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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分隔


    宋棠到达波士顿后, 一则真假难辨的新闻悄然爬上了几家主流财经媒体的版面。


    标题大都起得克制,“席家与和景集团强强联手,好事将近”。内文也很是隐晦, 通篇几乎没有出现宋棠和段宇的全名, 只用“席家孙女”与“段氏独子”代替,着重强调这桩联姻将给两家带来巨大的商业版图扩张。


    窗户纸一捅破, 商界闻风而动。开盘不到两小时,和景集团的股价一路高歌猛进。面对媒体的围追堵截, 集团的公关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给出一套官方辞令:感谢外界关注,年轻人的私事集团不过多干涉, 一切以官方公告为准。


    暧昧的态度, 在投资市场的眼里, 往往是变相承认。


    段家位于市郊的别墅里, 段正国坐在红木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满意地抿了一口茶。他抬起眼, 看向对面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的段宇, 敲了敲桌子。


    “你到底上没上心?”段父皱着眉,“新闻铺到这一步, 你天天不误正事,影儿都见不到, 赶紧去把人定下来。”


    段宇游戏里的人物刚好被爆头, 他在聊天框里打了句不玩了, 把手机扔一边,语气有点无奈,“爸, 你以为我不想啊?想献殷勤,也得人家肯给机会啊。”


    他是挺欣赏宋棠的,漂亮,聪明,身上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挺勾人。就是她最近好似罩着一层冰,他发的消息隔几个小时才回俩字,除了正事一概不理,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你没行动,怎么知道人家不给机会?”段正国冷哼了一声,“女孩子出国,正是要人帮忙的时候,你不知道主动凑上去?难道要我教你怎么追女人?”


    段宇抓了抓头发,懒得争辩。他总不能告诉老爹,宋棠看他根本不是看一个同龄男人的眼神,在她眼里自己相当于一份估值报告。


    无论段宇那边进展如何,这场没有实质性证据的联姻,确实成了席蕙兰手里好用的一张牌。


    几个跟着老爷子打江山的元老,平时对席蕙兰常常阳奉阴违,暗地使绊子,但股价大涨的真金白银背书,董事会的风向不得不变。


    在周三的季度股东大会上,席蕙兰提出的核心资产重组提案,出人意料地顺利通过。几个平时最爱挑刺的老狐狸,这次默契地保持了安静,甚至有人主动附和了几句。


    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有和景集团的现金流支撑,席家的资金压力将迎刃而解。


    席蕙兰坐在宽敞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纪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仗赢得漂亮,也赢得有些虚浮。


    她目光落在网页上关于订婚的版面上,通篇只有洋洋洒洒的文字分析,连一张宋棠和段宇同框的照片都没有。


    席蕙兰心里很清楚,靠舆论吹起来的泡沫,只是稳住她位置的筹码。在彻底把和景集团绑上席家的战车之前,她依然需要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傍晚的时候,宋棠接到了席蕙兰的电话,“棠棠,在那边还适应吗?”


    “嗯,挺好的。”


    “今天董事会很顺利,”席蕙兰没有绕弯子,“那些老家伙总算安分了。网上的新闻你看到了吧?不管外面怎么写,你心里有数就行。”


    宋棠垂下眼帘,看着脚尖,声音很淡:“看到了。”


    “局面稳住了,我也能喘口气。”席蕙兰的语气带了几分长辈的安抚,“留学的事情妥当就好,其他事情你不用操心,有妈妈在,在波士顿就好好读书,完成学业。”


    “好,我知道了。”她轻声应着。


    挂断电话,宋棠走到窗边,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情复杂。


    这就是她舍弃谢书衍换来的结果,席家成功度过了危机,席蕙兰顺势稳住权力,连带着和景也蹭了一波红利,皆大欢喜。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除了那个即将远赴德国的人,和站在这里,心里空空的自己。


    宋棠闭上眼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权力的游戏里,她到底还是成了一枚合格的棋子。


    七月底的南方,滚烫的柏油马路往上蒸腾着热浪。


    市中心一家清吧里,许逸辰、钱宇和谢书衍坐在一处角落卡座里,桌上放着几杯啤酒。


    许逸辰捏着手机,屏幕上停留着席氏跟和景集团联姻的新闻。他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书衍,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感叹:“衍啊,我是真没想到,以前看宋棠不声不响、文文静静一姑娘。结果倒好,不愧是席家养出来的种,杀伐果断。”


    钱宇在一旁递了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少说两句。


    谢书衍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


    他伸手拿过面前的酒杯,冰凉的玻璃外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水珠,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曾经宋棠因为留学犹豫不决,那时候他怎么跟她说的?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永远不要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路。


    当时希望她强大起来,希望她能有足够的底气去对抗泥潭,不要缩在壳里受委屈。可是没有想到,这句话竟然一字不差地应验在了他身上。


    她没有为了谁放弃自己的野心和前途,哪怕代价是亲手把他从她的未来里抹去。


    面对许逸辰的调侃,谢书衍笑不出来。


    “行了,”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沉,“她要往上走,没什么错。这局我认了。”


    钱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伸手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回家的第二天,谢书衍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去德国的项目虽然己经定下,但是因为直接参与核心实验室工作,教授发了大量德文文献和前期材料,要他在出发前看完,交一份报告。


    谢家的日子过得清静,父母都是高知出身,注重个人空间。但一连几天,谢书衍除了吃饭下楼,其余时间都闷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当母亲的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下午,丛悦端着一盘果切敲开房门。


    “歇会儿,让眼睛休息休息。”她把盘子放在桌边。


    谢书衍捏了捏眉心,对母亲道:“马上收工了。”


    丛悦看着儿子眼底的青色,心里有些心疼,她没再多说,交代他记得吃便带上门出去了。


    到了晚饭时分,餐厅的气氛不如往常那般轻松。


    谢远安今天下午刚见了一个合作伙伴,席间对方透露了一些风声,说是席家那位备受宠爱的千金突然远走美国,圈子里甚至有几分风言风语。


    “书衍,”他放下筷子,眉头微皱,语气里带了几分常居于上位者的不悦,“你这几天闭门不出,如果是因为去德国的项目,我跟你妈自然支持。但如果是为了席家那个丫头……”


    “爸,吃饭就别说这些了。”谢书衍忽地出声打断。


    谢父冷哼了一声,继续道:“今天老陈跟我提了一嘴。那丫头行事大随心所欲了些,仗着家里宠爱,平白无故折腾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何必为了一个算计你的女——”


    “嗒”地一声轻响,谢书衍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眉骨微压,对谢远安说道:“不管陈伯跟您说了什么,都不是事情的全部。我的状态怎么样,跟她没关系。”


    谢远安一滞,正要开口训斥,谢书衍又加了一句,“您别这么说她。”


    桌上的父母面面相对,最终只能咽下那句无声的叹息。


    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正值清晨。


    宋棠裹着一件宽松的棉毛开衫,抱着厚厚的专业书走在图书馆的林荫道上。


    离开的这段日子,她像变了一个人。


    在这里,她成了Tanya Song,性格有些孤僻,行事极度低调,从不主动提及国内的家人和过去。


    除了偶尔和租住公寓隔壁的华人研究生学姐说上几句话,加上一两个合作小组项目的同学,她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活动。


    即便如此,她依然是商学院里备受瞩目的存在,凭借亮眼的入学成绩拿到了专业唯一的校长奖学金。从日常考究的吃穿用度,以及举止中透出的从容矜贵,周围人轻易能猜出这位Miss Song绝对是个出身优渥的富家小姐。


    周末,研究生学姐周琳敲开了宋棠的房门,手里提着两杯刚买的冰美式。


    “Tanya,歇会儿吧,永动机啊你。”周琳把咖啡递给她,看着桌上堆满的文献和模型数据,忍不住打趣。


    宋棠接过纸杯,翘起唇角:“谢谢学姐,刚好闲着。”


    两人坐在窗边的地毯上一边喝一边闲聊。


    周琳性格开朗外放,聊着聊着便八卦起了感情问题,“说真的,追你的男生都能从这儿排到商学院大门了,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的?还是说…”


    她凑近了些,试探地眨眨眼,“你在国内己经有人了?”


    宋棠握着冰水杯的手指蓦地一僵,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血液蔓延到了心脏。她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低落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默默摇了摇头。


    周琳有些懂了,识趣地没有再去追问她的个人情况,转移了话题。


    待周琳离开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宋棠静静地坐在地板上,望着那片光斑,心脏深处泛起一阵连绵不绝的酸楚和思念。


    算算时差,国内现在应该是深夜了,他又在干什么呢?


    第82章 相遇


    六年时光匆匆而过。


    宋棠拿到研究生学位后, 被席蕙兰安排进了公司总部。


    她从海外项目做起,逐渐独立负责欧洲和北美的业务,几年时间在全也界奔忙, 今天还住波士顿, 明天又飞伦敦和香港。


    她性格沉淀得比从前更加安静,更有席家接班人的模样。公司不少人开始并不服她, 觉得她年纪太轻,又是席蕙兰一手提拔而来, 但后来几次项目落地得漂亮,渐渐地无人多言。


    因为公务和家事,她这些年其实回国很多次, 也参加过多场朋友聚会。


    但是在漫长的六年里, 她只见到谢书衍两次。


    第一次是大三那年的上学期。


    当时正值圣诞节假期, 她出去不过几个月, 还是忍不住回家一趟,鬼使神差地买了京市转机的票。


    彼时波士顿正落着暴雪,京市则干冷干冷, 宋棠出门前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学校的教务系统能查到公开课课表。她坐在去酒店的出租车里, 对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输入他的学号, 确认,点开页面。


    十二月底的凉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把大衣裹得紧紧的, 拉高了围巾, 又戴上了一只口罩。


    阶梯教室很大,能容纳两百号人。宋棠踩着上课铃,神色自若地从后门溜进去, 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这天宋棠才知道,在一间两百人的大教室里找一个人并不难。


    她扫视一圈,轻易发现了他,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的某个潮牌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更加利落。冬日的冷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肩头,跳跃着细小的微尘。


    宋棠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看到在那里时,还是觉得心口发紧。


    她就这么隔着十几排课桌、隔着一整个教室的喧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教授在台上讲得口若悬河,他好像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写写画画。


    她第一次在课堂上这样偷摸行事,既不敢看得太放肆,也不敢跟老师对视。每次教授开始找学生,她就低头翻一页手里的杂书。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


    宋棠低头把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看见谢书衍和身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捞起包,随人流往外走。


    她安静坐了几分钟,等人走得差不多,才起身从后门离开。


    那天她没回酒店,在学校待了一整天。


    去了一次图书馆,傍晚的时候,又去了趟食堂。


    晚上七点多,天空开始飘雪。


    宋棠站在教学楼外,看着雪一点点落下来。


    不远处有人从实验楼出来,谢书衍走在人群里,低头接电话,肩上落了层薄薄的雪。


    他一边听电话,一边往校门口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宋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他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视线。


    *


    第二次见到谢书衍是在昨天。


    每年十月的校友会都办得声势浩大,地点选在京市一家高档会所。曾经在同一个校园挥洒青春的人,有的早早在职场摸爬滚打,有的还在象牙塔里深造,还有几个赶上风口创业颇有起色。兜兜转转几年,这个圈子又聚回了一起。


    宋棠连轴转了半个月,刚刚结束一个欧洲的并购项目,下午才从香港飞回来,落地时透着股掩不住的疲惫。


    她原本不打算出席这种耗费心神的社交场合,耐不住赵姿仪在电话里软磨硬泡好几天,说难得这么多同学团聚,让她带着她一起去。


    宋棠无奈地笑了,点头答应,心知赵姿仪就是想来看看其中一位已经成了大明星的老同学。


    推开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巨大的水晶吊灯在穹顶上折射出流转浮光。


    宋棠今天穿得简练,定制的浅色收腰长裙,搭了一件薄风衣,微卷的长发扎在脑后,一身利落又有型。这几年在名利场上的摸爬滚打,早把她身上那点仅存的学生气洗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笃定的矜贵气质。


