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出发
眼泪一旦开始冒就很难止得住,根本由不得人。
曾如意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找帕子。
但常霄已经抢先一步,把帕子递到了眼前。
曾如意还特地看了一下,不是放在床头,两人晚上做那事以后用的帕子,才放心地捂在眼睛上。
“就算是床头的帕子,也是洗过的,再说我也没有那么马虎吧?”
常霄看出小哥儿方才的小动作,有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曾如意眼睛被帕子盖住,露出的唇角倒是因此往上翘了翘。
他本不想哭的,真的不想。
常霄也不是要远行千里,不过是二三百里开外的地方而已,他反复地告诉自己。
但事到临头,鼻头还是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擅自泛起酸,紧跟着眼泪就砸了下来,落在他将要送出的荷包上,连他自己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别管。”
他瓮声瓮气道:“马上好。”
换个思路想想,今天哭了,明天就不会哭了,人家说送行的时候掉眼泪不吉利。
当初送兄长出门,他就狠狠地哭了一场。
“一会儿眼睛要肿了。”
常霄拉他坐下,想挪开他的手腕看一看,但曾如意用了力气,让他拽不动。
“好好好,我不看了。”
常霄又摸了摸,摸出一条帕子。
曾如意快速接过,把旧的攥在手里。
然后是第三条……
不过这条不是擦眼睛的,而是擦鼻涕的。
任是多狼狈的样子也被常霄看过了,夫夫二人之间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等曾如意把三条乱糟糟的帕子全都攥在手里时,眼泪已经止住,只不过眼睛的确肿了,鼻头也给擦红了,看起来仿佛刚刚挨了好大的欺负。
常霄去现打井水,给他浸了条布巾,让他半躺在炕头,把布巾叠成卷覆了上去,用手扶好。
不得不说,凉凉的帕子贴上发烫的眼皮,曾如意觉得自己倏忽间便冷静了下来。
手探出去勾住常霄的袖口,又摸到常霄的手指。
常霄配合的把手指送出去,任由夫郎翻来覆去地摆弄。
若去得远,倒是可以送信回来。
但这次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很可能信还没到,人就回来了。
布巾连着换了两条,当第二条也被体温暖热后,曾如意看起来已好了许多。
两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常霄要带走的行李,相拥着躺到被子里,说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
曾如意住在村里,常霄是真没什么担心的,不说交好的人家肯定会关照,其余那些指望着常家给绣活的,也都待他们很是友善。
他想了又想,总担心有所遗漏,又劝自己,真遇着事了,以曾如意的头脑也有法子化解。
“睡吧。”
他侧过身,和曾如意贴得很近。
分离在即,这一夜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抱在一起。
预想中的忐忑与难眠都未出现,身边萦绕着爱人熟悉的气息,竟是睡了个还算不错的好觉。
……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出发前的最后几个时辰如弹指而过。
因为要赶在约定的时辰去马桥同尤驰等人汇合,常霄卯时刚过不久就被打鸣的公鸡叫醒,搓搓脸起了床。
驴车已经洗刷一新,上面除了常霄从武清那里进的货,还放着不少行李,有铺盖衣物、食水干粮,乃至从马桥医馆买的几味成药药丸,治风寒的、治肠胃的都有。
吃食方面曾如意着实准备了不少,除了烙饼,还有能充饥的肉脯,下饭的腌菜和咸蛋,尽是赶路时拿出来就能吃的。
钱财方面,这回常霄出门可以说是把家里的存银差不多都拿走了,只留下差不多两贯钱的零头,此外曾如意手里也还有几贯钱,家里的花用是够了。
唯独出门携带钱财是个难事,需要格外谨慎才好。
故而常霄上次去县城到绣坊取银钱时,特地往钱庄去,把十贯钱换成了银子,交给曾如意,让他分成三份,贴身缝到了衣服的隐蔽处。
真要是遇着什么事,起码这笔钱能保住。
再三检查,把该系的麻绳系紧,所有东西牢牢固定,确保驴车跑得再快也不会甩脱。
常霄牵着驴子,慢慢走到了院子外面,而曾如意便沉默无声地陪着他。
到了院外,无论如何也该分别了。
哪怕曾如意打心底里还想把人送到村口的,但这么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
既到了村口,那能不能到马桥?
