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看来要被姐姐发现了
谈茵和梁笑是附小的同届,一路从附小升到附中,在大大小小的比赛上都打过照面,但她们专业不一样,课程也不同。谈茵一直走纯古典路线,高中之前的表演方向是小提琴,进入高中转指挥。而梁笑是现代器乐与打击乐演奏路线,主专业虽然是键盘,但她是爵士钢琴演奏。
二人性格天差地别,所以小学初中一直都只是点头之交,到高中时一起排练的机会变多,才熟起来。
但当时谈茵其实还是挺意外的。
因为梁笑是朋友很多的那类人,每天呼朋引伴的,人很高调。后来竟然什么事都要拉上谈茵,不让她落单,也很照顾她。
也许女孩子之间很多时候变熟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互相分享零食和化妆品,买奶茶时特地记得对方的口味、几分糖,新上的电视剧磕同一对cp……只要能对上一个电波,话就能多起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就成了可以分享秘密的关系。
再进一步,是一起旅行。
都说不论是情侣还是朋友,一起出去旅行是检验关系是否能长久的试金石。
谈茵和梁笑一起去过东京看演唱会,高三毕业旅行又一起去了一趟欧洲。谈茵擅长做计划,而梁笑擅长不扫兴。不论旅行计划做得如何,按攻略找的店铺好不好吃,梁笑全程都能给足情绪价值,从不说一句不好。她们的几次旅行都很愉快,因此关系越来越紧密。
话又说回来,谈茵和纪闻迦谈恋爱之后,还没有单独出去旅行过。他倒是计划等她忙完这段时间,找个周末飞到高雪维尔去开板。她什么都不用操心,跟着他坐私人飞机走就行。
这种爆人民币的玩法,虽然在很大程度避免了产生矛盾的可能,但毕竟他们没有在陌生的地方相处过,而且恋爱时间也不长,彼此还处在尽力互相迁就,维持美好形象的阶段。说不定一场旅行,就会让耐心告罄,缺点完全暴露。
谈茵成长环境复杂。先是单亲,再是重组,相处过最多的男人是谈如前,也深刻见识了他是个多无情的烂人。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本能地不信任一段感情能长久地维持在最美好的形态。
纪闻迦和她不一样。他的父母感情和睦,又重视家庭,这导致他看待关系非常理想化。也许是随他的父亲,总会对伴侣有比较强烈的情感索取……常常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知道这样很不对,不该在渐渐被治愈的同时,还情不自禁去幻想丧失。但长久以来的怯弱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
所以连出去旅行也会提前担忧,预设好最坏的结局。
对于谈茵的担忧,纪闻迦回答得很巧妙:“我刚回来时,你前几次见我连妆都懒得化,头发也不洗,哪里尽力维持美好形象了?”
那还不是因为怕特地收拾一番,会显得目的不纯嘛……
谈茵撇撇嘴,不说话。
“啊……我知道了,”纪闻迦嘴角弧度没压住,上扬着开口,“姐姐肯定是想对我展示你天生丽质的一面,让我知道你就算不化妆,也——”
他的话没说话,就被谈茵一巴掌扇过来,捂住了嘴。
“你别转移话题!”她盯着他,问道,“你呢?”
“什么?”纪闻迦眨眨眼,呼吸晕在她指尖,一时没反应过来。
谈茵凑到他面前,一脸狐疑地问道:“你有什么不能被我知道的秘密吗?或者说,我还没有发现的,我忍受不了的毛病。先老实交代,不然到了旅行途中再吵架的话,会很麻烦的。”
纪闻迦将她的手扒下来,攥在手心没放开。他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忽然有些严肃。
谈茵的心跟着往下一沉,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真的有秘密?”
要……要继续追问下去吗?
她的脸色奇怪起来,竟显得比他还紧张。
“看来要被姐姐发现了……”
男生侧过脸,像是要避开她的视线。片刻后,他低低地开口,“我是姐姐的梦男,喜欢视、奸、你,搜集你周边的事情。”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谈茵的眼皮跳了一下,而纪闻迦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竟恬不知耻地抬起眼来看她,嘴角露出一个堪称狡黠的笑。
“不要啊,我还想在你面前装得酷一点呢。”
“你……”谈茵抓起手边的靠垫砸在他身上,“你少发癫!”
男生被靠垫砸中胸口,顺势带着她往沙发里陷下去,让她趴在靠垫上,肩膀笑得一耸一耸的。
“你说不能有秘密的,”他把靠垫从怀里拿开,这下她只能趴他胸上了,“我都老实交代了。”
交代什么呀交代……
要他交代秘密又不是要他逮着机会就告白。
谈茵瞪着他,腮帮子鼓了一瞬又松下来。
她懒得跟他说,就这样趴着,拿过手机继续给梁笑挑机场见面的花束。
梁笑过农历生日,算了算日子,也就在她回国那几天。谈茵还给她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
谈如前给她的那些股份和额外的现金,都在谈茵账户里躺着。她自己对那堆数字其实没有很大的感觉,因为她物欲很低。小时候被很好地满足过,消费已经维持在一定的水准,乍富之后也没有要报复性消费的想法。
她不玩车也不玩表,甚至对大牌包包都没什么一定要拥有的想法,爱马仕Kelly和muji帆布袋通常会选择帆布袋,因为上课更能装。
唯一一笔还算高额的消费,是用在了home studio的升级改造上。她看中一架Rhodes的电钢很久了,但原价就要一万多欧,加上代购费算下来直逼十万人民币,所以一直没狠下心入手。
这次用谈如前给她的钱买完后,她看着账户里的余额,连皮毛都没少的感觉……还真,挺爽的。
谈茵给梁笑挑的礼物是一个高端话筒品牌私人订制的话筒。非常浮夸的全钻渐变筒身,贴合梁笑的声线设计,话筒上还刻了她的名字首字母LX。
音乐人绝对抗拒不了的一个礼物。
谈茵是提前三个月下的订单,刚好能赶上梁笑这次回来送给她。
对此纪闻迦很是眼红。
他永远都记得谈茵是怎么靠她自己录的那两张哄睡CD把他给拴牢的。没想到她对谁都是这样,只要她愿意哄,简直能给人哄成胚胎。
而且梁笑凭什么!
凭什么能享受谈茵对她那么好。
但说到底,这件事也都怪他。所以全程,他就算是不爽到把牙给咬碎,也一句话没说。
接机当天,纪闻迦送谈茵去机场,她表现得很开心。
据谈茵说,以前梁笑总是不喜欢她交的男朋友,说她不适合这种高冷死装男,适合话多又粘人的,逮着机会就要劝分。
好朋友之间看不上彼此的男朋友,这事再正常不过,谈茵也搞不懂梁笑的品味,怎么会喜欢看起来很蠢的男生,找的几个男友全是那种傻乎乎的类型。
这样吐槽一番之后,谈茵看向纪闻迦:“我还是挺希望你们能合得来的。”
话多又粘人的男朋友就在这里。之前谈茵和梁笑聊起时,对方难得对这段关系举双手赞同,所以她希望纪闻迦也能友好一点。
男生认真听完,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放心吧,我肯定给你朋友面子,不让你左右为难。”
就几天,他想,忍忍就是了。
但他没想到,梁笑一出机场看到谈茵,就开始抱着谈茵不撒手。
那姑娘个子高,极瘦,黑皮衣搭配包头的帽子,脖子上还挂了个头戴式耳机。她是直飞的商务舱,在飞机上躺了近二十个小时,还有机上WiFi可以用,下飞机之前甚至抽空化了个亚裔妆。肢体语言和表情或许是受老美的影响,总之看起来很夸张。
衬得一身淡人打扮,小脸小头黑长直,妆容清纯氧气的谈茵看起来更清冷。
气质完全迥异的两个人,抱在一起时有种刺眼的和谐。
纪闻迦站在谈茵身后,淡淡地看着梁笑,神情渐渐不悦。
本来还打算给谈茵一个贴面吻的梁笑没敢在这时候惹他,最后抱了几秒钟,就放开了谈茵。
之后就是老土的互相介绍环节。
谈茵也是第一次这样郑重其事地把朋友介绍给男朋友,不太习惯。好在她已经提前跟双方都铺垫过,二人打招呼时表现得也不算尴尬。
这一天梁笑需要回家休息,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她虽然话多,但没有特别讨嫌。几人吃过饭,熟悉了一下彼此后,就无事发生的各回各家。
真正让纪闻迦不爽的是接下来的几天。
接下来,谈茵的时间就完全不属于他了。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有太多话想和梁笑聊,之前隔着半个地球和十二小时的时差,想好好聊聊都找不到机会。好不容易梁笑回来休息一个星期,她们自然就开始形影不离。
周一到周四,课多的时候,谈茵还是照例睡在学校宿舍。这期间,梁笑跟着谈茵上课,泡琴房,逛校园,逛她们的母校,逛街买东西……除了没跟谈茵挤在一张宿舍床上睡,其他时间一直黏在一起。
每次纪闻迦给她发消息,问有没有时间见面吃个饭。她总要问他,介不介意带着梁笑一起。
“算了,”他只好说,“不打搅你们,我在你们也不好说话。”
“你没生气吧?”谈茵还不算太没良心,好歹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冷落,有安慰他的意思。
纪闻迦轻哼一声:“生气了,你想想看到时候怎么补偿我吧。”
他想,他一直都遵守着正常男友的品德,就算是抱怨,也没有流露出一点要控制她的意思。这样,应该算他做得好吧?
