咳嗽些外,确实无恙。


    宋斯珩提起心弦:“你如何能医?”


    庆欢全然不似他一般警惕提防,只将狐裘上沾湿的水汽掸落,小心避开被堆积的无落脚之处的书籍,落座在了茶桌前。


    他坦然道:“想必公子知晓我自小体弱,然不足为外人道的是,我母亲虽无显赫家世,却是彝族女子。”


    彝族女子多居偏僻桃源之地,以守山采药、打制银质首饰为生,寿数冗长,均会药理调养己身。


    长寿之族与此脱不了干系。


    其母便是在桃源后山处捡到了王城的如意郎君,费心为郎君医治惹得情根深种。


    而庆欢自出生起常泡于药罐中,不仅其母悉心照顾,父亲也请来诸多天下名医,耳濡目染之下他药理皆通。


    医者虽不自医,渡者不自渡。


    而他却有治瘴气的法子。


    宋斯珩挑眉:“你的药方子说来听听?”


    庆欢垂眸,端起眼前放置的药碗,此时碗中的汤药已彻底冷却,散发着绵长的艰涩苦味。


    他鼻尖凑近,细细嗅闻着其中味道,依稀分辨:“茯苓、白术、黄连、金银花、连翘……”


    继而锤音落定道:“这是医书所载的方子。”


    宋斯珩听他默默道出的诸多药材,这些方子早就烂熟在他脑中,确实所言不错。


    “可是这方子不对?”


    庆欢端起药碗径自饮了一口,苦涩难耐的味道入喉却丝毫不见他蹙眉。


    半晌后,他将汤药放回茶几上。


    “公子,这方子并无不妥,只是少了一味药材 —— 薄荷。”


    书中所载的药材皆是祛湿化浊、清热解毒的猛药,若是单薄体虚的妇孺孩童将这些一并饮入,非但不会解了瘴气之毒,甚至会与药性相冲。


    两股同样狠戾的内气于体内得不到融合,便会彼此相冲,使得病情愈发严重。


    然薄荷常见微小,于重症中被忽视于医者的视野中,便是方子的纰漏之处。


    薄荷辛凉,可疏风热,缓头目胀痛,然最大的功效却在于它捣入药石的清凉,可以将辛猛的药效相疏通调和。


    便起到了缓冲相调的效用。


    宋斯珩落座于他面前,漆黑冷清的眸子直慑人心,“我如何信你?”


    庆欢消瘦的面颊显得他的眼神格外清透无害,他轻声道:“尊夫人于我,有大恩在前。若非如此,此时想必我已被押于琳琅阁受尽苦楚,说不定已然一命呜呼。”


    “如今我安然无恙,母亲过冬御寒的赤鸟霓裳也已获得,我自是无以为报。”


    “因此槿江城方起了瘴气,我便探寻你二人的踪迹,前来相助。”


    “倘若出了任何差池,我便将命抵给公子,算是还了恩情。”


    宋斯珩站起身,眼中晦暗不明。


    于窗前目送庆欢走在茫茫雾气中,他方才的言辞甚是恳切,为母拼尽一切赌到般若轩面前的儿郎,其忠孝可见一斑。


    孱弱之躯,却胜过无数风骨男子。


    孟乐浠的病也不可再拖下去。


    这法子势必要试上一试,若可行,也可免去城门大开瘴气流窜的代价。


    他嗓音清洌,扬声唤道:“羡遥,传声城主,将各处的薄荷搜集起来。令配一服入了薄荷的汤药送我屋中。”


    门外一道暗影闪过,得了吩咐便赴远而去。


    落下门闩,宋斯珩缓缓脱掉外衫,抽落腰带,玉佩碰撞在木质的桌板上。


    他指节微屈,继续脱下长袍,褪下鞋袜,唯剩下一身白色裹衣,赤脚站在地上。


    踱步至窗前,将紧闭的木窗打开。


    霎时间冷风刺骨地裹挟着飘零黄叶扑面而来,乍冷的时节最是寒凉,风似银针般刺痛肌骨。


    不过须臾间,他便被风吹得如坠冷窖,面上褪尽了血色,鬓边的乌发被寒露泅湿。


    他松了紧绷的身体,泰然让风吹透他的肌肤,带走他所有的余温。


    他舍不得拿栀栀试这第一副药,那便由他先来探路好了。


    良久后他僵硬着手关上窗子,手背已从泛红到冻得青紫一片,自己却已麻木到浑然不觉痛意。


    他一时失了知觉脚下趔趄,踉踉跄跄向前磕撞而去,忙用手撑着才坐到桌前。


    僵坐缓了良久,宋斯珩才恢复了稍许体温,寒意入侵使得他薄唇泛着白。


    既已寒气入体,他松下口气,眼眸升腾起温软的柔情,唇边扯出笑意。


    终于可以毫不避讳地如愿抱着栀栀入睡了。


    第36章 走马灯亮


    “吱 —— ”


    木门被轻声从外推开, 唯恐声响大了惊扰屋内人的休憩。


    室内的窗帷依旧落着,厚重的布料将外面仅存不多的光也遮挡在外。


    昏暗的室内扑面而来便是汤药苦味。


    窗外寒风瑟瑟,阴云不散, 狠厉摧折着杨树的枝丫, 狂风阵阵压弯了它的枝干。


    然窗内一片静好,安然的似乎不管刮了多大的风也唤不醒她。


    苦涩蔓延在他的心口, 宋斯珩缓缓走到床榻边, 静静地望着沉睡中的女子。


    被她赶出去的一日里, 他觉得恍若已经漫长到整整过去了一季的寒秋,每每听着白蔹来报, 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


    生怕她不醒,愈发严重;


    又怕她短暂醒了,却备受煎熬痛楚。


    在床边守了许久的白蔹闻声起身:“陛下……”


    “勿要扰了她。”他轻声免了她的礼。


    白蔹将茶几上凉透却丝毫未动的汤药拾走,又将清甜的果脯摆好,临了才将门复又阖上。


    宋斯珩走到换洗的清水盆前,取了旁边垂挂的巾帕浸入沾湿,指间稍用力拧干,而后坐到了床榻边。


    他俯身,发丝垂落于她胸前,垂眸用巾帕仔细擦拭着她通红的脸庞。


    “不要去……”


    她细若蚊蝇般的低声喃喃, 堕入噩梦一般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攥紧被角。


    宋斯珩侧耳到她唇畔边去听,许久不见她再开口, 正欲起身时却听她开口道:“翊惟。”


    “呵。”


    他猛不丁听了这名字, 薄唇溢出一声嗤笑,黑而沉的眸子藏着风雨欲来的晦暗。


    “唔……”


    她似是陷入了更深的不安,挣不开这囹圄梦境, 无措地眼尾氤氲上了湿意。


    他忙又俯下身,将宽大的手掌覆于衾被的外面,轻轻拍着安抚。


    “他不走,没事了栀栀。”


    柔声道了好几遍,她又安然沉入梦乡,舒展开了好看的眉眼。


    翻脸速度这么快,对他当真冷漠。


    “小没良心的。”他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她滚烫的气息洒落在他指腹。


    方才吹了寒风本已冷到麻木的手一颤,好似又被触痛到了。


    他褪去衣衫,与她的裙子交叠在了一起,随后垂落下床帷,这方寸的一隅之地终于填补了他空荡的缺口。


    他寒气入体,便隔着厚厚的衾被将她拥入怀中,贪婪地低下头任由她栀子的香味萦绕他。


    从暴雨夜将昏迷的她抱回屋中寻药师诊治,到彻夜未眠的照料,被她赶走便去寻药书之法,他已强撑着三日未曾合眼。


    温软之下困意兜头袭来,刹那间将他吞噬,一并坠入了这昏沉之中。


    ……


    “陛下……陛下醒醒……”


    混沌睡意似漩涡般拉扯着他不肯松手,恍惚中听见一声声焦急的声音,扰人得紧。


    宋斯珩鸦睫轻颤,挣扎着眯起眼睛,蒙着层水意适应着微光。


    他眼中猩红的红血丝已然褪去,可面上却通红,体内冲撞的热意令他手上的筋脉偾张,骨节修长的指节也被染红。


    太阳穴的刺痛袭来,他额角隐隐抽动。


    下一瞬一方巾帕映入眼帘,他接过后抬眼看去,是羡遥。


    “我这是……病了?”


