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都不肯说喜欢我。
“「我有你没有」挑战……谁要玩?”
高二,梁笑的生日趴上,一群同龄学生围坐一圈。他们大多是附中学音乐的同学,女孩子居多,也有男生面孔,是梁笑在普高的朋友。
这其中有正在玩暧昧,就差捅破窗户纸的几对,作为寿星的梁笑有心加把火,便提议玩这个酒桌游戏。因为大家都未成年,桌上摆的当然不是正儿八经的酒,而是一些酒精含量低的果味饮料。
男男女女穿插而坐,谈茵安静地占据了一隅,和旁边不认识的外校男生隔开一段距离。这个男生就是后来和她熟起来,最终却因为她太过认真的质问,而选择不回复她的人。
这时候他们还没什么交流。
初中那几年的经历,让谈茵的性格远不及小时候外向,不喜欢和人有过多的交流和接触,看起来就是个根气质出尘的木头,或者说得通俗一点,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意味着不够有趣。她不关心别人的世界,也不允许别人进入她的世界。日常几乎一成不变,繁忙而寡淡,像机器沿着轨道运转。
但外貌带来的优势在相识初期足以弥补性情上的乏味,在场大部分男生都对她很殷勤。坐她旁边的这一个就是特地和人换了位置,挤过来的。
谈茵看在眼里,没表示出特别的波动,始终淡淡的。
游戏一开始,大家都说得很清新,基本上都是些高中生的日常。音乐生会特别一点,什么手上有四个老茧,练琴练出了肩周炎,在大型演出上演砸什么的……
这些经历,附中的同学几乎都有,男生们很吃亏,便有意将话题往其他更令人兴奋的方向引。
其中一个男生说:“我跟人接过吻。”
在场几乎一半的人都将手指好好举着。
怎么说呢,现在学生都早熟,家长也开明,懂得引导,只要是正常的交往,很多时候并不会把这当作洪水猛兽。
令人意外的是,谈茵也没有弯下手指。
她没谈过恋爱,竟然和人接过吻吗?
梁笑好奇地问:“你懂接吻和亲亲吗?”
谈茵愣了一下:“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解释,如果嘴巴碰一下的亲亲也算数的话,那大家都亲过啊。
如果按照这样的解释,她的确没接过吻,只在小时候亲亲过很多次。
谈茵将手指弯下去。
其他跟恋爱有关的话题,她没什么参与感,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折。
只剩下最后一条命时,有个女同学说:“我一学期换过三个crush。”
嗯?这样说的话……
谈茵睁大眼,发现自己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她举着手指,抬头扫视一圈。
在场的大部分女孩子,竟然都将手指举着没动。
男同学们原本还矜持着,想耍下帅什么的,不愿给人留下个花心的印象。见状也纷纷投诚,举着手发笑。
“crush而已嘛,我一天就能换三个,”梁笑说,“长得帅的我都喜欢。”
原来大家都这样啊。
谈茵心想,见一个爱一个居然是正常现象。
当然,「爱」这个字表示的程度未免也太深,如果要她来说的话,「好感」会比较合适。
她想,女孩子在心智未成熟的阶段,没有确定喜欢类型,是很容易会因为对方的容貌和举止心生好感的。心里一次性装着好几个似乎也并不过分。只是有些人会留在心里,有些人会很快就下头。
到目前为止,她有过好感的类型,几乎都是以陈黎新为模版。成熟、温柔、稳重,无论她做了错事什么都不会训斥她。但话又说回来,她其实并不会做什么错事,只是从小被谈如前训斥惯了,想找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喜欢罢了。
既然大家换crush都这么频繁……
那么,她在大二时的现在,对久别重逢的发小产生异样的心情,也不能说明什么,对吧?
她只是在对这种级别的帅哥抱以敬意而已,毕竟,他都凭本事长成这样了,脸和身材展示出来就是要让人心动的。她要是不礼貌心动一下,那也太对不起他这个建模了呀。
窗外明明是大太阳,屋子里光线却浑浊,照得周遭一切都有些失真。
因此她明确地知道,这是在梦里。
手腕被攥紧的触感清晰地穿透进来。真的,纪闻迦才应该被谴责。竟然让她这样难堪地站在门边,走也不是,回来也不是。
还是他先走过来,将她牵回去,按到沙发上坐好。接着,他半跪在她身前,双臂搁置在她两侧,微妙地将她困住。
他到底有多高呢?感觉裸高直逼一米九。不是纯种亚洲人的骨架,身形舒展,看上去哪里都很优美。他微仰着头看着她,捉住她的手腕就往唇边亲。腕子内侧最最细嫩的皮肤被他的呼吸晕红,指痕印在雪色的皮肉上,呈现出一种让人不舍得移开眼的美感。
“明明是你在反复无常,为什么要表现得好像是我的错?”
纪闻迦将她的掌心贴在面颊上,轻蹭的动作赖皮又亲呢,控诉的语气却让她鼻头泛酸。
无端地,她感觉到一丝委屈。但她其实知道这是一种有恃无恐,扁了扁嘴,什么也没说,眼神却往下滑。
啊,难怪。
这人圈住她的姿态,像在急切地索求着什么。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道不可忽视的,明显的轮廓凸起。
梦里她胆子倒是大,见状竟然没挪开眼,反而抬起脚直接踩上去。
男生顿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呜咽。是痛还是爽,她分不清楚。只知道下一刻,他的手就摁上来,将她整个脚掌都端在掌心,连袜子也都剥掉。
要继续,继续踩吗?
正犹豫着,他却一伸手掐住她的后颈,仰头吻住她。
“不……”
“嗯?要去了吗?”
她闭上眼睛,不愿意回应他。
因为害怕自己说出什么都会带着股可怜兮兮的哭腔,这样会让他变得更恶劣。
“那去吧……可以去的哦,”他重新吻住她。啃咬着,吸食被剥掉了外壳的果肉。可是,在下一瞬,他就狠心放开她,轻佻地、散漫地说道:“不过,想了想……还是先算了吧。”
呜,为什么?
“毕竟……你都不肯说喜欢我。”
——
谈茵倏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院子里从菜市场回来的大爷大妈们打招呼的声音喧闹地灌进窗口。她花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才将呼吸平复。
她现在正好好地躺在自己床上,呼吸着她精挑细选的卧室熏香。没有别的气味入侵。
但是,纪闻迦的存在真就是祸根一样的东西,竟然会跟她到梦里。
还是这种,完全难以启齿的梦。
这个梦自成一体,像潜意识出卖了她的意识,呈现出近乎热烈的渴望,奇妙得她到现在都将双腿给绞着。
她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想起昨天自己离开时的场景。
纪闻迦并没有走到门边来牵她,她也没有主动走回去。
对峙良久后,她站在原地,握着门把手,若无其事地说:“我没空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然后,逃得彻彻底底。
很丢人,她也知道。
但她更不喜欢自己产生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这会让她想起妈妈意外去世时的场景。
她明明那么小,却感觉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个世界的可怖之处就是如此,在她感觉幸福只是一种日常时,却又毫不留情地将其夺走。
妈妈被火化的瞬间,她的任性和哀恸似乎也跟着一起被火化掉了。从此以后,她都要学着节约自己感情,不要大声哭,也不要大声笑,不然会惊动在那时看起来比她更脆弱的爸爸。招来的是斥责还是安慰,得完全看他的心情。
这些事情她很少去提,也很少回忆。她只是习惯了淡漠地对待任何事,不要沉溺其中。如果人的感情是一支蜡烛,那么火越小,消融得就越慢。
和纪闻迦的关系,她希望能保持现状,不要再发生任何意外。
之后的一个星期,她一直待在学校,连周末也没有回家。因此和他联系并不多,都是他发过来什么,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几句。
下周一是选课的日子,这周大家在课间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选课系统开之后要先冲哪门课。
大部分同学们早已经根据培养方案,确定了几门心仪的课程以及备选,势必要拿下那些事少分多老师又好说话的课程。
舞台音响赏析课是多功能厅的大课,几个班的学生一起,一下课教室就闹哄哄的。坐在谈茵后桌的同学根据学姐们分享的消息,已经确定了自己的首选是《旅游地理与审美》。
“那老师超级好,”她说,“去年上过这门课的学姐都说她一共就点过两次名,人美心善,讲的内容还很有趣,不像其他选修课老师,要么照着书念,要么每节课都先聊六十分钟老公和孩子,屁事儿还巨多。”
“谁啊?我那天也看到一超级漂亮的老师!”另一个同学兴奋地接话,“是不是叫冯琪琪?”
“就是她就是她!”
有人好奇:“真有那么好看吗?”
“真的!”后桌拍着胸脯说道:“孩子都好几岁了,看起来还和我们差不多,特别精致一大美女!”
“有照片吗?她还教了什么课呀?”
“就这一门课吧?她好像是总工会那边的行政。”
高校评职称需要满足一定的课时量,行政人员也要兼职上课才能有资格参评,所以有些选修课开得很水。
这时候有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段冯琪琪上课的视频,亮出来给在场的同学看,收获的自然是一片赞叹。
因为冯琪琪的确有着名不虚传的美貌,每年学生评教分都很高。
谈茵借口要去洗手间,越过围在身边的同学,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在场的人没有发现异样,仍旧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总工会和图书馆一样,都是学校最有钱的老师去的地方吧?要么是自己家里有钱,要么就是哪个官太太来享福……”
“咦?”有人突然拍了拍手,记起来一个惊天大八卦,“冯琪琪的老公是,是那个!谈如前啊!”
——
“茶歇又被抢光了?”