谈茵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柔声说道:“那你乖乖的啊,补偿的话……那、那,”她顿了片刻,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接着说道,“那我没穿过的那几套衣服,你选一套给我穿上,这样,这样总行了吧?”
真是狡猾。
这时候知道要肉、偿、了。
纪闻迦当然不会推辞,一开口就是:“三套。”
“喂!你够了啊!”
“四套。”
“行行行,别说了,三套就三套。”谈茵怕他越说越来劲,着急答应他,挂了电话。
——
梁笑生日当天,她在家里开了个趴,邀请了以前的朋友到场,热热闹闹地塞满了一栋别墅。
谈茵带着纪闻迦过去时,怕他空手到场不好,还特地以他的名义,选了一样礼物。
多体贴。
她真是把谁放心上,就对谁体贴备至。
那个刻了梁笑名字的定制话筒,果然被她爱不释手。她抱着谈茵好半天,开心得当即就对着她的头发亲了几口。
而纪闻迦根本没经手的那个礼物,也被礼貌地拆开,被礼貌地说了感谢。
作为寿星的梁笑朋友太多,生日宴太热闹。谈茵待了一会儿,觉得人她都不太认识,纪闻迦更是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就想着这几天反正已经单独陪过梁笑了,礼物和心意都已送到,那她提前离场也没关系。
但她一时找不到梁笑人在哪里。
泳池、露台、餐厅,似乎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谈茵看了看从进门起就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纪闻迦,她怕他等得无聊,便说道:“要不你去车上等我,我去一趟洗手间就来,到时候给她发条消息就行了。”
纪闻迦疏淡地摇摇头:“我在门口等你,不着急。”
他看着谈茵转身去了洗手间,自己则穿过人群走向大门。
门在他身后半阖,喧嚣立时被隔绝了一大半。冷空气钻进肺里,他淡淡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真是有些自作孽。
好在一切都快要结束。等梁笑走了以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以后谈茵就算申请美国的学校,伯克利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她们不会在一个城市读书。
枯草坪上凝着薄霜,被一道脚步声踩响。纪闻迦抬头看去,只见方才到处都找不着人的梁笑,突然从别墅前的小花园里冒了出来。
她嫌房子里太吵,跑到了外面接电话,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有了醉态。
见纪闻迦单独站在门口,她诧异地开口:“不会吧,你这是要丢下茵茵自己走了?”
“怎么可能,”纪闻迦冷笑一声,“你想得美。”
酸溜溜的语气,让梁笑瞬间笑出了声:“你嫉妒我也没用啊,她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不单单是你的女朋友。再忍几天吧,少爷。就算再不爽,这也只能怪你自己。谁叫你当初要我去接近她,给我送来这么好一个朋友呢。”
“梁笑,你喝醉了,不该说的话别说。”
谈茵随时会出来,梁笑又是个嘴上没把门的醉鬼。他忍她这么多天,完全只是不想谈茵知道真相后受到伤害。
被这样提点一句,梁笑也收起了得意的神色。虽然看他吃瘪很有意思,但她同样也不敢去赌后果。
“放心吧,”她做了一个缝紧了嘴巴的动作,“这件事情我会烂在心里的。”
谈茵是她最最珍惜的朋友,不论当初接近谈茵的目的如何,梁笑都觉得,能被谈茵记在心里,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也难怪当初纪闻迦隔着半个地球,也要费尽心机掌握她的一切动态,严防死守着她被人抢走。
然而,
然而……
她才说完这句话,踏进房门半步,就愣在了原地。
她最最珍惜的这个朋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后,一脸茫然地对上了她的眼。
第62章 放归一只野犬,再验证他的忠诚
谈茵是走到半途回来的。
有以前的同学提醒她,梁笑嫌屋子里太吵,跑到花园接电话去了。
其实照常理,她是要接着去洗手间的。但在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鬼使神差般就走回了门边。
然后她听到了梁笑对着纪闻迦说的那段话。
她咬着自己手指头,愣在门后面,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梁笑究竟在说什么。
什么叫做“纪闻迦让她来接近她”……
纪闻迦之前和梁笑认识吗?
那这次为什么要装作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很多事情乱七八糟地涌上脑海,她在一片茫然中忽然接上了思绪。啊,原来是这样的吗?当初梁笑主动过来邀请她一起排练,一起玩,成为朋友的契机,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值得交往,而是因为纪闻迦的授意?
头忽然变得好痛。
她能不能装作不知道?
这样一切就都没有发生过。反正梁笑也说了,要烂在心里。
可才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秒,梁笑就踏了进来。
她们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这让谈茵感觉到更难过。
就算一开始目的不纯,她们也已经彼此熟悉到连反应都开始同步,像一对真正的密友。
然而此时没有人顾得上为这份默契鼓掌。
梁笑张着嘴,因酒意而浮上薄红的面颊竟在瞬间就变得苍白。还是谈茵先回过神来,伸手将她从门口一拽,就拽到了门里面。
有人嘻嘻哈哈地经过她们身边,其中一人嫌门开着,有冷风灌进来不舒服,探头问了问背对着大门的纪闻迦,介不介意把门关上,或者他进来等。
纪闻迦觉得房子里太吵太闷,他在外面正好透气,便礼貌地替对方带上了门。他低头看了看表,心想也才过去几分钟,他不该没耐心地催促谈茵。
三层的别墅内依旧豪华喧腾,年轻的面孔三三两两凑做一堆,玩游戏的玩游戏,喝酒的喝酒。
他们注意到寿星回来了,和她最好的朋友面对面地在角落站着,手还拉在一起。以为这两个连体婴又有什么私密话要聊,没人过去打搅。
但谈茵拉住梁笑的手却很快收回来,像是感觉不自在似的。梁笑的手追过来,她下意识地背手到了身后。
……身体自动发起了保护机制,她现在不想被人触碰。
然而看到梁笑受伤的表情,她还是率先开口解释道:“没事,我没事。今天你生日,我也没有要破坏你心情的意思。我只是,对不起,梁笑,我只是有些想走了。等我下次心情好的时候,我们再聚,好不好?”
对着梁笑说出这段话时,她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只是看起来像五官在抽搐,让梁笑更加心疼。
“茵茵,”她看出来谈茵把她拉到一边是不想让纪闻迦察觉,将场面变得更乱。脑海里醉意消退,她飞速组织着语言解释,“我和纪闻迦是非常远房的亲戚,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高中的时候,我妈和第二任丈夫离婚,我的零花钱大幅缩减,所以我才答应了他这份荒唐的交易。靠着……贩卖你的情报,找他换钱。”
中学时期的小孩子,虚荣心正盛,周围的人都在刻意攀比。锐减的零花钱让梁笑险些维持不住基本的社交。纪闻迦就是看准了她这份需求,才会主动递过来橄榄枝,让她定期汇报谈茵的动向,在谈茵新交了男朋友时,阻止他们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但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不要被谈茵察觉。
他要的并不多,只是想知道谈茵每天在做什么而已。
“但是,”梁笑接着说,“我跟你熟起来之后,就主动结束了和他的交易。茵茵,我真的跟他很久没联系了。”
这段长长的辩解,谈茵听进去了。
她试图在这段话里找出一个人去责怪,但她找不到。
她不想表现得好像梁笑是个坏人,用指责来否定这个朋友对她所有的付出。
就连纪闻迦,那个始作俑者……
她也只是在想,他早就承认了的,承认了无数次。他说他调查过她,偷窥过她,是她的梦男……还逼着她说过原谅。只不过他隐瞒了她最介意的部分,并且如果不是今天被她听到,他会一直隐瞒下去而已。
是她自己又傻又软弱,就算他掌控欲强到想要将她吞噬掉,她也只是觉得好这样正好,遮住眼睛也遮住耳朵地沉溺着。
谈茵低下头,感觉到鼻子有些酸。
但她不能哭出来。
因为现在,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人能让她产生「好险,我还有ta」的安全感了。面前的好朋友不能,门外的男朋友也不能。
她伸手蹭了蹭鼻尖,只问了梁笑一句:“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梁笑愣了愣,才缓缓开口:“他搬到你楼上,吓到你那次。我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你吓成那样子。”
啊……
那次啊。
谈茵想起来,那次梁笑一股脑儿地连续给她发了很多张纪闻迦的照片,很巧妙地把她的惊惧,变成了对他的欣赏。
后来每次,她为这段关系踟蹰不前时,梁笑几乎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她相信她和梁笑的这段友情到发展到现在,忽略掉一开始的假意,后来也是真心换真心。
但是她和纪闻迦呢?