    刚出声,他便心里确定了下来。


    这般枯枝喑哑的声音,活似破叟的稻草,刀割般疼得他喉结滚动。


    羡遥瞧起来倒是显得更加狼狈沧桑,他眼睑水肿着乌青一片,胡茬肆无忌惮得更加潦草。


    他沙哑着嗓子道:“陛下怎会如此想不开,尚未等来玄清前来,就急着与娘娘患难与共。”


    哦,原是当他要殉情了。


    宋斯珩唇角微抽,情急之下倒是忘了和他说庆欢所言的事,竟叫他起了乌龙误会。


    “汤药可按我说的煎好了?”他艰涩开口。


    羡遥随即转身从桌几上端来药碗,递上前去:“此前唤不醒陛下,这已是重新煎的第五副了。”


    宋斯珩接过,苦楚的黄连味尤甚,细嗅下又掺着清凉的薄荷味,熬得乌黑的汤药铜镜般倒映着他紧蹙眉头抗拒的神情。


    羡遥弱弱道:“桌上有蜜饯,陛下要吗?”


    话落,他毫不犹豫地一鼓作气屏息饮入,喉结上下滚动,须臾间便见了底。


    宋斯珩面上冷淡,而撑在身下的手暗自攥紧了褥子。


    他紧抿着薄唇,不欲开口让苦味扩散,指节微屈,径自又放下了床帷。


    “陛下好生歇息。”


    待羡遥近日以来愈发沉重的脚步声离开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侧身拥住了孟乐浠。


    ……


    在冗长到似乎没有止境般的梦中,她孤身提着一盏马骑灯。


    内里的蜡烛燃烧着,气流涌动使得金玉铃磬所雕马骑转动起来,叮当声清脆。


    烛尽声绝,是为仙音烛,走马灯。


    她举着灯一路照亮昏黑的梦境,所过之处记忆恍若气泡般浮起。


    她五岁时,宋斯珩初次被父亲带回孟府,灰扑扑的烟沾在他白皙稚嫩的面颊,他眸中充斥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只觉他寡言像个无趣的呆瓜。


    他拽着父亲的衣袍久久不肯开口,脏污的脸,不会讲话,她瞧了半晌了然开口:“你是乡野里被爹爹捡来的吗?”


    “宋斯珩,研墨你会吗?”


    “宋斯珩,我困了,你替我抄书好了。”


    “宋斯珩,这些都是我的,你不准抢。”


    “宋斯珩,你看这胭脂美吗?”


    “宋斯珩,我今日遇见了世间卓绝的公子,我心悦他。”


    懵懂的少女捧着娇憨的面颊,杏眼汪汪像坠了无际星辰,娇羞又憧憬。


    少年撇开漆黑的眸子,暗暗攥住了自己朴素的衣袖,怀中的亡朝太子令牌烧灼着他的肌肤。


    又一个春季。


    天府之地的楚州金玉满堂,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主动开口前往楚州的商铺查阅账目往来。


    路途多经荒芜险要的青山,孟乐浠倏尔间止住了轿辇,探出湿漉漉的眸子,哭得泣不成声。


    “娘亲在寺庙中为我求来的玉佩不知丢在了何处,那是我的生辰礼。”


    纷纷四散找寻之际,她带着宋斯珩愈走愈远,直至腿脚酸痛,她兀地原地坐下。


    纤手一指:“我想起来了,是丢在了那处,你去寻吧,我走不动了在这里等你。”


    待他刚走,孟乐浠眼中狡黠尤甚,一跃而起拍了拍沾上灰的裙子。


    呆瓜,终于能弃了你。


    她哼着小曲眉眼弯弯往回走,一边想着等下宋斯珩发现自己被丢下会不会哭鼻子,倘若他哭着服软,倒也不是不能带他回家。


    月色已挂柳梢头,春寒料峭的夜风袭来,在她拐了第九个弯口时,心跳漏了一拍。


    完蛋,走丢的是她。


    冷风灌入她单薄的衣衫,冻得她瑟瑟发抖,瑟缩着纤细的脖颈。


    偌大的荒山野岭像个迷宫,她的脚被磨出了水泡,步履维艰的直至再走不动,竟连回到方才丢下宋斯珩的位置也寻不到了。


    她眼前蒙上雾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听闻青山多野狼,最喜她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哭泣间她捂住嘴巴,小声地抽噎,生怕引来林中的野兽。


    倏尔间,一件温热的外衫披在她的身上。


    豆大的泪珠扑簌落下,眼前复又清明,她抬眼望去。


    是宋斯珩。


    他额间沁出一丝薄汗,胸膛起伏呼吸略带紊乱,清冷的眸中不见丝毫怨气,反倒像是……


    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将带着余温的外衫紧紧裹着她,暗暗斥责着她没心没肺:“还敢吗?”


    她湿漉漉的眼睛像林间的小鹿,急忙摇了摇头,软糯着:“脚疼。”


    宋斯珩蹲下身子在她面前,像无数次曾在她困倦时背起她那样,弯腰在她面前。


    看着眼前的少年,竟不知何时他的肩膀已经这般宽阔紧实。


    晚风涟漪,她猝然间心乱。


    趴在他的后背上,双臂圈住他的脖颈,她窝在他的颈边,垂眸就能看见他浓黑纤长的鸦睫。


    她红了耳朵,欲盖弥彰地在他耳边喃喃。


    “宋斯珩,你这么紧张不会是喜欢我吧?这可不行。”


    “我是王城里的世家贵女楷模,需得找一位同样的清贵君子与我相衬,需家中有钱有权,世家名门子弟,且家里亲戚要少,有才情又性情好,就像林礼……”


    他脚步一顿,冷声打断。


    “再多言,就给你丢下去,喂狼。”


    孟乐浠猛地噤声,安安生生地趴在他的肩颈上,她悄悄撑起身子,离他远了些距离。


    怕他听见自己怦然紊乱的心跳。


    一番波折下来,楚州没去成,反倒她被送回了孟府,遭了爹娘好一顿训斥。


    将她关了禁闭,罚她抄书百遍,绣上十幅女红引以为戒。


    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倒是乐得清闲,一连向书院请了数日的假。


    白日里便在院中的摇摇椅上等着弟弟孟乐程翻后门而来,给她带些新出的话本和新奇的玩意儿打趣。


    夜里……


    装睡的孟乐浠悄悄眯起眼睛,从缝隙中去瞧正襟危坐在桌案前的少年。


    他面前点着烛灯,案上放着五颜六色的蜀锦和丝线,他手中捻着一根细小的银针,迎着烛光艰难地穿针引线。


    宋斯珩蹙着眉,小心地在锦布上落下针脚,绣着工整秀丽的栀子花。


    “嘶!”


    他忍不住抽气,一个用力这针刺到了他的指腹。


    尽收眼底的孟乐浠无声勾起了唇角,自此一夜好眠。


    迎着清晨朝阳,她懒懒伸了个懒腰,顶着惺忪的睡眼她看向桌案。


    灯烛早已熄灭,案上工工整整放着他绣的十幅女红,百遍临摹她字迹的抄书。


    她指尖反复来回地摩挲着他绣下的栀子花,倏尔间手指怔住,这处沁染了一点朱红。


    孟乐浠将那方染上了一点血迹的锦缎抽出,放在眼前端详了良久,眼中带着粼粼笑意,而后叠起藏在了装匣盒中。


    抄书与女红上交,当即她便被解了禁足,手中捧着糕点乐嘻嘻地跳着往前厅去。


    后厨刚出炉的点心,要给爹娘尝尝才好。


    刚到了庭内却放轻了脚步,她凑耳到屏风后,方才隐约听见爹提及她的名字。


    淳厚的声音道:“你啊,太惯着乐浠了,这女红哪是一朝太子能做的事。”


    孟母叹口气,轻声道:“吾女性情顽劣了些,娇纵任性,却是个心肠极软的良善姑娘,此番楚州之事,太子莫要见怪。”


    对面久不出声,孟乐浠早已如雷击中了般愣神在原地,不觉间手中用力糕点捻碎沾了一手的碎屑。


    原来他就是前朝太子。


    一夜间没了家,失去双亲,背负了滔天血仇,可她怎么说他的来着……


    乡野村夫、胸无点墨、蒙昧无知。


    差使他端茶递水、捏肩捶背、呼来喝去。


    羞辱他,驱使他,甚至想要……


    抛弃他。


    她似乎不敢想,若这些遭遇放在了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窒息般的难过。


    她耳尖轻颤,去听他的答话。


    等了许久却闻他清冷的嗓音中含着笑,淡声道:“娇纵吗?很可爱。”