今天有场规格很高的学术会议,学校是主办方,会场设在一所星级酒店。经费充足,餐标自然也高。
冯琪琪是会务组负责人之一,她看着摆放茶歇的长桌已经被在场的学生们一扫而空,想着经费还够,就吩咐同事再补一批货上来。
同事是个暑假刚入职的小姑娘,姓张,长得漂亮人也活泼。她笑嘻嘻地通知完酒店餐饮部,就靠在会场门口和人聊起天来。
“这就是传说中学术蝗虫的威力吗?”她啧啧几声,“听也没见认真听,就盯着这块儿什么时候上点心……”
“你能听进去啊?”另一个同事比她早进来几年,姓李,已经混成了老油子,“这人讲什么艺术与科学,讲得挺无聊的,我刚经过后排,都听见有学生在那打呼。”
在高校工作久了,对于这种学术会议已经见怪不怪。基本上也就是给各位大佬和准大佬们提供一个social场所,合法公款吃喝,公费旅游。
他们这所顶尖音乐学院招聘要求极高,一杆子砸下来每个人都有后台。说话间自然也是尊敬不足,调侃有余。
冯琪琪站在他们身边听了一耳朵,只是笑笑,没插话。
李老师又道:“学生嘛,还在长身体,肚子饿得快很正常,而且我看好多学生都是连导师的份一起打包的,等着导师下会了第一时间给人递东西垫肚子呢。”
“啊?要这么舔吗?”小张老师不太赞同这种习气,“好可怜哦,读个研还得当牛做马。”
他们这批新进的老师中,一大半都有海外留学背景,和导师的关系不像国内这种普遍的奴隶制。虽然也讲究人情世故,但这种法则不适用于小张的家世。
话说出口,她也觉得自己犯了“何不食肉糜”的大忌,便在这里及时停下。
这时候,冯琪琪却突然面向她,笑着说道:“张老师,你很闲的话,可以去清点一下专家们的礼品。”
“啊?噢……”
小张一头雾水地去清点完礼品,再回来时,看到李老师的眼神,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凑到她身边悄声问道:“我说错什么话,让冯老师生气了吗?”
李老师见冯琪琪已经去了会场另一边,神秘一笑,开口道:“小张啊,你刚来,不清楚很正常,但下次在冯老师面前说话得注意点。”
“所以我真说错了什么话?”小张露出一个夸张的苦笑。
“没有没有,你别多想,”李老师说,“是我们冯老师……你知道她老公是谈主任吧?”
“知道啊。”真正的音乐界大牛,跟台上好几个沽名钓誉的“专家们”可不一样。但这种人的私生活不能细究,一究准会祛魅。
李老师压低声音:“她以前是,谈主任的研究生。”
“啊?”小张惊叫声发到一半,又将嘴捂住,“这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说那话也没那个意思。”
说实话,艺术院校的男老师们,人到中年了,离个婚再娶个年轻老婆,这根本不叫个事。而且都研究生了,只要不是在校期间被曝光,早个十年也不像现在这么敏感。
师德师风问题拿出来说当然会被人指摘,但也没见男老师们受多大影响,讨论度一过,照样该参评的参评,该晋升的晋升。
小张当下也觉得很冤,翻了个明显的白眼。心里预演着下次冯琪琪要再给她穿小鞋,她该找家里的谁去告状。
李老师见她一脸不服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好啦,冯老师不是那么计较的人,就是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年纪小嘛,一点蹉跎都没经受过,又被老公宠着,还什么都不懂呢……”
年纪更小的小张:“……”
无语,嫁了个老男人而已。
连带着对谈如前也没大佬滤镜了。和自己学生搞到一起去的男的,能是什么好鸟?
但凡事问清楚也好,免得以后她又不小心犯什么忌讳,戳中那位姐的敏感神经。
所以小张又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李姐姐。”
小姑娘语气亲亲热热的,家里背景也很有用,李老师愿意多说几句。她示意对方靠近,压低声音道:“这话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非常经典的一句话,意思是她和谁都这样说。
小张重重地点了点头。
“冯老师但凡父亲还在位,人也不至于这么敏感。”
小张:“她爸退了?”
“什么呀,”李老师做了个手势,“进去了。”
小张:“!”
惊天大瓜!
她赶紧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呀?”
“就她毕业那年的事呀,本来已经定她留校了,因为那事儿差点就黄了。是谈主任保下来的。”
“不对啊,”小张皱了皱眉头,“她爸有案底没影响她入编?”
李老师这下不说话了,给了小张一个你自己细品的眼神。
小张眼睛转了转,随即想清楚了里面的门道。
搞半天,是贪官的私生女呢。
福都归她享了,可不是一点蹉跎没受嘛。
谈如前是学校王牌专业的带头人,在那群校领导里算非常年轻,政治手腕也强,还有很大的晋升空间。
从某种方面来讲,冯琪琪的眼光是真不错,不然以她这出身,知道点内情的只会避之不及。
当年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谈如前也是犯不着淌这趟浑水,白白落下个骂名。
那这样说来,以后说话还是得注意点。说不定没几年冯琪琪就当上院长夫人了。
小张想了想,又感叹道:“真爱啊这是……看来谈主任虽然对学生那么严苛,但对家人还是很不错的。他是有个女儿也在我们学校吧?听说很优秀呢。”
李老师这种人精当然能捕捉到小张语气中微妙的变化。她顺着说道:“是啊,是优秀的。”
但当谈如前这种人的家人,压力只会更大。
他们学校里一个个领导的子女,从小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但心理问题大部分都很严重,和家人关系也差得很。去年有个领导的儿子还闹着要跳楼来着。
那小姑娘可怜的勒。妈死了没几年,爸又娶了这么小老婆。前几年那姑娘还没读大学时,谈如前带她出来聚餐,问她什么也不回话,反应很迟钝,眼神都发直。
最近几年是养好了不少。
但看着也木讷。
“那个——”
聊天进行到这里,突然有道身影出现在桌前,礼貌地问道:“咖啡机里没豆子了,老师们,我能再申请一杯咖啡吗?”
“啊!”小张看着来人,迅速反应过来,“当然可以,陈老师也是咖啡当水喝吗?”
陈黎新客气地笑笑:“我还好,熬夜的话会要多喝几杯。”
简单寒暄了几句,陈黎新端着纸杯转身,打算出去透个气。
不远处的立牌后,冯琪琪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没停留,径直出门,去到露天的花园,身后却跟上来一道脚步声。他低下头用余光看过去,来人已经和他并排站在了墙边。
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感的女人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淡淡地开口:“多谢你了,老同学。”
“谢什么?”陈黎新一时没反应过来。
冯琪琪却自顾自地说道:“她们在说我吧……呵,等你待久了就知道,这些人都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当你面使劲儿捧你,转过头就开始编排你。真是够了。”
陈黎新:“我没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至少没听到说她的那部分。
“无所谓。”冯琪琪并不需要从他嘴里得到求证。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她只是要找个出口抱怨一下而已。
她靠在墙边,发现自己没把包带出来,偏头问道:“有烟吗?”
陈黎新摸了摸口袋,将烟递过去。她抽出一根,叼着那根烟朝他凑近了一些。微卷的长发遮住她半边脸,整个氛围堪称美轮美奂。
是要他就着这个姿势点火的意思。
原本是举手之劳,但陈黎新只扫了她一眼,就直接将打火机放进了她的手里。
界限划得清楚,冯琪琪脸色一僵,站直身子,半晌没说话。
陈黎新在下风口,她那根烟混杂着香水味,一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大口喝完手里的咖啡,将纸杯捏扁:“我喝完了,就先……”
“你还在生我的气呢。”冯琪琪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我生哪门子的气?”陈黎新停住脚步,平静地看向她,“师母。”
一句“师母”让她的脸变得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唇平复了好半天,四下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她才颤着声音说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伤害了那个孩子,但我那时候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他们都说后妈难当,我跟老谈结婚的时候也比她大不了几岁,哪里懂得怎么去照顾一个青春期的别扭小——”
“冯琪琪。”
陈黎新打断她,脸上的情绪淡到了极点。没有指责,没有怜惜,只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你自己的人生,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这些事情本来也和我无关。”
风大了,将冯琪琪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哂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冷漠无情,一点心都没长。
“但是,”她深吸几口气,灭掉剩下的半根烟,再次盯住他,“你能保证真的会与你无关吗?”
“什么?”
他需要对谁保证什么?
冯琪琪抬起手,将被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整个人在这瞬间又恢复成了光彩夺目的样子,像方才不小心泄露出的脆弱只是一场错觉。
“我不希望,我喜欢过的男人,最终成为我的继女婿。”她说,“一声师母我还受得起,再喊我妈妈,就太讽刺了吧。”
这话她说得太顺口,忘记了谈茵从来不会喊她妈妈。
第15章 抓到你啦
有学长学姐传授经验,选课几乎是丝滑搞定。
谈茵选中了陈黎新的一门音乐思潮理论课,只上十周。结课快,老师又是年轻有为的青年音乐家,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抢光名额。
这门课在一间中教室,谈茵到时已经只剩下后排的位置,还陆续有人挤进来旁听。和她一起抢到这门课的室友A名叫杨悦颜,见到这幅场景也是连连感叹,果然还是音乐学院帅哥太少,都跟看猴儿似的来凑热闹。
杨悦颜以前只看过陈黎新指挥和一些访谈的视频,在见到真人之前心里其实没什么实感,只觉得是同学们说话太夸张。
但见到陈黎新本人的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让人耳目一新的帅气。
更何况他这堂课是真的很有趣。
这个年纪的学生们,大多还意识不到,讲台上站着的人对下面坐着的学生天生就存在凝视和规训。权力的不对等导致滤镜产生得很轻易。
课间休息时,不管男生女生都围到了讲台旁,和陈黎新交流着课堂上没来得及展开的问题。
杨悦颜撑着脸,看向被挤得脸都看不见的陈黎新,问旁边坐着没动的谈茵:“他在学生时代人气也这么高吗?”