横竖他也有钱,能自己搭辆车回来。
干脆还是不要拖泥带水,自己显得越不舍,常霄出行在外便越是担忧。
“早去,早回。”
曾如意看着常霄坐上车板,牵起缰绳,留在原地冲他浅笑着挥了挥手。
常霄拍了拍胸前衣襟的位置,曾如意知道,那里放着自己亲手绣的荷包。
“那我走了,快进屋吧,早晨还有些凉。”
曾如意点点头,脚下却没动。
等到常霄已经走远,将要离开视线,仍然不住回头时,他定了定神,终于转身回了家。
村间的晨雾是有味道的。
混杂着一点田地带来的土腥,以及从起得早的勤快人家烟囱里,飘出的缕缕炊烟。
常霄不是第一次迎着晨雾出村了,快到村口时,遇见了熟面孔,正是每日都在这个时辰卖豆腐的刘大。
“这就走了?”
刘大见常霄的板车上堆着不少东西,还有醒目的铺盖卷,就知道这是到了先前说的,要出门走商的日子,还说是要去外县。
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在一个村里的村汉,面对这些敢闯敢干的商贾时,都是有些佩服的。
人家能做到的,你做不到,就别眼红人家能多赚钱。
“嗯,早去些,毕竟是头一回,不好让人家等咱不是。”
刘大笑笑道:“是这个理,走着,咱俩还能同行一段,也算是我送送你。”
有了刘大陪同,说谈间倒是很快驱散了常霄心中那点离家的愁绪。
要么说有家室的人就是和没有家室的人不同,他甚至才刚出村子,就觉得心里坠得慌,真不知尤驰他们是如何做到一下子离家大半年的。
但要说为着生计,又能理解了。
正如常霄所料,此次一行五人,除了本就住在马桥的尤驰外,他是到的最早的。
不过也就是刚到没一会儿,尤驰雇来的那名武师也到了。
瞧着是三十多的年纪,做常见的武人装扮,穿一身深色的劲装,双脚踩靴,后背绑了一把刀。
其人生得浓眉阔面,还蓄了些胡子,不得不说,看着就不是好惹的人物。
他姓丁,叫丁同。
尤驰说他使得一手好刀法,早年是在大户人家给人当护院的,后来他嫌府里规矩多,就舍了那好差事,进了个武行。
反正一行人里数常霄年纪最轻,他逢人就喊大哥总不会错。
三人互相见了礼,又等一盏茶,赶在约定的时辰之前,另外两人也到了,便是韩掌柜和翟夫郎的娘家兄弟翟度。
见着没人迟来误了出发的时辰,常霄心就定了几分,从这点上就能看出,的确如尤驰所说,皆是可靠的。
因着此行算是仓促,几人在此之前甚至没机会一道吃顿酒。
尤驰便在自家屋里摆了顿早食,无论来之前吃没吃的,都再吃上两口,也是为了出行前互相熟悉一番。
常霄取了个炊饼吃,见着翟度似乎也想拿,但位置有些远,便用取炊饼的木头夹子给他夹了一个过来。
翟度道了谢,咬一口后道:“这尝着是容哥儿的手艺。”
“可不正是我做的,有个嚷着要吃的,不单吃,还要带上一笼屉走。”
翟夫郎端着两碟小菜进来,搁在桌上笑道。
说罢瞥了尤驰一眼,尤驰不说话,傻乐了两下。
由此话题成了各说各的屋里人都给他们备了什么吃食,唯独丁同还是个光棍汉,但做他这行的,更是成日不着家,还未遇着合适的也不意外。
翟夫郎便给他装了不少干粮,搞得丁同还怪不好意思。
一顿早食,令众人坐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比着刚见面时少了几分生疏。
常霄还得知那韩掌柜已经有三个孩子了,最大的十三岁,老二十岁,最小的六岁,是两个小子和一个姑娘。
他乐呵呵道:“再跑几年,给他俩攒够彩礼钱和嫁妆钱,置了屋添了铺,各自嫁娶,我就不干了,只等着在家抱孙。”
一说这个,在座几人都不免流露出些许羡慕的神色。
有孩子不容易,把孩子养大更不容易。