她对纪闻迦的感觉,如果从一开始就存在刻意操控,那她是真的喜欢他吗?
她连五脏都揪在了一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挑着最关键的问题问道:“我拜托你查的,他在美国有没有案底,有没有被指控,你真的对我说了实话吗?”
“当然!这当然是实话!”梁笑着急地说,“我不可能把你推向一个坏人。”
“好,好,”谈茵相信她,心绪稍定,甚至还礼貌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你别这样说话……”
谈茵表现得越镇定,梁笑就越难受。心酸和心疼一同涌上心头,从来都很少哭的一个女孩子,在这瞬间也红了眼眶。
但谈茵现在没办法给出安慰,她只能摇着头,轻声说她想走了。
她转过脸,去看那扇她一直没敢看的,纪闻迦随时都有可能会进来找她的大门。
短短几分钟内,他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还乖乖地站在门外面等着她。
梁笑回来的这段时间,他受了不少冷落。谈茵明白,也明白他已经忍耐了许久。
本来今晚她要补偿他。
但她现在不想看见他。
于是她看着梁笑问:“你可以找人送我出去吗?”
看来还是得买辆车。
谈茵在这时候有些抽离地想,不然她以后再和纪闻迦吵架,只能孤零零地打车走。但她一直好忙,寒暑假都没时间考驾照。而且家里离学校又近,打车或骑自行车都比自己开车方便。
诶?
等等。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地觉得还有以后?
大概是男生的爱意太像藤蔓,将她的手脚都束缚住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完成了对她的驯化,让她觉得只有在他那里才算是巢穴,所以连挣脱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这种念头让她觉得恐慌。
梁笑见她终于提出了明确需求,立刻就说:“我送你,你要去哪里?要回家吗?”
“不,不,我不回家。”
回家,不还是和纪闻迦一起吗?她才不要回到那个,已经被他入侵的家。
“你喝酒了,我也不用你送。”她又补充了一句。
对,对……
梁笑敲了敲脑袋,感觉自己也是急糊涂了,当即拿起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就在这个当口,等在门外的男生终于觉得谈茵耽误了太久的时间,而且梁笑那个醉醺醺的样子走进去,始终让他感到不安。
他重新推门进来,在屋内扫视了一眼,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谈茵。她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他。
然而他只来得及牵起一个笑,她就冷淡地别过了脸。
是的。
冷淡。
他们在一起以来,从未有过的冷淡。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梁笑,看到她的神情,顿时明白了一切。
哦……
谈茵知道了。
他的笑意僵在嘴角。明明已经入冬,他的背上却冒出了热汗。
片刻后,他抬脚朝她走过去,她却在察觉到的那瞬间冲他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继续靠近。
悬在心口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落地,她做出了跟他预料当中一模一样的反应。
那么按照设想,
接下来,她会觉得他很可怕,会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果然,梁笑另外找了个司机,要送谈茵离开。
几人经过大门时,他拉住谈茵了的胳膊。
梁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知道自己这时候最好一句话都别插嘴,便带着司机先行去开车。
无关人等走远了,
纪闻迦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次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没办法靠装可怜或者不要脸来博得谈茵的心软。他只是垂下眼,盯着她的鼻尖,没有辩解地说道:“对不起。”
而谈茵任由他拉着,没有挣扎。
她的目光游离到他握着她胳膊的手指上,停留了许久。那里有和她一对的情侣戒指。
男生身上配饰多,本就精巧的长相,搭上戒指和耳钉会显得更为帅气。但他耳钉和项链常换,戒指却舍不得取,还会监督她记得戴她那只。
今天自然也被他叮嘱着戴了戒指。
路灯下昏黄的光淌过她的中指,莫比乌斯环像无声的镣铐,在冬夜里固执地亮着。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接着,她将自己那只戒指摘下来,无视纪闻迦几乎要碎掉的目光,将戒指塞进了他的口袋,像放归一只野犬,要验证他的忠诚。
“谈茵,你别这样,”纪闻迦再次开口时,几乎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知道听起来干涩无比,充满了乞求,很不像他,“你听我好好说,可以吗?”
谈茵却残忍地摇摇头:“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也不想听你辩解。你如果不是要强行抓我回去,就放我一个人待着。”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面对着纪闻迦,她总是会害怕自己陷落似的,先把心变得又脆又硬,说些伤人的话来考验他,之后再等着他过来软化她。
她明白,他是真心地在道歉。
但她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
和他一起回去,一定会被他哄好,无论用什么方式。
他这张脸太漂亮,嘴太甜。稍微红一红眼睛向她示弱,她就会被他带跑偏。
她不想要这么没出息。
“好,”他答应得很快,手却没松,仍旧固执地拉着她,追问道,“你要一个人待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一晚上?”
见她始终不说话,他才焦急地说道:“你要给我一个期限啊!”
这样他才不会误会她是要将他丢弃的意思。
别墅前坪慢慢有车驶过来,谈茵看着那两束灯光,喉咙已经有些哽住。
几乎就要心软了。
但她深吸一口气后,忽然清醒过来。
抬了抬手,将他挣脱。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真的需要在没有你的空间里想清楚,从一开始到现在,究竟有多少行为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一直照着你铺好的路走。”
——
梁笑原本打算要一起送她,被她打发了回去。
车开往市区的一路上,一直有辆深黑色的跑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她去哪里。
谈茵不知道。
她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宿舍吗?她犹记得上次,自己刚提到男模,就被纪闻迦知晓,一条微信发过来兴师问罪。
回家吗?回家就等于回他家。
回谈如前家里?更加不行。她莫名其妙地跑回家,以谈如前如今的性格,一定会问东问西。如果知道她和纪闻迦闹这种矛盾,指不定怎么嘲笑她。
住酒店吗?她住哪里的酒店,只要有身份登记,就一定能被纪闻迦知道。
哈哈。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想躲一下纪闻迦,都没地方躲。她现在甚至找不到一个,没被纪闻迦搞定的身边人可以说说话。
她是真的在和他恋爱。
但她也是真的在不知不觉间陷进了他的牢笼里,像只鸟雀一样,不知道可以飞到哪里去。
但司机已经等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要他开去了学校。
南方向来湿冷,一场寒流就让气温降下来。谈茵出入都有车接送,家里还加装了暖气片。今天为了好看,穿得很不保暖。
在梁笑家里被怒气撑着,她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下了车,被风一吹,她才觉得有些刺骨。
她在校门口踟蹰了许久,看着同学们进进出出,却始终没决定要不要回宿舍。
她在等着街角那辆跑车先开走。
而他始终等在那里,像在跟她对峙。
忽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点开消息栏。
是纪闻迦。
AAAJwJ在线修理:「我给你送件衣服来好吗?如果你打算继续这样受冻。或者我们先去吃点什么,你要去哪里,我再送你去。」
这个备注在此刻显得尤为讽刺。
他看出来她没地方去了?现在是又要来修理她了?如果她不回答,不理他,他是不是就要亲自跑回来,将她带回他那里?
她想,她话已经说得那样清楚,他还这样跟着她,看着她,简直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他只是在给她,他允许的自由而已。
一股怒气席卷了她。
谈茵收起手机,打算朝着那辆车走过去,明明白白地和他吵上一架。
然而刚迈出一步,就有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谈茵,你穿这么点,在这里不冷吗?”
她回过头,看到陈黎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很正式,身上还背着他的通勤包。今天晚上校音乐厅有一场演出,早已经散场。他是指挥,要负责最后的收尾。
下意识地,谈茵又看向了街角那辆车。车窗紧闭着,但她知道,纪闻迦一直在看着这里。
“谈茵?”见她不说话,陈黎新又叫了她一声。
“啊,”她回过神来,“是有点冷。”
“你在等谁吗?”