这位声名在外的陈老师履历清晰,出国前师从谈如前。后者对其提携之恩,更是能从相关人物的访谈中可见一斑。
谈茵是谈如前女儿这件事,身边没那么钝感的同学几乎都知道。
这个身份在同学们看来带给她的好处太明显,至少找教务老师签字时,从来都是被人热脸相迎。所以有什么难搞的材料,大多都会跑来拜托她。
只有和谈茵亲近一点的几个室友,知道她和家里关系不太好,反而会更加照顾她的情绪,很少利用她做些什么。
正如现在,杨悦颜虽然也很想上前去和陈黎新交流,但不会对谈茵提出令她为难的要求。
谈茵想了想,点头道:“差不多,有人追他追得挺明显的。”
“那他会不会比现在还帅?”
“我没什么感觉。”
谈茵说的是实话,在青春期她从没在意过陈黎新的长相。
因为要论长相,有纪闻迦这么个超级建模怪珠玉在前,她看谁都觉得一般般。
陈黎新能获得她好感的原因在于他的性格。
温柔大方,情绪稳定。
跟爸爸是完全相反的一个人。
谈如前在她中学时期,情绪化已经严重到了神经质的程度。他把她扔给陈黎新照顾时,是她最不提心吊胆的时候。
如果要挨骂,他能替她集中大部分火力。
直到他在谈如前的推荐下,去到国外深造。那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着谈如前和他的新妻子。
下课后,谈茵跟着人群从前门往外走。同学们包括杨悦颜都在热情地跟陈黎新告别。
也许是觉得别扭,谈茵虽然也在看他,但手却要抬不抬,小动作很多,姿态始终不够大方舒展。
怎么连十六岁时都不如。
他的目光从成群结队的人脸上掠过,看到谈茵也没停留,只在她被人挽着走出教室后,才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
接下来的课,谈茵和杨悦颜不在一起。
她去大厅买了一杯咖啡,等电梯时突然想到自己在课堂上是还有几个问题没搞清楚。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从列表里找到陈黎新的名字,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谈茵:「线上解答问题会耽误老师的休息时间吗?」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是你自己说,我可以不要害怕别人为难的。」
其实,在常年的耳濡目染之下,她能很清楚地分辨什么是客套话。
但对于陈黎新她却把握不准。
她看不懂他。
聊天界面上一片空白,只有她发出去的两条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她想,他应该在有事,便将手机放回包里,赶往下一个教室。
再次拿出手机时,屏幕上显示有五条消息提醒。谈茵的呼吸顿了顿,压抑着心跳打开。
无关紧要的消息太多,屏幕顶上“收取中”三个字转了不知道有多久,她才看清楚小红点出自哪个联系人。
JwJ:「你猜我刚刚拍到什么了?」
「一块巨像小猫的光斑!」
「光斑图片1」
「光斑图片2」
「像不像?」
五条消息全都是纪闻迦发的。
闲得没事做了。
谈茵将屏幕摁灭,反扣在桌上,脑袋埋进胳膊中平复了一会儿,才轻叹一口气,侧脸枕着一条臂膀,将手机翻回来,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
她用一根食指慢慢对着26键键盘打字,回了他一句:「不像」。
至少她没看出来哪里像。
她落键太随意,短短两个字还输错了好几次。
但消息发出去,对面又很快回复了两条:
「问号jpg.」
「等着,我再给你拍个像的」
谈茵没有再回复他。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天空明净,树影落在课桌上摇晃。错落的光亮照进她眼里,一些不太明朗的心事也跟着晃走了似的。
鬼使神差般,她抱着书起身,从教室中间坐到了窗户旁边的位置。
老师在响铃三分钟后进入教室,而纪闻迦又接连发过来几张照片。
光线时时都在变化,他那几张光斑虽然漂亮,可跟小猫实在沾不上边。
一股脑打包发过来的live图片里,夹杂着一张露了小半边脸的自拍照。
谈茵愣了一下,很诚实地先点开了那张自拍。
男生闪着光的耳钉,明显凸起的喉结,还有一闪而过的宽肩……
纵然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是被这张照片帅了一大跳。瞳孔放大,心跳明显加速的那种。
打算再回放一遍时,这张照片却被他撤回了。
JwJ:「发错了」
别啊!
多发几张啊!她还没看清他的ootd呢!
谈茵:「你这是穿的什么?」
JwJ:「嗯?衣服?」
谈茵:「……」
「又换了套耳钉吗?」
JwJ:「哈哈,想看的话,我下课来你学校找你啊」
啊,是又要凑到她面前给她看吗?
不行不行不行,谈茵直接回绝:「别,我没空」
JwJ:「好吧」
「但你心情是不是好一点啦?」
谈茵:「我又没有不开心……」
JwJ:「……骗不到我哦」
被这样一打岔,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在等谁回消息。
到中午下课时,陈黎新终于回复她:「当然不会耽误。」
她开心地翘起嘴角,将几个问题整理好,一并发过去。
这次他回得很快。
后来,他们还聊了几句别的。直到谈茵找不到话题继续,对话才停止。
周五晚上,谈茵和两个室友约着一起出去吃饭,就在环贸附近。
一进商场,室友B宋杭就往回缩了一下:“卧槽,我小提琴老师怎么在这!”
她这周回课状态很差,被小提琴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要再这样下去,毕业后只能去培训班教音基。
宋杭靠着艺考进来学校后,已经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赛道,课余时间兼职当模特,经营社交账号当颜值博主也积累了十几万粉。
但人在学校,专业自然不能说丢就丢。
近几天她一直在痛定思痛,泡在琴房苦练,就等着下节课在老师面前一雪前耻。
但在上课之前猝然遇到,还是让她心生恐惧。
杨悦颜一边问着“哪里啊”,一边安慰道:“没事的,多大了还怕老师。”
“多大了都怕老师啊!”宋杭看了一眼谈茵,“你问问谈茵怕不怕她爸。”
谈茵笑了笑:“我尽量不怕。”
几个月前和谈如前大吵的那一架,让她第一次认识到父亲的权力意志并不是不可反抗。虽然闹成这样,她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但至少不用再回那个家,战战兢兢地看他的脸色行事。
“诶,”杨悦颜终于定位到了宋杭的小提琴老师,“陈黎新也在。”
谈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好几个年轻老师。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一起进了一家西班牙餐厅,看起来像是在聚餐。
这里离学校近,吃饭逛街方便,碰到谁都不奇怪。
“我们也去吃那个吧,”谈茵突然说,“我请客。”
杨悦颜自然是满口叫好。
宋杭虽说有些犹豫,但她一想起杨悦颜嘲笑她怕老师,胜负心起,便跟着说道:“去就去,吃个饭有什么好躲的!”
于是几人抬脚就往门口去取号。
等了二十分钟后,才被服务员带进去。
空着的桌子在靠窗的位置,离陈黎新那桌还有些距离。这会儿他们不知道在聊什么,没注意周围的动静。
既然是吃漂亮饭,谈茵一行又在宿舍化好了全妆,自然得趁机拍上几百张照片才会动刀叉。
没吃几口,谈茵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她随手扫开,是纪闻迦发过来的:
「在哪里?」
这几天他时不时会发消息过来,问她在干嘛,吃了没。吃到了难吃的食物也会拍照发给她,说他遇见了刺客。
一来二去,谈茵虽然没有和他时时刻刻都在聊,但对话框却长得往上划不完。
她的日常可以说乏善可陈,就是上课、练琴、排练、写谱,始终在安全轨道内运行,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他那边看起来很丰富,每天乐子不重样。认识了不少朋友,似乎已经忘记了要求她补偿他这回事,也忘记了上次那点轻微的不愉快。
但不知不觉,她的课表和每日动向都被他摸了个透,就连今天要来环贸的事,她好像也对他提过一嘴。
等,等等……
谈茵倏然抬起头环视一圈,没看到人。
一颗心还没放回去,就恰好看到陈黎新将头抬起来,隔着人群对上她的视线。
她愣了几秒,正犹豫要不要笑一下,打个招呼。桌上的手机便开始连续震动起来。
“你电话响了。”坐在谈茵对面的杨悦颜提醒道。
谈茵怔怔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来,什么也来不及想地按下接听键,“喂”了一声。
“非要这么吵你才肯回我消息是吧?”纪闻迦在对面笑着问。
谈茵:“……没有,我在聚餐,没有看手机。”
“我知道啊,”他说,“很漂亮呢……”
谈茵这下彻底坐不住了,唰的一下将头抬起。坐她对面的两个室友在这时候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她身后。
一只骨节漂亮的大掌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背突然感受到一股热源在贴近,直到,一张侧脸轻轻蹭上来。
“抓到你啦,”真实的人声和手机里的声音一同钻进她的耳朵:“所以,介意拼个桌吗?”
第16章 就这么喜欢他?