    爱你的人,他看见你如皎月一般盈润的光辉,知晓你的骄傲和柔软,同样也见过弯月的缺口,它锋芒,像舒展枝条的刺。


    但他会笑着抚摸它娇嫩的花瓣,爱怜地呵护它的每一根刺。


    只道是:她很可爱。


    倏尔间走马灯一转,孟府的画面在硕大的泡沫中腾空消失,接踵而至的是狂风大作。


    一身盔甲的宋斯珩桀骜站在她面前,身后是铁蹄雪白的骏马,和数万的前朝将士。


    他低下头,精致的眉眼已褪去青涩,他驱散眸中狠戾的杀意,低声乞求。


    “等我可好?若我战捷,当以鸿雁为信,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许万里红妆,一双人。”


    年少的孟乐浠笑眼弯弯,清泠的眼眸只倒映着眼前的男子。


    “乱臣贼子也好,矜贵新帝也罢,你是我一生唯一次的赌注和例外。”


    只要你……平安就好。


    倏尔间走马灯灭,过往种种似浮光掠影般寂灭,叮当清脆的声音随之静止。


    一股力量将她从昏沉梦境中拉扯出来,她浑身发着高热,酸痛无力,太阳穴的痛楚使她额角一抽一抽地疼。


    她艰难地睁开双眸,隐约回想起来她似乎中了瘴气,命数将尽。


    造化弄人,她都要死了,记忆恢复了又有何用。


    下一瞬,一张清冷的俊脸贴近了她,唇齿相依间,苦涩的汤药被灌入了她的口中。


    第37章 黑化栀子


    “唔……”


    轻曼的帷幔朦胧透着光, 一连暗淡了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久不见的明艳阳光驱散阴霾,将露气蒸腾。


    温软的唇瓣厮磨, 她才晃过神归拢了意识, 倏尔间口中便被渡入艰涩浓郁的汤药。


    她喉中痛得似要灼烧起来,便是连吞咽都痛楚, 更何况这难以下咽的苦药。


    孟乐浠想也不想地齿间用力咬了他的薄唇, 趁他吃痛的瞬间闭上娇嫩的唇, 莹润的唇珠紧抿。


    宋斯珩挑起浓黑的眉,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她因为病了而通红的杏眼泛着水波粼粼, 蹙着秀丽的眉头提防抗拒着他,攥起的拳头探出衾被推抵着他压下的肩膀。


    没有几分力道,倒是倔强得很,像蒙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被惹红了眼的兔子。


    他单手扣住她的手腕,这些日子下来她皓白的手腕更细了,肌肤泛着滚烫。


    他轻了几分手中力道,将她绵软的双手牵引到头顶禁锢住,另一只手抚住她修长消瘦的脖颈。


    盯着她湿漉漉的眸子,他再次迎上她的唇,她紊乱炽热的呼吸萦绕在他的耳边。


    骨节分明的手顺着女子脆弱的脖颈向上, 指节微屈,固定在她线条流畅的下颌,拇指和食指掐住她软糯的粉腮, 微微陷入肌肤迫使她咬肌被打开。


    苦涩的汤药灌入口中, 她瞪圆了杏眼,清透的眸中无声控诉着诡计多端的男人。


    被他掐着嘟起的唇,和仓鼠有何区别!


    “听话, 喝了病就好了。”


    他漆黑的眸中沁染着笑意,松开扣住她下颌的手,坏心眼地轻轻捏住她小巧的鼻子。


    鼻尖倏尔间被阻遏了呼吸,她下意识将口中的汤药吞咽了下去,喉间的痛楚一瞬而过,蔓延在唇齿间的竟还有薄荷的清香。


    倒是缓解住了喉中烧灼的痛感。


    “薄荷?”她哑着声音开口。


    宋斯珩见她不再那般抗拒,便将她缓缓扶起身,取了一旁放置的汤勺,一口接一口喂给她。


    “不错,是付欢给的方子,我已经试过它确实可治瘴气,已交由城主发放城中百姓。”


    “是他?”


    她怔了神,那日琳琅阁中匆匆一面的孱弱男子,竟不知他有这般医术。


    宋斯珩自茶几上拿了颗色泽饱满的果脯喂入她口中,勾起唇角看着她粉腮鼓鼓的,煞是可爱。


    他懒散道:“我也未曾料到,那日风大寒凉,他披着狐裘前来,只道是为报恩而来,愿以命为押。”


    此番骨气,若因为孱弱皮囊所累,此生困囿于家府后院中不得抱负,倒是辜负了他的才学。


    她不疾不徐咽下果脯:“封他太医院正五品院使如何?”


    宋斯珩心有神至地与她对视,“此番有功,当再另赐山珍药材予他。”


    嘴边一顿,他撇开眼睛继而道:“若等林礼初赶到,槿江城也可以收拾收拾亡城了。”


    孟乐浠唇角下抿忍着笑意,他话里话外的不满都恨不得摆在明面上了。


    耍起小心眼时,他倒像此前的宋小狗了。


    笑意刚挂起唇角尚未来得及升腾,倏尔间她嘴角僵住,屈起指节紧紧攥住衾被一角。


    孟乐浠神色骤变,垂下眼睛略有些难受地弓起身子,一股沸腾的热意带着灼烧感翻涌在体内,喉中蔓延腥味充斥鼻腔。


    宋斯珩眼瞳一颤,抚着她微微弯下的身子,嗓音略显焦灼:“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她松了衾被攥住他的手,大力到指骨泛白,抬眸潮湿着眸子看向他。


    “噗”的一声,眼前喷洒暗红血色。


    大口的血从喉中涌出,血珠沁染到她饱满的唇珠,似被碾碎的花瓣。


    她猝然间失了力气,跌坐着倚靠在宋斯珩怀中。


    温热的血溅落在他的袖子上,隔着薄衫像是滚烫的热水般触痛到他,殷红的血刺痛的他漆黑瞳孔颤缩。


    他大力地拥住孟乐浠,声线不稳着慌张扬声道:“羡遥!传医者!”


    意识朦胧中她耳尖轻动,听见仓促的脚步声涌到她的身侧。


    大夫铺了层轻薄的巾帕在她皓腕上,合上眼睛沉心静气地探她的脉象。


    屋中一片寂静,充斥着血腥味,夹杂着薄荷的清甜。


    宋斯珩沉下眸子紧紧盯着怀中的女子。


    同样的药方,他以身试过当无大碍,为何会惹得她不适。


    白蔹将她唇畔染上的血迹仔细擦拭掉,凝声问:“大夫如何?”


    大夫松了她的脉,松下一口气般睁开眼,将巾帕收起,叠入袖中。


    “她将这些时日积蓄在肺部的瘀血排出,已是毒气散尽,身子大好。”


    待大夫走后三人缓了神色,这几日一番接一番地折腾下来,但凡是个风吹草动也让人像弓箭上紧绷的弦。


    羡遥沧桑的不行,潦草的墨发随意扎着,原本整洁的下颌长着青色胡茬,眼下乌青。


    颓丧得紧。


    白蔹将茶盏拿来与她漱口。


    “娘娘,鹿衔和翊惟不见了。”


    口中的血气散尽,孟乐浠抬眸恍然,这事他们如今仍不知晓,还是不说为好。


    她淡声道:“鹿衔体质特殊,槿江城瘴气肆起那夜,我便让她先行回王城通禀了。”


    至于翊惟……


    她茫然掀起眼皮:“翊惟不在吗?”


    兀然间她心头一颤,愈发不安地扑簌着乌黑卷翘的睫羽。


    白蔹意识到不对,沉下声音道:“他已整三日未归。”


    她指尖一抖,呼吸艰涩。


    昏迷堕入走马灯冗长的一梦前,她似乎听见耳边翊惟的喃喃低语,难不成并非是恍惚错觉。


    “他要去杀了般若轩主。”孟乐浠声线不稳。


    一去几日未归,般若轩主行事诡谲毒辣,敌在明我在暗,自发寻到他的地界上想来占不到分毫便宜。


    窗外姣好的阳光丝毫照不到她的身上,硕大的阴冷笼罩在她的身上,她冷涩地暗自咬紧了牙。


    倘若翊惟失踪,真的会像她曾在梦貘幻境中所看到的一般结局,那岂不是说明……


    般若轩主就是幕后之人。


    从始至终,那幻境中的黑影最终目的皆在于杀了宋斯珩。


    两次梦貘入梦,第一次以巫蛊之术设局,让他死于自己挚爱女子手中,第二次更是让他死于万箭穿心的绝境困局。


    不论是翊惟,抑或后来的羡遥、鹿衔、白蔹和玄清,都是给他们的警示。


    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身边的人消失,厄运缠身,直至支离破碎,孑然而死。


    这倒也解释得通,为何般若轩主大肆宣扬琳琅阁拍卖,再设计瘴气使槿江城被封。


    他想让这死城,皆为宋斯珩陪葬。


    可不曾料想横空冒出了付欢,变数一出改了他的棋局,那落入他手中的翊惟定是凶多吉少。


    羡遥冷声道:“就算掘地三尺,也饶不了这作恶多端的般若轩主。”