    她刚进去没多久,就有人眼尖地迎上来:“哎,宋总来了。”


    旁边几个相熟的也跟过来举杯。


    宋棠在京市校友圈里挺有名气,端着香槟站在人群中,在一声声“宋总”中游刃有余地应付寒暄。


    她一边应对着周遭的笑脸,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人群深处扫去。


    谢书衍今天会来。赵姿仪昨天在电话里特意透露的内部消息。


    后面人群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是那个明星来了,她扭头望去,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远处的一双眼睛。


    五年没见,谢书衍变了许多。


    褪去了大学时期的少年感,整个人透着成熟男人的英挺与沉敛,同她一样,他也已经二十六岁了。


    他穿着深色衬衫和休闲西裤,没打领带,领口微敞。大厅璀璨的灯光落在轮廓分明的眉骨上,原本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熠亮,眼褶似乎更窄更深了。


    仅仅是一眼,宋棠听见自己沉寂了六年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复苏。


    他手里握着半杯酒水,姿态散漫地站在几个同龄人中间,听人说话时微微偏头,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松弛。


    宋棠被定在了原地,无法迈步离开,更没有勇气走近。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站到多高的位置、见识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重新看到他的那一刻,她依旧毫无防备地沦陷了。还是心动,还是喜欢,简直无可救药。


    这个认知来得太快太直接,心脏跳的飞快,全身血液倒流,没有给她任何自欺欺人的余地。


    赵姿仪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顺着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说:“他昨天从德国回来,好像不久又要走。”


    宋棠“嗯”了一声,端着香槟的手愈发收紧。


    这时,谢书衍身边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碰碰他,朝宋棠的方向抬下巴,说了句什么。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周围人默契地停下交谈,脸上露出几分看热闹的微妙神情。


    大学时候,他们那段感情太出名,后来又分得那么突然决绝,这几年关于他们分手的猜测在圈子里从来没断过,只是谢书衍远赴海外,宋棠又位高权重,没人敢当面触这个霉头。


    谢书衍闻声将视线转了过来。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的视线在多年后,重新真真切切地撞在了一起。


    他没有躲避,神情也始终平静,像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熟人那样,平静地注视了她两秒。


    会所的服务生开始过来引路,众人往里走,找位置落座。宋棠和谢书衍没有坐在一圈,但是大卡座均围着中央的雕花茶几,它们算是相邻的两桌,一抬眼就能对上视线。


    落座后,场面重新热络起来。或许看两人的神态足够平静,那些往事被好事者重新提起。


    旁桌的几个老同学聊着聊着,突然有人凑到谢书衍身侧,压低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地问:“当年网上的新闻都传,宋棠真是段宇未婚妻么?”


    宋棠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不止是她,周围的人都屏气了。


    “宋棠不就在那儿么,”只见谢书衍侧头,语气坦荡又随意,“有什么好奇,直接去问她。”


    众人愣了一下,有人立刻心领神会地打圆场:“别别,不八卦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茶几两侧,她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大家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宋棠身上。


    只是她早不在意别人的评价了。以她如今的地位和阅历,历练出来的沉稳足以让她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微笑着冲看过来的人点点头,开一句玩笑把话题带过去。


    这里她在意的只有一个人。对于他的冷漠和直白,她无可辩驳,只能照单全收。


    期间不少人来找宋棠敬酒,赵姿仪帮她挡了大半,但是她的脑袋还是止不住的疼,不得不让赵姿仪去帮她找点醒酒药。


    对面倒是聊得热闹开怀,她听见有女生半开玩笑地调侃:“书衍师兄现在比以前更帅了,德国水土这么养人吗?我也要去德国留学。”


    其他人戳破她的心思,“你哪是看中水土,明明是看上人了!”


    谢书衍噙着一抹慵懒的笑,没接这种话题。


    发言台开始有人讲话,众人起身走近,不断聚拢。


    宋棠偏着脑袋认真地听主持人发言,一阵头痛袭来,她扭了扭脖子缓解,忽然就看见身旁立着一个谢书衍。


    她平静地移开视线,后背有些发热。


    他好像比以前健壮了一些,肩背挺直开阔。室内气流带过他身上淡淡的冷杉香气,无声地往她呼吸里钻。挺拔的侧脸隐在台下半明半暗的灯光里,神色淡漠得像一尊立定的雕塑。


    宋棠微仰起头,轻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好久不见。”


    谢书衍望着台上,随意道:“是挺久了。”


    “快毕业了?课题推进还顺利吗?”


    他转过头,垂下狭长的眼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挺顺利的。”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宋棠点点头,不再说话。


    散场前,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露台吹风,醒一醒身上的酒气。


    宋棠独自一人站在栏杆边,任由秋夜的冷风吹散额前的碎发,抚平心中酸涩。


    远处高楼的灯光映进眼底,亮得有些晃人。她低头揉了揉太阳穴,胸口一阵发闷的感觉始终压不下去。


    赵姿仪不知道去哪儿了,醒酒药也不见踪影。


    她慢慢走向门廊,打开手机准备叫个代驾。


    身后缓缓传来脚步声,她第一反应以为是赵姿仪,扭头才发现是谢书衍。


    他从里面出来,像是准备离开,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停。寂静的空气里,他平缓的嗓音伴着风声响起,“喝酒了?”


    “喝了一点。”


    他站在旁边,单手搭着栏杆,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手机在耳边,看起来在拨电话。


    夜色把他的轮廓压得很深,肩背依旧挺拔,衬衫领口被风吹得松开一点。


    宋棠用余光描摹他的身影,隐秘地期待他能开口送她,今晚他明明滴酒未沾。


    不然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还未等任何一个人开口,厚重的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赵姿仪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出来,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先是一愣,随即和谢书衍打了个招呼。


    他朝赵姿仪说了句好久不见,没再多留,直接走了。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远处,赵姿仪立刻八卦地凑了过来,拿胳膊肘撞了撞她:“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我一出来他走那么快。”


    宋棠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泄气地摇了摇头:“不靠谱啊你,偏挑这个时候出来,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呢。走吧,坐代驾回去。”


    *


    回到酒店,宋棠一夜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不同角度的谢书衍。


    第二天醒来时已近中午。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明晃晃的正好落在她脸上。床头的手机震个不停,闹钟响了好几轮,她伸手摸过去,闭着眼按掉。


    假寐了一会儿,睡不着,她点开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半夜赵姿仪发来的吐槽上,说他现在虽然帅得离谱但是未免太冷淡!好歹从小认识,看她居然像陌生人一样。


    她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没回这条。


    宋棠看了一会,揉揉额角,回了一句他看谁都一样。


    接着一条新的长语音甩了过来,赵姿仪把从钱宇那搜刮的消息一股脑儿告诉她:“棠棠,我今天才知道,谢书衍这次回国要待一个月,明年六月就博士毕业了。听说德国那边开出大条件想留他,不过他大概率回国发展。他成果好像挺厉害的,和好些大牛合作。”


    才待一个月。


    宋棠安静听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这些年她对谢书衍的消息知之甚少,不是打听不到,共同朋友的圈子就这么大,只要她点个头,轻易能摸清他这些年的轨迹。


    她始终克制着没去碰,总觉得,当年亲手把这段关系斩断,便没有资格假意关心。那样若无其事地窥探他的生活,是一种低劣的打扰,也是自欺欺人的不甘。


    然而,多年后再见,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豁达。


    宋棠心里漫上一阵无力感。


    明明见到了,明明离得那么近,但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说上。她马上又要飞回家。这一走,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又是哪年哪月。


    她返回通讯录界面,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深处。六年了,谁也没有发过一个字。


    宋棠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下都在催她跨出下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多年没见,难得回来,中午有空出来吃个饭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扔回床上,起身进了浴室。冰凉的水流扑上脸颊,试图让自己乱成一团的情绪冷静下来。


    等她收拾好,对面终于回复了,“有事,没空”。


    四个字,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宋棠咬了咬下唇,继续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和朋友见个面的时间也没有吗?”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回得很快,手机的震动像是在提前预告审判,“既然当初选了各自的路,就干脆点往前走。做回朋友这种事,我做不到,也没这个必要。”


    她捏着手机,自尊心被扎得隐隐作痛。他没有领情,更不会顺着她的台阶走,爱就爱得干脆,分也分得彻底,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宋棠锁灭屏幕,把手机扔进包里,推着行李箱出了酒店。


    助理把车从停车场开了上来,问她现在去哪。


    宋棠靠在副驾驶,淡声吩咐,“按昨天安排,回我爸那儿。”


    相比于京市的干冷,南城的秋天带着一种湿润的凉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宋棠在市中心有公寓,不过公司离宋家更近。回国进公司的那段时间,为了上下班方便,也为了照顾狗狗,她都住在宋岩卓这里。


    第83章 回家


    南城连着下了两天雨。


    司机把车停进熟悉的郁庭苑大门时, 雨丝正缠缠绵绵地在空气里飞舞,潮湿的桂花香混在风里,一开门, 阵阵往车里钻。


    宋棠下车后, 助理随司机一同离开。


    她推着行李箱进门,布莱第一时间冲了出来, 围着她打圈转个不停,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宋棠蹲下去抱住它, 脸埋在它脖颈里揉了好一会儿,才有种真正落地的感觉。


    宋岩卓从书房走出来,摘下眼镜, “不是说今天晚上到?”


    “聚会结束得早, 提前买了票。”宋棠把风衣脱下来递给阿姨, “您今天没去医院吗?”


    “今天不去了, 你在家,一起吃晚饭。”宋岩卓看她脸色苍白,皱了下眉, “又熬夜了?”


    她扯了句时差没倒过来, 继续低头摸布莱的耳朵。


    宋棠晚上把行李收拾规整,睡了一觉, 第二天去公司处理积压的事务。


    海外项目这几年扩张得很快,尤其欧洲几个新能源并购案落地后, 总部的权力结构也在悄无声息地变化。席蕙兰虽然坐镇董事会, 但很多具体业务已经逐步往宋棠手里放。


    会议从下午一点开到近四点。


    巨大的落地窗外阴云低压, 投影屏上切换着各国市场数据和财报曲线。几个高层争论得厉害,关于北美新项目的预算迟迟定不下来。


    宋棠坐在主位,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 长发整齐束在脑后。


    她一边翻看资料,一边听他们拉扯,直到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抬起头,把签字笔扣在文件上,语气平稳地说:“预算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时间窗口。Greenpark的报价开始松动,如果我们现在犹豫,后面马上会有别人进场。”


    她让秘书调回另一页数据,“三个月内完成交割,回报率会比预期再高两个点。”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宋棠不如席蕙兰锋芒毕露,更不会在会议上咄咄逼人,但是她给出的方案往往是最周到稳妥的。


    两人完全不一样的领导风格。


    但是几年下来,北美和欧洲市场以及新能源风口,她几乎没失过手。


    会议结束后,秘书跟着她进办公室,把几份待签文件放到桌上。


    “宋总,八点的线上会议改到明天凌晨了。”


    “好。”


    “还有,林经理问您月底去不去伦敦开会。”


    宋棠翻文件的动作顿了顿,“行程先留着。”


    秘书点头出去。


    傍晚时分,她接到了来自席蕙兰的电话。


    席蕙兰听起来心情很不错,背景里有舒缓的音乐声,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准备开车回家了。”


    “正好,我跟子昂在华黎商场,好不容易回家,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地址我发你微信。”


    宋棠应了下来。


    席蕙兰口中的人叫方子昂,是她这两年新交的男朋友,十八线话剧演员,今年三十六岁,比宋棠大整十岁。


    在这个圈子里,身边换几个年轻好看的伴侣不是什么新鲜事。方子昂虽然演艺天分有限,但胜在长相英俊,身材高大,性格又温柔体贴。


    他平时演出工作不多,大多数时间都陪着席蕙兰到处出差旅游,安排她的生活起居。


    对于母亲的感情生活,宋棠一向秉持不干涉原则。席蕙兰把精明刻进了骨头里,绝不会在男人身上吃亏。只要她自己乐意,找什么样的人宋棠都没意见。


    到了预定的地方,外面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宋棠把车停好,举着包一路小跑到餐厅门口屋檐下,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停在门廊前。