“没有,”谈茵缓缓开口,“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陈黎新读懂了她的意思。
“那走吧,我请你,”他笑了笑,“刚好我站了几个小时,体力也消耗干净了。”
“我不吃贵的,不让你破费,也不会让你被误会和女学生有什么,”谈茵指了指离这里不到三百米的麦当劳。玻璃幕墙,灯光坦荡且通明,“我吃麦当劳就行。”
……和纪闻迦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的,被他憎恨且嫉妒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
如果,
在这种情况下,纪闻迦还能保持理智。不来找她,不来闹她,不迁怒任何人,尊重她的正常交友。
那她就回去找他,听一句他的解释。
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他的隐瞒。
第63章 她不该指望他的,他怎么可能会改。
跟着谈茵的车一路来到她学校的路途中,纪闻迦想了很多种让她消气的方式。他想,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真诚地道歉,和将一切坦白。
很小的时候,谈茵因为弹琴磕巴了几下,被她父亲拎在琴房外罚站。他蹲在一旁陪着,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被责罚的。
谈茵那么骄傲一个人,从来都只有她嘲笑他的份。第一次被他目睹被父亲责骂的场景,窘迫得头都不想抬,一张嘴就是让他走,却忍不住先哭了出来。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还有些幸灾乐祸,后来看见她真的哭了,才开始着急,满屋子找纸巾给她擦眼泪,做鬼脸哄她笑。
她被他逗得止住了泪,红着眼睛命令他:“以后你还得这样哄我。”
“好哦。”他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他喜欢哄她,这种感觉让他很开心。随随便便就签下了卖身契,一哄就哄到了十岁。
汪阿姨的葬礼上,谈茵是神情木然的呆呆小孩,茫然又无措地跟着葬礼的流程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结束之后才把自己关在房间哭。
他在一旁看着,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笨拙地伸出手,去擦她源源不断的泪。
他说,跟我回美国吧,我和妈妈照顾你。
谈茵却摇摇头,说爸爸的耳朵听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她要留下来。
谁也不知道谈如前在后来会变成那副令人憎恨的样子,他在两周后恢复了听力,结束了在他在乐团的一切,回到国内成为了一名大学教授。看起来是要真心地养好一个孩子。
但纪闻迦仍旧很担心。
谈茵看起来虽然高傲,但她实际上是个有些傻的女孩子,小时候就容易被他骗,现在看起来更傻了。他不在她身边,她再被谈如前骂怎么办,她被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演出的时候,在后台又遇到那种黄毛小混混该怎么办……谁能替她出头?
妈妈每年自己回国数次,扮演她的仙女教母,却严格不许他回来和她见面。理由他现在当然懂,但在当时并不服气。
他中二病发作,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买到一切。和那时正缺钱的梁笑一拍即合,达成交易。他觉得梁笑那样子,很适合保护谈茵。在向他传递动态的同时,还能替谈茵吵架,帮她出头。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能有什么成熟的举动?
现在想想,他真的非常自恋,非常傲慢,也非常高看自己的情感。打着关心名号的监视,不过是另一种控制。还有一种,后来他终于意识到的,隐隐的报复。
他记得谈茵对他所有的要求,严格遵守。
她自己却不记得她给他立下过什么规矩。
不是拒绝见我吗?
那我就找个人来监视你,看看你每天都在见些什么人,想些什么东西。
啊,你居然喜欢这种男生?
那我非要成为相反的类型,看看我以那副样子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敬而远之。
甚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连朋友都是我安排的,还和你这么好,这么合拍。你会不会觉得你的人生从来都没有和我分开过?会开心得哭出来吗?会感激我的良苦用心吗?会觉得我一直在履行保护你的承诺吗?会更依赖我吗?会爱我吗?
你看啊,我们一直都和小时候一样好诶。
他长到这个年纪,身边的人无一不对他充满了奉承。他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可以被允许的,都是被捧着的。所以他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在正常人看来会不可理喻。他把父母的教导当耳旁风,自有一套行事逻辑,以为这些是在对谈茵好,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是梁笑先回过神来,告诉他,她不想要这个钱了,她和谈茵已经建立了真正的友谊。远在大洋彼岸的偷窥狂,如果是真心想要对谈茵好,应该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她面前,将真实的自己展露出来。
笑话,谈茵是个正常人。
怎么可能会接受真实的他?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会感觉到害怕,不会觉得开心的。
这样说来,他在内心深处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行为有多离谱,有多该被谴责。
他打算永远都不让谈茵知道。
……几年前自己亲手埋下的雷,在被挖出来的时刻,他当然感觉到很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无须再压抑的畅快。
终于发现了呢,谈茵。
那他就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个很健全,很阳光的人了,对不对?
那么,一直驱车跟着她,她去哪里都跟着她,明明白白地摆出不可能让她走太远的态度,这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呀。
明明说过会很喜欢他这种类型,明明很享受他的索求,明明被缠很紧时,会露出那副要勾引他做更坏的事的表情……为什么事到如今,又跟他说要冷静?
要去哪里冷静?
外面那么冷,在温暖的舒适的地方待着不行吗?
在他身边冷静不行吗?好好听他道歉不行吗?
他告诉自己,再给她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如果她还不回宿舍,或者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他绝对会无视她的要求,将她拎回来。
然后他看到了陈黎新,正以她眼馋过的装扮,以一副成熟男人的样子出现在她的身后,微笑着和她打招呼,而她同样报以微笑。
她还回来的戒指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他伸进去转了转,握在手心里,隔着车窗慢腾腾地笑了一声。
哈哈,
你在做什么呀姐姐。
故意不回他消息,却转头和另一个男人碰上。说什么要冷静,就是要跑到以前喜欢过的男人那里冷静是吗?
觉得他安全是吗?
觉得在那个男人那里,他的手伸不到是吗?
或者,她早就已经讨厌他,腻烦他,但苦于没有机会提,所以这次刚好借题发挥,顺理成章地把他给踹了,是吧?
谈茵连续好几天的冷落和完全不听他解释,直奔学校门口,却没有回宿舍的行为让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纪闻迦拿出手机,给谈茵拨去了第一个电话。
隔着一条马路,谈茵感觉到手机在包里面振动。她本来不打算理会,但手机振动的声音逃不过指挥家的耳朵。
陈黎新的目光瞥过去,联系上她今天这副反常的样子,瞬明白了些什么。但他向来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男人,看到谈茵的脸上甚至有一丝怒气,他率先转身,留给她空间,自己先朝着她说的麦当劳走了几步。
片刻后,振动声不见了。
谈茵挂断电话,沉默地跟上去。但发泄意味的举动,却让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男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她的心里反而在打鼓。
他会被她气到,然后直接离开吗?这样再好不过。他本来就是个很傲慢的人,只是在她面前压着脾气。现在她连戒指都还回去了,只差没跟他说分手。他凭什么还要追着她,等着她呢?
可是,这样真的……再好不过吗?
还是说,他只是短暂地安静一下,然后在酝酿着什么损招?让她难堪,让陈黎新也难受?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正犹豫着要不还是发条消息过去。但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思来想去也只想对他说一句“别管她”,说不定会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
算了……
这样想着,纪闻迦的消息已经先发了进来:
「谈茵,你什么时候养成的,一和男朋友吵架就找别的男人聊天的坏习惯?把别人牵扯进来的行为很不对。现在,转身回来,和我聊一聊,好吗?」
谈茵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是他先做错了事情!她在生气,在伤心!她有权利决定要不要和他聊,什么时候和他聊!
至于“把别人牵扯进来”的控诉……此一时彼一时,她都已经那么深刻地向他表达过忠诚了,选的地方又是完全透明的,从外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快餐店。她认为至少应该给她最基本的信任,可这份信任竟然连两分钟都没有撑过,甚至都没有撑到她率先解释。
算了,她不该指望他的,他怎么可能会改。
她把手机关机了。
……
消息石沉大海,再拨过去只得到“已关机”这种提醒的男生,在驾驶座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心头蹿上来的怒火。他仰靠在椅背上,将脸捂住,几分钟后,他一脸平静地开门,下车,朝着谈茵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不想表现得像个混蛋,但是……
是陈黎新,迷惑了谈茵。
谈茵有男朋友,陈黎新是知道的。
她那么混乱,心里防线正脆弱,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陈黎新比她大那么多岁。关系到他自身利益的时候,知道要避嫌,说出那种恶毒的话来伤害她。现在他新工作搞定了,可以心安理得继续接受她的依赖了?