所以像韩掌柜这般的,只要自己放得下,等攒够了钱还真就能等着在家享清福。
屋子、铺子,除了自用,还能赁出去钱生钱,田地也是一样的道理。
有了这些,只要家里不出败家子,光是收租也够嚼用。
常霄慨叹,自己尚属刚刚起步,要努力的地方还多着。
真到了衣食无忧的那一天,谁还不想享享清福了。
起码到时他一定天天睡懒觉,再也不要过这起的和鸡一样早的苦日子,残忍程度远胜大学早八。
“兄弟们,时辰差不多,咱们便出发吧。这顿饭吃了,能顶几个时辰,半路垫垫肚子,好赶在天黑前进个村子。”
早走正是为了有地方留宿,如今的天气,还没到能露宿野外的时候。
于是一行人很快收拾起来,连着四辆驴车,而丁同牵来的则是一匹骡子。
虽然武师骑马更威武,但马匹贵重,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车队上路,很快出了马桥行上官道。
迎着晨阳与春风,伴着滔滔河水,一路向东。
第102章 入城
四人分着赶车,相隔都有距离,实际路上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若想说话就得扯嗓子,但通往外县的官道不比村路,来往的车马很多,扑起的尘土更是不少,因此大家都默契地埋头赶路。
不负重物的驴车,一天大概能走四五十里。
其中距离莘县最近的县城是棣县,先往东,再往北一些就是。
半路翟度说想停车去路边解个手,丁同便叫停了车队,众人一起把驴车赶到路边,想去的两两结伴,自己找地方,留下的人则看着货。
常霄注意到尤驰从衣襟里拿出来一本经折装订的图册,展开后是一张地经图,也就是舆图。
本朝商事兴盛,更废除了前朝严苛的过所文书等条例,哪怕是平民百姓也可以在不同州府、县镇之间自在行走,只有一条,带货进城的要先缴商税,不然不让进。
有需求就有市场,为此书铺已经能买到各色地经图册,制成方便携带的折叠小册子,方便商贾们随手塞进口袋里。
比起行军打仗用的详细舆图,这种专供平民用的舆图,肯定是没有那么详尽的,只把四通八达的官道标注得很清晰。
但尤驰拿出来的这本,明显是被他二次加工过,多了许多标记和墨字。
相同的地经,常霄相信他手中不止一本,这可都是靠着真正行万里路积攒下的宝贝。
尤驰皱着眉头研究了一阵,又去和丁同商量,常霄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得知他们要赶在天黑前抵达的村子叫姜家庄。
见常霄在旁边,尤驰顺嘴解释道:“这个姜家庄地段好,离着官道近,村里有人便在路口做茶摊生意,卖粗茶、村酒和简单吃食,要想借宿,就直接进村里去,好些人家都有专门的空屋留给过路客商,多给几个钱,还能给你上灶做顿饭。”
常霄点头听着,问道:“河东府和京东府之间的官道也算是繁华了,想必这样的村子不少。”
“没错,这一路不远,人多村子就多,再者这样的小买卖又不需缴商税,还能在种地之外多个贴补,哪有人不乐意干。所以说,即便都是村子,互相之间区别也大了,那些个偏远的村子,可就沾不上这个光。”
常霄想到寨子村,实在深以为然。
转而又听尤驰说道:“我们这些人,第一次走商差不多都是拿这样的路线练手,走一回就熟了。两地风土差不多,也不至于闹个水土不服,你是不知道,水土不服可是能要人命的……”
常霄却是又想到了曾如安。
这位不曾谋面的大舅哥,当年初次出门,一走就走了个远路,现在看来多少有些大意了。
除非同行的商队中确实有他十分信任的人,而既然对方能得到曾如安的信任,为何曾如意却不认识?