    方子昂率先跨了下来,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绕到另一侧替席蕙兰拉开车门,手掌细心地垫在车顶边缘。


    “棠棠。”席蕙兰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女儿。


    宋棠:“妈,方叔叔。”


    方子昂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得体又不过分热络:“不好意思晚了些,外面风大,我们先进去吧。”


    经过露天广场,他将伞面大半朝宋棠和席蕙兰这边倾斜,不顾肩头淋湿,又顺手接过宋棠的包包。


    “我来拿吧,小心台阶滑。”他的嗓音低沉好听,透着常年练声的磁性。


    宋棠没推辞,道了声谢。


    一顿饭吃得轻松愉悦。方子昂很是周到,连宋棠忌口的食物都提前了解过,还没有其他人的谄媚感。


    她觉得这样挺好,找到一个情绪稳定、体贴的伴侣不容易。


    只是这其乐融融的三人餐,落在斜对面吃饭的许逸辰眼里完全是另一回事。


    许逸辰停好车,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正好看见方子昂给宋棠拉开餐厅大门,手里提着她的东西,偏头说着什么,距离靠得很近。


    宋棠也仰起头,唇角带着一抹清浅的笑意。席蕙兰走在前面,对两人熟稔的互动习以为常。


    许逸辰挑了挑眉,忍不住多看了那个男人两眼。


    他咂了咂嘴,摸出手机想拍张照,想想又作罢。


    *


    晚上九点,郁庭苑小区的室内篮球场。


    球场里的灯光明亮得刺眼,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


    谢书衍穿着运动T恤和短裤,运球动作行云流水,一个急停变向,晃过防守,球“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他走出场地,拧了一瓶矿泉水,汗水顺着分明的下颌线滴落。


    “不打了!”许逸辰双手撑着膝盖,“刚下飞机体力还这么变态,你真该找个女朋友了。”


    谢书衍看神经病似的瞥了他一眼。


    许逸辰傻乐,“不憋得慌吗?”


    谢书衍仰头灌下大半瓶水,深邃的眉眼在场馆灯光下显得越发冷淡疏离。


    许逸辰走到旁边的长椅上瘫坐下来,拿毛巾擦着汗,冷不丁开口:“我今天去华黎吃饭,看见宋棠了。”


    谢书衍分明听见了,一副没什么兴趣地样子,继续从包里拿要换的衣服。


    “诶?”许逸辰被这反应气笑,“你知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想说就别说。”


    “宋棠交男朋友了。”许逸辰拉长语调说给他听,“也不是什么奇事,告诉你一声罢了。”


    谢书衍盯了他一眼,许逸辰对着他抬眉。


    他出声嘲讽,“摄影搞不下去,改行当狗仔了?”


    拿他的专业开玩笑,许逸辰立马炸毛了,“我上个月才拿了奖!” 同时心里庆幸刚才没拍照给他看,真得被他说中。


    “你以为我说着逗你玩儿呢。”许逸辰搭上他肩,“碰见她们一齐三个人,看着挺成熟一男的,长得帅,个子跟你差不多。带着副眼镜,气质挺文艺。那叫一个体贴,又提包又打伞,全程护在怀里。”


    他添油加醋,继续称奇:“都带出来见席蕙兰了,估计在一起有一阵子了。”


    谢书衍转身准备去更衣室,许逸辰凑过去:“给点反应啊。”


    “她谈个恋爱有什么问题。”


    “是没什么问题,俊男美女爱谈几个谈几个。”


    许逸辰笑了笑,“不过棠棠今年也二十六了吧,没准过明年就订婚,后年就官宣结婚了。到时候请我们都去喝喜酒,我们几个给新人做伴郎去,想想还挺期待。”


    他从小出了名的毒舌,要是钱宇在这得给他起立鼓掌。


    谢书衍一把将卫衣扔在长椅上,捞起篮球在地上拍了一下。


    “说完了?挺有劲儿,”他嗓音平淡,“有力气来接着打。”


    许逸辰没起身,反而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就装吧,真不在意,京市那边几场饭局,怎么说推就推了?人前脚刚飞回南城,你后脚就跟过来了。”


    “我自己家不能回?”


    许逸辰无奈地摇头,“阿衍你可上点心吧,宋棠现在可是南城一富了,你和她相亲没准都排不上号。”


    谢书衍闻言嗤笑,“算计的感情,我宁可不要。”


    许逸辰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和谢书衍穿一条裤子长大,太了解这个人的傲气和自负。


    “要不要打个赌。”


    他扯唇,“赌什么?”


    “赌你和宋棠什么时候重修旧好。”


    “你闲成这样?”


    许逸辰笑出声,“其实我和钱宇已经赌了,瞒着他偷偷告诉你,要不要跟我的注,赢的分你一半。”


    话没说完,一个篮球已经迎面砸了过来。


    亏许逸辰反应迅速,一把抱住,震得他手臂发麻,“我去!打人不打脸啊。”


    痛归痛,但是他抱着球笑得欠揍,能让这人吃瘪他就高兴。


    谢书衍没再理他,拿上东西往馆外走。


    *


    宋棠看了眼时间,准备下班,刚合上电脑,桌角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赵姿仪的语音弹了出来,“棠棠,你绝对猜不到我刚才在朋友圈刷到了谁!”


    她靠进椅背,伸手揉了揉后颈,“谁啊?”


    “谢书衍啊,他回南城了,许逸辰发的照片,他们几个在一块儿。昨天谁还和我说谢书衍不在。”


    宋棠点进朋友圈,果然看到了他的身影。


    下面已经有不少共友点赞评论。


    有人调侃他终于舍得回国,有人问什么时候聚聚,还有迷妹迷弟半开玩笑留言:“学长回南城了?求偶遇。”


    赵姿仪语气里满是调侃:“哈哈哈,某人的行为有点明显哦,你们能不能旧情复燃一下?”


    “想多了。”


    赵姿仪:“他要不是因为你回来我和你姓。”


    宋棠垂下眼,无力思考太多可能性。


    秘书已经陆续进来和她道别,办公室很快就剩她一个人。


    霓虹初上,硕大的玻璃窗上倒映着她平静的脸。


    因为她回来?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是之前,她或许会因为这样的巧合心潮澎湃。可是收到那样决断的消息后,她再不敢有这样的期待。


    第84章 误会


    南城美术馆的慈善拍卖晚宴办得声势浩大。


    活动的场地由席氏康林集团旗下的文化基金会独家赞助, 作为家族业务的负责人,宋棠自然受邀参加。


    窗外,雨雾将远处的江景晕染得一片模糊, 展馆内却明亮温暖。


    宋棠应景地穿了一身赫本长裙, 配珍珠耳环,长发用发簪挽起, 露出修长的脖颈,在主办方与艺术家代表的陪同下交谈寒暄。


    “宋总, 这次多亏席氏的赞助,今晚拍卖所得将全部用于山区儿童的艺术教育。”美术馆馆长语气里充满感激。


    宋棠微微一笑,正要客套几句, 视线无意间越过馆长, 在中央展厅的某一处停住。


    隔着几层人影, 她居然在这儿看到了谢书衍。


    这是什么运气。


    他穿着深色薄毛衣搭休闲裤, 身侧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宋棠眼神凝了凝。


    女孩年纪约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目测一米七二往上, 一头微卷栗色短发, 透着一股蓬勃生动的艺术气息。


    此时,那女孩的手正悠然搭在谢书衍肩膀上, 斜斜站着,含笑晏晏地谈论着面前的一幅画。


    谢书衍原地不动, 颇为配合地听她讲。


    “哎, 那不是今晚的嘉宾吗?”馆长顺着宋棠的视线看过去, 热络地引着她往前走,“宋总,今晚展出的这批画作里, 七八幅都是这位青年画家的作品。”


    宋棠避无可避,只能随他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挽着谢书衍的女孩率先转过头来。


    看见馆长和宋棠,女孩的眼睛亮了亮,大方地站直了,主动迎过来。


    “林馆长。”她的声音如百灵般清脆。


    “小怡,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馆长笑着侧过身,指向宋棠,“这位就是康林集团的宋总,今晚活动的场地和赞助,全靠宋总大力支持。”


    女孩闻言略显惊讶,随即礼貌地伸手:“宋总您好,总听林馆长提起您,今天一见,果然比传闻中还要年轻漂亮。我是Chloe,非常感谢您能赞助这次画展,对我的作品和山区孩子们来说意义重大。”


    宋棠伸手与她一握,拿出东道主的态度,声音沉稳有力:“Chloe,您好。我们一向支持本地青年艺术家的发展,你的画很出色,预祝今晚竞拍顺利。”


    “谢谢宋总夸奖!”Chloe笑得眉眼弯弯,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身把站在后面的谢书衍显了出来。


    Chloe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亲昵,“这是Brain。”她指着地上,耸耸肩,“高跟鞋穿不大惯,今天拉他来当苦力。”


    馆长了然地点点头,“幸会。”


    竞拍马上开始,众人移步内场,台下座无虚席。


    举牌竞价的买家坐在中后方的开阔区域,而宋棠作为最大的赞助商,与林馆长等人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的主位。


    前排侧位坐着今晚参展的几位青年艺术家,Chloe位在其中,而谢书衍等陪同人员则被安排在了艺术家坐席的后一排。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


    宋棠只要稍微偏一偏头,视线就能越过两者间过道,看见谢书衍的轮廓。


    他姿态随意地靠在丝绒椅背上,长腿交叠,低头翻了翻装帧精美的拍卖图册。


    宋棠把注意力拉回台上,但很快,另一重折磨接踵而至。


    为了契合主题,她今天特意穿的定制礼服,还是无袖款。这裙子在常温的展厅里倒也适合,可内场因为人多,冷气开得足。冷风从头顶的百叶窗源源不断倾泻下来,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裸露的肩颈和胳膊上。


    不过半个小时,宋棠手脚开始发凉。她抱臂坐正,掌心在冰凉的胳膊上摩擦。


    “三百万,一次!三百万,两次!”拍卖师扬起的声音不断回荡。


    宋棠跟着众人鼓掌,心里暗自后悔,早知不该凹造型,好歹带件披肩进来。况且她今天就是个开场的吉祥物,公关稿早就发过了,实在没必要在这里挨冻。


    又待了十来分钟,宋棠冷得开始头疼。趁拍品落锤的间隙,她和身旁的林馆长耳语了一句,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一门之隔,外面的茶歇厅显得格外安静温暖。


    这个时候,除了几个在吧台后整理杯盏的工作人员,偌大的休息区几近无人。


    宋棠要了一杯热饮,双手捧着骨瓷杯汲取一点温度。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些凉意。


    她走到靠窗的高脚凳坐下,从助理处要来手机,打开网页,输入“Chloe,画家”几个字。


    有关这位年轻画家的介绍页面非常之多,宋棠正要点进网站,门口有人进来。


    只见谢书衍从走廊的阴影处走了出来,单手随意插在裤子口袋,去吧台端了杯水。


    两人就这样打了个照面,相互对视一眼。


    见他出来,宋棠不怎么惊讶。以前在学校,他就巨烦这种冗长枯燥的讲座和集会,能躲就躲。今天耐着性子坐大半个小时,想必全因那个女孩的面子。


    宋棠锁灭屏幕,扬起脸,冲他点了点头,“坐着无聊?”


    “还行。”


    谢书衍喝了一口水,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身上,“室外也才十几度,穿裙子来吹风?”