明明是个心怀叵测、精明世俗的人,却在她面前装得像个知心的、善解人意的大哥哥。
明明他在谈如前手里当学生时,对谈茵的那些好只是讨好导师的手段,只因为谈茵那时太缺少关爱和温暖,竟被她放在心里这么久。
纪闻迦已经顾不上,自己对陈黎新的判断是否偏颇,是否怀揣着恶意,有也无所谓。没有哪个人在看待别人时,不带任何立场。
他曾答应过谈茵,以后不要随意迁怒别人,他是打算照做的,但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
现在就是派上用场的时刻。
——
谈茵只点了一个大薯和大玉米杯。
陈黎新端着餐盘走过来时,她正看着窗外出神。
“所以,是怎么回事?”他在她面前坐下,将她的玉米杯递过去,“你是想要找人聊一下吗?”
谈茵沉默着舀起一勺,慢吞吞地吃了几口,才含糊不清地说:“是,又不是。”
孩子气的话,听得陈黎新笑了几声。他看得出来她有心事,一时冲动暗示他要请吃东西,事到临头,却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没追问,自顾自地吃起了汉堡。
谈茵是不习惯把自己的事情往外说的人。谈如前的事情,陈黎新是见证者,她可以没有负担地向他抱怨。但纪闻迦,还有梁笑……他们事情和陈黎新无关,她不觉得自己能从他这里寻求到什么安慰或者指引。
坐进麦当劳里面,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刚刚那一刻,只是想逃离。
但不说话其实也很尴尬,想了想,她问陈黎新:“你有那种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吗?你们会吵架吗?”
“当然会啊,人和人相处怎么可能会不吵架,”陈黎新说,“只是如果是特别好的朋友,吵完之后会很快和好。”
“那如果,这个朋友一开始并不是真的觉得你很好才来和你交朋友的呢?只是后来你们越相处越合拍而已。”她又问。
陈黎新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汉堡,认真回答道:“我不会有这种困扰,应该说,男性很难有这种困扰。你们女孩子天生会懂得欣赏别人,能看到他人的优点,自然也会希望自己的优点被人看到,希望友谊的产生是因为你们自身的吸引力。但是男性之间的相处是不一样的。我们很少会对一个同性有心服口服的想法,更多的是觉得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他有的我没有,我差在哪里了?在这种思维的驱使下,我们的友谊一开始就充满了摩擦和较劲。所以,我不能对你的烦恼感同身受,只能提供一个思考的视角。”
“哦,这样……”
谈茵听懂了,她垂下眼睫,想起了高中时期和梁笑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自己遇到刁难只是觉得不适,打算忍一忍,但梁笑却大声替她骂回去,然后告诉她有气就要撒出来,闷在心里的话,谁都知道你能忍,下次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于是她学着一点一点地表达自己的需求。在谈如前莫名其妙开始发脾气时,偶尔也顶撞回去。
无论一开始是出于什么目的,梁笑对她的好是真的。
今天她离开的时候,梁笑的眼睛还有泪水。
正过生日呢,那副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一屋子的朋友。
谈茵想,明天她要回去找她好好谈谈。
她对陈黎新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谢什么,我现在好歹还是你老师,解答学生问题不是应该做的事嘛……”陈黎新摇摇头,“等我离职了,到时候你想找我,我也帮不了你了。”
耐心倾听她烦恼的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也是循循善诱。谈茵在这瞬间觉得,他真的是个好老师,可惜他自己不想继续当下去。
她几乎要把自己情感上的问题也倾倒给他听了。
然而此时店里的玻璃门却被人推开。
陈黎新抬起头,看向她身后,稍愣了一下,就微妙地笑起来,对她说道:“你的小男朋友来了。刚刚在校门口时,他就一直看着吧?”
谈茵梗着脖子没回头。
他就明白过来,估计的确是吵架了,而且吵蛮凶。
这个男生和他照面并不多,但天然对他有敌意,他隐约知道是为什么。因为谈茵对他曾经抱有过很懵懂的好感,所以男生将他记恨到现在。
这种巨富之家养出来的孩子,总有种高人一等的傲慢感,就算表现得再礼貌亲切,相处起来也让人很不舒服。
谈茵是觉得不舒服了?
所以要找个地方躲一下?
在这种情况下,陈黎新知道自己不该继续掺合,从一开始就不应该。
但对方急得连一顿快餐的时候都等不了,直接冲进来的行为,激发了陈黎新作为男性的动物本能。让他觉得,噢?原来他威胁那么大吗?他对谈茵来说有那么重要?
或者说,那个男生认为他,对谈茵来说很重要。
那他倒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纪闻迦在进门后,自己用手机扫码点了个套餐,之后他端着餐盘径直走向谈茵。她坐的那张小桌子太挤,两个单人位对坐,他没挤过去,而是挑了一张她身后的桌子,背对着她坐好。
几乎是他坐下的瞬间,谈茵就蹭地一下转过身,压着怒火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男生微微侧身看向她,距离很近,表情很无辜,压低声音回她:“我肚子饿了,进来吃个东西,顺便等我的女朋友聊完。这样也不行吗?还是说,谈茵,你要跟人聊什么我不能听的?”
不可理喻!
她将身子转回来,撑着脑袋不说话。
都这样了,她还能说什么?
陈黎新观她神色,静静地问道:“这里不方便说话的话,要换个地方吗?”
……这是在拱火吗?
谈茵愣住了,一时间没回话。但她听见了,她身后的纪闻迦捏紧了可乐杯的声音。
她不太确定陈黎新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继续犟下去,是不是就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纪闻迦就在她身后,定时炸弹一样,存在感强烈到她连呼吸都要收着。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样的场景太复杂,她有些处理不了。很想出去跟梁笑打个电话,问问她该怎么游刃有余地在两个男人当中反复横跳。
想到这里,她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对陈黎新说道:“我去给我朋友打个电话。”
“去吧。”陈黎新明白过来,她要打电话的人究竟是谁,温和宽容地点了点头。
经过纪闻迦身边时,他跟着她站起来,却被她低声制止:“别跟着我,你坐好。”
说罢,她还一点也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也不许打人,不许和人起冲突。”
纪闻迦对上她的眼睛,慢慢坐回去,答应她:“好。”
他看着她推门出去,背对着餐厅站好,拿起手机拨通电话。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坐到了她的椅子上,陈黎新的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地交流,彼此都看对方很不顺眼。陈黎新年长几岁,到底喜怒要不形于色一点,面对着男生饱含敌意的目光,他率先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有。”
纪闻迦干脆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你要多少钱,才能从此不出现在谈茵面前?”
“啊……”陈黎新听见这种话,着实呆了很久,“这么老套吗?”
纪闻迦却乐了:“老套的方式是最不伤人的哦。如果你觉得不满意,我这里还有两个方案,你可以先听一下。”
见陈黎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靠上椅背,露出一个气定神闲的笑:“听完之后,你会想要选择最老套的方案的,陈老师。”
第64章 你得了解全部的我
“你今年几岁了?”
陈黎新遇见过很多刁蛮纨绔难搞的学生,几乎都是这种不学无术,仗着有个好出身,就眼睛长到头顶上的德性。
眼前这个男生,年纪不大,行事散漫不羁,耳朵上穿了几个孔,戴着耳钉的样子像个虚张声势的漂亮花瓶,乐呵呵地说出了那种让人心里发笑的话。
他试图站在大人的位置,和这个学生进行交流,一开口就问了他年纪。
纪闻迦能听出来,问他“几岁”和直接问他年纪多大的区别。
但他并不在意,老实答道:“二十。”
“谈茵也二十,你不是比她小吗?”陈黎新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哦,你过虚岁。”
实际上才十九。
真是个小孩子。
纪闻迦垂下眼睫,一边嘴角被舌尖顶得鼓出个小包,但下一瞬,他又调整过来,笑意更深地开口:“我就算今年三十岁,我也会做出一样的举动,说出一样的话。”
陈黎新点点头,没和他争辩,示意他接着说。
“你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父母早逝,由一个哥哥拉扯长大,供你读书,供你留学,对吧?”
纪闻迦顺手拿起一根谈茵餐盘里的薯条,含在嘴里嚼完,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的哥哥名叫陈旭新,是一个小包工头,上半年托关系和z府合作,接了个商业综合体的活儿,但项目进行到一半,等着中期款放款的时候,项目负责人就因为贪污被立案调查。后来的负责人觉得这纯纯是个烂摊子,宁愿放着也不接手……你哥哥款项收不回来,投诉无门,钱又垫出去了,还把房子抵押给了银行,是吧?”