谈茵被来人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弹跳起来。
落在她肩上那只大掌却将她牢牢摁回去。随后,男生将脑袋挪开,直起身来,冲着在场的其他几个人打了个招呼,说拼不拼这桌都由他买单。
戴着耳钉,笑眯眯的样子,不用说,任谁看了都已经晕得着不着北了。
更别说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帅哥,一人戴个冷帽,一人染个银发。
几个人站在一起,吸睛到几乎全店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谈茵下意识朝着陈黎新看过去,他却刚好侧过脸去拿水杯,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倒是宋杭的小提琴老师“咦”了一声,笑嘻嘻地说:“那不是我学生吗?”
“哪个啊?”小张老师惊讶地问,“你有这么帅的男学生?!”
“不是不是,女学生!女团风那个。”
“噢,是真的很漂亮!”
“可惜专业都丢得差不多了,一天天的只知道做她的社交账号,”但她顿了顿,又说,“不过,现在音乐生市场本来就饱和,毕业后不是考老师就是跑商演,或者去培训班教小孩,各地的乐团呢也活不下去。她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比她身边大部分同学想得清楚。”
这话一出,老师们都深以为然,纷纷附和。
有个人眼尖,悄悄指着谈茵问:“那是谈主任的女儿吧?”
小张老师前几天才和别人八卦过谈如前一家子,闻言支起脖子看了一眼,想起坐在身边的陈黎新是谈如前的高徒。她对这种看起来无欲无求的男人很感兴趣,有心和他搭话,便偏头问他:“你跟谈主任的女儿熟吗?”
陈黎新拿杯子的手顿了顿,“还行。”
马上就有另一个男老师接过话头,问道:“她小时候经常开专场音乐会,说是天才少女来着,怎么本科没去茱莉亚?再不济,也得是个伯克利吧。结果现在……”
“她应该,不太想走这条路吧。”陈黎新礼貌地回了一句。
“可惜了,有个这么好的爹给给资源……”男老师摇摇头。
男性可没那么多同理心可以共情别人,话里话外都只是站在路人的角度在伤仲永。
小张老师听不下去了,当即就挤兑了一句:“你羡慕啊,不如你去认谈主任当爹咯。”
男老师愣了一下,打着哈哈笑道:“我也想啊,但谁叫我没出生在罗马呢。”
恰在这时,服务员过来上菜,小提琴老师才招呼着大家先吃,转了话题。
——
在谈茵反应迟缓的这一瞬间,坐在她对面的杨悦颜已经拉上宋杭,满脸笑容地撩着头发,张口同意:“当然可以。”
不开玩笑,平时在学校哪里见过这种货色啊!宋杭兼职模特虽然见得多,但那些男的一个个比她还0,真是寡得人想长恋爱脑都没地方长。
就算这几个帅哥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把妹王,但,谁把谁还不一定呢。
“最帅的那个耳钉男冲你来的,”杨悦颜越过桌子,凑到谈茵身边,压低声音表态,“你放心,我们有分寸。”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谈茵无力地解释,但换来的却是对方一副“我都懂”的神情。
眼见着两个室友已经迅速跟冷帽男和银发男聊起来了。宋杭甚至示意冷帽男坐过来一点,帮她挡一挡,免得小提琴老师不小心看到她。
……谈茵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任由纪闻迦在自己身边站定,等着服务员过来加凳子。
“真没座位了,”他敲了敲她的肩膀,一脸无辜地示意她看向外面等位的人群,“要等一个小时呢,你忍心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吃这么开心,我饿着肚子在外面等?”
谈茵:“忍心。”
“哈哈。”
他只是笑,并不恼。
等着椅子摆好,就乖乖地在她旁边坐下,扫码点单。
等着上菜的间隙,杨悦颜好奇地问谈茵和纪闻迦是什么关系,怎么之前没见过他。
谈茵简短介绍:“发小,之前在美国读书,最近才回来。”
但纪闻迦却不满意这种不带感情的描述,当即偏过脑袋碰了碰她的头,补充道:“我是她最好的玩伴。”
见鬼了。
冷帽男和银发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
这人什么时候话这么多过?
平时都是副高冷拽王样,表面上谦逊有礼,但那种礼貌就整个一拒人于千里之外,完全没法接近。
原来是被人拴着呢,不过看起来好像还在递绳的阶段,对方不一定会牵。
谈茵捂住脸叹了一口气,纪闻迦却笑嘻嘻地问她还要不要加点什么,顺带再给桌上其他人又点了几份招牌菜。
桌子是够大,加三把椅子也能勉强。
就是有点挤。
吃东西时,胳膊碰着胳膊,肩膀擦着肩膀。纪闻迦见谈茵实在局促,侧过一边身子,给她腾了点空间。
但这样似乎更糟。
他臂展太长,就算胳膊规矩地放下,可是只需稍微支起,看起来就像将她给半搂住。跟她说话的时候也像在咬耳朵,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晕上来。明明是很正常地在交流,几句话下来,谈茵已经热得连耳尖都开始发红。
正当她打算挪开身子时,纪闻迦却“嗯?”了一声,好奇地问道:“那个人也在这里啊?”
谈茵头皮一紧,不知怎么竟然开始心虚。
冷帽男停下和宋杭的交谈,左右顾盼了一下:“谁?”
纪闻迦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一只手揪住。
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将掌心覆上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虽恋恋不舍,仍旧迅速撤回,笑着说道:“没谁,我看错了。”
谈茵轻舒一口气,将手抽回来。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心虚得毫无道理,室友们又不是没看到陈黎新。
但她总觉得纪闻迦能看穿的事情更多。
果然,下一秒,男生就伏到她腮边,低语道:“是他吧?上次也是因为他把我推开吧?”
餐厅的顶光照在他头上,眉骨的阴影将眼睛遮住,看不出情绪,只觉得语气还算平和,好奇多过质问。但身体围困过来的姿态,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谈茵思绪混乱,顾不上想太多,对他保守秘密的行为多少有些感激。便放松了防备,点了点头。
“噢……”纪闻迦停顿了片刻,凑她更近,“所以你是为了他来这里?看不出来啊,你这么痴女。”
入耳的声音明明轻缓无比,是柔和的气声,谈茵却觉得这话说得很震人耳膜。
因为“痴女”这种形容,让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在梦里,和他发生的那些事。
本来打算随意应付过去,这下也是不得不好好辩解一番了。
她皱着眉头,凑到他耳边义正严辞地纠正:“不是痴女!是刚好碰到了,就选了同一家店铺。而且要论痴,你——”
“我怎么?”纪闻迦迅速侧过头,盯住她的眼睛,一脸兴奋。
太近了,这个距离,近得呼吸都要融在一起。
谈茵偃旗息鼓,率先别开脸,没说下去。
纪闻迦淡笑一声,托着腮将距离拉开。
他开始观察陈黎新。
谈茵不敢往那边看,他倒是盯得肆无忌惮。因此能清楚地判断出,那人并非对这边的动静全不在意。
相反,他非常地在意。
刻意压低的头颅,慢半拍的举止,和举杯间不经意流连过来的目光……
纪闻迦甚至和他对视了几眼。
对于陈黎新这个人的身份,纪闻迦当然清楚。家世平平,但才华横溢,因此入了谈如前的青眼,收作弟子。
和谈茵有交集的时间段刚好就在纪闻迦出国后。
填补了他所缺席的谈茵的青春期。
从此以后,谈茵交往过的两任男友,都是这种类型。
白月光一般的存在。
这个人和谈茵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呢?看着像是还未开始,也找不到时机开始。顾虑太多,朦朦胧胧地隔着一层东西,没办法戳破。
纪闻迦的颊边有腮肉鼓起,沉郁的情绪不小心外泄,旋即又消失。
他在想,这种朦胧感正是滋生美好想象的根源。
强行拔苗的话,会怎么样呢?
如果陈黎新还有点底线,那么结果一定不会是助长。
如果他毫无底线,这样一个烂人也刚好能让谈茵迷途知返。
男生垂下眼,缓缓将视线笼在谈茵头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已经心不在焉。偶尔答一下她的室友递过来的话,状态游离。
不小心松懈了防备,偎进他怀里也不在意,只是不停地摆弄着手机,点进聊天软件,又黯然退出。
纪闻迦轻叹一口气,压着嗓音低声问道:“就这么喜欢他?”
谈茵倏地抬头,见他目光不住地往陈黎新那边瞟,怕他露馅,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警告道:“你别看得这么明显!喜不喜欢关你什么事?”
“我觉得……”纪闻迦回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他对你不是没感觉。”
真……真的吗?
谈茵的眼睛亮了亮,看到他笃定地点了点头。
她的态度软化下来,为自己刚才对他的误解感觉到一股小小的愧疚。
她居然差点指责他是痴汉。
谁都有可能是,但他这种人,绝对不可能是。
他的选择那么多,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不过,与其一个人纠结,的确是不如找同为男性的纪闻迦聊聊。
“你接着说。”谈茵这下主动将耳朵递了过去。
第17章 回到我身边,俘获我吧。
形状美好的耳廓,仍旧覆着一层薄粉,让人想张嘴含进去,叼在齿间轻吮。
纪闻迦深吸一口气,面部光线变化,眸中暗藏的勃勃兴致被他强行压下,若无其事地开口:“怎么,你终于认识到我作为僚机的价值了?”