    “不如你有佳人作陪,当然就不觉得冷了。”宋棠笑意嫣然地看着他,语气里恰到好处的玩笑意味,态度足够大方。


    他没接茬,指腹沿着玻璃杯壁滑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也觉得这样讲话挺无聊,率先收回视线,起身理了理裙摆,“茶点随意享用,我先失陪了。”


    宋棠出去找到值班的会场助理,要求把主场的温度调高三度,“今晚出席的女士大多穿着礼服,里面实在有些冷。”


    助理看了一眼场内,抱歉地点头应下:“好的,宋总,我马上叫人去调。”


    重新回到场内,她放轻脚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发现谢书衍已经回来了。


    紧接着,拍卖台上传来拍卖师激昂的声音。


    “恭喜出价两百万的张先生!今晚的第七幅作品,由青年画家Chloe Ye创作的《极夜》,成交!”


    四周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馆长在旁边笑着低声祝贺:“小怡,你今晚的画卖得好。”


    Chloe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转头看向谢书衍,眼神里都是求夸奖的雀跃。


    谢书衍语气带着纵容,也拊掌轻拍,“厉害。”


    “嘻嘻,有面子吧。”


    *


    晚宴结束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江风吹散了云层,露出一弯清冷的下弦月。


    黑色奔驰平稳地行驶在环城高架上。


    后座上,刚刚展厅里气质满分的Chloe,毫无形象地蹬掉了脚上的细高跟,换上拖鞋,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软泥一样瘫在座椅里。


    “累死我了……”她揉着酸痛的脚踝,看向正在开车的谢书衍,“哥,今天谢了,幸好有你来给我撑场,恨天高简直是十大酷刑之首!”


    “谁让你穿了。”


    “这不是重要场合嘛。”


    谢书衍见叶罗怡把车窗开到底,风呼呼地吹乱一头卷发,突然开口问:“今天冷不冷?”


    她以为让她关窗,顶着风大声说: “不冷啊,我很燥热!”


    谢书衍又不说话了。


    过了会,叶罗怡说:“今天嫂子穿得真好看,我老偷偷看她,她好像发现了。”


    谢书衍打转方向盘,目光看向侧方,“出息。”


    又道:“你认识她么,就叫她嫂子。”


    他平时哪有闲心来这些无关应酬,舅母昨天打了三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来带带小怡,这姑娘普通话还说不利索。


    叶罗怡撇了撇嘴,八卦雷达竖了起来。她趴在座椅上,撑着下巴盯着谢书衍看了一会儿,突然嘿嘿一笑,中英夹杂地说:“不对啊哥,你今天干嘛不和宋棠明说我的身份?挽你胳膊也不拒绝,是不是故意的?”


    “你脑补一出是一出,这事儿和我有关系?”他回得冷淡。


    “少来。”叶罗怡不依不饶,她虽然常年在欧洲,但老家就这么大,她还是有所耳闻,“我可是搞艺术的,对人的情绪最敏感了。我今天全看在眼里,宋棠晚上看了你好几次。而且,我们在外面介绍的时候,她眼神可不一般。”


    谢书衍目不斜视,“你看错了。”


    “棠棠姐是你初恋吧。”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前方红灯,谢书衍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线后。


    他瞥了她一眼,纠正一个事实:“就谈过这一个。”


    叶罗怡品了品这句话的意思,啧一句,“这是重点吗?那也是初恋啊。你怕我和她乱说?当然不会啦,都是自家人肯定站你啊。”


    谢书衍勾了勾唇聊做回应,绿灯亮起,他重新踩下油门,没再搭理她。


    叶罗怡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哥,你大幼稚了!宋总多么落落大方,多有风度啊,你还玩这种把戏,我的男同学们都嫌弃。”


    这话把谢书衍给听笑了,给人跑一晚上腿,临了还得听她编排,“再扯,信不信把你扔高架上。”


    叶罗怡也说够了,做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重新躺回座椅。


    *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


    宋棠把耳环摘下走进浴室洗澡,出来后光脚踩上地毯,靠在床头打开手机,重新翻开网页“Chloe Ye”。


    她随手点进一篇,往下扫了几行。


    “青年华裔艺术家叶罗怡,现居巴黎,父亲为南城丛家长子……”


    宋棠关掉手机,闭了闭眼,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憋屈了。怪不得两人眉眼有三分相似。


    他在故意让她多想吗?小心眼。


    第85章 叫错


    昨晚从美术馆回来后, 宋棠没怎么睡好,喉咙也隐隐作痛,大概是受了凉。


    秘书林娜敲门走进来, 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递到她面前。


    “宋总, 资料都在这儿了,您邮箱也有一份。”林秘书从一开始便跟着她, 做事向来利落,从不多话。


    宋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翻开文件夹。


    正如网上的大概信息,叶罗怡的父亲是丛悦的哥哥,也就是谢书衍的舅舅。但更让宋棠意外的是, 叶家的商业版图涉猎极广, 除了地产和海外贸易, 近年在科技风投领域也频频出手。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住。


    在一份跨国科技合作联合投资方名录里, 赫然出现了“叶罗怡”的名字。


    没记错的话,这个项目是谢书衍所在的德国高校研究室牵头,联合国内外科技企业共同推进的智能人形机器核心项目。


    二十岁的叶罗怡进来干什么?


    晚上, 宋棠约了赵姿仪在附近一家私厨吃饭。


    她没什么胃口, 筷子挑着盘子里的松露口蘑,把白天查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你说, 一个在欧洲学画画的艺术生,为什么要挤科技圈?”宋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就算叶家有钱, 这种跨行业的投资多少打水漂, 居然用她的名义公开挂名。”


    赵姿仪切肉的手没停,闻言笑了笑。


    “我的大小姐,你是不是报表看傻了?”赵姿仪抿唇笑, “人家玩艺术的有钱有闲,就爱这样到处搭边儿。反正也是支持表哥的事业,肥水不流外人田,有什么好稀奇?”


    宋棠被噎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赵姿仪看她这副当局者迷的模样,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直白地说:“棠棠,你的关注点偏了,你管人家为什么掺和呢?”


    她望着宋棠的眼睛,认真道:“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你为什么不掺和?”


    “你手里握着多少资源,科技项目本来就是你们未来的战略方向。你明明在意他,明明想靠近,就不要端着自尊心再把人推得远远的。”


    宋棠垂着眼,指尖压着纸巾边角,“你说的对。”


    或许是赵姿仪的话起了作用,抑或是积压在心底的怅然需要一个出口。


    周末晚上,发小群里有人组局,宋棠推了一场应酬,和赵姿仪去了酒吧。


    地点在滨江的一家清吧,驻唱歌手是个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唱着悠扬的爵士乐,灯光昏昧却很有质感,光晕打在柔软的真皮卡座上。


    今晚人不多,除了他们小圈子的五个人,还有几个初中同学。


    几年下来,宋棠的酒量已经练得很好,能面不改色地把各种老狐狸喝趴。


    她俩到的时候,钱宇正翘着二郎腿看酒单。


    “宋总大驾光临。”钱宇抬头贫了一句,“今天谁买单?”


    宋棠把包往旁边一放,“谁喝得少谁买。”


    “那完了。”赵姿仪笑着坐下,“许逸辰得破产。”


    谢书衍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一身黑色夹克,坐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点夜里的凉气。顶光从头上落下来,衬得眉眼格外清晰。宋棠脖子梗着,他不看她,她也不和他打招呼。


    她开始一段时间都没怎么说话,只低头慢慢喝酒。这些年在名利场里喝,多数是应酬、算计,要的是碰杯的姿态,这样单纯想酌几杯的时候越来越少。


    心情惆怅,酒下得就格外快。


    赵姿仪陪着她,两人一杯接一杯。


    “帮我倒一下。”宋棠撑着下巴,把空杯往前一推。


    她今天难得把头发放了下来,微卷的长发散在肩侧,搭配一件软糯的米色针织衫,美得脆弱而慵懒。


    酒吧灯光衬托下,她一双眼睛像浸了水一样,懒洋洋地抬起来时,漂亮得过分。


    “你慢点。”赵姿仪拍拍她,“待会儿醉过去了。”


    “不会。”


    宋棠又喝了一口,想了想,偏头看向旁边的许逸辰,“你不喝吗?”


    许逸辰本来正低头看手机,被她这么凑过来,硬生生愣了一下。


    他从小认识宋棠,知道她漂亮,但以前的那种漂亮是大方柔软的。现在不一样,她身上那股劲儿被岁月磨出来了,带着成熟女人的妩媚,目含秋水,眼尾醺红。


    “棠棠。”许逸辰头皮发麻,“你别这么看我。”


    宋棠:“嗯?”


    钱宇在旁边笑,“许逸辰,你脸红什么?”


    “滚。”


    赵姿仪也喝得开心,撑着脸感慨,“还是这样爽。以前我们在学校,买一堆烧烤啤酒,吹着风聊天,多快乐。”


    “现在呢?”钱宇问。


    “现在全是假面舞会。”赵姿仪叹气,“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想的全是钱钱钱。”


    喝到后面,两人都有点晕了。


    赵姿仪越来越嗨,一把揽过宋棠的肩膀,打了个响指,“别光喝这个,伤胃!我们公司上个月刚出了一款海盐西柚味的可乐,巨好喝。这里好像有。”


    赵姿仪在一家国际饮料巨头做产品经理,自称地球汽水百科全书。


    她抬手招服务员,“来两瓶——”


    “姑奶奶。”钱宇赶紧拦她,“别害人了,待会儿又吐车上。”


    “我哪次吐车上了?”“上回跨年不是?”“那次是意外,谁让你把我抱起来。”


    谢书衍始终没怎么说话,靠在沙发里,看着宋棠一杯接一杯地喝。


    许逸辰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人的气压,俯身把杯子撤走,“别喝了。”


    酒杯没了,宋棠也不恼。她虽然喝多了,但酒品不差,不发酒疯不撒泼,只是平日里伪装出来的理智和边界感碎了,表现为管不住嘴。


    她安静了两秒,忽然歪着脑袋盯着他,唤了一句:“逸辰哥哥。”


    四个字,尾音干干净净,腻得拉丝,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


    一桌人瞬间安静。


    许逸辰差点一口汽水喷出来。


    老天作证,他起码有二十年没听到宋棠这么叫了。那会儿她跟在谢书衍后面,心情好了,也会顺便甜甜叫他一声。


    钱宇已经笑趴在桌上,“我操,逸辰哥哥。”


    赵姿仪也乐得不行,“完了,她真醉了。”


    许逸辰只觉如芒在背,这可不兴叫啊。某个人那冰冷的视线如果能实体化,他现在已经被凌迟几百遍了。


    他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祈祷这位祖宗赶紧换个目标。


    可惜,宋棠偏不让他如愿。


    她像是察觉不到周围气氛的诡异,或者是故意不理,一双水润的眼睛看着他,语调委屈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没人送我回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你能送我吗,你会带我回家的吧?”


    没等许逸辰找借口拒绝,她突然想起来似的,“我知道你酒精过敏。”


    她像发现什么了不起的事,自己先笑了一声,“呵呵,聪明。”


    许逸辰:“……”


    这已经不是聪不聪明的问题了。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某人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散发着冷气,偏偏宋棠还狂盯着他看。


    许逸辰疯狂给赵姿仪使眼色。赵姿仪笑得肩膀直抖,完全不管他死活。


    最后还是谢书衍出了声。


    “吃点东西。”


    把一盘曲奇饼干推了过去。


    宋棠此时倒听话,低头慢吞吞地吃了两块。


    后半程她没再说什么,只抱着靠枕窝在角落里发呆,眼神困困的。


    零点过后,赵姿仪已经困得不行,钱宇负责送她。许逸辰借口溜得飞快,拒绝再被点名。


    偌大的卡座,只剩下宋棠和谢书衍两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能不能走?”


    宋棠抬头看他几秒,慢慢点了点头。


    她也没醉到不省人事,只是酒劲上来以后,人变得迟钝懒得动。


    听见谢书衍说话,还是站了起来。


    出了酒吧,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


    夜风吹起她散下来的长发,裙摆也跟着轻轻晃,人站在那里,莫名显得很乖。


    车里很安静,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轻的英文歌。


    谢书衍沉默地看着她扯了半天安全带也没扣上,最后探身过去,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卡扣,“吧嗒”一声替她扣好。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间,酒精的微甜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宋棠觉得比贵重香水好闻。


    车子驶入安静的街道,路灯的光影在车内交替闪烁。


    宋棠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忽然开口:“我也可以给你们项目投资。”


    她声音有点哑,但还算清晰,就是精神焉了吧唧地没什么气势。


    谢书衍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宋棠的目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我给你们投资,月底可不可以陪我去伦敦?”