常霄陷入思索时,翟度和韩掌柜去而复返,换了他和尤驰去,最后是丁同,等五个人都解决了问题,再度启程。
后半程他们没再停下,因为早食吃了两顿,肚子也根本不饿,一口气赶到了尤驰所说的姜家庄,顺利找了家民居借宿。
这家修了个大通铺,足够五个汉子并排躺,一晚上一个人只要二十文。
如果要借灶烧饭,再给十五文的柴火、调料钱,如果要他们帮着备饭,便是按人头收,一个人也是十文钱,不过没有肉。
尤驰二话不说就选了借灶,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城里正经的茶肆、脚店就罢了,身处乡间,入口的东西不能不经自己的手。
一旦着了道可就悔之晚矣。
于是一顿晚食的工夫,常霄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好几个类似的故事。
听下来会发现,其实那种动辄拿刀冲出来打劫的硬茬子是少数,更多的还是悄无声息的偷儿,趁你不备,在你饭菜里动手脚,把你药倒了后卷着行李逃之夭夭,报官都抓不到。
常霄一听,便开始追问有没有能在窗户上抠个洞,往屋里吹的迷烟,或者是倒在帕子上,往人的嘴巴上一捂就能把人放倒的迷药,说完后发现包括尤驰在内都瞪着眼睛看他。
丁同看起来最为嗤之以鼻,撇撇嘴道:“你是不是听说故事的听多了?哪有那么神,所谓的下药,大都下的是泻药,要么就是别的猛药,总之害你上吐下泻、跑肚拉稀,一趟趟跑茅房,顾也顾不得,追也追不上就够了,一斤巴豆才几个钱?”
常霄笑着啃了口饼,他问之前也多半猜到是没有的,这种东西果然是后世编故事的人搞出来的艺术加工。
不过他因着年纪轻,又是第一次出门,问些“傻问题”,旁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还因此更乐意以过来人的身份指点他一二。
这便是常霄想要的效果了。
他们这类小走商,本就是合伙出门的,称不上谁抢谁生意,且谁都不想自己队伍里有个什么也不懂的生瓜蛋子,万一不小心教人给坑骗了,不还得同行的人去给擦屁股么?
因此随着两个饼子一碗汤下肚的,还有不少听来有趣的生意经。
饭后消了消食,就得进屋歇息了,所有的行李和货物都放在他们睡觉的屋里,四头驴子和一头骡子则都在后院牲口棚安静吃草料。
土炕上只有草编炕席,他们各自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铺盖,洗了洗脚才上去。
看得出每人带的铺盖都是家里人给准备的,收起来前多半还晒过,抖开后散发着一股子洁净的安心气味。
一屋子人劳顿了整日,很快说话声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细微平缓的鼾声。
——
五日后,一行人顺利抵达棣县。
县城的城门都长得差不多,换个牌子说是莘县也有人信。
常霄抬头看了看,还是记住了几个和莘县不太一样的细节,打算回去讲给曾如意听。
“常霄,看什么呢?税场在那边!”
听到翟度的提醒声,常霄收回视线应下,扯起缰绳道:“这就来!”
如今走商进城、出城虽说不用看证明身份的文书了,但必须随身携带一份税引,不然进城的时候进不去,侥幸进去了,出城的时候也会被查出来,按照逃税论处,罚得可不轻。
即便是大商队,也不敢在这上面耍滑头。
毕竟朝廷的收入,全从“税”字上来。
他们一行四辆车,来时并非只有常霄带了货。
尤驰顺道捎带了几大包麻线,韩掌柜呢,此番与他们同行本就是为着有个伴儿,实际对旧货生意兴趣不大,出城只为了贩卖生药。
具体而言,就是运了独莘县有的道地药材过来,再把三县有的贩回去。
唯独翟度的车是空车,此次就是奔着收旧货来的。
鉴于他们带的东西都称不上多值钱,税吏全部清点了一遍就报了个数。
过税是每一贯钱,收取二百文,此外每个税场少不得还要多要一点,大概是每一贯钱,在二百文之上多收几个铜子,最后进了谁的兜就不为人知了。
而常霄这一车草编,怎么想都知道不值一贯钱,但税吏还是给他来了个不讲理的“四舍五入”,抬抬眼皮道:“你,给二百一十个钱。”
常霄什么也没说,直接掏钱。
面对这些人,是没有任何争论余地的,但凡惹恼了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卡住你的税引,到时候进不了城,一切都白搭。
他很快数好钱递上去,那税吏露出满意神色,还念叨了一句:“都这样办事不就快了么?”