“那我要先听听你说得有没有道理。”
一晚上没心情观察的新耳钉终于被谈茵看进眼里,完全……令人目眩,差点神迷。
而他眯起眼睛,轻柔地说道:“他只是,什么都不能做而已。你想啊,他现在的身份可不单单只是你爸爸的学生,他还是你的老师,肯定要注意影响。”
是,是这样的。
虽然她拒绝叫他“陈老师”,虽然严格来说,他也只是一门选修课的老师而已,和她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师生关系。
但有心人不会管这些。
她一直都很注意,不要给他造成麻烦。
“你说得对。”她喃喃点头。
“很辛苦呢,”纪闻迦扯过一张纸巾,顺手替她擦了擦嘴角,那里沾了点果酒,还没来得及被她舔干净,“他的身份这样敏感,所以什么都需要你来做,他才能不受到指摘。狡猾的大人们都是这样子的。你们聊天也是你来找话题吧,他回得快吗?”
“……”谈茵撇了撇嘴角:“不快。”
话题都是她在找,她又不是个很会聊天的人。反应慢不说,打出来的字也根本算不上有趣,激不起别人回复的欲望。
对话常常在那里尬住,只能悄然结束。
她自己都觉得很没意思,不如多编几首曲子带给她的兴奋感。
这样,也能算他对她有感觉吗?
“这些,我不知道你说的准不准。”谈茵恹恹地,将剩下的果酒喝完。
“准不准的,别人都只能给你参考,还是得靠你自己去判断,去试探,缩在这里止步不前的话,”纪闻迦笑了笑,“我看他旁边那个女老师,更有可能先你一步把他拿下。”
不用他提醒,谈茵也注意到了。
陈黎新身边坐着的那个女老师很漂亮,一顿饭的时间,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
谈茵当然懂得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可是常年来固守秩序的性格令她纵然是产生了一些危机感,也不知道在当下该做些什么才合适。
只能借着和桌上其他人说话的功夫,悄悄地往那边看一眼,又看一眼,企图找到陈黎新只是单纯地有礼貌,对桌上谁都温柔绅士的证据。
“好啦,”一只大掌将她的面颊虚虚罩住,指尖不经意滑过她的发丝,将她的思绪拉回来,“你再看下去,真要露馅了。”
男生袖口清新的香味强行钻进谈茵的鼻尖,她不得不回神,和他四目相对。
看向他的结果更不安全。
年少时和他绑定太深,以致于她戒断了很久,才适应他的不在。
她不想再经历一遍,随处都能意识到「他不在」的滋味。
——
陈黎新和其他老师们吃完后便起身离开。
谈茵这桌倒是慢慢吞吞地,一人又喝了几杯饮料。
杨悦颜喝上了头,提议要找个地方再续一摊,但谈茵作为一个低能量人士,已经开始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发懵死机,想回家充电了。
于是一行人就此分开。
纪闻迦叮嘱完自己的同伴要负责将另外两个女孩子好好送回学校,自己则带着谈茵打算叫个车回家。
“算了,”谈茵扯了扯他的袖子,“就两三公里,走回去吧,当消食了。”
不用面对一大波人你来我往地聊天,她又恢复了一些电量。
上次在他家那个小插曲,或许是提起来也尴尬,所以他们都心照不宣,当做没发生过。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路过一家卖手工糖的伴手礼店,纪闻迦进去买了一包糖,拿出来递给谈茵:“吃点吧,不然我怕你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还得害我背你回去。”
“什么人形……”谈茵接过纸袋,才看到里面除了各种口味的手工糖,还有饼干和布丁,拿在手很重。接了一句极轻的嘟囔,“不会这样麻烦你的。”
纪闻迦觑她一眼:“是啊,你最懂分寸了。”
谈茵没说话,给自己挑了颗经典原味,又按照他的口味,给他挑了一颗草莓牛乳。
他自然地将纸袋接过,替她提着。
二人慢悠悠地顺着人流,在初秋的晚风中穿过一株一株的梧桐树,听着几步一家的琴行发出的叮咚乐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糖果在嘴里轻撞着牙齿,呼出的气体也是甜的。被风搅得飘逸在空中,像是能闻到对方那颗糖的味道。
但光靠想象还是不太准确。
纪闻迦走在谈茵身后,看着她丝绸一样的黑发,和被黑发衬得愈发白皙的脖颈。
每一分每一秒都嫉妒,被她放在舌面的那颗糖。怎么能含那么久。
听起来汁液丰沛,搅弄起来应该会顺着嘴角溢出来。
路过一个三角花园,面前出现了一家便利店。
谈茵却在这一刻停下脚步,看着便利店外的露天座椅,僵住了似的。
纪闻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啊,那个叫陈黎新的男人,正阴魂不散地独自坐在那里。
不过正好。
他出现得正好。
纪闻迦走到谈茵身边,缓缓问道:“要过去找他吗?”
“找他……说什么呢?”谈茵有些迟疑。
“你喜欢他,不知道找他说什么?”男生笑了一声,“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玩暗恋吗?”
谈茵沉默了下来。
对于人和人之间的联络,她其实有一种颇为丧气的想法。鼓起勇气发了消息,说几句话又能怎么样呢?对方不会明白她在踏出那一步之前的感受,也就无法回馈给她同样的心意。
玩暗恋没什么不好。
喜欢上的是想象中的对方,这种情愫能单方面持续很久。真的谈上恋爱的话,再多的感情也会在真正了解彼此之后被消磨掉。
可她刚刚连喝了几杯酒精饮料,整个人被风一吹也有些兴奋。虽本能地觉得纪闻迦好像在赶鸭子上架,给她挖坑,但又摸不准这个坑他挖得有什么意义。
想了想,竟然退到他身后,仰起头盯着他说道:“那你来帮我想话题!”
他那么会聊天,什么话题都能被他聊出花来。
这个艰巨的任务不如交给他。
闻言,男生的原本松松的背脊轻微僵住,而后直起来,一副身躯将她挡得密不透风。
他背着路灯,抬手将自己大半张脸都遮住。
谈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嘴角翘着,喉结轻滚,声音洋溢着不正常的兴奋:“……你会懒死,恋爱也要我帮你谈。”
放下手,表情却错愕得很明显,还带着一丝苦恼:“你知道你在得寸进尺吧。”
“不是你先鼓动我的吗?”谈茵的敏锐度在面对他时才能获得提升,不经意间也能拆穿他的把戏。
“是啊……”他低低地应着,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愧,佯装好心地给她出主意。
“话题的话,不能强行找……今天我们三男三女,他说不定误会我们在联谊。你走过去便利店买东西,假装偶遇,寒暄的时候不经意地解释清楚。接下来……”
他见谈茵听得认真,目光专注无比,连嘴里含着的糖都忘了咬。顿了顿,才倾身握住她的双肩,将她的身子转过去,面向便利店。下巴悬在她的头顶,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你也动点脑筋吧,要不要我帮你把结婚誓词也安排好啊?”
谈茵被他揶揄得一阵羞赧,动了动肩膀挣脱开他的钳制:“好啦,我自己想就是了。”
她回过头:“那你就先回去吧。”
他摇摇头:“我在这里等你。”
见她面露不解,他又耐心解释:“我得掩护你啊,这里人来人往,又在学校附近。不然大晚上的,被有心人看见怎么办?”
谈茵一听竟然打了退堂鼓:“那,那非要去吗?”
纪闻迦若无其事地眨眨眼:“不去没关系啊,只是,明天是周末,你跟他见不到面,只能在手机上聊。你确定你能聊得明白?”
她确定聊不明白。
谈茵心想,她会偷懒当作没这回事,苟且完这个周末。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样想想,陈黎新像这样落单的机会的确很难得。
她感激地看了纪闻迦一眼:“谢谢你,那我过去了。”
“等等。”男生却在这时突然叫住她。
又怎么了?
谈茵轻轻皱眉,已经有了不耐的神色。
纪闻迦只是笑了笑,伸手替她把垂在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抽手时不带任何私心,没有借机去揉捏那颗他觊觎已久的耳珠子。
“你头发乱了。”他说。
马路对面,陈黎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从烟盒里夹了根烟出来。
“去吧。”
纪闻迦轻推了一把谈茵的肩膀,笑得古怪。他绕过一丛一丛的灌木,在三角花园的长椅上坐下,能感觉到谈茵的目光仍旧停留在自己身上,于是又转过头,示意她自己就在不远处等着。
而她终于鼓起勇气,朝着便利店前那个令她神思不属的男人走去。起初还有些同手同脚,后来总算镇定。
他的笑容淡下来,嘴角放平直至完全下撇。
愉悦的表情消失不见。
他重新拿起一颗糖,剥开糖衣,扔进嘴里。叶片哗啦的响动掩盖了糖块被牙齿咬碎的声音,他感受到了自欺欺人般的平心静气。
去吧,去受伤害吧。
然后再,
回到我身边,俘获我吧。
第18章 为什么非得让我变成,你讨厌的样子?
便利店外摆着两张木制长桌供人休憩,座位也是硬木板。头顶一株大的梧桐树盖着,在秋天的夜里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诗意。
那里暂时只坐了陈黎新一个人,在靠近角落的地方。
谈茵走近了才看清楚,他面前的购物袋里装了一瓶水,还有几瓶日本制的啤酒。
打火机和烟被他摆在桌面上,刚点燃一根,便猝然看到谈茵的身影。眨了一下眼后,他摁灭了手里的烟。
“谈茵?”陈黎新率先打了声招呼,“你买东西?”