    车内沉默气氛拉满。


    谢书衍觉得太阳穴跳了两下,一个个的当他免费司机还是私人助理。


    他侧头看她一眼。


    人靠在座椅里,眼巴巴望着前方,毫无求人的自觉,只会对着许逸辰张口就来。


    谢书衍收回视线,“不可以。”


    宋棠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导航原本往郁庭苑开,经过环岛时,她忽然开口:“去景盛公府吧。”


    谢书衍看了眼后视镜,打灯变道。


    景盛公府里是她自己买的独栋,装修好后没住多久。


    车子一路开进小区。


    宋棠动动嘴皮子:“前面右转就是。”


    下车后,宋棠输完密码,推门。


    屋里一片漆黑,感应灯亮起,将玄关照出一片暖色。


    那辆黑色奔驰还安静停在入户车道上。隔着夜色和车窗,宋棠看不清车内情形,却知道到他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


    她启唇,对着驾驶室,声音极轻,“进来坐坐吗?”


    就也没抱什么希望地问。


    果然下一秒,引擎声响,汽车干脆驶离,留下一地尘嚣。


    第86章 跟踪


    宿醉的代价在隔天清晨如期而至。


    宋棠在阵阵懊悔中勉强爬起床, 喉咙里的灼烧感比昨天更甚,记忆像在脑海里不断盘旋。


    酒吧里的荒唐片段和自作多情的邀请,字字清晰。


    宋棠闭上眼, 按住额头, 试图驱逐这些回忆。


    她摸到手机,第一件事是点开微信, 给许逸辰发了条消息:“昨晚喝多了,不好意思噢。”


    许逸辰大概也刚醒, 消息回得很快:“没事儿,我也算占着便宜了,冲这一声哥, 以后有啥事尽管找我。”


    玩笑归玩笑, 许逸辰这人平时看着不着调, 从小到大是真心把她当妹妹护着。


    没一会儿, 他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正经了不少,“棠棠, 听我一句, 别搭理书衍的冷脸,你晾他一段时间, 吊吊他,他自己沉不住气了自然会来找你。”


    宋棠靠在床头, 摇了摇头, 回了几个字:“他不会急的。”


    谢书衍现在根本不主动理她, 何谈吊着他。只怕她一松手,两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过了一会儿,许逸辰的消息又跳出来, “告诉你个消息,书衍马上要回京市了。”


    “做什么?”


    “他国内导师组织了一场国际峰会之类的吧,让他回去帮忙。”


    宋棠指尖紧了紧:“什么时候回来?”


    “十月三十号的飞机走。”许逸辰道,“回不回还不一定,听他提了一嘴,那边的会一结束,可能直接飞德国。”


    看到这句话,她的心凉了一截。


    然而现实没给宋棠太多感伤的时间,公司的一场风波已经将她卷了进去。


    起因是一次常规的商业收购,康林集团出资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的科技初创公司。原本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却无意中触碰到竞争对手的蛋糕,网上突然涌现大量水军,造谣康林恶意做空、资本压榨。


    这把火连续烧到了宋棠的个人生活上,一些捕风捉影的八卦和恶意揣测在各大社交平台发酵,言语极尽刻薄。


    尤其当一个年轻漂亮、事业成功的女人站在聚光灯下时,更易受到非议。


    这种舆论虽然不足以影响集团的核心业务,但身处漩涡中心,说不影响心情是假的。


    她基本没法打开社交软件,只能退出账号,逃离信息茧房,不去看那些愤恨和造谣。


    席蕙兰远程安抚她:“哪有不挨骂的?站得高了,什么声音都有,冷处理一段时间就过去了。”


    宋棠应着,心里的烦躁实在很难抹平。


    因为网络风波的曝光率增加,她不仅被媒体盯着,还招惹来了几个极端私生粉,有男有女,行事诡异。


    连续两天下班,她都发现有陌生车辆尾随。有一次在公司地库,有个戴口罩的人偷拍她的车牌,一路跟到了电梯口,如果不是身边有安保,后果难以想象。


    隐私被侵犯的焦虑,让宋棠每次独处时都紧绷到极点。


    日子在压抑和忙碌中推进,一晃到了十月底。


    宋棠原本有一趟去伦敦的行程,得知谢书衍的动向后,她改了直飞的计划,买了和他同一天同一班飞往京市的机票。


    在去机场的前一天晚上,宋棠挣扎许久,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问他要不要一起?


    谢书衍回复蛮快,还打了挺多字,大意是走之前得和父母去干嘛,没空等她。


    宋棠瘪瘪嘴,收了手机,自我安慰道起码认真回了。


    出发当天,宋棠将自己全副武装。一顶黑色的渔夫帽压低,宽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助理推着行李箱,跟在身侧。


    一进大厅,密密麻麻的人流和四处投来的视线,令宋棠感觉焦虑症要犯了。她神经质地一遍遍拉扯口罩边缘,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试图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每一个路过她身边,放慢了脚步的人,都让她下意识躲避。


    “老板,我们往这边走。”小周轻声提醒。


    宋棠点点头,视线扫过玻璃门外。


    几十米外的人群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的男人正举着手机,黑乎乎的镜头直直地对着她的方向。见宋棠回头,那人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加快了脚步跟上来。


    凉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快进去。”宋棠低声催促,脚步凌乱。


    她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那道黏腻阴冷的视线越来越近,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走得太急,她根本没注意前方的拐角。


    “砰”的一声。


    宋棠闷头砸进了一个坚硬冷冽的怀抱,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被身前的人扯住。


    “怎么了?”


    头顶传来低沉熟悉的嗓音。


    宋棠猛地抬眼,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满心的慌乱和无措在抬头的瞬间倾泄出来。


    隔着口罩,她急促喘息,一双清冷从容的眼睛里,满是惊惶。


    看她这副模样,谢书衍的眉头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推着行李箱赶上来的助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气喘吁吁地解释了一遍。


    谢书衍听完,视线越过人群朝后扫了一眼。只是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已经看不出是谁。


    他收回目光,脸色不太好看。


    谢书衍看着她泛白的脸色,将她往身侧带了带。


    “别怕,跟我走。”


    登机后,看着谢书衍和助理低声说了几句,换了位置,在自己身旁落座,宋棠还感觉有些不真实。


    她平时坐飞机,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补觉。


    落地后往往无缝衔接会议和工作,所以通常飞机一平飞,她就会戴上眼罩,睡到提醒降落。


    但是今天她有点舍不得睡。


    能感觉到,经过刚才机场的插曲,谢书衍对她的态度没有那么冷淡了。


    飞机滑出跑道,机翼穿过一层层灰白云雾时,宋棠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以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好像总觉得来日方长,从没刻意珍惜过这些普通时刻。如今只是隔着一个扶手并肩坐着,她居然都觉得难得。


    她毫无避讳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开口问:“你这次回京市要待多久?”


    “看情况。”


    “还回南城吗?”


    “不一定。”


    宋棠:“……”


    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从德国天气聊到京市秋天,从工作安排聊到周边朋友。


    大部分时候都是她说,谢书衍偶尔回一句。


    至少没有不耐烦,已经比之前好太多。


    宋棠原本还精神着,说到后面声音却越来越轻。


    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怎么休息,现在坐在安静的机舱里,身边又是熟悉的人,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她说着说着,眼皮开始打架,喃喃道:“我昨天只睡了三个小时……”


    谢书衍抬手叫住空乘,对方接着拿来一条毛毯。


    他递给宋棠,“睡会。”


    宋棠抱着毯子,柔软的绒面温温热。


    她本来想再坚持一会儿,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我睡一会儿。”


    她终于能安心闭上眼。


    原本只打算眯一会儿,但没多久便彻底睡了过去。


    睡了没有多久,宋棠在气流颠簸中醒来。鼻尖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脸颊下的触感温热。


    她心头微跳,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歪在了谢书衍的肩上。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可是身边的人只是垂眸看手里的平板,似乎默许她的越界。


    她索性闭上眼睛继续睡。直到快要落地,她舒舒服服睡饱了,抻抻手臂,抬眼看他。


    谢书衍神色淡淡,只是在她坐正后,稍微活动了一下左肩。


    正巧被她看见。


    “肩膀麻了?”她凑过去了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的亲昵地讨好,“要不我给你捏捏?”


    他的目光落在她刚醒还泛红的脸颊上,挡开她蠢蠢欲动的手,“不用,坐好。”


    “哦。”


    她将毯子叠好放在腿上,唇角忍不住上牵。


    飞机穿透厚重的云层缓缓下降。


    宋棠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熟悉的建筑、身边熟悉的人勾起了往日的回忆。


    她侧眸看他:“你待会儿有安排吗?”


    谢书衍暼过来,用眼神问有事儿?


    宋棠撑着下巴,“西门那家川菜馆不知道还开着吗?有点想吃。待会去试试怎么样?”


    这是她第三次主动约他了。宋棠在心里暗暗决定,如果这次还被拒绝,她将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理他。


    她算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典型,尤其在谢书衍面前。


    谢书衍看了她一眼,想到网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点了点头,“行。”


    宋棠眨眨眼睛,嘴角上扬,“那我现在约一辆车。”


    西门的菜馆没换位置,连墙上的招牌都还泛着熟悉的旧日油光。


    两人的口味和习惯都没怎么变,只是吃得沉默了许多。


    饭后,宋棠点开在线校友卡,进去了清大校门。


    她当年在这里只待了两年,对校园的熟悉程度和感受远不及谢书衍,但并不妨碍此刻故地重游的兴致。


    她一直觉得北方校园的秋天是它们最美的季节,落叶满地,金黄灿烂。


    宋棠举着手机到处拍拍,谢书衍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


    空气中有脚下踩碎枯叶的细碎声响。


    行至荷塘边,宋棠停下脚步,看着水里几只慢吞吞游过的鸭子和鸳鸯。


    “今天机场那个人怎么回事?”谢书衍对着荡漾的水波,忽然开口。


    宋棠把收购案的事情讲了讲,还有证件号和航班行程被人在网上倒卖的事。


    她轻叹了口气,“咨询过律师了,这种骚扰行为除非当场抓到人,不然很难处理,只能先加强安保。”


    谢书衍偏过头看她:“你晚上住哪儿?”


    宋棠报了个酒店名字。


    顺着池畔的小路,两人绕了半圈。


    宋棠跟着他的步调,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周遭的建筑越发眼熟,前面种满法桐的小道,通向的是学校的居民西区。


    “酒店附近都是景区,人多眼杂。”谢书衍说得轻描淡写,“这几天住这儿吧。”


    反应过来,宋棠顿时对眼前排队洗澡的鸭子失去了兴趣。


    她看了看眼前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他们曾经无数次走在一起的地方,又偏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心跳漏了一拍,面上竭力维持镇定:“你的意思是……我住你那儿?”


    谢书衍没否认。


    幸福来得太突然。


    宋棠抿住唇,努力压下心底因祸得福的喜悦。


    她想了想,多余问了一句,“那你住哪儿?”


    他垂眸扫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了勾,“你说呢?”


    得到了肯定答复,宋棠心情:?!!


    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新丽国际酒店大堂。


    助理守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玩游戏。屏幕顶部突然弹出老板发来的微信。


    她连忙点开。


    只有简短干练的两行字:


    “今晚不回,本月加奖金。”


    “给你升级套房,加我账上。”


    第87章 聊聊


    从校内步行去居民西区, 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宋棠落后半步,看着他挺直宽阔的背影。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到了熟悉的雕花铁门, 宋棠站在门口, 微微一愣。


    六年了,这里几乎没怎么变。只是门口的树高了, 花草也更加繁密,看得出院子里的杂草不久前清理过。


    她问谢书衍, “你常回来住吗?”