陈黎新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维持不住镇定了。
但纪闻迦话还没说完:“与此同时,你的小侄女在国外留学,虽然这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已经结清,但房租要得很急,对吧?”
小地方一般出巨贪,天高皇帝远的,各种违规操作层出不穷。包工头们都是咬着牙先垫钱,然后等着一期二期三期地结清款项。顺利的话当然能赚一笔,但多的是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被害得破产的。
这种事情,纪闻迦在饭桌上从小听到大。
上次他和谈茵吵架,找人去查陈黎新的时候,查到的这些事情立刻让他想明白,陈黎新接受北京的高薪工作,不继续当老师的原因。
当老师如果能当到谈如前那个地位和名气,钱财自然不会缺,但这条路已经不适用于青年教师了。已经掌握了话语权的老家伙们对于青年教师的职称评选和一系列考核几乎是设置成了地狱难度,他们自己连十分之一都达不到,却直接用这套标准来卡人。引进的人才非升即走,说不定在这里耗几年,什么都捞不着。
陈黎新是个聪明人,既然还有别的路走,他不会傻乎乎地在这里赌一个能爬上去的可能性,再加上他家里出的这些事,他一定非常急迫地想要抓住那个工作机会来解燃眉之急。
“你还知道什么?”陈黎新沉默许久,问纪闻迦,“知道我的新工作?”
“这个是当然的。”纪闻迦笑了一下。
话说到这里,陈黎新已经明白过来,这个外表极具迷惑性的男生,并不是个只会拿钱砸人的纨绔。相反,对方功课做得很足,还深谙谈判的技巧,非常善于玩弄人心。
谈茵也是被他所迷惑了吗?
小姑娘会迷恋这种人,也的确是无可厚非。只是她今晚似乎的确是受到了一些伤害,所以才会想要寻求某种解答。
理智告诉陈黎新,他不该在这学期还未结束时,就松懈了防备,看到谈茵在校门口踌躇已久,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样子时,竟选择叫住她。
这个时候,他其实也在问自己,留下来和谈茵的男朋友交谈的理由,是因为自己对谈茵也有特殊的情感,所以想知道她最终的选择吗?
这种特殊的情感,能达到「喜欢」这种程度吗?
思来想去,他也只能说出一句——
他可以喜欢她,在恰当的时候。
这是一种功利导向的情感,夹杂了太多太多的外部条件。只是君子从来就是论迹不论心,若从行为上来看,他不觉得自己有值得被人指摘的地方。
但眼前这个男生,偏偏要向谈茵论证人心的纯粹性。用金钱,用地位来换取一个普通人的动摇。
不纯粹就是居心叵测。
谈茵需要的恰恰是纯粹,这种浓度的情感只有纪闻迦能带给她。
此时的纪闻迦正撑着下巴,欣赏了一下陈黎新渐渐沉下来的脸色,正打算把另外两个提议说给他听。
但他下意识地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去寻找谈茵的身影。
路灯把夜色晕成暖融融的橘色,谈茵没走很远,握着手机站在了路灯下,面朝大马路。all black,短皮衣配羊绒长裙,肩膀薄薄一片,黑发随意盘起,露出冻红的耳尖。这通电话打得没完没了,她这会不怕冷了,连脚都不跺一下,背对着店面,偶尔侧过来半张素白的脸。
或许是出于某种心灵感应,又或许只是单纯对他不信任,她在这时候转过了头。
嘴角微微噙着的笑在目睹纪闻迦霸占了她的位置,坐到了陈黎新面前还做出一副嚣张散漫的态度时立刻就僵住了。
偏偏纪闻迦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抬起手,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她折返回来,一脸警告地隔着玻璃对着他的脸虚虚一敲。
这副样子让纪闻迦笑得更甜。
“放心啦。”他用唇语对着她说话,很听话的乖乖样。
“我能放心才怪……”谈茵轻声喃喃,“还有脸笑,我都还没原谅他。”
“但你原谅我了对不对?”梁笑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着。
刚刚她给梁笑的这通电话,才打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方一开口就是长长的,带着哭腔的道歉。谈茵最受不了她这样,语气硬了没几句就破功。
她们太了解对方,也太知道对方闹脾气时该怎么道歉。只要摆出个态度,到最后总能和好。
但谈茵听到这种话,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电话就是一句:“反正都怪你,你要是能早点提醒我,早点跟我坦白,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上他的贼船好吗!”
明明一开始很防备的。
后来竟被他那张脸迷晕了头。
“对不起嘛……”梁笑哼唧着撒娇,“那你现在想分手吗?想分手的话,我绝对支持你!”
想分手吗?
谈茵皱起眉头,看着玻璃门内,仍旧注视着她,眼含着笑的男生。
乖巧的、恶劣的、漂亮的混蛋,出现或者不出现都在勾动着她的心绪。她既盼望着他能乖一点,放她自己冷静,给她需要的自由。但他追过来的时候,她又升起了一股很隐秘的满足。
目前她对他,当然是气愤居多。
可是,分手的想法,她一次都没有过。
不想再继续和纪闻迦对视下去,谈茵转过身,走出他的视线范围,自己则挑了个能观察到他的地方站好:“不分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梁笑这下学乖了,非常谨慎地答道:“这个不关我的事啊,你自己判断。不过,你把他和陈黎新丢一个地方,自己出来,这样好吗?”
“我再给他几分钟的时间,”她揉了揉太阳穴,“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纪闻迦想干什么呢?
他想要说的那两个威胁人的方案被谈茵跑回来用眼神打断。他全程都在注视着她,也因此意识到她的目光和他一样,一直在他身上,一眼都没有分给过别人。
他想起自己在追过来的路上,感受到的那股将身体都要点燃的怒气。为了不让这股怒气伤到谈茵,他特地站在路边上,自虐一般,盯着她和陈黎新看了很久。
然后他意识到,她看陈黎新的眼神,已经和他撺掇她去表白那晚,完全不一样了。
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她的坐立不安落在他眼睛里,刺眼得让他非常不爽。
可现在,她对面着曾经有过好感的人,神态竟然是有些意兴阑珊的。
她并没有任何要和对方做什么的意思,纯粹只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她要借此机会惩罚他而已。
谈茵真的,给了他一个很大的考验呢。
一方面,他的确非常讨厌陈黎新这种人,外表人淡如水,实则野心勃勃。没有明显好恶,永远不会沉迷于任何事物和任何人,但机会一旦摆在面前,也绝对不会拒绝。
纪闻迦敢打包票。
谈茵如果继续喜欢陈黎新,陈黎新在已经离职的情况下,绝对不会拒绝她。
这种想法很微妙,恶意也很微妙,纪闻迦没办法向谈茵说明。
他讨厌的是,陈黎新这种,明明想要,却装作不感兴趣,却在某些时候表现出不甘与贪婪的态度。让人抓不出具体的毛病,只能在心里觉得不适。
他很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后患。
另一方面,纪闻迦也实在懊悔,自己给了谈茵机会去找别人解惑。而这个人做得很好,竟然在短短的几句话内,就让谈茵主动联系了梁笑。
该怎么办呢?姐姐。
你放心地把我留在这里,是在期望我怎么做呢?
纪闻迦回过神来,看着陈黎新。良久之后,他说道:“第二个方案,我可以给你哥哥一个求助的门路,你们准备好详尽的投诉的材料,去找我说的这个人。”
嗯?
陈黎新轻微愣住。
他以为,这个男生会说出什么,让银行来催债,或者搅黄他工作的威胁之语。
但为什么,这一刻像是善良人格突然上线了?
啊,陈黎新转了转眼睛,他明白了。
这不过是另一种施威而已。
但他无法拒绝。
他的哥哥已经为了这件事情焦头烂额了好几个月,新上任的领导只想安安稳稳地渡过这几年任期,决不愿沾手上一任留下的烂摊子,惹得一身腥。好好的一个家,已经在散架边缘。他的侄女在国外,平时花销那么大,说给她削减生活费,人也没说二话,默默的就同意了。
陈黎新自己留过学,他知道绝对不能把一个女孩子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不然在国外那种地方,人可能说没就没了。所以他一次性给了她足够的生活费,但也只能撑过这一学期。
资金缺口太大,他的积蓄和现在的工资完全没办法去填补。而且,这件事情关乎公道问题,简简单单地拿钱,并不能让受了委屈的人咽下这口气。
现在,这个曾经被他用不客气的口吻问及年龄的男生,给他递过来一个解决的方案。
条件是和谈茵再不能见面,不能联系。
陈黎新没有理由拒绝。
他只是觉得,这样处心积虑,对付他这么个人,是不是太过小题大做。
临走前,陈黎新问纪闻迦:“以后,如果谈茵身边出现别的男人,和她多说了几句话,你也要像这样,用钱来解决吗?”