谈茵点点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嗯,我……住这附近。”
“一个人住还是?”他问了一句。
“一个人,”谈茵说,“我妈妈留给我的房子。”
她只会叫一个人妈妈,出现在谈如前家里的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她叫阿姨都觉得尴尬。
不是故意要当个坏孩子去为难别人,爸爸和谁再婚也不需要她同意。只是那段关系当中的双方,自始自终都没有把她当做独立的个体来看待,没有和她商量过任何事情。
爸爸只把她当作生活在他家里的附属品,某一天他带回了另外一个附属品。
两个附属品之间该如何相处,他并没有尽到桥梁的作用,因为他不在乎。
现在谈茵搬出来了,终于可以很骄傲地说,她住进了妈妈留给她的房子里。
陈黎新看着她的面容,温柔地笑了笑:“很独立了。”
他是年长,却又没那么年长的男性,还没老到做什么无法引人遐想。
当了老师后,和女学生相处便更为注意。
这让他在温柔之余,又颇有几分冷漠。
对待谈茵……似乎怎么关心都有些越界。
相处也远不如当初那样自然。
谈茵隐约察觉出来了,她结束了话题,进去店里买了几包零食,出来看到陈黎新还坐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问道:“你在这里等谁吗?”
“嗯?”陈黎新扭头看她,“没有。学校给我分的公寓在这附近,我坐一会儿,晚点再上去。”
不太好和她说明的是,那间公寓是双人间,室友带了女朋友回来,现在回去不方便。
原本是打算要自己租房的,但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当老师,会不会很快就离职,考虑到东西搬来搬去太麻烦,就暂时先和别人合住下来了。
现在看来,或许还是尽早搬出去比较好。
“噢……”谈茵点点头,想起纪闻迦说要趁机解释清楚自己没在联谊,又说,“我刚刚看到你和其他老师了,但你们人太多,我就没过去打招呼。”
“是,老师们也看到你们了,王老师还说自己学生也在,刚被她骂过,一直在躲,原本打算过去安慰一下,但你们气氛太好,就没过去败坏你们心情。”
王老师是宋杭的小提琴老师。
不过,说到气氛……
谈茵顺理成章地开始解释:“我们就普通的聚餐,没有在联谊。”
似乎,还是有些生硬。
因为她看到陈黎新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讶异。
这时便利店外来了一群闹哄哄的年轻人,谈茵扭头看过去,目光却投向了不远处的三角公园,求助似地寻找纪闻迦的身影,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提示。
但隔着一条马路,障碍物太多,她一时间没有找到他。
正当她为自己这句拙劣的解释感到窘迫时,陈黎新却问道:“你身边那个男孩子,就是你小时候的那个朋友吧?”
谈茵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有印象?”
对着那样一张脸,很难印象不深刻吧?
谈茵给他看过照片和视频,照片里的那个人,几乎是等比例地在长大。更何况——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他了?”
陈黎新这句话让谈茵反应很大地咳了一声:“我……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吗?”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说过啊。”
沉默下来的气氛让谈茵的喝水声变得很明显,怕再次被呛到,她喝得小心又规矩,慢吞吞地,眼神没处放,干脆落在陈黎新的手上。
她喜欢手好看的男孩子。
纪闻迦的手也好看,但他的手太有力量,充血时青筋一直爆到小臂,关节粉粉的,带给人的联想总是很,不可言说。
陈黎新看起来要安全得多。他的手型很美,指节修长,常年接触乐器令他的手部肌肉看起来优美而精细,能让她想起曾在波兰的肖邦博物馆里看到过的肖邦手模。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一直等到那群闹哄哄的客人结账走了,她才盖上瓶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将目光移向他的脸,看着他说道:“那只是小孩子说的不负责任的话而已,我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可是陈黎新却淡淡地笑了一声,抬了抬手,似乎想伸向她的脑袋,却克制地放下:“你现在对我来说,仍旧是小孩子。”
眼神清亮,就算刘海被剪成豁牙样,也漂亮又可爱的小孩子。
现在虽然头发养长了,皮肤也白,但抽条抽得人太单薄了。多吃一点会比较好。
这种划清界限的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照理说谈茵能听懂。
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得到的并不是这样的回复。
已经成年,心智却并不成熟的少年人最烦被当做小孩子来看待,因为在你真正成为大人之前,所有的意见都不会被尊重,所有的想法都被认为是无足轻重,可以忽略。
于是重逢以来头一次,她胡搅蛮缠地抓住了陈黎新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还没有听我是什么想法,黎新哥哥。”
陈黎新笑容一僵。
奇怪的是,这里明明人来人往,随时都有可能会遇见某个学生,某个同事,最该事事小心注意,不能落人口实的时候,他却没有挣脱她,极为纵容地任她抓着。
是她自己品味到了爆发之后兀自产生的快乐,像获得了某种胜利一样,清醒过来,率先松开手。却没有收回来,而是搁在桌面上,小指头碰着他的。
半透明的塑料袋将他们挨在一起的手挡住,陈黎新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在听你的想法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男人隐隐约约的放任让谈茵稍感安心。她想,她已经接收到了某些信号,现在不应该逼他太急。所以她点点头,将无端涌现出的狂躁压下:“问吧。”
“你为什么要转系,不继续学指挥?”陈黎新这样问道。
这个话题转得太大,谈茵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用意。
也许只是想随便糊弄过去,将她的注意力拉远。
算了,谈茵恢复了理智。
还是得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来,不能被纪闻迦撺掇两句,就急冲冲地想求个结果。
现在也不可能有结果。
但只要她不说清楚,他就没机会拒绝。
谈茵决定将攻势止步于此,耐心思考起了陈黎新的问题。
其实以往也不少人这样问过她,谈如前问得最多,最不解,也最暴怒,总觉得她在自毁前程。
她知道,她出身于这样的家庭,选择不继续走古典音乐路线,最好能有一个可以让人信服,乃至痛心唏嘘的理由。就像谈如前一样,因为不可逆的创伤而被迫放弃,这样旁人才会对她表示同情和理解。
但很可惜,她没有受任何伤。
她不走这条路仅仅是因为她不想。
只是通常她会告诉别人,自己是想趁着年纪小,多学点东西。
得到这样的答案,一般人都不会继续刨根究底了。毕竟,对这种人生容错率高得惊人的小孩,擅自作出指导是不礼貌的。
现在面对陈黎新,她选择了说实话。
“我的天赋上限不够,这一点你应该知道,”谈茵说,“就算我能在谈如前的托举下进入世界顶尖乐团,我也几乎不可能在西方音乐界延续了上千年的男性统治领域里获得成功。”
她并不是所谓的神童,就算后天再努力,在谈如前看来也就是个中规中矩,充满了匠气的水平。强行被拔高到那个位置,只会挤占原本就更加艰难的女性音乐家的生存空间。
“谈如前成功过,是因为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他成功的模板我已经见过了,一把年纪,从来没有真正放松的时候。光芒万丈又怎么样?作为他的身边人,无论是我和我妈,还是冯琪琪,都很辛苦。”
“妈妈希望我开心,希望我在自己能力允许的范围内活得轻松一点,享受这个世界,不想让我沿着爸爸走过的路,成为爸爸那样的人。”
陈黎新安静地听完,点着头感叹道:“所以,你真的很讨厌你爸爸,对不对?”
“嗯。”毋庸置疑。
他眨眨眼,轻声提醒:“你有没有发现,沿着你爸爸安排的道路走下去的人,也包括了受他恩惠最多的我?”
谈茵本能地皱了皱眉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我还没有像你爸爸一样,和女学生搞在一起?是吧?”
看到谈茵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他异常残忍地接着点出了那个一直被她忽略,他却不得不考虑得更多的现实:“所以,既然你那么讨厌你爸爸,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变成,你讨厌的样子呢?”