    “偶尔。”


    她点点头。


    谢书衍拿出钥匙开锁,说道:“回来之前找家政彻底打扫过,能换的都换了。”


    宋棠跟着走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家具的清冷味道, 没有长期无人居住的霉气。


    “你睡二楼。”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转头看她, “洗漱用品在浴室柜子里。”


    宋棠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熟悉的陈设,轻轻“嗯”了声。


    她听许逸辰提过一嘴, 谢书衍出国时已经把这栋房子从房东手里买了下来。


    伦敦那边的行程推迟了, 算起来,她要在京市待上三天。


    上楼简单洗漱了一下, 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宋棠踩着软绵绵的拖鞋下楼。


    折腾了一天, 此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将落未落, 穿过客厅的落地窗, 把人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宋棠视线沿着影子过去,看见谢书衍站在厨房的双开门大冰箱前,弓着腰, 在整理里面的东西。


    他换了一件衣服,居然和她身上的同款,袖口挽到前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隐隐凸起的青筋。


    听到楼梯上的动静,他没回头,只是拉开冰箱冷藏室的抽屉,声音淡淡:“过来。”


    宋棠慢慢走过去,停在他的脚边。


    “我不常在这开火,没备菜。”谢书衍直起身,让开半个身位,指了指满满当当的冰箱,“水果和零食是今天到的,饿了吃点,没事别出门。明天点外卖或者店里订菜。”


    难得他能说这么多话。


    宋棠扫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一堆不知名品种的水果零食,还有各种进口坚果和巧克力。


    她不禁弯唇笑了笑。


    眼神一转,她瞄到最上面的隔间里还有两盒“春元记”的糕点。


    到嗓子口的话又堵了回去,心口开始发涨。


    记得她当初刚来京市就爱上了春元记的点心,这家最出名的就是手作酸奶糕,保质期短,每天限量供应。以前读书的时候她在校内不方便出来,天天缠着他在外面排队买。


    出国这些年,她偶尔回来也会专门让助理带。


    没想到他都记得。


    他问她,“想吃点什么?”


    宋棠摇摇头,说今天很饱了。


    谢书衍没再说什么,随手从里面拿了一瓶苏打水,单手扣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滚动的喉结在光线下格外性感。


    她看见他额角有细密汗珠,这些东西分明是他才提进来的。


    宋棠突然开口:“好喝吗?”


    他看过来,意识到她在问什么,“想喝就试试。”


    宋棠没去冰箱里拿新的一罐,目光反而落在他的手上,伸手搭上去,把他这瓶接了过来,“别浪费。”


    她顺着拉环边缘抿了一口,舌尖漫开无味且微苦的气泡,然后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掀起眼帘盯着他,“很甜。”


    谢书衍在原地看着她动作,勾了勾唇角,眼里闪过戏谑,“宋棠,多大了,这招已经不管用了。”


    她一副颇为气馁的样子,撇了撇唇,“是吗?可能你已经免疫了。其他人都挺受用的呢。


    谢书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你该找受用的人试去。”


    一句话,旖旎气氛全无。


    这样被下面子,宋棠气得转身直接上楼。


    她现在脾气也不好,一次次的,油盐不进,谁想伺候。


    白天的松神没能消解长期积累的焦虑。


    半夜,宋棠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一会儿是会议室里董事们的质问,一会儿是网上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最后画面定格在机场大厅。无数张戴着口罩、面目模糊的脸将她死死围住,黑漆漆的镜头几乎贴到她的脸上,压得无法呼吸。


    “抓到你了。”有人在耳边阴冷地笑。


    宋棠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冰冷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房间里一片漆黑,空气安静得诡异,只有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


    恐惧感在暗中被无限放大,喉咙干渴得像在着火。


    宋棠在枕头下摸索了半天,才想起手机落在了楼下客厅。她闭了闭眼,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最终还是掀开被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二楼的走廊里有柔软的感应灯,她刚准备抬脚往下走,便突兀地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啊!”


    宋棠本就高度紧张的神经瞬间崩断,惊呼一声,脚下一绊,险些从楼梯上栽下去。


    “啪”地一声,客厅的顶灯马上被按亮。温暖灯光倾泻而下,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谢书衍站在开关旁,神色清明。


    “看脚下。”他看着拍着胸口、脸色惨白的宋棠,眉头蹙起。


    宋棠缓过神来,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壁灯的光晕笼罩在她身上,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大半夜不睡觉,坐在客厅装鬼,故意吓我?”宋棠缓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谢书衍已经接了两杯温水出来,“喝点儿,一身汗。”


    她摸摸自己黏腻的头发,“白洗了。”


    宋棠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连喝了几大口,抚平了喉咙的焦灼。


    她放下水杯,双手撑在吧台上,“反正都不睡,聊聊呗。”


    他靠在一边,声音低沉而干净,“聊什么?”


    “把我带回了家,不说点什么?”她半开玩笑的问。


    谢书衍神色淡淡,“有什么可说的?”


    “说你怎么想的啊。”


    “我怎么想的?打算让你免费住,不收房租了。”


    他侧头看她,“毕竟有过一场,你还一直念念不忘。”


    宋棠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右手握紧了拳头,想扑上去看看他脑袋里到底怎么想的。


    只见谢书衍又掏出手机翻了翻,“再给介绍个人,正达事务所的纪建安,处理侵权和名誉纠纷的顶尖律师。”


    躺在沙发上的手机亮了,他把名片给推了过来。


    “你觉得我现在想听的是这个吗?”宋棠盯着他,眼神透出一股破罐破摔的怒气,“我知道怎么打官司,康林有整个法务部。”


    她绕过吧台走到他面前,仰起脸:“这几天够累了,不想操心那些烂事,公司会按程序帮我处理。我住在这,是因为你在这里!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不回南城,结果第二天把我这个前女友领进了家,还搞回来一堆我爱吃的。大半夜不睡觉坐在客厅里待着,就不想解释解释吗?”


    她一双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他,试图从他淡漠的脸上撕开一道裂缝。


    夜深人静,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谢书衍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相较于二十岁时的青涩与骄纵,如今岁月在她身上淬炼出了过人的睿智与美丽。松垮的居家服遮不住曼妙的线条,刚出过汗的皮肤透着一种柔弱坚韧的白,眼神清亮。


    一瞬间,谢书衍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与当年在校园里二十岁的宋棠,完整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眼神沉了沉。


    谢书衍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知道你想什么,但我不想。”


    “为什么?”


    他侧过头,避开她炽热的视线,淡淡说道:“对你没兴趣了。”


    宋棠被定住了,足足看了他好几秒,发现他确实说完了。


    她嗤笑一声,双手抱住发凉的手臂,“行,早这样说不就行了,何必废话呢?”


    回到二楼房间,宋棠反手关上门。


    睡意已经被彻底搅散,她躺在床上,心里那股子不甘和疑惑猫爪似的在心底挠着。


    她捞过手机,看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然后不管不顾地给赵姿仪拨了个视频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姐,你看看现在几点?康林是要破产了吗,你这时候给我夺命call?”赵姿仪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抱怨。


    “你不睡觉吃什么呢?”宋棠问。


    “吃减脂餐啊,今天有个局,一天没吃饭。”赵姿仪咽下嘴里的东西,“说吧,什么事?”


    宋棠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这两天发生的事,重点是刚才在楼下和谢书衍的对话,简明扼要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边诡异地静了几秒。


    紧接着,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声。


    “咳咳咳——咳!我去!”赵姿仪被苹果块噎着了,一顿狂咳之后,连灌几大口水,声音总算恢复正常,“棠,你认真的?你现在住在谢书衍那儿?”


    “重点不是这个。”宋棠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是他刚才跟我说,对我没兴趣。你说他是真没兴趣,还是装的?”


    “是个男人都对你有兴趣。”


    “他不一样。”


    “呵呵。”赵姿仪服了这一对,“你别这么快打直球,都已经登堂入室了,还差那点时间吗?”


    宋棠想想觉得有道理,还是旁观者清,同时也关心了一下赵姿仪的近况,除了抱怨上司不当人外,其他一切顺利,天天开心吃嘛嘛香。


    她一边聊着,一边看着屏幕中皱眉的自己,伸手摸了摸光洁的脸蛋,问道:“姿仪,我是不是没以前好看了?”


    赵姿仪沉默几秒,眉毛拧成麻花,“姐妹,如果你已经开始产生这种程度的精神幻觉。


    “我立刻给你约最好的医生。”


    第88章 出门


    挂断电话后, 宋棠把手机丢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当然不信自己魅力下降了。


    二十岁有二十岁的漂亮,二十六岁有二十六岁的漂亮。何况这些年追她的人从来没断过, 真要论条件, 她只会比当年更好。


    他凭什么说没兴趣。这个理由自己信吗?


    宋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到底是为什么?是真的不喜欢了, 还是介意当年的事?


    想着想着,她终于还是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 已经快中午。


    楼下安安静静。


    谢书衍给她留了条消息,说今天出去开会。


    宋棠回了个“哦”。


    网上的舆论还在发酵,秘书每隔几个小时给她发公关进展, 公司也已经联合法务在走法律程序。


    她放下手机, 有种闲下来无所事事的空虚感。


    她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家具和陈设都是记忆里的模样, 只是空旷了些。


    路过衣帽间的时候,她被角落里几个收纳箱吸引了注意。


    她走近,蹲下身, 轻轻拨开一个箱子, 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里面居然全是她以前落下的东西。


    几条发带和发圈,还有丢在这里的耳机、充电器, 零零碎碎装了一箱。最底下压着一件大学时买的卫衣,颜色已经有些旧了, 边角有明显的褶皱。


    宋棠拿起来看了看, 又原样放了回去。


    不过就算看到这些, 她心里也没生出太多波澜。


    谢书衍本来就不是会随手处理别人东西的人,当年他出国得匆忙,留着这些也不奇怪。


    她将箱子重新盖好, 没再继续翻看。


    回到客厅,宋棠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窝进沙发里。


    她盘着腿,一边吃水果,一边打开一部电影,再抽空琢磨琢磨谢书衍。


    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什么结果,只觉着这个男人比六年前难懂太多。


    清大国际会议中心最大的会议厅里,一年一度的学术会议正在生会场进行开幕式。


    这场峰会筹备时间长,参会人员多,除了国内高校的学者,还有不少海外专家。虽然有专门的会务团队负责执行,但涉及会议议程和嘉宾安排的部分,很多工作落到了生办学校科研组头上。


    谢书衍作为跟随导师最久的学生,统筹和协调的任务大半由他负责,从会议开始就在连轴转。


    下午论坛结束后,他刚把会议记录整理完发给秘书组,导师陈教授就把他叫了过去。


    “史密斯学院的克莱因教授航班晚点了。”陈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原本接机的人刚刚把前一批专家接到,赶不过去。你开车去接一下吧。”


    陈鸿影对他向来放心,做事稳妥,交代给他的事,基本不用再操心后续。


    谢书衍看了一眼时间,应道:“好。”


    从会议中心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谢书衍一边下楼,一边确认专家入住酒店的信息和第二天的议程安排。


    走到停车场,微信又冒出个小红点。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重新点开,看见了宋棠的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系上安全带,回了句,“不回,在酒店吃。”


    发送完,又补了一条,“你吃什么?”