    倏尔间一支箭矢破窗横贯而来。


    锋锐箭尖映着寒光,裹挟冷厉风霜入木三分,带着纸条直直钉在屋中木柱。


    “是锦衣暗卫搜来的消息。”


    羡遥将纸条扯下,递到宋斯珩手中。


    他指节屈起,将宫中秘制的宣纸打开,上面满是青墨笔迹。


    “曾有百姓在三日前的夜里见过他,蓝眸诡谲乖戾,眼中落血,于城中仓促一面便不知所踪。”


    白蔹叹口气:“他定是用了颇多巫蛊之术探寻般若轩主踪迹,反噬己身了。”


    心绪纷乱,宣纸在宋斯珩手中被揉皱成团,屋内沉寂。


    半晌后他道:“羡遥,调动锦衣暗卫和东厂侦查使,无论如何尽快救回翊惟,若遇般若轩主,可就地斩杀。”


    孟乐浠稳下心神,垂下羽睫。


    翊惟等不起了。


    她凝神细细回想梦貘幻境,那日见到的他是在一间牢房之中。


    王城律令中,任何人不得私设暗牢,而翊惟那日显然不在公家的牢狱之中。


    那处逼仄阴晦,脚下是潮湿的破叟茅草堆,分明是私囚可用刑的刑具却是皇家所有,包揽了无数极刑的器具。


    私设暗牢之人,有通天本事能搜来这些腌臜物什,是般若轩主无疑。


    而槿江城内能提供出这么一个地方的便是……


    她猝然抬眸,清朗道:“在琳琅阁。”


    诚然琳琅阁在天下尽有美誉,来往过客中多有权贵,可是在看似繁华的表象迷惑中却忘了一件事。


    它本质与漠市赌坊、无常斋擂台拍卖并无区别。


    那日在琳琅阁若不是出言无意间救下付欢,他指不定被双刀杀手押入的就是私囚。


    萧条的巷子来往之人寥寥,于昔日辉煌的阁宇前,孟乐浠推开它厚重的门。


    突然眼前闪过刀光剑影,数十位身着黑色劲服的手中持着锐剑自暗中袭来。


    宋斯珩一把将孟乐浠护在身后,清冷的眸中寒意骤现,径直往深处走去。


    “死侍一个不留。”他冷声。


    锦衣暗卫瞬息间现身,随着羡遥一并将他们缠身绞杀。


    昏暗走廊中她点燃火折子,循着死侍的脚印一路寻去,蹊跷地看见被锁起的一扇铁门。


    铁门因为潮湿而边角生锈,可落下的锁却干净的不落一丝灰尘,想来常被打开。


    宋斯珩将它一剑斩落。


    “啪”的一声铁锁坠地,孟乐浠推开铁门向里望去。


    原来这是一处通往地下的暗门。


    潮湿的苔藓混着浓重血腥味扑鼻而来,孟乐浠怦然间乱了心跳,每一下都重重敲打着像落在她耳边的鼓声。


    热意蒸腾,惹得她红了眼眶。


    她提起裙裾,慌乱着步子拾级而下,几次差点软了脚,被宋斯珩稳稳扶住。


    此处竟与她的梦境重叠得一般无二。


    不远处燃起的火星,堆叠潮湿的茅草,被血沁得生锈的刑具,暗处的鼠虫苔藓,艳丽似血珠般的毒蘑菇……


    她指尖无力松开裙裾,跌跌撞撞朝着记忆中的那处牢房跑去。


    “呼……”


    不是这间……也不是在此处……


    孟乐浠紊乱着喘息,猝然间止步在一间私牢前,瞳孔颤缩,晶莹的泪珠止不住地落下。


    她脚下趔趄,扑至干涩的草垛上,无力跌坐在铁链锁铐之下,指尖颤栗地抚着被血浸染的木架。


    这里,是曾锁着翊惟的地方。


    他的血红透了木枷与铁链,丢弃在身旁的是沾了血的诸多刑器。


    尸骨无存。


    孟乐浠呜咽的喉咙艰涩,透着朦胧不清的泪,她纤细孱弱的手伸出,似是妄图握住一阵虚妄的穿堂风。


    “翊惟,我来晚了……”


    木刺不慎刺入了她柔嫩的手心,她浑然不觉痛般越发用力地攥紧那木架。


    殷红的血珠自手心落下,与他沉淀暗红的血混为一体。


    她眼中充斥着浓郁的恨意,晕染了她猩红的眼尾,像滟城里危险的蔷薇。


    她一丝嗤笑溢出唇畔。


    以手心的血立誓,此仇必报。


    第38章 迷雾失踪


    客栈屋内, 窗子被推开,大片暖洋洋的光透过榕树枝梢落在室内,倒映下静坐在窗前的两道纤长身影。


    宋斯珩单手握住眼前女子柔软的手背, 将她血淋淋的掌心摊开在面前。


    娇嫩细腻的手心嵌入了诸多细小的木刺, 粗糙的刺带出一颗颗血珠顺着掌纹蜿蜒滚落,她却像浑然感觉不到痛一般。


    孟乐浠平静着眸子扭过头去看窗外的榕树, 它经过那场暴雨早已被摧折, 身上的青绿树叶寥寥, 枝条破败。


    所以天晴了又如何呢?不过是暴露在阳光下,更显狼狈罢了。


    如果当初再坚决一些就好了。


    或许早在滟城时, 就应该冷下脸对翊惟说更多重话,再不济就斥骂他,捶打他,或者将漠市无常斋的锁链再捆在他手腕上羞辱他。


    让他凝着那双蓝瞳凶狠地恨她,恨不得生啖她的血肉,昼思夜想着逃离她。


    想起他龇牙咧嘴的狼崽子模样,她忍不住唇畔溢出一声轻笑,望着窗外的眸中一片晦暗,瞳孔像深邃千里的一汪深海。


    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


    这样推开他的话,他便不会死了吧。


    他可能已经浪荡在人间的某个角落, 寻了一位温婉善良的女子相伴,恣意青山或小镇烟火,总归也落不得如此下场。


    “在笑什么?”宋斯珩头也不抬地道。


    他正聚精会神地趴近她的掌心, 拿着细窄的尖头镊子将木刺根根拔除, 眉头紧蹙成了川字。


    阳光均匀洒在他的面孔,他低垂的纤长鸦睫落了一层淡淡的光斑,漆黑似黑曜石般的眸子像在心疼自己碎了裂痕的珍宝。


    她麻木到失去痛感的心口豁然间像被揉了一下, 驱散了脑中晦暗纷乱的思绪。


    “没什么,发呆罢了。”她淡声道。


    手上的伤口被轻柔敷上药膏,以白绸裹了四五圈,像个肿起来的粽子。


    她举到面前无奈道:“这样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宋斯珩尤嫌不够地将她手捞了过去,摸索了半天垂头系了一个蝴蝶结,方才满意松手,“这样恢复快些。”


    孟乐浠无语凝噎,终于知道宋允琂系的蝴蝶结歪歪扭扭是师从何人了。


    倏尔间门口传来敲门声,羡遥和白蔹推门而入。


    羡遥休憩后精神好了许多,萦绕他眼下的乌青褪去,似被扫清了灰尘一般又回到了此前清俊的模样。


    他掏出一张图纸,展开后上面赫然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菩提样式。


    他沉声道:“般若轩的死侍手腕皆绘制了此菩提花,四周叶片小而密,别名帝王花。”


    宋斯珩端详着花,眼中讽意。


    又是般若禅道又是菩提花开,他倒真拿自己当神佛了,该称他邪教鼻祖才是。


    白蔹将手中的多份画押供状摊开于桌案上。


    “琳琅阁内的一众小厮和舞女皆被收押,经过核实,他们确实不知琳琅阁的阁主便是般若轩主,每月的银钱都是由死侍乔装发放的。”


    如今的琳琅阁也只是他抽身丢下的一枚弃子,无甚用处了。


    可哪怕是个空壳子,单是它的存在,也足以日日提醒她此中仇恨。


    孟乐浠指节微屈,白绸下的掌心隐隐作痛,“接管琳琅阁,随后就启程回王城吧。”


    她额角胀痛着跳跃。


    ……


    照夜玉狮子被赎了回来,它似乎也晓得自己做了番贡献,看见孟乐浠就高高昂起了头,睥睨着洋洋自得甩着马尾。


    她上前抚摸它柔顺的毛发,雪白的身子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槿江城的街巷中弥漫着薄荷气息,也冒出来了三三两两的孩童红扑扑着脸跑来跑去,小辫子上缀了许多薄荷叶片当样式。