第19章 在帅哥怀里,真的会哭不出来。
一片枯叶落在桌面上,发出的响动反倒衬得此刻的氛围格外寂静。
谈茵抽回和陈黎新挨在一起的手,木着一张脸,盯着桌面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行为……会令你困扰成这样。”
她站起身,扁了扁嘴,再也维持不住脸色,转身就走。
然而她抬脚的动作太仓惶,没注意脚下,小腿骨径直撞上坚硬的椅脚,发出了很响的一声“咚”。
她没看到陈黎新在她身后下意识就要伸出来的臂膀,只觉得这下撞得是真的好疼,疼得她瞬间就开始飙泪。
尽力忍住了,因为她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里,顾不得查看腿骨上确定会出现的淤青和破皮,只顾着埋头往马路上冲。
“谈茵。”陈黎新却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年纪尚小的女孩子,还未锻炼出掩饰情绪的能力,所以回头的这瞬间,她的脸上有着非常率直的伤心,和不该出现的羞愧。
眼眶里泪水在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涌出来。
但他不能在这时候安慰她,既然已经遵守了底线说出了不可挽回的话,那就不能再心软。
陈黎新将目光从她的腿骨上移开,提起她那袋装满了零食的购物袋,轻声说道:“你东西忘了拿。
谈茵扯了扯嘴角,没有再理他。
直接走了。
夜晚的人流还是很多,她汇入进去,漫无目的地顺着街道走了一截,才在一棵稍微僻静的大树旁停下来擦眼泪。
一时冲动险些宣泄出来的好感,被毫不留情地堵回来。她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只觉得一颗心像吸饱了水的棉花一样往下坠。
分不清究竟是伤心多一点,还是羞愤多一点。
噢,应该是,疼痛多一点。
她抬手蹭了蹭眼角,吸吸鼻子,勉强将眼泪压回去。弯下腰,提起裤腿,去查看自己刚刚那下究竟撞得有多严重。
左腿腿骨上,伤处已经青紫一片,还破了点皮。
难怪走路都疼。
这时候也顾不上哭了,她拿出手机,打算跟纪闻迦说一声,要他自己回去。
她不想这时候见到他。
被男人拒绝之后,哭得眼睛通红就算了,还瘸了条腿。
怎么看都过于狼狈了。
她这样体面的一个人,她才不想把这种丢脸丢到家的事情暴露在他面前。
但打开微信界面,她先看到的却是和陈黎新的对话框。
谈茵将手指放上去,三秒之后,选择了删除。
就像之前的好几次,她删掉了和他之间所有的对话一样。
不在主页上看到他的名字,就稍微能克制一下想要打搅他的心情。
以前年纪小,倒是不会有这么多顾虑,想找就找了。即使那时陈黎新已经出国近一年,她仍旧习惯性地会把谈如前那些不可理喻的行为一股脑儿地说给他听,以求获得认同。
陈黎新很忙,又隔着时差,发出去的消息虽然每条都有回应,但得到回复时她已经失去了聊天的心情。
在某个时刻,忘了是因为什么事,也许只是在那瞬间长大了,谈茵突然顿悟自己受到的一切优待都是源于谈如前。
大人们是看不到她本身的价值的,他们只认她谈如前女儿这个身份。
那么,陈黎新对她的百般照顾,也是这个原因吧。
认清这个现实后,她第一次删掉了和他的对话框,单方面和他断了联系。但又害怕有一天他想主动找她时找不到,便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将微信名改成了自己的本名“谈茵”。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别扭,但她就是克制不住要给人这样的考验。
她想要,不论她怎么躲起来,都有人能找到她。
梧桐叶间的灯光突然暗下来,谈茵的手机上罩过来一片阴影。
来人一眼就看清对话框里她没打完的字,很疑惑地说道:“要我一个人回去?为什么?你——”
哭过之后,谈茵的反应仍有些呆滞。直到这句问话在她耳边响起,她才整个身子弹跳了一下,抬起头看过去。
一双红红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
带着耳钉的漂亮男生愣了一下,很快,就将她的胳膊给握住,接着是双肩。用了些力气,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拎到面前。
仓惶间,谈茵别开脸。
一只大掌却将她的后颈握住,罩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掰回来。
这下她完完全全没办法躲藏了,只能在这种支配意味极强的姿势下,被动地接受他的凝视。
她的样子一定很不好看。
谈茵这样想着,身体却骤然涌上一股洪水般的羞耻。
这种羞耻甚至比刚刚面对着陈黎新时还要强烈。
“你怎么哭了?”纪闻迦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他对你说什么了?”
自行车从马路上铛铛地过去,喧闹在他们身后连成片。
好不容易止住泪水的谈茵,又感觉到一阵难以抑制的鼻酸。
怎么又是他找到了她。
讨厌。
她动了动肩膀,挣脱纪闻迦的钳制。
被迫吞回去的委屈这下找到了出口,像是笃定他一定会接住这份委屈似的,她冲着他就开始责备:“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要我别玩暗恋!现在我碰壁了,你满意了吧!”
噢,是如他所料的结果呢。
那个男人,出于自己利益,或者别的考量,做出了符合身份的选择。
这简直顺利得他都要感谢对方了。
刹那间的快乐让他看向她的眼神不自觉变得贪婪起来。明明是被责骂,眼睛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光亮,嘴角笑容加深,表情甚至透着股纵容。
好遗憾,他此刻的快乐不能和她分享。
他只能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将语调放轻,尽力安抚道:“不可能啊,你这么好,他怎么舍得拒绝你?是不是你太紧张,所以会错意了?”
“你当我傻子吗?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错意!”
谈茵觉得他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长这副样子,要是喜欢什么人,当然是无往不利。她脑子有包才会信这种人给的建议。
她看着男生始终是一副无法相信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直白地说道:“他说,既然我讨厌我爸,为什么非得让他也变成我爸那种和女学生谈恋爱结婚的人。”
纪闻迦的表情定住了。
胜利者的得意情绪在此刻烟消云散,他使劲压着不要翘起的嘴角终于垮下来,胸腔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愤怒。
他卑劣地怂恿着谈茵走向陈黎新,是为了在她死心的第一瞬间就扮演好守护者的角色。等待着可以彻底拥有她,侵占她的时刻。
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心。
他以为所有人都会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的情绪,哪怕是拒绝,也要顾及着所谓的体面。
但那个人怎么敢,怎么可以说出这种在人伤口上撒盐的话。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要冲回便利店。
率先察觉到他想法的谈茵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别,你别发疯!”
她被他的力道带了个趔趄,皱起眉头就“嘶”了一声。
纪闻迦及时停下来,将她扶住,发现她站姿明显不对,这才焦急地蹲身下去,顺着她的目光定位到她的左边小腿,伸手就将她的裤腿卷了起来。
那伤口说严重也没严重到走不了路的程度。
但青紫一片,肿起来的样子着实有点骇人。
谈茵直觉纪闻迦看到了会生气,舔了舔嘴,试图将脚缩回去。
脚腕却被他一把捏住:“别动。”
她只好偏过头去,看着街道上缓慢行驶的车流,有些心虚地念道:“看清楚没有?看清楚就放开我,大街上我露截腿给你,怪丢人的。”
纪闻迦没在意她的挤兑,反倒伸出指腹,往她肿得老高的地方轻轻摁了摁。
“痛痛痛!”
“你还知道痛啊姐姐?”听到她的连连痛呼,纪闻迦才将她的裤腿放下,站起身来,盯着她说道:“我才一会儿没看住你,你就把自己磕成这样?”
这个臭小鬼,只有在觉得她实在不像个姐姐的时候,才会刻意强调她光比他长了年纪,其他什么都没长。
谈茵觉得很不服气,当下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反咬一口,问他:“所以你没看住我那下究竟去哪里了呢?我坐在那里连你人都看不见。”
这样无理取闹的质问,却奇迹般地安抚了纪闻迦躁动的情绪。他软了软神色,问道:“你都跟他坐那么近聊起来了,还找我干什么?”
“谁知道呢……”谈茵轻哼一声,将脸别开。
过了半晌后,纪闻迦解释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扶老奶奶过马路去了。”
“行吧。”
闻言谈茵也收敛了气焰,“那你扶完老奶奶也扶下我呗,走回去还一截路呢。”
她朝他伸出手,试图将话题揭过去。
他刚刚一瞬间的神色阴沉得可怕,像是要冲回去把陈黎新教训一顿似的。这样的事情在小时候不是没发生过,那时他个子小小的,还没她高,就敢挡在她面前替她出头,和人扭打在一起。
现在他这副体格如果来真的,她怕以陈黎新那种文弱样子连三下都捱不过。
好在他没让她伸出的手杵在空中太久,便老老实实地将胳膊递过来。
只是怎么连她的腰身也要被圈住?
他的手指在发烫,落在她头顶的语调却充满了怨怼:“你只会冲我凶。这么护着他,就怕我对他做什么对吧?典型窝里横。他说那么过分的话,你有骂他一句吗?”
还把自己的腿撞成这副样子……
圈在她腰间的手在这时候收紧,带着她朝前走去。
莫名其妙她就落在了他手里。
谈茵挣了几下没挣脱,也就由着他了。
这会儿她冷静了不少,心绪渐渐平和,在审视完自己今晚的行为后,她嘟嘟囔囔地说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本来就是我单方面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人家没有一定要接受的义务。如果你还为此去找他的麻烦,对他来说才是无妄之灾。”
这段话却让纪闻迦听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略带嘲讽地说:“我还是那句话,他对你不是没感觉,我也不觉得以你这样谨慎的性格,会在这方面会错意。让你产生所谓的不该有的想法,这就是他的错。今天他这样拒绝你,只是因为他不够坚定。”
明明他的语气并不缓和,冲得很,小刀子一样,锋芒毕露。
但是,已经太久太久都没有人像这样,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了。
满地的落叶被几乎叠在一起的脚步声踩响,谈茵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个帅得人神共愤的大帅哥给搂在怀里。而他一如既往地和她同仇敌忾着。
这样想来,好像也没那么失落了。
原来,在帅哥怀里,真的会哭不出来。
第20章 那我们交往看看
他们住的老洋房附近有一家药店,纪闻迦将谈茵安置在院子里的公共长椅上,自己去给她买了跌打损伤的喷雾和一包冰袋过来。
住一楼的人家里大概有小孩在过生日,窗外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光线一闪一闪地像彩虹落在谈茵头上。但她没留意,脑袋低垂着,情绪不佳地用运动鞋的橡胶底蹭着地面,发出寂寞的响动。
纪闻迦回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她黑黑的发丝下露出来的两只洁白的耳朵。
最近他的眼神已经很习惯去触摸那里。
走上前去,他蹲在她面前,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跌打损伤喷雾,和一个冰袋。
“自己把裤腿卷起来。”
他低着头,像上次谈茵给他冰敷时做的那样,用纱布将冰袋包好,“店员说破皮不能用这个喷雾,只能先冰敷消肿。”
“噢……”谈茵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听话地将裤脚卷起。
纪闻迦这会儿表现得很沉默,一只手捏住她的鞋后跟将她的腿固定住,另一只手拿着包裹着纱布的冰袋触上来。
“嘶……”
她小声倒吸了一口气,男生的手顿了顿,下意识对着她破皮的地方吹了吹,再小心翼翼地敷上去,三秒换一个部位。
掌住她鞋跟的那只手有青筋浮现。谈茵想到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但又觉得自己不该产生这种做贼的心理。
一张有气无力的脸被她强行转回来。
她的眼神掠过长椅旁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子扔在这里的玩具车,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纪闻迦。
他蹲着也显得很高大,宽阔的背脊弓起来,锋利的肩胛骨在外套下拱出两道漂亮的凸起,翅膀一样。头发才剪过,后颈那一截凹进去的地方能看到青色的毛茬。
在替她冰敷的过程中,他一直没说话。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正在心里嘲笑她。
心情乱糟糟的,谈茵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
纪闻迦抬起头平视她,实在是没什么表情也很精彩的一张脸。谈茵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走神,而后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哪里窝囊?你不是没哭了吗?又没有哭到停不下来。对于失恋的人来说,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虽然仍旧是一副死气沉沉,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走了一步险棋,破坏了她未来可能发生的恋情。现在该由他把她的思绪唤回来。
所以他接着问她:“不过,你确定你对那个男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而不是什么憧憬和崇拜?”