    对方没有回复。


    谢书衍等了几秒,锁上手机,启动汽车。


    此时已过七点,京市已经彻底入夜。


    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到机场,航班落地后,再陪着对方办理入住,核对第二天的发言安排和设备需求。


    教授年纪不小,对电子设备不熟悉,准备的会场演示文件不太兼容,谢书衍在酒店帮忙重新调了一遍格式。


    到机场给教授发信息时,他看见了宋棠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一张家里拍的照片。


    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一份蟹黄拌饭,一份清炒时蔬,还有半盒吃剩的草莓。


    照片拍得很随意,边角还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显然是窝在沙发上拍的,饭也是蹲在茶几边吃的。


    一切处理妥当,屏幕上原本错乱的排版和无法读取的图表终于显现。克莱因教授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他笑着拍了拍谢书衍的肩膀,用不太标准的中文,郑重说了句:“谢谢,很专业。”


    谢书衍眉眼舒朗开来,微笑道:“应该的,我的职责。祝您明天的演讲顺利。”


    从酒店出来时已经快十点。


    他开车回了学校,会议中心顶层的休息室还亮着灯。


    几个同门正围着桌子吃盒饭,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立刻招手:“师兄,接到了?辛苦辛苦,快过来吃点东西。”


    “到了。”


    “那就好,老师刚刚还找你呢,没瞧见你人,就把隔壁组师姐叫过去对账了。”


    谢书衍把电脑包放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打开面前递来的盒饭,简单吃了几口。


    旁边几个吃完饭的研究生还在低声讨论明天的同传设备问题。


    过了一会儿,负责会务的工作人员拿着流程表走了过来,手里夹着一份修订版议程,边角带着打印机尚未完全冷却的余温。


    “同学,明天上午论坛顺序有调整,需要你确认一下。”对方语速很快,显然刚从会议室赶过来,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谢书衍接过文件,低头翻阅,“顺序调整之后,嘉宾之间的间隔时间会减短,这一段需要重新对一下场内节奏。注意投影切换和音频同步,现场不要临时调参数。”


    “就这些。你们通知负责人提早半小时入场测试设备。”


    晚上十点半,陈鸿影召集手下的研究生和博后开了个复盘会,布置明天的任务。


    “书衍,今天辛苦你了,事情办得很不错。”导师看向他,语气温和地开口,“明天的生题演讲和闭幕式,现场人员都熟悉了,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导师终于体谅一次人,摆了摆手说,“明天你休息一天。把几份的生旨报告和会议纪要在家整理出来就行,不用来回奔波了。”


    高强度忙了十几个小时,谢书衍确实疲惫,没有推辞,“好,谢谢老师。有突发情况随时叫我。”


    车开进家门口停车位时,谢书衍看见房子里的灯大亮着,在周遭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谢书衍关上车门,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宋棠住的那间也亮着灯。


    他推门进屋,将外套随手搁在沙发上,解了两粒衬衫扣子,转身走进厨房。


    拉开冰箱门,他的视线扫过旁边的垃圾桶,里面静静地躺着几个外卖盒。


    透明盒里可见拌饭剩了一大半,青菜也没怎么动。


    饭量比猫还小。谢书衍看了两眼,收回视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


    二楼房间。


    宋棠下午闲得没事,晚上开始忙了起来。


    开着电脑,带着耳机,屏幕光冷白地映在她脸上。几个时区的人同时在线,会议一个接一个。


    代表发言的绿色方框在各个高管之间切换。


    “宋总,关于这次品牌海外并购的法务调查,法兰克福发现对方在知识产权出让条款上玩了个文字游戏。”财务总监的语气严肃,将资产负债表投屏出来,“如果我们全盘接受现有的对赌协议,未来的技术迭代成本会直接飙升15%。”


    宋棠半眯着眼,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拉出附属协议里的核心条款。


    “法务团队全部重新复核这三处定义。”她开口声音清冷,键盘声在寂静的卧室里十分清晰,“告诉对方,要么把技术特许权使用费降到三个点以下,要么我们重新评估溢价。亚太区这边的供应链整合不能等,给他们三天时间。”


    秘书在退出会议室前,最后和她确认明天的行程,“宋总,机票已经订好了,明晚十点,落地后会有人接机,伦敦那边的对接人也确认过了。”


    宋棠闭了闭眼睛,光线落在睫毛上,投出一点浅淡的阴影。


    “知道了。”


    她抬手按了按后颈,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谢书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没听见声音,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楼下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手指轻轻搭在窗框上,指尖微凉。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把耳机摘下来,放到桌上,顺手合上电脑。


    手机还不断再响,平板还亮着,但她忽然不太想再继续看屏幕了。


    *


    熬夜的代价来得很快。


    第二天睁眼就已经十点多,她实在不想起。


    宋棠抱着被子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昨晚会议结束得太晚,难得没有助理电话催促,她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她洗漱完下楼时,一打眼就瞧见了客厅里的人。


    谢书衍身上的家居服换成了卫衣和长裤,身形修长挺拔,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准备出门。


    宋棠走到楼梯口,状似随意地问,“去哪儿?”


    谢书衍停下脚步,扭头看她:“超市。”


    “买什么?”


    “买菜。”


    宋棠面露惊讶,重复了一遍他的答案,“吃的菜吗?”她又问,“你要做饭?”


    谢书衍说有问题?


    她说没问题,当然可以。就是有点吃惊,毕竟她是在国外几年一顿饭都没做过的人,外卖再难吃她也点。


    “我正好要买点护肤用品,一起去吧。”宋棠摸了摸睡衣衣领,“你等我一下。”


    谢书衍把车钥匙扔回玄关柜上,重新坐回了沙发里。


    宋棠意识到他在等自己,加快了上楼的步伐。


    二十分钟后。


    宋棠重新下到客厅。


    她脸上化了淡妆,穿一身她最爱的H家新款长风衣,黑色长靴包裹着笔直的腿,长发披散在肩后。


    谢书衍听到动静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宋棠挑了挑眉,问:“好看吗?”


    他毫不走心地吐出两个字:“好看。”


    宋棠不顾形象地白了他一眼,“敷衍,不如不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车边时,宋棠差点崴了一下脚。


    今天她穿的是高跟靴,整个人海拔直接高一度,变成高妹了,看谢书衍都没那么费劲。


    好看是好看,累也真累。


    她转过身,挡在车门前,蹬着高跟鞋站直了看他。


    “你有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变化?”


    驾驶座的车门把手被她靠住,谢书衍停下,好整以暇地停在原地,“发现了。”


    她眼睛亮了亮,“什么?”


    谢书衍垂眸扫她一眼,要笑不笑地说:“起得比昨天早。”


    “……”非要和她对着干是吧。


    宋棠拉开后座门,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谢书衍抛了抛钥匙,走向驾驶室,唇角牵起微小的弧度。


    宋棠狐疑地盯着他的侧脸,虽然面上不显,但她总觉得这人今天心情不错。


    第89章 做饭


    坐上车她就后悔了, 应该坐副驾。后座只能对着他的后脑勺。


    谢书衍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将车开出院子。


    Pink Floyd的专辑在车内循环,他一如既往的深沉风格。


    宋棠降下半扇车窗, 吹着外面的风, 骤然开口,“你今天不用去学校?”


    “其他组员在, 今天轮休。”


    “哦。”宋棠转头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车里又安静片刻。


    直到过红绿灯时,宋棠才转回视线, 说:“我今天晚上的飞机,飞英国。”


    上次在机场的恐慌感还萦绕心头,她对上镜子里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你能送我去机场吗?”


    前方的绿灯恰好跳成了黄灯。


    他问几点的航班。


    “十点。”


    谢书衍单手轻滑手机, 将企业群里不断冒出来的任务安排已阅, 重新看向前方跳动的红灯秒数, “应该可以。”


    她点头,心里安定了些。


    到了商场,两人便分开了。


    宋棠在楼上专柜挑护肤品, 谢书衍去地下的家居超市。


    等宋棠拎着泛着香水味的定制纸袋走下楼时, 谢书衍已经在超市出口的休息区。他一只手拎购物袋,另一只手拿手机, 袋子沉甸甸的,隐约是一堆蔬菜和肉类。


    她的手机开始震动, 宋棠看见他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 朝前快走两步, 垫脚朝他挥了挥手。


    谢书衍看见了她,挂了。


    宋棠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 “我们中午就吃这些吗?”


    “嗯。”谢书衍言简意赅。


    宋棠跟在他身侧往停车场走,步子迈不了太快,还好他走得也慢,她配得感很强地说:“你买菜不问问我喜欢吃什么吗,万一这些我都不爱吃呢?”


    谢书衍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放里面,不咸不淡地说:“你说了我也不会做。”


    宋棠一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不想说话了。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谢书衍换了衣服,拎着购物袋进了厨房。


    宋棠在玄关站了片刻,破天荒生出几分吃白食的负罪感。她把护肤品放下,跟着走了进去,打算打个下手。


    “我帮你洗?”她指了指那袋青菜。


    以前她在家连厨房都很少进,后来出国读书工作,条件再差也有助理和酒店,这种事不需要她动手。


    但是洗个菜而已,没人不会。


    谢书衍目光落在她伸出的白净指尖上,将菜提了过去,“别给洗坏了。”


    宋棠拧开水龙头,站在水槽边一片片撕着叶子,水声哗哗作响。


    一旁,刀锋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她洗着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说实话,有点意外。


    当年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学生,虽然他现在也是。即使分开这么多年,她对谢书衍的印象还是会倒回那段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


    难怪第一天到的时候他说家里没备菜,原来真会下厨。


    “你在国外这几年自己做饭?”宋棠拿过两个瓷碗在水下冲了冲,“没请个保姆吗?”


    “和同学合租。”谢书衍把切好的排骨下锅,拧开火,“轮流做。”


    她接着把叶片水分沥干,装进盘子里。


    “放着吧。”谢书衍接过盘子,“出去做你的事,汤还要熬一会儿。”


    宋棠于是擦干手,回了客厅。


    十二点半,厨房里的砂锅咕嘟咕嘟冒出最后一阵热气。


    排骨汤熬了一个多小时,醇厚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漫进客厅。


    宋棠本来在处理邮件,回了两封,有些坐不住。


    她合上笔记本,循着味道走去。


    窗外是明亮的午后阳光。


    窗内是升腾的白色雾气。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肩背宽阔。


    烟火气是很奇妙的东西,过去六年,她在各式高级酒店套房醒来,吃过数不清的精致餐点,她拥有很多东西,但是没有一次比得上此刻诱人。


    她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宋棠,也不是青涩的小姑娘了,有着成年人的情感需求。


    心跳的频率骗不了人,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这种踏实的感觉。


    谢书衍从橱柜抽出一次性抹布,正要擦去台面的水痕。


    背后忽然一沉。


    宋棠从身后贴了上来,手臂穿过他的腰侧,轻轻环住。


    他的动作滞住。


    灰色玻璃推拉门上映出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的男人,和贴在他背上清瘦柔软的女人。


    隔着薄薄的衣料,宋棠能感觉到他沉缓的呼吸。


    谢书衍垂眸,视线落在腰间交扣的白皙手腕上。静了两秒,他声音微哑,听不出情绪:“松手。”


    宋棠没动,默默将脸颊蹭上他的脊背。


    “宋棠。”他侧头对着她,语气隐忍且认真,“我手上端着汤了。”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过头,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宋棠低头舀着碗里的汤,不想看见对面人的脸。


    谢书衍慢条斯理地吃着,看见她温吞的动作,伸手捞了些排骨进到她碗里,“吃肉。”


    宋棠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刚才摆放碗筷的事情把那个拥抱顺势揭了过去,谢书衍好像无事发生一样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走来走去,宋棠咬唇在桌边坐下,干等着吃饭。


    于是乎谁也没再提这个插曲。


    尽管胃口平平,宋棠还是吃了一碗米饭。


    吃完饭,宋棠轻声说了句“味道很好”,起身伸手准备端走盘子,说她来收拾。


    谢书衍拦了一下,“不用,你去房间收东西,待会早点去机场。”


    车一路开到机场,宋棠靠在副驾上,手扣着安全带,没怎么说话。快到航站楼时,她才开口:“我去伦敦大概要一周。”


    她停了一下,侧过脸看他:“你……能不能等我回来再走?”