    瘴气就像那场暴雨。


    来得时候携狂风暴雨的摧折末日之势,散尽之后却只有满城的薄荷香证明它的存在,半月瓦依旧夜夜如萤火烂漫。


    万民皆知的这场屠戮中,被献祭的只有翊惟。


    那个为了寻得解药让自己被巫术反噬的傻子,最后在百姓眼中落得个“诡谲乖戾”的偏见骂名。


    孟乐浠松开手,车辇上的帘子垂下隔绝掉外面的青砖月瓦,充盈的薄荷味不一会儿便随着颠簸消失殆尽。


    “娘娘,前面就要转乘船帆过槿江河了。”轿辇落定,白蔹掀开帘幕道。


    此前连夜来得匆忙,倒也未曾好好观赏一二。


    清凉的江风将珠帘吹拂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清脆的声音。


    孟乐浠提起裙裾下了轿,江风扑面卷翘起她的发尾,白驹原地踢踏着马蹄昂头打了个喷嚏。


    “槿江连通着芊堇城的海上贸易,成日来往的有颇多商船,不过马上就要入夜了,江流湍急,小心为好。”


    宋斯珩率先掀袍踏跺而上,他伸手牵住她未曾受伤的柔荑掌心稍一用力,将她拉上了码头。


    天际清透澄蓝,带着凉意的风灌入她的衣衫,将她层叠的裙裾吹起荡开的像朵被偏爱的花,吹散了她胸口积郁的闷气。


    她抬手将吹散的碎发挽至耳后,走到船头将手撑在围栏上。


    垂下羽睫,凝神间万物风起,拍打在船底的浪花此起彼伏,裹挟着粗糙的石砾。


    它像散落的珍珠,被涛浪拍打到船上,沾湿了一小块她垂下的薄纱。


    倏尔间肩上一重,一件薄绒披风落在了她的身上。


    宋斯珩懒散地倚靠在她的身侧,半眯起眼睛仰头望着湛蓝的天。


    他尾音上挑,带着些好奇:“栀栀向往天上的飞鸟吗?无拘无束的。”


    头顶是一排在盘旋的银鸥,扑簌着尖翅羽翼,轻快地颤动空气。


    孟乐浠侧过头,趴在胳膊上抬眸去瞧他,清亮的眸子静悄悄的。


    半晌后轻启朱唇,凝着他道:“青山中最苍梧的一棵栀子树。”


    漂亮,又扎根沃土。


    宋斯珩挑了下眉,抬手抚过她毛茸茸的发顶,将那被风吹竖起的碎发压下。


    他带着戏谑淡笑:“这么有志气?那我就安生做个金丝雀,笼中鸟好了。”


    她嗤笑一声直起身子拍开他的手:“吃软饭啊?想得倒美。”


    他掌中落了空,清凉江风滑过指缝。


    猝然间头顶船舱传来声音,白蔹冲着前方挥了挥手,扬起眉眼。


    “娘娘快看!是玄清他们来了!”


    孟乐浠顺着她指尖望去,果真瞧见了一艘浩浩荡荡扬帆而来的楼船。


    巨大的船帆悬挂着红绸,迎风招展卷舒着帆布,船上的人看起来有三百余人,其中不少面熟的宫廷御医,也有以白纱覆面的女医。


    她踮起脚望去,不由也挥了下手。


    下一瞬船骤然间震荡,孟乐浠脚下趔趄连忙抓紧了栏杆,宋斯珩扶稳她,沉下眸子望向驾驶舱中的羡遥。


    羡遥冷着脸带着肃杀的锋锐,将船猝然转了方向,加快了轮船速度。


    荡起的浪花拍上船板,将闪躲不及的二人鞋袜打湿,随即是喧嚣乍起的机械发动声。


    宋斯珩敏锐地往海上寻过去。


    他们此时处于一片暗礁的中心,夜色四起周边蒙上了层阴冷厚重的雾气,大雾茫茫的再分辨不清玄清他们的位置。


    只依稀瞧得见他们在远处点燃了灯笼,透过雾红扑扑的一团。


    他将孟乐浠紧牵住:“这大雾来得蹊跷,又正是在暗礁的位置,恐怕有诈。”


    孟乐浠垂眸扫视了一圈,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捕鱼的叉子,带着鱼腥味的铁锈沾到她手上。


    她看了眼羡遥的神色,沉声道:“应该是有人来了。”


    话音稍落,船底豁然一沉,板面上晃晃荡荡起来,一双双泡到手骨发白泛起褶皱的手攀到了船板。


    下一瞬便撑着船板翻越围栏直冲而来,软剑出鞘在雾蒙中闪过银光。


    “躲起来!”


    宋斯珩护着将她藏到半人高的空鱼篓中,随手拾起了一根棍子便掩护在了她面前。


    透过竹条所编织的鱼篓缝隙中,白蔹正持着剑紧紧护在楼上,庇护下羡遥正掌舵避开暗礁尽快与玄清的船只会合。


    “啪”的一声木棍落地,宋斯珩手中仅剩了半截之长。


    黑影见势更加激烈地缠斗而来,杀意熏红了瞳孔。


    兀然间两道人影从海上冒出加入了其中,以双刀挡开了数个黑影的缠攻之势。


    是朽眠的两位双刀杀手。


    其中一个头也不回扬声道:“主子命吾等将二位护送回王城。”


    孟乐浠心下松了口气,亏得朽眠有些良心,暗自加了人手。


    随后一步跟船的锦衣暗卫赶到,两方势力打得难舍难分,见血者皆有,她在笼中握着鱼叉的手紧了又松,艰难地喘息着。


    打得好!


    眼见占了上风,孟乐浠尚未来得及大大喘口气,下一瞬鱼篓被掀起。


    “……”


    她屏息间僵硬住了身子,抬头与那黑影二人对视,尴尬的她默默缩回方才她那伸出的拳头。


    “啊!”下一瞬软剑便要迎头落下,惊吓得她猝然间闭上了眸子,缩身躲避。


    意想中的痛楚尚未落下。


    她掀起眼皮,赫然看见宋斯珩挡在他身前,木棍被彻底斩断,他只得以肩扛着落下的剑,掌心牢牢按住黑影的剑。


    他额前的冷汗瞬间氤氲湿了碎发。


    浓郁的血自他的肩膀与手心涌出,双刀杀手自远处抛来手中之一的剑,遥遥将紧逼于宋斯珩面前的黑影斩杀。


    猩红的血溅在他的面上,好似夜里浓稠艳丽的修罗鬼煞。


    他喘着气将染血的剑拾起,掌心的血落在眼中,他恍若不觉痛般在手中闲散舞了个剑花,再抬眸眼中杀意暴涨。


    蹲在地上的孟乐浠怔了一瞬,仿佛看见七年前杀入前朝后宫中的那个宋斯珩。


    夜雾愈浓,他杀红了眼般麻木地手起剑落,见血封喉。


    在船底蛰伏已久的一道黑影迅速翻身而上,他显然功力远高于其他黑影,抽出刃剑径直逼上宋斯珩的后背。


    孟乐浠倏然间推翻鱼篓,将鱼叉携带着狠戾之势,狠狠投掷而去。


    锐剑被拦截偏离,那矫捷的黑影顺势丢了手中的剑,借力翻掌近身狠狠打在了宋斯珩手上的肩膀。


    “不要!”她霎时瞪圆了杏眼,一瞬不错地看着宋斯珩失了力道,跌撞着被撞下围栏。


    他猩红的肩和手心灼热了她的眼睛,她眼眶通红,扑簌着羽睫。


    扑通一声,她跃入黑沉的江水中。


    第39章 药村小镇


    “娘娘!”