眼看没两下便根据常霄先前给出的讯息,写好了一份税引,“啪”地一下印了个章。
“拿着吧,定要收好了,往后每过一个税场,可都是要看的。”
两吊钱换来薄薄一张纸,常霄仔细叠成个巴掌大的方块,放进了曾如意送给自己的荷包。
刚想把荷包揣回原处,闲来无事,只是等人的翟度凑过来道:“你这荷包上的绣样倒是别致,好似以前没见过。”
他笑道:“家里人给的吧?”
“嗯。”
常霄莞尔,又摸了两下,“我夫郎擅绣,离家前特地做的。”
说罢,他束起荷包口,重新收好。
不得不说,曾如意这次做的绣样太过合适,令人每次看到那柄玉如意,就会想到对应的那个人。
要不是他克制着,怕是上面的绣线都要被搓起毛了。
“好了,都办妥了,赶紧进城。”
最后一个拿到税引的尤驰也调转车头,常霄和翟度闻言,纷纷回到各自车上。
若说在城外时还觉得和莘县没什么区别,一进城,几个人的神色便不约而同地紧张凝重起来。
从三县去莘县逃难的,要么是那边有亲戚,要么就是还走得动,且身上多少还有些东西傍身的。
而棣县县城里的人,甚至很多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以老幼居多,不见什么青壮。
期间路过了两个施粥棚,都有人排着长队领粥汤,常霄看了一眼,发现那粥汤清得能照出人影。
即使如此,喝下去也能保人一天饿不死。
再往前行,就是粮铺了,城里识字的比乡下多,因此粮铺直接在外面挂了木牌,写着今日粮价。
常霄看去,发现粟米已经涨到五十文,不由眼皮子跳了跳。
在城里做工的普通百姓,好多一天的工钱也就是二三十文,原先做一天就能买两三升的粟米,现在是两天连一升都买不到,这还是能正常收到工钱的情况。
街上许多铺子明显已经关门落锁,在这些铺子里做工的人,说不准已经断了收入。
他可算知道为何尤驰说收旧货的生意有得做了。
有时候,他也会感慨一下自己的商贾习气。
总能在眼前的人与事中精准地发现那个可以获得利益的“点”,是否有些冷心冷性?
不过常霄很快就转换了思路,在商言商听起来或许是有些冷漠,但只要不做亏心事,不赚黑心钱,同样对得起天地和自己。
有道是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第103章 香膏
常霄他们带货入城,比起客舍,更适合住在货栈。
货栈的条件不如客舍,但可以像住在村里一样,人和货挤在一个屋,放在眼皮子底下不至于丢。
为了多挣点钱,此时愿意冒险进城的商贾总还是有的,但比起从前终归是少了,货栈大半屋舍空空荡荡,连价钱都比平常便宜。
出门做生意的,还是省钱为上,做不得在家里那般讲究,而且人多了,风险就小,因此五人还是选了大通铺,挤一挤,没什么不能睡的。
目前看来,五个人当中没有睡觉呼噜震天响的、磨牙说梦话的、脚臭熏天的……
住在一起问题不大。
要知道,这可是五个汉子,能达成这个条件属实不容易。
在房间里安顿好,尤驰让客栈伙计送来几壶热水,另打发人去附近脚店叫几个菜来,再打两角酒,吩咐完后,他重新进屋道:“走了一路了,咱们也吃顿热乎饭,好生松散松散。”
等坐上餐桌,五人先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大口菜,方才端起酒盏,互相碰了碰。
“虽说只有五日脚程,但能顺利入城,就算是开了个好头,来,咱们喝一个!”