能花掉几个钱?
纪闻迦不觉得这有什么。
但他没多说,他只是笑了笑,告诉陈黎新:“以后,我会处理得更隐蔽。”
——
谈茵挂断电话回到座位时,陈黎新已经离开。
看着空空如也的座位,和正在淡定吃着她吃剩下的薯条的男生。她一脸错愕地问他:“陈黎新人呢?”
“薯条不脆了,”他用纸巾擦了擦手,抬头看向她,“姐姐,你这个电话打了好久。是给梁笑打电话吧?你原谅她了?”
“你别转移话题。”
谈茵走到他面前,轻轻敲了敲桌子,却被他攥住了手腕,拉近距离,捏着她敲响桌面的手指不放。那里原本要套上一个戒指才对,现在只剩下浅浅的戒痕。
“痛不痛啊?在外面待这么久都不肯进来,手都冻红了。”他捉着她的手,微仰着脑袋看着她。头一次没有趁机讲几句逗她的话,也没有将胳膊收紧,保持着半围困的姿势,似乎在告诉她,她随时可以推开。
时间已经很晚,店里面客人不多,但他依旧受人瞩目。
谈茵感觉到很不自在,挣脱他的手,后退几步。
触及他受伤的眼神,她瞥过眼,尽量不看,执意追问道:“陈黎新去哪里了?你把他赶跑了?”
“什么呀……”他低低笑了一句。
纪闻迦承认,他曾经非常执拗地想要向谈茵证明,陈黎新是个道貌岸然,不值得留恋的家伙。
你看吧,那个人真的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你当成筹码交换出去诶。
但是。
那个人是谈茵的少女心事,是她在最难过的那段时间的慰藉。
他不该用这种方式来践踏她的心意。
而且,就算他说得再言之凿凿,也掩盖不了用强权来倾轧人的本质,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陈黎新只是做出了正常人该做出的选择而已。
“他有事先走了,”
纪闻迦最终说道,“好像是家里的事情,比较紧急。”
“哦,这样啊。”
谈茵拿起手机,果然看到陈黎新发过来的一条消息。说他要赶回去跟他哥视频电话,商量一些事情,很抱歉陪她到一半就先行离开。真的很抱歉。
一共两句抱歉,她没有在意,顺手回复道:“没关系,你忙你的。”
放下手机,她看着纪闻迦,想起自己在进来之前下定的决心:如果纪闻迦不迁怒别人,不和陈黎新起冲突,自己就听他一句解释……
他算过关了吗?
可是,他这样会说话,又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她一定会被他的歪理说服。
烦死了。
要是他长得不好看一点,这些烦恼全都不会有。
谈茵思索着该怎么办。
如临大敌的神情落到纪闻迦眼里,他偏了偏头,慢慢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小指,问道:“我没有欺负他,这样,你会觉得,我在按照你的期待走吗?”
所以,他是已经率先察觉到了她的期待,并且做出了她期待当中的行为,对吗?
为什么总是会被他看穿呢?
因为他了解她,从小就了解。
之后又……买通了梁笑,她的一举一动就更加逃不过他的眼睛。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
她看着纪闻迦这张脸,小心而急切地拉住她的姿态,原本已经忘记的委屈又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推开玻璃门,冲了出去。
呼出的白雾散得很快,就像她此刻的情绪,明明堵在胸腔,一开口就能被他搅散。
身后有人在逼近,几步就追上了她。她小跑了没多远,就被人一把攥住胳膊,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后一跌,几乎是摔进了男生的怀抱。
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男生的下巴从她头顶滑下来,整张脸埋进她冰凉的脖颈,小声哀求道:“谈茵,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呼出的热气扑在她颈间,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亲吻她的脖颈。以往她最受不了他这样,总要伸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强行拎开,现在却只能强忍着痒意开口:“纪闻迦,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傻过?”
“……”他的肩膀轻微抖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已经自己说出来答案:“经常这样觉得对不对?我每一步都在按照你的设想走。和你提出交往,和你接吻,和你睡觉……对你来说都没有任何难度吧?那么,你凭什么觉得这样,我会有安全感,认为自己对你来说独一无二呢?”
“姐姐,”纪闻迦叹了一口气,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脸却没有继续埋着,而是慢慢贴上她的面颊,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你是好傻,竟然傻到觉得你对我来说没有难度。”
明明,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去揣测她的喜好,去读懂她的需求。
她一点都不领情。
“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吧,姐姐。”
他轻轻地吻向她的耳尖,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下一瞬,却被他捏着下巴将脑袋掰回来,强行接受了他的亲吻。
“别躲啊,”他说,“你得了解全部的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办呀。”
第65章 现在,你要……推开我吗?
全部的……纪闻迦?
在驱车前往纪闻迦那个顶层豪宅的路上,谈茵一直试图辨认,自己是否有害怕的情绪,是否仍旧像一开始那样惊慌。
但她发现她没有。
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和谈如前的较量始终是她占据了上风,精神上的弑父让她找回了一些自我。所以今夜在经历了一番挣扎后,她的情绪已经只剩下气愤了。
她气愤的是,自己长久以来都被他当做了样本来观察。他靠着作弊了解到她的一切,她还沾沾自喜地觉得她得到了一个翻译官!
车厢里没有放音乐,世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车外窗的城市也静,蜷在冷空气里,而车内暖得让人脸颊发烫。
被男生亲吻过的耳尖仍在持续发热,她试图把这种热意归咎于先是挨了冻,之后又坐进车里吹了暖风,造成了她脑袋发晕。她伸手捂住耳朵,指尖暗自连搓了好几下,发现竟然越搓越烫,干脆就不再管。
只是纪闻迦偏偏不放她安静,老是趁着等红灯时,伸手过来用手背触碰她的面颊。她躲了第一次,第二次,到第三次时已经累了,干脆绷着脸瞪向他。
他在这时候笑了笑,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很温柔地说道:“谈茵,你别嫌我烦,我只是在害怕,所以才会小动作这么多。”
害怕?
毫无理由的依赖和喜欢才让人害怕吧?
谈茵闷了半晌,才没好气地问他:“你还会害怕?”
“当然啊,”纪闻迦自嘲地笑笑,“每次你提到梁笑时,我都会感觉到害怕。因为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和她总要一天要见面。一想到我需要瞒着你,我就觉得害怕。你今天知道后,做出来的一系列事情,都让我情绪很不稳定。”
差点发疯。
谈茵:“那你后悔吗?
“这个不,”他摇摇头,声音坚决,“我不后悔,谈茵,就算让我再重来一次,我也只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犯了错也理直气壮,毫不悔改地告诉她,他就是对她势在必得。
这句混账话让谈茵呼吸一滞,她转过脸,不再和他说话。反抗的意愿在脑海中喧嚣一阵,竟于此刻悄然平息。
她甚至开始期待,接下来他要给她看到的东西,究竟能不能抵消她对他的怒意。
车驶入地下停车场,他带着她从车里走出来,踏进已经来过好几次的电梯。
只是之前的那几次,他要么是将她牵着,要么是从背后抱着,反正电梯里也遇不到别人。她没办法以会被人看到这种理由推开他,只能任由他将她挤在角落里,堵住她的去路,也堵住她的嘴。
进门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好好地脱鞋,体面地走进去过。总不会每次都是被压在墙边,吃到站不稳,然后被他拦腰抱进去吧?
这个地方的确是太特殊,不比他们在学校附近的房子,上下楼分开住着,充满了生活化的痕迹。偶尔也会有一些学生的烦恼,各自为着课业发愁。
但这里。
这里简直就是他们的乐园。虽然地方太大,还没探索完毕。主要场所集中在影音室和卧室,衣帽间的镜子,还有,即将踏入的,艺术长廊一样的玄关。
行进的动线上处处都是暧昧过的痕迹,目不斜视都成了一种煎熬。
纪闻迦离她很远,从踏入电梯后,就刻意地远离着她。他们一人占据着电梯的一角,只在光可鉴人的电梯反光板里,沉默地交换着视线,又克制地瞥开。
进屋之前,谈茵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突然警觉地问道:“不会等我进去之后,你就要把我关起来吧?”
纪闻迦竟然沉默了几秒,才反问她:“你要听实话吗?”
“当然要听实话!”谈茵终于回头将目光分给他,“你这时候犹豫,真的很奇怪!”