    白蔹余光看见江水荡起的浪花, 她就那么消失在了深不可见底的水中,随着湍急的河流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她目眦欲裂地扑身冲向围栏,纵身便随之一跃而下。


    冰冷的江水瞬息间充斥在她的周围, 她扑腾着艰难睁开眼去寻孟乐浠的去向。


    四周一片黑沉, 到处都是陡峭坚实的礁石,连一块布料也不曾看见。


    “唔……”


    鼻腔中的呼吸愈来愈少, 她唇边溢出的气息变成小泡泡升腾而起, 胸像压了块厚重无比的磐石一样窒息。


    白蔹失了力气渐渐下沉。


    倏尔间一只纤长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紧紧地拖拽着她往岸上而去。


    “咳咳……”她急促喘着气,湿淋淋的水将船面的木板泅湿成暗色。


    “你不会凫水, 这么莽撞是急着去见阎王吗?”玄清心有余悸地攥住她的手腕不松,气得身子微微发抖,通红着眼睛。


    白蔹看向大雾下的江面,冰冷的水珠从她的羽睫坠落。


    此时风大浪猛,在茫茫白雾中根本看不清前路在何方,那水面下更是险峻,处处是暗礁,若是被一道波涛打住推向了礁石,存活下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宋斯珩身受重伤,单凭孟乐浠一个单薄的女子, 就算侥幸救下了他也难保不会另有意外发生。


    滚烫的眼泪顺着白蔹的脸颊滚落,她颤着声音拽住玄清的袖子:“这下面处处皆是礁石,我如何能放心下。”


    林礼初侧过头, 将干净的披风闭眼递给了玄清, 一边喑哑着沉声道:“我方才已经派了通水性的护卫下去寻。”


    玄清将披风裹她身上,看她这般害怕的模样刚才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无奈散了胸的闷气, “没有消息,说不定便是最好的消息。”


    若不曾撞上暗礁,应会顺着涛浪被顺势卷去某个小镇或村落。


    白蔹闻言紧了下手,可槿江最棘手的便是陆道复杂错乱,连通着不少地界,若是要捞人,恐怕无异于大海捞针。


    忽而间她似乎想到什么,像是溺水之人攀上了一根浮木般攥住他的手。


    她清冽的眼中堆着汪汪水意,恳切哀求:“玄清,你不是什么都可以占卜吗?你帮帮我,就这一次好不好?”


    他的脸陡然苍白,抬眸望向她的瞳孔颤缩,他半晌竟没有力气去回绝她的恳求。


    玄清垂下眼避开她灼热的目光,潮湿的睫毛轻颤,紧抿着薄唇不松。


    白蔹像被置身冷窖中一样发着抖,满脑子都是方才孟乐浠一跃而下的决绝背影。


    她忍着哭腔哽咽:“她是我最最重要的人,我一定要亲自找到她才安心。”


    幼时她父母遇害,她被打晕了发往勾栏妓院中,在黑沉的马车中一路颠簸,她从哭喊着呼救到麻木地想要就此一死了之。


    是孟乐浠救了她。


    人在最晦暗时见到的那束光,足够照亮此后的无数困境。


    玄清揩去她眼角的泪,故作轻松地安慰道:“不哭了,我替你去寻她就是,你还信不过我吗?”


    他藏在眸中的苦涩一闪而过。


    ……


    “老范,又从江边捡回了人啊?”


    “哎哟看我这运气,你快去给那俩孩子抓药吧,其中一个伤得重……”


    一道和蔼厚重的声音乐呵呵道。


    躺在简陋木床上的女子闻声悠悠转醒,她蹙着眉,眼睛掀开了一条细缝,眯着眼睛缓缓适应着光线。


    不对,宋斯珩呢……


    她紧了气,探手摸索着自己的身旁,待抓住了一只熟悉的手才松了眉头。


    缓了半晌,她睁开湿淋淋的眸子去打量这个屋子。


    瞧起来是个朴素农户的家,墙上靠着不少沾了泥土的锄头,被挂起来的蓑衣尚未干透,木桌上零散放着孩童玩耍的几只竹蜻蜓。


    循着那道和蔼的声音她朝门看去。


    那人面庞和胳膊黢黑,方正的脸笑起来眼尾会带出几条浅浅的皱纹,应是在地里常做农活,身材高大壮硕。


    似感到了身后屋内传来的动静,老范扭过头遥遥与她对视。


    他站在暖乎乎的阳光中朗声朝她打招呼:“丫头醒啦?稍等会儿药马上来。”


    孟乐浠局促地红了耳根,这般热情倒让她一下子难捱,慌忙着眼睛闪烁移开。


    没一会儿一个妇人手中端着汤药进屋,还有一个五岁大的小姑娘拽着她的衣裙,神采奕奕地缠着道:“娘亲陪我玩竹蜻蜓!竹蜻蜓!”


    妇人稳着手中的汤药不让它洒出去,一股脑地温婉着声音答应:“等大姐姐他们喝完药,好不好?”


    这位或许就是老范的夫人了。


    孟乐浠连忙撑起身子坐起来,见宋斯珩还在沉睡便将他的被角复又盖好。


    “劳烦夫人了。”她哑着嗓子。


    那汤药还在瓷碗中冒着热气,她踩上鞋子伸手欲要接过却被挡了去。


    “姑娘你唤我范婶就行,这汤药烫,且放那凉一会儿。”


    范婶将桌子上的竹蜻蜓递给小姑娘,她轻易被吸引走了视线,攥着竹蜻蜓就跑出去了院中嬉闹。


    孟乐浠坐下,抬手为范婶斟了盏茶,双手以指腹推至她的面前。


    她含着谢意:“婶婶唤我乐浠就是,小女和夫婿自王朝去往槿江城行商,返程遇了仇家袭击才落了水,幸得范叔搭救。”


    闻言是从槿江城出来的,范婶意外地蹙了下眉头,担忧着抿了茶。


    轻叹气慨叹:“槿江城出了那般事,想来姑娘一路也是不容易,此番受苦了。”


    她眉眼柔和,像是在心疼自家的小孩一般。


    孟乐浠心尖被触了一下,鼻腔微微泛酸,母亲此时若在王城中得知了这一连串的消息,指不定会有多心急。


    她缓了下心神,抬眸问道:“范婶可知如何走才能去往王城?”


    范婶似是沉思着数了下日子,“此处唯有水道可走,可药村不比别处繁茂,此处七日才会在村的小码头发船,姑娘届时可一同离去。”


    孟乐浠恍然,原来此处是以种植药材为营生的村落。


    南方土壤肥沃,这里面迎江水背靠青山,倒诚然是个种药的天然宝地。


    她侧头看了眼宋斯珩,他如今负伤又被水所浸泡,是该休息几日疗养一下身子,若快的话,白蔹她们想来不日便会寻来。


    她凝声道:“那这些时日里就劳烦婶婶了,待我归家定会重谢,以报您的救命之恩。”


    范婶弯了下眼睛推拒:“日行一善罢了,姑娘不必挂怀。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药材晾晒得如何了。”


    她将杯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戴了手套便迎着日头出了门,依稀可听见门小女娘和娘亲道别的声音。


    孟乐浠关上房门,拿起桌上放置的伤药一边嗅着一边走至床前。


    大黄、木香、苦参、冰片……


    都是些上好的止血凝肌药材,与宫中的金创药一般无二,甚至成色还要更甚。


    这药村倒真是卧虎藏龙。


    她俯下身子,指腹小心地将他衣襟敞开,丝丝的血腥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嗯……”昏沉中的宋斯珩在扯动下拧起了清冷俊秀的眉眼,抿起的薄唇泛着苍白。


    看他被扯痛了,孟乐浠垂眸才看见那肩膀处的剑伤无比狰狞,伤与衣裳凝在了一处,若要褪了定是要受下罪的。


    一鼓作气地扯了?


    她水涟涟的杏眼无辜又带着些心虚地看着宋斯珩,反正是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为好。


    分明下定了决心指尖捻住了衣襟,脑中却莫名浮现他红着眼眶倔强看着她的样子,心头一软还是认命叹了气。


    她趴在他的肩头,垂眸不足半寸就是他骨感流畅的锁骨,温热的吐气落在他略显凉意的肩前。


    一手攥着膏药瓷瓶,一手用指腹蘸取了些许,轻轻扒开一点衣裳将膏药轻柔涂上。


    她凑近嘟起红润的唇瓣“呼呼”送着凉气,“不疼了不疼了……”


    一声短促的轻笑从头顶传来。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住了她脸颊凹陷的地方,抬起她认真嘟起的脸。


    对视间她霎时恼羞成怒般垮了脸,咬牙切齿着阴恻恻道:“好啊,故意演我呢。”


    逗得她像即将炸起毛的小猫,宋斯珩带着笑意:“栀栀跳下江水时,我都恨不得再以身相许一次了。”


    不过当时那一眼是心悸得很。


    孟乐浠为他抹着药道:“说来还是范叔救下的我们,整个村都以种植药物为生,姑且先在此地养养伤,过几日便可乘船离开。”


    “砰!”


    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窗户的棱角,下一瞬外面便传来女孩哇哇不止的啼哭,嗓音泛着尖锐。


    院子里的不是范婶的小孩吗?