尤驰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送酒入喉。
常霄尝了两口酒,味道还不差。
来这里久了,他已习惯这些没什么酒味的浊酒了,县城里即使是脚店,售卖的也是正店分销的,相对好一些的酒,比起乡下常见的村酒滋味还是要好上不少。
填了肚里饥饿,一盏酒下肚,好歹能空出嘴说话了,几人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对于棣县,只有常霄是第一次来。
尤驰和韩掌柜在这里都有识得的门路,可以把带来的货先行售出。
丁同接了他们这单护卫活计的同时,还担了个顺路递信的差事,只不过跑个腿罢了,也打算早做完早安生,过一会儿就打算去。
剩下常霄和翟度,总得留一个在货栈看守行李,于是翟度便说自己留下。
“常兄弟第一次来,也就这小半日能得个空随意逛逛。”
正巧他这个人也懒散些,趁机偷个闲,还能在屋里睡一觉。
货栈多住一日就是一日的花销,他们进城时差不多刚过晌午,吃完饭后没有耽搁,各自简单擦洗,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裳,便分批出了门。
今天把杂事办妥,明日就能专心走街串巷收旧货了。
看起来,常霄是最漫无目的的一个,他顺着货栈门前的大路出去,看哪条路宽就走哪条,因着这种大都是城中干道,两侧的铺子相对较多。
他边走边看,见着一些和自己做过的生意相关的铺子,便会进去看两眼,譬如杂货行、布行、绣庄、绒线铺、花粉铺等。
在花粉铺里,常霄瞧上了一种香膏,闻的时候猜不出来是哪种花香,大约是几种掺在一起的,香而不腻,像是曾如意会喜欢的。
他问那伙计,香膏要怎么用,伙计笑道:“只消用指头挖上一些,抹到两边手腕内侧,再往脖子上蹭一蹭,走动时便可衣袂生香。”
要说这种香膏在莘县买不买得到?
那是肯定能买到,只是常霄此前没有特意去逛。
可出门一趟,自然要给家里的夫郎带东西,即便不是当地土产,也是从外面买回家的,意义便不同。
尤其是装香膏的小瓷罐还颇为精致,外侧的图案有三四种,伙计见常霄仔细挑着包装,他想了想道:“敢问郎君,此物可是要买给家中夫人或夫郎的?”
常霄抬眼瞧他。
“是夫郎,怎么?”
伙计当即笑意更深。
“那咱家铺子里,还有另一样好物,您说不准瞧得上……”
常霄见对方在柜台底下翻找,发觉东西居然没摆在明面上,就知道事情怕是不太对,再等到比香膏大一圈的小瓷罐落在手中,他低头细看那瓷罐上的图案,当即眼皮猛跳。
……
怪不得要问是夫人还是夫郎呢。
多半是这上面少儿不宜的图案还有两个版本。
“咳,郎君放心,敝店卖的这等膏脂,那是从正经药铺里拿的货嘞,都是道地好药材,一不伤身,二能助兴,可谓好处多多,您要是一并拿了,价钱都好说!”
常霄听到“助兴”两个字,就不太想要了,内里配伍不明,谁也知道是不是真的不伤身。
再说他和曾如意,还需要什么外物助兴么?
面对常霄的疑问,伙计赶忙保证。
“郎君莫要误会,这真是我们铺子的招牌好东西,卖了许多年,您去别处可寻不见!再说咱这助兴,也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就是一丁点,怡情,怡情罢了!再者平日只卖给老主顾,今日是看您……”
“那你说说,是如何看出我会买这东西的?”
常霄低头打量自己,自认自己也不是那等把“急色”二字写在脸上的。
面对伙计的支吾,他道:“怕不是近来生意不好,你们不得不多走偏门?这类东西,利肯定更厚。”
要是能卖出更多,伙计能分到的怕是也更多。
再者,来花粉铺的汉子本就少,难得来一个,要么给枕边人挑东西,要么出门私会小情儿,反正都用得上,怎么不算是精准推销。
伙计讪笑伸手,想要把瓷罐拿回去。
“是小的冒犯了,郎君要是不需要……”
“你先说说,什么价钱。”
来都来了,常霄不介意多带个“土产”回去。
“就是这罐子不好,有没有普通的。”
若是把这个拿回家去,他怕曾如意看到的第一眼就给丢了。
“有,都有。”
伙计满脸是做成生意的喜悦,很快又拿出个纯色的白瓷罐。
要知道瓷器这个东西本身就是比较贵重的,常霄家里还在用陶碗瓦罐。
而这类胭脂水粉、眉黛香膏等,却是闺阁用的精致物,在县城的花粉铺,多还用瓷器做匣,可以说卖价里,至少有二三成是为了这个包装。
他拿在手里把玩,忽然问伙计道:“你方才说这东西除了你家,别的寻不见,可是真的?”
伙计连连点头。
“这事情不少当地的主顾都知道,没买过的也听过……”
他转转眼珠道:“郎君不是本地人吧?”