纪闻迦垂着眼朝她笑笑,这一笑让她的心简直蹦到了嗓子眼。然后她听见他说:“实话是,我很想,但我知道不行。这样做会加深你原谅我的难度,我不会在这时候给我自己找罪受。”
他顿了顿,“除非有一天,你给了我可以这样做的暗示。”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天?”谈茵觉得他脑子有病。
他的嘴角弯起来:“我不会做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情。”
一副笃定的态度,像是在告诉她,他比她更了解她。
……这就是他不装之后,能说出来的话吗?
几乎每一句话都让她想捂住耳朵,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陷进他的逻辑里,去皈依这种暴论。
纪闻迦推开门,示意谈茵往里走:“请吧,姐姐,我现在不会的。”
啊,仿佛这是做出了多大牺牲的保证一样。
谈茵沉默地跟着他往里走,心里其实对自己接下来要看到的东西有过很多猜测。她在想,假如纪闻迦没有对她说过谎,只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的话,那么按照他剖白过的……梦男,搜集周边什么的……
那么她最有可能看到的,就是她的照片和周边?!
千万千万不要是一整间房子的照片啊,这个太掉san值了……她就算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办法承受哇……
正在她把脸几乎纠成一团的时候,纪闻迦推开了影音室的门,轻车熟路地把投影打开,然后不知道连接了哪一块硬盘,巨大的屏幕开始亮起。
在等待着画面出来之前,他感到有些紧张,悄悄地看向谈茵。
她却奇异地镇定下来,一脸平静地和他对视。
“……你这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
谈茵:“我有吗?”
她是绝对不会告诉他,她刚刚一下子把事情想得很阴森,把他想得很变态。
但现在,深色地毯,星空顶,光线柔和地漫开在他们脸上。比她预想中要见到的东西要温和太多。
屏幕上有画面浮现,她眨眨眼,看到了十五岁那年的自己。很多张,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居多,偶尔会有几张生活照,都不是正面。她没有看镜头。
她失去了妈妈,又经历着发育。没有大人能对她进行正确的引导,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她感觉恐慌,一张照片都不想拍。
每时每刻,她都是一副阴沉样,呼吸时怨气冲天,也不知道在埋怨什么。
现在,她站在这里,回看自己过去的样子,竟觉得当时那个小女孩也没有自己记忆当中那么见不得人。
“那一年,你其实有悄悄地来见我,对吗?”谈茵问。
“嗯,”纪闻迦说:“妈妈告诉我,你不愿意见我,我不理解。悄悄来见你之后,我仍旧不理解。发胖怎么了?也还是很可爱。你为什么自己觉得不可爱呢?”
是啊,谈茵的喉头渐渐哽住。
好蹊跷啊。为什么女孩子总是不懂得在当下去欣赏自己呢?总是要过了那个阶段之后,再回看,才会觉得,嗯?原来我那时候也蛮可爱的嘛。
接下来的照片是已经抽条的十六岁。
她在这一年有几场演出。是年前签下的,那时候还不知道古典乐的行情会差成这样。票卖不出去,但合同和场地都已经签好,不能违约。
那几场演出,她每一场收到的花束都是团内最多的。但没有署名,她就以为是纪阿姨送的。特地发消息过去感谢,纪阿姨也没有否认。
“你当时在台下吗?”
“只有一场在,我放春假回来。其他几场我都是请人过来拍的照,送的花。”
不知道是不是用于拍摄的设备比较好,又或许是纪闻迦对拍摄者提出了要求,将画面集中在了她的眼睛和肢体表现。谈茵站在这里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居然完全没有被人窥视的客体感,只感受到了溢出屏幕的表现力和生命力。
“这是女摄影师拍的吧?”谈茵脱口就问道。
“姐姐,”纪闻迦很无奈地瞥向她,“虽然我是很没有底线,但我怎么可能会找一个男摄影师跟拍青春期少女?”
他不会做出把她置身于危险当中的事。
谈茵扁扁嘴,继续往后看。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十七岁时,和当时的男朋友在校门口牵手的照片。她被拍得很美,而她的男朋友,脸却被恶意涂黑。
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谈茵还没开口,纪闻迦就主动承认:“是,我很生气,也很嫉妒,但又舍不得删你的照片,只能把那个人涂黑了。那之后,我就联系了梁笑。”
画面已经进行到她的毕业典礼。纪阿姨出席了,然后告诉她,小迦还没放假,和学校同学在外面参加比赛,不能一起出席。谈茵觉得这再正常不过。她已经和他好几年没联系了,他应该早就忘了和她的那点友谊。
她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她的手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贴近的男生拉住。指尖由于紧张,带着点凉意,扣进她指缝的时候却用了力。察觉到她没有明显的挣扎,他便收紧掌心。温度从相贴的皮肤里渗过来,将她从那些静止的回忆里轻轻拽出,带着往楼上走。
这次她没有再问他问题,安静地,任由他牵着,看着他推开一间看起来像是储物间的房门。
木制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排礼盒。
“这是要干嘛?”
谈茵很不领情地说道,“别以为送我点礼物就能收买我。”
纪闻迦笑了笑,拆开其中一个:“那我可以收买以前的谈茵吗?这是我在我十四岁生日时给你买的礼物,十五岁、十六岁……直到十九岁,都在这里。”
被拆开的十四岁礼物是当年大热的Hello Kitty和三丽鸥联名的胶片机,不贵,才几百块,就是很难买。粉粉嫩嫩的美丽废物,颜值对于一个初中女生来说完全无法抗拒。
当然对现在的谈茵来说也很难抗拒。
她在见到实物的这瞬间,就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快而短促的尖叫,同时眼神软化,伸手接过。欣赏了足足半分钟才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把相机塞回他手里。
“你生日,为什么给我买礼物?”她试图把脸板回去,但没成功,只好轻咳一声,把头低下来。
纪闻迦认真看向她:“因为我生日时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希望我是那个能够带给你幸福的人。所以才会在我生日的时候也给你准备一份礼物。”
“那我生日时候收到的礼物呢?”
“啊,那个啊,”纪闻迦想到了什么,淡声说道,“那是我妈送的。因为她,总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很防备我打听你的事情。每到你生日时,她都会试探我。为了证明我对你没有过强的控制欲,我把挑选礼物的资格让给了她。”
难怪。
这几年她的生日,纪阿姨都有给她准备礼物。还顺带把纪闻迦给她挑的礼物捎了回来,都是一些昂贵饰品。但那些饰品风格和纪阿姨挑选得太过一致,她很怀疑所谓的纪闻迦的礼物,只是纪阿姨在安慰她而已,也许他根本就不记得了。
没想到真正的礼物,他没有送出来。
他没有忘记她。他只是以他自己的想法,换了另一种方式,把这些年所有的缺席,悄悄地补上了。
“谈茵,”纪闻迦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慢慢贴近她,搂住她,在她耳边轻叹一口气,接着剖白道,
“我承认,这些事情,全都是我刻意安排的,我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总觉得这只是为了让我能更好地了解你的必要手段。甚至我在当时还很洋洋得意,觉得不论是照片,还是被我藏起来的没有送出手的礼物,都可以作为惊喜,在以后的某一天告诉你。但真正和你接触之后,我才觉得这也许对你来说会是惊吓,所以才会,想要瞒着你一辈子。”
这样长的一段话,让谈茵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她沉默许久,才终于想到一句:“的确是……惊吓。”
但也并非不能理解。
想到这里,她突然问了一句:“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真的不觉得辛苦吧?”
“哈哈,是啊,”纪闻迦停顿了几秒,忽然倾身下来,鼻尖蹭着她的脖颈,深深地将她搂紧,“所以姐姐,你已经知道全部的我了,现在,你要……推开我吗?”
他的手指有些微的发抖,声音也是。
谈茵闭了闭眼,将额头抵上他的锁骨,闷声说道:“做了坏事的人,是要负责的,你打算负责多久?”
横在腰际的臂膀又收紧了一分,害她差点呼吸不过来。但下一瞬,钳住她的力道却一松。她整个人都被一把抄起来,抵到了墙上。
“多久?”男生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眼里一片赤诚,“你相不相信,我连你八十岁的生日礼物,都已经想好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被这份理直气壮给气笑了:“纪闻迦,你……”
没说完,他就已经吻了下来。
他好几天没这样吻她了,带着今天晚上没办法对她撒出来的怒气,一口一口地叼着她吮。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乱成一团。故意地,挑逗她。
直到她乖乖地张开嘴,眼神迷离地主动含住他的舌头,他才抚摸着她的脖颈,得寸进尺地问道:“那姐姐,你今晚故意气我的事情,是不是也得稍微负点责?让我跟你算一下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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