    孟乐浠将未上完的药膏丢给他自己擦药,取了巾帕擦拭掉指腹上的药膏:“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等她推开门,果然看见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哭,她眼睛水汪汪的却不像是难过。


    孟乐浠抚摸了下她毛茸的头,同样蹲了下来轻声问她:“是发生什么了?”


    小姑娘指着眼前碎成几段的竹蜻蜓,原来方才那声响便是这个撞上了窗。


    她往前走几步拾起碎掉的木竹片,摊开在手心上反复摆弄着,看看该怎么复原才好。


    “它死了!它死了……”


    小姑娘尖锐的哭声带着颤音。


    孟乐浠猛地手僵住。


    不对。


    如果只是一不小心撞上去的竹蜻蜓,这么矮应该是不会碎成这样的,除非……


    女孩是故意的。


    一股寒意伴着孩童似哭似笑的尖声,瞬间攀附上了她单薄的后背,惹得她头皮发麻,指尖抖了下。


    小姑娘中是哭意,但是眼中星星点点燃起来的不是难过,是……兴奋。


    看着毁灭,她竟在兴奋。


    孟乐浠咽了下喉咙,她也不想以最坏的念头去揣测一个五岁的孩童,尾音扬起:“你这是故意的?”


    小姑娘忽然间不哭了,眼中燃起的兴奋火苗被冷水扑空一样,安静乖巧地低头垂下眸子。


    她用食指拨弄着地上粗糙的沙土。


    半晌后她恹恹道:“是我故意的,我想让姐姐出来陪我玩儿,爹和娘整日都忙着药田。”


    她抬起稚嫩的小脸,瘪着嘴颇有几分可怜的样子:“姐姐讨厌我了吗?”


    看着她脸上滚下未干的泪珠,孟乐浠止不住心下一软。


    院子中种着腰肢粗壮的柳树,弯弯纤长的枝条柔顺地垂下,微风一吹枝条便缠绵在一起。


    孟乐浠踮脚折下几根纤细的枝条,指尖环绕着盘了几圈就编好了一个简单好看的小草环。


    她满意地勾起了唇角,将草环扣在小姑娘的头上,青绿的嫩叶衬得小姑娘娇俏可爱。


    “姐姐不讨厌你,我陪你就是了。”她弯下腰,杏眼像月亮一样弯起。


    小姑娘张开手像空中扑起的雏鸟一般跑向小溪,好奇地打量着湖面中的自己,像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小礼物。


    没一会儿她跑去了杂物间,哐哐当当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再跑出来时她手中拿着一只纸风筝,这风筝不似王城中寻常见的纸鸢,不是燕子不是蜻蜓,倒是个四不像。


    她兴奋地举起蒙了层灰的纸鸢,应是从那个废弃的角落罅隙中掏出来的。


    “姐姐陪小嫣放祈兽吧!要放得高高的,三日后的祭祀上药神会保佑我们的!”


    这丑东西是祈兽?


    孟乐浠接过那纸鸢,它面似黑脸的大猫,耳朵上别着灵芝和人参,脖子上挂着松茸串起的颈饰。


    她掸了掸上面沉积的薄灰,这祈兽和祭祀药神的典礼倒是第一次听闻,“小嫣,这是你们村落的庆典吗?”


    小嫣毫不犹豫重重地点了下头。


    药村的田地中能产出这么多上好的名贵药材,都是得了药神的庇佑。


    谁家的善因积得越多,就会被药神看见,自家田上就会更加肥沃甚至长出稀世的药材,便是福报。


    孟乐浠暗自慨叹,这般唬人的噱头也会有这么多人信奉。


    药神或许有灵,可是这说辞显得好生夸张。


    她突然想起刚醒的时候,似乎听见范叔和郎中在屋门的对话,倒是个多有善因之人。


    “小嫣,若这样来讲,你爹爹前后救过这么多人,这善因药神可能看见?”她松散地扬着嗓音问道。


    孟乐浠将纸鸢迎风扬起,摇长了手中的风筝线,顺应着风的方向跑了几步,裙裾像绽开的栀子花。


    额角出了层薄汗,她浑然不在意地欣喜望着被放飞起的纸风筝,手中扯动着白色的风筝线,试图让它再高一点。


    小嫣笑意盈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努力放着纸鸢的背影,勾起了唇角。


    她轻声道:“是呀,我爹爹救过的人,最后会变出金子回报我们呢。”


    她黑沉的瞳孔看着纸鸢越飞越高,激动得跳起来鼓掌,瞳仁颤动。


    高点,再高点……


    药神马上就能看见你了。


    “啊!”


    孟乐浠猝然间指腹一痛,她下意识松了手,再抬头时纸鸢已经飞走得很远很高,变成模糊不清的一小团漆黑。


    她柔嫩的手指间被风筝线划出了一条细长浅显的子,不痛,却凝下了一颗小血珠。


    第40章 恶鬼游荡


    明媚的阳光沁着暖意淋在身上, 瓦房木檐下孟乐浠躺在摇椅上闭眸休憩,光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将青筋脉络也照得清晰可见。


    两只小奶狗一左一右趴在她的脚边,黏人得很。


    出生不足三个月的小狗捧起来比手心也大不过多少, 倒是瞧不出是什么品种, 尖尖的耳朵还耷垂着竖不起来。


    孟乐浠摸了把它们细软的毛发,它们便竞相争宠一般露出白软的肚皮, 还翻着粉嫩的红。


    一个叫四喜, 一个叫八万。


    她眯着眼睛给它们取了名。


    村中的小狗也不知能不能多凑出几张麻将的花色, 若能凑个杠上开花倒是更好。


    小院子外面几步便是一条窄长的溪水,几乎路过了村落中的挨家挨户, 依稀听见妇人捶打濯洗衣的声音。


    院内簸箕里晾晒的黄豆倒像是被暖阳烘透了,豆香萦绕在鼻尖煞是窝心。


    估摸再有半个时辰,范婶就要回来敲黄豆了,晚上许是会吃小嫣一直吆喝的嫩豆腐。


    这般惬意的生活似是未曾涉足的另一场梦一般,无人知晓她的来历,彼此间也无人因权势虚名而虚与委蛇,只当她是个受了难的小辈般照顾。


    粗茶淡饭,院中两狗。


    倏尔间一柄粽叶蒲扇自头顶遮住了阳光,孟乐浠睁开略显惺忪的眸子。


    抬眼看去,是宋斯珩在檐下为她遮着阳。


    她打了个哈欠嗓音中带着困倦:“我倒是愈发觉得身子懒了, 当真是春困秋乏。”


    稍微浅睡的功夫太阳可就移了位置。


    宋斯珩望着秋意正好的院子也展了眉眼:“我也有此感,不过伤势一觉醒来好了能有五分。”


    差点伤及骨头的剑伤,便是宫廷秘药也得多需些日子, 这药村的药却见效奇快。


    没一会儿院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巧的身影, 小嫣张开着手风风火火推开院子围栏跑来,穿了一件喜庆的红衣像个小炮仗。


    “姐姐哥哥!”她声音洪亮极了,眼睛亮闪闪的。


    不知是被她的声响吓到了还是如何, 脚边一直乖巧翻着肚皮睡觉的四喜和八万顿时叫唤了起来,凶狠着奶呼呼地牙“汪汪”不停。


    小嫣恍若没听见一样不去理,只急匆匆着脚步而来,两只小白狗叫唤得愈发急促,小腿却往后退着。


    它们像在害怕一样抖缩着身子。


    孟乐浠弯腰双手抱起四喜,将它塞进宋斯珩显得手忙脚乱的怀里,又将八万抱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这小家伙们才消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嫣?”她轻揉着八万软软的耳朵道。


    小嫣好奇地凑近去看八万,歪了下头和它对视着,好似它听得懂一样:“可爱的小动物是不会乱叫的哦。”


    小狗的身子与孟乐浠贴得更紧了,棕色的小脚在她怀里扒拉了两下呜咽着有些发颤。


    她连忙退后一步,默默侧过了身子隔开小嫣和它的距离。


    小嫣慢悠悠敛回视线:“姐姐哥哥,明日就是药神典礼了,爹爹他们在药田里忙不过来,我们同去帮忙吧。”


    在范叔家中得了这么多恩惠,过去帮忙自是应该的,何况这药田中耕作出的药材品色甚好,倒也让她想去观摩一二。


    她放下八万和四喜,从屋内拿了个小沙包丢在地上,让它们自己在院中玩耍。


    而后摸了把小嫣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尾,浅笑着:“走吧,你在前面带路。”