虽然说的都是官话,但近来这个关口上,在外面闲逛的本地人已是不太多。
常霄刚刚是想到了甘小泉。
如果倒腾几个这东西回去,估计也能小赚一笔。
而且东西小,不占地方。
他这次来,除了收旧货外,其余还能做些什么买卖,本来就全看缘分。
既遇上了,完全可以多问两句。
心下定了主意,他便二话不说,开始跟面前的伙计讨价还价。
一炷香的时间后,伙计满头大汗。
常霄看上了膏脂,是好事。
常霄说想多拿几个,回去给人分一分,更是好事。
但怎么会有人杀价的本事如此高超。
偏生还让你没法子生气,因为那一句句话说得太好听。
这膏脂造价不高,但因为市面上敢卖的人少,效果好的更是少,价钱自然就贵。
他们铺子里给新客的报价是五百文,老主顾来的话则是四百文。
常霄说要拿十个,伙计给他让到三百五十文一个,没成想对方只肯出两千五百文!
哪怕他心知膏脂加上瓷罐的本钱只有一百五十文左右,利可是太厚了,但要是掌柜知道他按这个价卖出去,怕不是要扒他一层皮吧!
见伙计执意不肯,常霄跟他道:“我知你也是帮人做事的,做不了主的话,就回去问问你们家掌柜,城内如今这行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转的,是继续等着零星散客上门,还是做一笔不赔钱,只是少赚些的生意?总归明日这时我还来铺子里,要是这生意能做,到时我便交钱拿货。”
顺便,他还给伙计提供了另一个办法。
“我瞧着这东西,像是你们铺子拿着货以后自己分装的,若是能直接卖散的给我,也可,不过同等份量的,我只给二百三十个钱一罐,你问问你们掌柜答不答应。”
这般他还不用为着瓷罐多付本钱,回去想法子找一批瓷罐来自己装也是一样。
相信同样的账,铺子掌柜也算得清。
说罢,他只数出二百个钱,拿走了最初看好的香膏。
还没赚钱,就先花上钱了。
常霄把香膏装好,出门时无奈地笑了笑。
出门几日,也不知家里如何了。
——
曾如意在吕家看小狗。
距离出生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小狗睁了眼,长了一身奶膘,变成了一个个在窝里乱爬的胖球。
现在他们看好的那只小白狗,已经可以随便拎出来抱在怀里摸了。
对此母狗的反应是视而不见,甚至有时候看见人来了,还会特地跑得远远的,躲去院子里趴下,再重重地叹口气,完全是一副看孩子看累了的模样。
“我们打算满月就给它们断奶了,再喂下去,大狗吃不消。”
吕风他娘在旁陪着,跟曾如意道:“到时候你就抱走,可起好名字了?”
曾如意的手掌贴着小狗暖呼呼的肚子,嘴角不由上扬。
“叫,团子。”
这是常霄出门前他们就商量好的。
“团子?”
吕风他娘重复一遍,摇头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会起,我们乡下狗子,少见什么花头。”
大多都是按着花色起名,什么大黑二黑,大黄二黄的,喊一嗓子,好几只狗回头。
“我是看出来了,这狗崽子到了你家,等着享福吧。”
陪小狗玩了一会儿,小哥儿就告辞回家了。
现下他不能离家太久,因为时不时就有人上门买杂货。
今天也是因着去刘家买豆腐,回来路过,才拐进吕家看了一眼。
算算日子,常霄已经离家六天了,到了明日,说不准程三就要送草编鸟笼来,接着董家庄的黄来会上门取货。
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得很是分明。
唯独绣坊那边始终没有消息,村里接过绣活的绣工见到他就会问一句,奈何曾如意也给不出什么肯定的答复。
回到家,打开门,四下空无一人。
哪怕常霄在家时也是早出晚归,眼下的感觉也和平日不同。
曾如意只在院子里略站了站,就逼自己忙了起来。
扫地、洗衣、打水、浇菜……