「那个男的」……
他执意不肯好好称呼陈黎新,流露出谈茵能感觉到的恶意。她奇怪地看着他,虚弱地辩解道:“当然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是吗?”纪闻迦说,“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会喜欢他,说出来说不定就不难受了。”
疼痛感在冰袋的作用下减轻,谈茵意识到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树枝在他们头顶纠成一团,她的心也跟着揪起。
该怎么向他说明,自己这种,因为害怕被煽动情绪,原以为自己挑了一张安全牌,翻开却被刺了一刀的心情呢?
他不会理解,他也从未有过这种狼狈的时刻。
所以她有些迟疑。
好在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弥补了她的沉默。
纪闻迦没有催促,问完后又垂下眼去,只把注意力放在替她冰敷这件事情上。
谈茵看着他那截充满了少年气息的凹陷后颈,忽然生出了一股想要用手戳一戳的冲动。
她的手指在长椅边缘抠紧,很幼稚地回道:“那我,我要是再哭的话,你不准笑话我。”
听到这句话的男生闷头就开始笑,握住她鞋跟的那只手险些就要往上挪向她的脚踝,将那一截腿骨攥进手里把玩。
谈茵不满他的回应,抬起那条正在被他冰敷的腿就朝他踢了过去。
正好踹中了他的心口。
男生下意识做出的动作竟然是迎上去。
像迎接小猫的肉垫。
他终于有借口捉住她,灼热的掌心贴上微凉的腿腹,舍不得放开。
即便谈茵已经因为她的鲁莽而开始道歉,想要把腿抽回去。
完了。
纪闻迦将她攥得纹丝不动,低下头,眼睛里面满是痴意。
他被她踹硬了。
在谈茵第二次试图将腿抽回去时,纪闻迦放开了她。
因为那条腿本就有一块已经磕得青紫,再用力把莹白的部分攥紧的话,会留下令人失控的指痕。
喉咙好渴,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没裁好一样,一半装在胸膛里,一半攥在谈茵手上,已经等不及要合二为一。但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越要沉得住气。
偏偏谈茵对他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战栗毫无所觉。
她还在持续地给他更多甜头,和更多折磨。
刚刚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双脚成功着地的谈茵害怕自己一脚把他衣服踩脏,连忙起身跟着蹲下来,揪住他的外套检查。
她摸不准他会不会生气,便先发制人地用嗔怪的语气解释:“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躲都不躲一下。”
好在这人较前段时间来说,又宽宏大量了许多,非但没有表现出一点恼意,还一脸不着调地在冲她笑。
“没事,我没事。”这样说着,他摁住她的手,贴在胸前,以防她乱摸。
当然一时半会儿也就忘了放开。
今夜表现得过于通情达理的男生,接着她担忧的话题说道:“从刚刚起,我有笑话过你吗?我不是安慰你安慰得很棒吗?”
话是这么说……
但也不必像只求夸奖的小动物一样露出这样犯规的表情吧!
谈茵的心情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被人拒绝的窘迫已经渐渐被她抛到了脑后,她甚至已经回忆不起来刚刚自己在哭些什么。
似乎只是经历了一场无效的内耗而已。
难道真的被纪闻迦给说中了,她对陈黎新好感,实际上只是崇拜和憧憬?
还是说,有人能像这样陪着她的感觉太好,所以她没空去品尝自己的伤心?
男生一双手明明那样危险,充满了不安定的因子,掌心却像温暖的巢穴,任她躲藏在里面。
她等着他放开她,像驱赶误闯领地的小鸟,但他没有。
一直一直将她牵着。
在放下她的裤脚,起身坐到她身边后,甚至换了一只手来牵。
再迟钝的心到了这时也会不安地喧嚷。
更何况她一点都不迟钝,只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谈茵纠结着要不要问个清楚,纪闻迦却率先开口问道:“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可以告诉我吗?”
嗯?
不先告诉她为什么要牵她的手吗?
是牵过多少女孩子的手,才能这样自然?
纪闻迦似乎并没有把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当回事。她把他砸伤那一晚也是,说抱她就抱了。
那之后,他便一直对她保持着这种适度的亲切,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无法捉摸。
安慰人需要安慰到这个地步?
谈茵胡思乱想着,到底没有问出口。
太慎重对待的话,会显得她很可怜。
才自作多情了一次,又记吃不记打地把别人随意撒出来的鱼钩误解成别的。
姑且将他当作男菩萨或者委托老师看待好了,现在她必须表现得若无其事一点。
她定了定神,告诉他:“我初中的时候,陈黎新成为了我爸的学生。”
“我知道。”
纪闻迦点点头,心里其实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句,她就接着说道:“最难过的那段时间,最难看的样子,都是他在陪着我,甚至是照顾我。就连我中考,他都得和我外公外婆一起,在考场外面等着我。他不仅要照顾我,还要照顾两个老人家。而谈如前在我考试期间正带着冯琪琪出国访问。”
“现在想起来,”她的声音低下去,“他应该只是被导师压榨,没办法拒绝吧。”
不然也不会在今天对她说出这样锐利决绝的话。
代入陈黎新的视角,好像也挺绝望的。
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又变得黯然起来。
好丢脸啊,她获得的一切优待,竟然还是源自于她一直隐隐憎恨着的爹。
谈茵扁了扁嘴,牙齿咬着口腔内壁,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渐渐模糊。
一双大掌在这时候捧住她的面颊,她眨眨眼,两行泪水刚好就滴在了纪闻迦手上。
“不笑话你,你哭吧,但是——”他伸出大拇指,轻轻替她拭去泪珠,耐心哄道,“不要纠结他在想什么了。他付出了,也得到了,谈如前对他的提携有目共睹,他不犯错的话,得到的将会更多。现在,你该考虑的是你自己的心情。”
她好像不需要自己哄自己了,最会哄她的那个人又回到了她身边。
谈茵怔怔地,听见纪闻迦说:“我听了这么久,没听出来你究竟喜欢他什么,你只是习惯了他在你身边照顾你而已。他后来出国去留学,你有想他吗?”
有想他吗?
当然也是想了的。
但那种想念,并没有让人辗转反侧。
淡淡的,没他也可以。
她被纪闻迦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抓住机会,再次开口:“没有很想,是吧?靠近了才会觉得不自在。”
男生像这样捧着她的脸,犯规地凑她这么近,完全突破社交距离,看她的眼神像是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还说话这么温柔。
她现在更不自在。
她的脸在他眼皮底下涨红,心脏热烈跳动。被他用手掌吻过的腿腹后知后觉地发烫,连脚趾都被烫得蜷起。
可谈茵自私地不想他放开,即使她根本就搞不清眼前究竟是美梦还是另外一场噩梦。
“磁铁一样,只能在靠近时产生吸引力的情感,这不是喜欢。”他给她的感情下了定义,“喜欢应该是,想见的时候,就一定要见面,隔着再远也要来见你。”
啊……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谈茵完全听不进去了,视线被他那张好看得堪称华丽的脸所占满。
鼻子也堵住了,她轻轻吸了吸,突然说道:“如果我说,我现在想抱住你,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这不能怪他了。
纪闻迦想。
问出这种要勾着他做些什么的话出来,他做再过分的事情,也会被允许的吧。
“奇怪倒是不至于……”他偏了偏脑袋,双手滑向她的肩头,确认领地一般将谈茵握住。
谈茵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听见他略微喑哑的声音,“但是,不可以……”
然而她只失落了半秒,他便怨怼地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不可以这样不明不白地玩游戏。我是你什么人呢你就要抱我?”
怎么回事?
不是他先勾引她的吗?要说游戏,也是他发起的呀,要和人玩一玩的做派。难道她会错意了?
怎么像在责怪她不给名分?
前后的情绪跌宕让谈茵跟着昏了头,她呆呆地陷落进去,顺着他的意思说道:“那我们交往是不是就可以?”
肩头的力道紧了紧,她吃痛地皱起眉头,将手抵上去,这才发现自己和他之间已经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身影已经完全将她罩住。
是她自己想要的拥抱,却因为纪闻迦提了很正当的条件而犹豫不决。
这不厚道。
她不能因为他看起来太不正经,就没收他认真的权利。
她卸了点力道,手依旧撑在他们胸前,但好歹没有再推拒。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停住,翘着嘴角布下陷阱,等着她踏进来:“对,交往的话,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从小他就是属于她的。
如今只不过是要回到她身边而已。
希望这份殷切不要将她吓跑。
男生的眼睛里面也像藏着宝石,黑而有光。谈茵被他眼里的光亮蛊惑,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张嘴笃定地说出了他最想听的那句话:“好,那我们,就交往看看。现在可以抱——”
他的拥抱比她的需求要更急切,在她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落下来,将她整个身子严丝合缝地抱住。
她用做抵抗的那只手,在绝对的力量和体型压制面前,使不出半点力气。
原来一开始,他那样乖乖地一动不动,只是在等待。
等待着一击即中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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