    “好耶!”她又张开手像个扑扇羽翼的小鸟一样小跑几步,弯着月牙一样的眼睛。


    孟乐浠和宋斯珩晃晃悠悠跟在身后,这个时候晒大豆的人很多,几乎每家的院门口都晒着各种谷子。


    醇香的味道温馨得像一杯暖茶沁人心脾。


    溪边浣衣的妇人们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他们,眼里闪过一丝艳羡,停下手中的活儿与她们打招呼。


    “这是老范家救下的小女吧?瞧着细皮嫩肉俊秀得很,难怪老范这两日春风满面的。”一位妇人扬声打着招呼。


    孟乐浠透过柳树的飘摇枝条望去,妇人艳丽到突兀的红唇率先映入她的眼中,显得有些许锋锐犀利。


    她点点头就想快步离开,却无意间扫过妇人的手腕。


    浣洗衣裳为何还要在手腕处裹上了一层白绸?此时那白绸已经湿淋淋地贴在她的腕上,而身旁其他浣衣的妇女也是如此。


    孟乐浠心思一沉,想起范婶腕上也是如此。


    此前问起范婶,她转转手腕说是常年劳作伤了筋骨,如今天冷了容易受凉刺痛才会如此。


    这药村的女子原来都这般辛劳。


    穿过大半个村子,终于到了药田,视野一下广阔起来,村中仅仅百家户但光是亩地就足有将近千亩。


    浓郁的药材香扑面而来,就连宋斯珩也怔了一下。


    遍地的人参,根须繁茂紧凑,许是前段日子接连的暴雨使得气候阴冷潮湿,雨后这人参品相极好。


    不仅如此,还有大片的灵芝、茯苓、三叶青、西红花……


    这些长在青山中的珍稀药材竟不可思议的与栽种萝卜白菜一样随意,同样在药田中长势好到令人咋舌。


    “这儿呢丫头!”一道雄厚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范叔穿着一件薄衫,鼓起的额头落着汗,脖颈间挂着一条棉布,脸被晒得通红。


    孟乐浠踩着土壤小心避开别家的亩地,“范叔,这儿的药田怎么会收成这么好?”


    他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指腹捻起一些土,摊在掌心放于她的面前。


    宋斯珩垂下眼帘,这土颜色与寻常所见的不大一样,并非黄土与黑土,阳光下倒像是……


    他轻启薄唇有些许诧异:“红土?”


    范叔笑呵呵道:“聪明,是药神庇佑给了这荒村福泽,才有了这最上等的红土。”


    宋斯珩蹲下身同样捻起了一小捧土,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土壤的味道有些许的刺鼻,在槿江城瘴气肆虐时他翻阅了不少医书,倒也匆匆瞥见过一眼红土才是,现在却是记得模糊极了。


    再一回头,看见孟乐浠已经背了个空竹篓溜达在范婶的身边了,她闪亮着眸子侧身去看范婶的示范。


    从前去学堂也不见她这么认真过。


    宋斯珩抿了下薄唇,眸中染上几分笑意。


    不知不觉间这田地中本就浓郁的药香如今更加馥郁,夜幕将垂的凉风袭来气味愈重。


    孟乐浠直了直腰,将背篓放到地上缓着气。


    不知是累了不是,埋头摘药材的时候头脑是愈发麻木昏沉了。


    凉风吹过,倒是让她稍微醒了醒神,四下一看周围的许多村民都背着竹篓或者锄头走了,只剩下寥寥几人。


    倏尔间脚边传来扯动。


    “汪!”四喜和八万竟从院中寻了过来,用牙紧紧扯着她的裙角往外拽,让她抽都抽不走,被拽得脚下趔趄。


    宋斯珩及时扶住她,率先开口道:“范叔范婶,天色不早我们先回院中收整了。”


    范叔一看天色确实已暗,便摆手道:“回吧回吧。”


    孟乐浠这才随着小狗的力道离开,待走出田地它一松口,发现竟将裙裾咬出了个洞,她无奈笑着。


    自二人走后,范叔与范婶换了副面孔般沉下脸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神在夜色阑珊中晦暗难辨。


    在回去的路上她愈发犯困,揉着眼睛。


    看见清澈的小溪她脚步顿住:“宋斯珩,去那边濯手醒个神吧?我有点乏了。”


    月色下宋斯珩的漆黑的眸子也不似往日般清明,他轻声点头:“也好。”


    溪水边还有位年轻的女子,她手指上沾了方才在田地中的尘土,此时也在濯手。


    与她略微隔了些距离,孟乐浠指腹拨弄着清凉的浅显溪水,水面涟漪,将她的倒影震出了圈圈波纹。


    过了一会儿,宋斯珩起身将潮湿的手心递来,她正将手搭上准备借力站起,猝然间却僵住。


    不对!手腕!


    看着自己莹白无瑕的手腕她突然间脑中闪过刚才的一幕,自己身边的那个女子濯手时将腕间的白绸也一并取下,她手腕上……


    是菩提花的样式。


    与那日在客栈时,羡遥图纸中所示的般若轩死侍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菩提花开,叶密紧凑。


    “姐姐不是回院了吗?”


    一道空灵显得略尖的女音自夜色中响起,是小嫣,她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也不知看了多久,她瘦小的身影就倒映在溪面一隅。


    孟乐浠蹲在溪边指尖一颤,被宋斯珩拉了起来。


    这些时日的诸多细碎怪异之处霎时被放大了数倍,像一块重石般一下压在了她的胸口。


    奇效的治伤药,小嫣骇人的破坏欲,村中人手腕的白绸,药田诡异馥郁的气味和种植,四喜和八万的颤抖,诡谲从未听闻过的药神祭祀……


    她径直走到小嫣面前,干脆利落地将她的衣袖掀开,她被遮掩的手腕上果真也有一条白绸。


    绸带落地,小嫣细白的腕上也有一朵菩提花。


    像印证了什么一般,孟乐浠粼粼的杏眼中尽是惊诧,像陡然间被搅乱的一汪池水。


    小嫣笑意不及眼底,褪去了一层假面般轻笑,眸中冷漠。


    “姐姐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已经晚了?”阴恻恻的,像一股吹过她耳廓的冷风。


    孟乐浠松开她的手,看她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转身就牵住了宋斯珩的衣袖头也不回地往村门口走。


    她压低声音道:“这村子里的村民都不正常,他们是般若轩主的人。”


    宋斯珩闻言挑了下眉,这阴魂不散的轩主竟能将势力隐藏在这么深的地方。


    荒唐极了,什么药神祭祀,怕不是用了什么手段给人洗了脑。


    月已悬挂,村子到处暗着光亮,她只得借着夜色摸黑往前走,宋斯珩暗暗握紧她的手缓解她的不安。


    迎面的风吹乱她的墨发,在夜里像一幅颜色浓稠的工笔重彩画卷。


    宋斯珩顿住,看着前方眉眼冰冷。


    “怎么了?”孟乐浠豁然抬头,火光却照亮了她的面容。


    村民人人手中都持着一柄火把,站在门口堵成了一排,铁锁落下至此成了困死之局。


    火星“噼”地从火舌上不时炸响,将他们的面目在漆黑的夜中照亮,半是光亮半是阴影,和蔼可亲的假面被撕开,只剩阴冷。


    他们瞳孔麻木阴森,如同在看一件将死之物,唇线抿得僵直。


    白日里笑脸盈盈的范婶戏谑地抬起手,染着丹蔻猩红的指尖点向她的方向,像毒蛇慢条斯理逼近已经落入自己陷阱的猎物。


    她字句清晰道:“绑下去,明日取血祭祀药神。”


    霎时间他们举起火把眸中燃起疯狂的焰火,像堕入了某种狂欢。


    宋斯珩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暗自攥紧了拳头,只待他们上前就寻机找出离开的破绽。


    小嫣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和警惕,无辜地道:“哥哥知道为何之前的人都逃不出去吗?”


    “因为都中了销魂散呀。”


    她像小孩子的脾性,自问自答着期待他们的反应,像这场躲猫猫游戏中获胜的一方,眼中透着狡黠。


    指骨攥起到泛白,孟乐浠暗自刺痛着自己的手心,竭力忽视掉眼前抑制不住的重影。


    原来从一开始的那碗汤药中就被下了销魂散,难怪这两日总是嗜睡犯困,细细想来方才药田中浓郁的气味也是如此。


    她脚下踉跄晃了一下,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用仅剩的意识拽住宋斯珩的袖子。


    “走。”别管我。


    她揉着星河的眸子决绝道,随后重重推开他,若只有他一人,或许还能博个生机。


    猩红的火把在视线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红,像山头落下的夕阳般,最终变成了昏沉无望的黑沉。


    她合上了卷翘浓密的眼睫,在逼近的火光中像被折断了翅膀坠落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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