    谢书衍默了几秒,说:“行程是导师定的,我改不了。”


    宋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把安全带解开,拿起行李箱,拉住把手准备下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我走了。”


    她顿了顿,眼底的落寞显而易见,又说了句,“谢谢你这几天的收留。拜拜。”


    “没事。”谢书衍说。


    他坐在车里,目送她拎着手提箱朝航站楼走去。


    助理早早在此等候,见她到了,忙出来迎接。


    谢书衍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处。宋棠如今百般暗示,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拜倒裙下了。


    可他无法毫无芥蒂地接受她的示好。这个女人犯的前科还历历在目。


    她的真心太浅薄,分手的时候比谁都绝情。即便刚刚做出满分承诺,随时又可以轻飘飘地一脚踢开。


    这样的感情他看不上。


    伦敦的天气连着阴了几天。


    谈判进入最后阶段,宋棠几乎每天都在会议地点和酒店之间奔波。由于时差颠倒,手机里的未读消息越多,国内朋友的联系越少。


    回国前夕的深夜。


    她结束最后一场视频会议,靠在酒店沙发上,久违地打开了朋友圈。


    她看朋友圈的频率不高,除了年少相识的一些好友外,其他生意场上的消息实在没什么意思。


    屏幕滑过一张张商务合影、会议和旅游分享。


    翻了几条之后,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谢书衍两天前有一条动态。


    发了一张飞机舷窗照,外面云雾缭绕。


    他去德国了。


    宋棠心里的滋味像一脚踩空了台阶,不上不下悬在半空,难以形容。


    三天后,宋棠落地国内。


    依旧是京市,依旧是助理小周推着行李,这次她在身旁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咱们去哪儿?”


    要还回清大,她是不是又可以放假了。


    “回酒店。”宋棠拉下墨镜,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好的,老板。”


    小周把行李送进套房,又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放在桌上,确认没有别的事情后才离开。


    房门关上,偌大的空间重新安静下来。


    宋棠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登录邮箱。


    投资部发来了一份项目调研报告,主题是机器人自主决策系统研发。在长达几十页的材料里,她滚动到底端,看见项目负责人是清大人工智能学院的博导陈鸿影,再往下翻了几页,终于在核心研发成员名单里,看见了谢书衍的名字。


    宋棠指尖敲敲鼠标,滚动着扫了一遍这份报告。过了会儿,她找到投资部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得很快。


    “宋总。”


    “陈鸿影教授那个项目,你们觉得怎么样?”


    “看过,目前评估结果不错,技术路线比较领先,不过离商业化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投呢?”


    电话那头思索了一下,“可以投,但回报周期会比较长。”


    “没关系。”宋棠翻着资料,语气平静,“安排团队接触吧。”


    “您是想参与下一轮融资?”


    “不是。”她看着文件上的名单,顿了顿,“我们领投。”


    回到南城后,领导层开会商讨投资事宜。


    投资部先做了汇报,语气谨慎,结论也留有余地:技术先进,但短期难盈利,属于典型的长周期研发项目。


    几位元老也先后开口,态度不算一致,但是其中不乏宋棠的支持者,认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是下一轮产业窗口,尤其是和高校科研组绑定的原始项目,一旦跑通,就是壁垒级别的技术资产。


    其余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主位。


    宋棠依旧保持己见,说道:“这种项目,说实话,短期看的是风险,长期看的是位置。我们以前错过过几次,难道现在还要再错过一次?”


    “效率当然重要。但有些东西,不是用一轮回报周期算的。”她抬眼扫过全场,停顿半秒:“科创项目,我们可以等它成熟。”


    会议室里一时无声。


    大家不是不支持,只是有些疑惑,席氏一向看重变现效率,怎么这回转性做起情怀了。


    最终表决时,赞成票过大半,项目顺利通过。


    第90章 困住


    转眼到了二月份, 今年的年过得很晚。


    除夕当天,同学群从下午起就没消停过。大家基本都回了南城,正热火朝天地约出来玩。


    晚上群里开始发祝福、炸红包, 宋棠打头发了几个大的, 众人纷纷弹出感谢老板的表情包。


    隔了一会儿,群里重新热闹起来。她看见谢书衍出来发了满屏的红包, 附了一句除夕快乐。


    后面立刻跟了一排的复读机表情包。


    任凭之后的人怎么艾特他,谢书衍发完这些就什么都没说了。


    除夕之后, 南城连着下了两场雨。


    宋棠难得在家住了几天,期间抽空陪席蕙兰去客户和投资方家里拜年、聚餐。


    白天总是热热闹闹,亲戚朋友来来往往, 茶桌上摆满瓜果点心, 客厅里永远有人说话。


    到了初六, 家里的拜访和饭局渐渐少了。


    傍晚, 她一个人回了市区。


    车开过江面,远处不知道是哪片住宅区,又有人放起烟花。


    一道银白色的光线骤然升空, 在夜幕最高处炸开, 化作漫天碎金。紧接着又是一簇淡蓝色、一簇红色,接连不断盛放在天边。


    公司年后有大动作, 在市中心新租了一栋写字楼,计划把几个业务部门移过去。


    新大楼离宋棠的小区非常近, 步行即到。


    因为有几份紧急的评估资料要提前过目, 她套了件羽绒服, 走路去了新办公楼。


    二月的早晨依旧寒冷,但是道路两旁树木花朵郁郁葱葱,不同于京市的光秃秃。


    到了地方, 因为还没正式大规模入驻,又是假期尾声,大堂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物业处倒有几个人。


    宋棠走向靠外侧的一部客梯,按下了十六楼的按键。


    轿厢门平稳地合上,随着微弱的加重感,电梯开始匀速上升。


    宋棠缓缓呼吸,盯着显示屏上变化的红色数字。


    但是数字跳到“9”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宋棠一怔,立刻抱头蹲下。


    紧接着,轿厢猛地往下一坠。


    宋棠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开,后背撞在了厢壁上。


    没等她稳住重心,伴随一阵剧烈的金属摩擦声,电梯卡在了半空。


    顶部的几盏灯闪烁了几下,随即啪的一声全部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操作盘上一盏微弱的红色应急灯,散发着惨淡的光。


    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只剩设备运转残留的一点余音。


    宋棠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一直有幽闭恐惧。这些年无论在哪,她都习惯坐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开车时,也总会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风能吹进来。


    而此刻空气被压缩在这方寸之间。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到紧急呼叫按钮。


    她用力按下。


    铃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她等待了一会儿。


    没有人接听。


    宋棠把脸贴近对讲口,声音颤抖:“喂,有人吗?2号电梯坏了,我被困在里面了。”


    后背开始渗出冷汗,她又按了几次,铃声再次响起,孤零零地回荡着,依旧无人接听。


    四周的钢板似乎带着千斤的压力朝她挤压过来。


    她抬手按住侧壁,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上来,提醒这里没有空间后退。


    只有被困住的现实。


    狭小的空间里,新风系统还在运行,但她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憋得发慌,只能重重地吸着气。


    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得厉害。


    她颤抖着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手机屏幕顶端在“无服务”和一格信号之间来回跳动。


    她拨给公司助理,然而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无法接通。


    换了几个人打,依旧没有信号。


    宋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下去,脱力地蹲在地上。


    窒息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她眼眶一热,眼泪砸了下来。


    仰头在厢壁上靠了几分钟,她指尖在屏幕上滑过,落在了谢书衍的名字上。


    她抿紧唇,泪眼模糊,点了拨通。信号格微弱地闪烁着,嘟声断断续续。


    “宋棠?”听筒里终于传来男人的声音,她瞬间泪崩了。


    她掐紧了掌心,抖着嗓子说:“谢书衍,我被困在电梯里了。”


    “你现在在哪里?”那头的声音紧绷起来,可伴随着嘟嘟的盲音,他的话被信号扯得支离破碎。


    “好难受……”宋棠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近乎哀求地喃喃,“你别挂,跟我说说话”


    “别紧张。你先把地址告诉我,我找人救你出来好吗?"


    谢书衍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宋棠无力地说在公司新楼。


    听见他的声音,她的心慌渐渐平复,倚在角落呼吸,“谢谢你。”


    信号彻底中断,她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知道谢书衍会想办法联系人。


    谢书衍看着被断线的手机,脸色沉的很难看,立马查到康林的联系电话,打了过去。


    此时的南城康林总部大楼里。


    助理急匆匆地下楼,刚出电梯,就看见几个高管陪着段宇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段总!”助理急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礼貌,小跑着过去拦住他,“能借一步说话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紧接着,紧闭的钢门被外力抠开一条缝隙。刺眼的光线伴随着空气一下涌了进来,宋棠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


    “宋总!”


    电梯门被彻底拉开。外面围了一圈人,物业、助理和秘书、维修工,还有脸色算不上好看的段宇。


    宋棠满头虚汗,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虚脱地靠在墙角,狼狈又可怜。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段宇已经一步跨了进去,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外面探寻的视线。


    “没事了。”段宇低声道,屈身将她一把抱起,大步出去。


    段宇把她放进后座,径直往市医院的方向开,宋棠张口说要回家。


    “去医院做个检查稳妥些。”


    她坚持回家,段宇没多说什么,沉着脸把她送回了家。


    临走时,他看着她依旧发白的脸色,低声叮嘱了一句:“行了,回去吃点热的,好好睡一觉。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今天谢谢你,段宇。”宋棠声音沙哑,冲他勉强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回到熟悉的房间,拉上窗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连衣服都没力气换,直接塞进被子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


    等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手机在枕头边不知疲倦地亮着,上面全是来电和微信消息。她点开一看,全是谢书衍。电话被挂断后,他不知道又打了多少个过来。


    宋棠靠在床头,看着那一串未接来电,心里的酸涩感隐隐泛了上来。


    冷静下来回想,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当时那种绝望的境地里,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最想抓紧的救命稻草,是远在德国的谢书衍。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把电话拨了回去。


    那边几乎秒接,他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你现在在哪儿?”


    “我没事了,已经回家了。”宋棠的语气听着已经和往常一样镇定。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之后几天,公司的事情接踵而至,宋棠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


    稍微忙完这一阵,她挑了一个晚上,主动约段宇出来吃了个饭,正式谢谢他那天的帮助。


    其实她和段宇的关系还挺纯粹的,虽然外面飘着不少绯闻。


    在南城的商圈里,他们是有默契的合作伙伴,偶尔也能当个聊得来的朋友。


    段宇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开玩笑地打量她:“宋棠,你看咱们现在不都挺好的。两个孤家寡人,知根知底的,要不然凑一对得了?”


    宋棠吃着东西,连头都懒得抬,嗤笑了一声,“段总,要点脸。你的前女友加起来能组一支排球队了吧?好意思跟我在这凑一对。”


    段宇被怼了也不生气,反倒笑起来。


    两人碰了碰杯。


    经历过那次意外,宋棠短时间内是彻底没了撩男人的心思。


    她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再次出了点问题,开始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做一些心理恐惧的疏导治疗。


    其余时间,她全用来拼命工作,搞事业总比琢磨感情让人踏实。


    反倒是远在国外的谢书衍,来找过她几次,电话里总会绕着弯子问她最近心理状态怎么样。


    她的情绪的确在慢慢好转,她的语气平静且镇定,勾了勾唇说挺好。


    转眼到了三月份。


    谢书衍原本六月的毕业时间,被申请提前到了三月。在德国的最后一个晚上,相熟的留学生朋友在当地的一家小酒馆里,特意为他办了一场毕业聚会。


    酒过三巡,包厢里音乐声嘈杂。


    朋友勾着他的肩膀,有些不解地大声问他:“谢,你这也太拼了,提前毕业,我第一次见。”


    谢书衍手里握着酒杯,没怎么喝,只是笑了一下,“嗯,国内有点事。”


    谢书衍回国的那天,南城刚下一场春雨,空气湿润微凉。


    他回国发展、定居南城的消息很快就在圈子里传开了。谢家在本地有些根基,一时间,相熟的、不相熟的人纷纷发来消息。


    第一周,他的手机就没清静过。全是各种祝贺他毕业、恭喜回国的局。


    谢书衍坐着回单位的车,看着微信里那一条条道贺的消息,没回那些祝贺,视线落在了那个熟悉但一直没动静的头像上。


    他放下手机,偏头看向窗外南城熟悉的街景,不远处是康林总部大楼,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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