见着快到饭点了,单给自己简单烧了个豆腐配炊饼吃了。
随即趁着天还没黑,继续坐在绣架前绣起花。
不过毕竟是傍晚时分,天没黑,却也昏暗,又犯不上点油灯。
若是常霄在旁边,肯定要怪他这时做绣活伤眼睛,如今人不在身边,倒是没人管了。
曾如意看着那被一针一线充实起来的绢上图案,脑海中却总有一个影子挥之不去。
末了,终究还是停了针。
想他了。
第104章 可能(小修)
常霄在街上逛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大致摸清了县城内民居的分布,晓得哪边住的多是富户,哪边又多是平民独院和杂院,对明天该怎么走,心头大致有了数。
这般看着天色渐晚了,才溜溜达达往回走。
换了普通人,在大街上走这么久怕是腿都快断了,于常霄而言不过寻常。
即使如今出行卖货有驴车可用,从前练出来的脚力也没丢掉。
半道上,他意外瞅见街边食摊上坐着个眼熟的人,正是丁同。
食摊卖的是羊汤,架起的大锅往外冒着热气,味道闻起来并不腥膻,还有些勾人犯馋。
常霄意动,也朝那边走了两步。
“这家开了好些年,我每回来棣县都吃。”
丁同认出常霄,朝他招呼道:“坐下尝尝,我请你。”
“这怎么成。”
常霄刚想坐下,一听丁同这话又顿住了。
“不好让大哥破费。”
“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让你坐就坐,一碗羊汤几个钱?”
丁同一路上都是这性子,常霄已是见怪不怪了。
他听见丁同跟摊主要了两个大碗羊汤,自己不想白占便宜,便又追加了一盘子拌羊杂。
丁同见了,没说什么,领了他的好意。
因是下半晌随意吃上一顿,即便摊子上也卖胡饼,两人都没要,免得吃太饱,到了晚食的时辰吃不下,结果半夜又饿,最是磨人。
“莘县县城有个脚店也擅做羊肉,辣羊脚子最是一绝,想必丁大哥也听说过?”
常霄没想到丁同还是个爱吃的,顺着与他搭话道。
“你是说韩家脚店吧?他家的吃食确是还成。”
等汤端上来的间隙,丁同跟常霄说起羊汤的讲究。
“好的羊汤,汤要和羊乳一样白,闻起来不膻,喝起来不腻,哪怕隔夜放凉了也不腥,这才是好汤。”
常霄表示受教。
“可惜这汤头不好带回,不然倒是想让内子也尝尝。”
丁同瞧他一眼,说笑道:“这才出门几日,你提起你夫郎,没有一百回,也有几十回了。”
常霄丝毫不害臊,坦荡道:“实在是成亲以来第一回久别,怎能不多惦记些,再者我家人丁单薄,也没个人能帮把手,家里一摊子事全靠他一人支应,总还是挂念的。”
丁同颔首道:“不经常着家的汉子,家里是得有个人照应。”
他心想,汉子多是心口不一的,为的不让人笑话,心里再舍不得家,面上也要装混不在乎,更有甚者,是压根不恋家。
走商这行当,多有老家一个妻,外头一个妾的,更不要脸一些的,干脆两个都是妻,到了哪里,就在哪里享快活。
如常霄这般的倒是不多。
常霄不知丁同在想何事,他只晓得自己话里说的是家中生意,但丁同大概是理解成了料理家事、照顾老幼。
实则很多汉子到了岁数成亲,确实是为了能多个人孝敬双亲。
丁同如今还是孤身一人,更不知老家究竟是否在莘县,常霄与他还没熟到那份上,故而也不曾深问。
羊汤上来,喷香扑鼻。
常霄喝了两口,不由感叹道:“确实是香。”
和这碗汤相比,他以前喝过的羊汤浑似水一样了。
丁同朗声笑道:“但这还不是我喝过的最好的羊汤,要想喝更香的,得继续往北边走,河西的羊才是顶好的。”
丁同给人当护卫,比起尤驰等人去过的地方更多。
因商贾总要走成熟的商路,而且常走的商路一旦定下,沿途有了固定的进货、出货渠道,便不会轻易更改,不然岂不是要从头再来。
会雇佣护卫的人却是什么人都有,去的地方亦是东南西北,无所不包。
常霄善谈,凡是说过几句话的,都喜与他结交,丁同也不例外。
一路上凭着常霄的表现,他已是把常霄当成个生性好奇的小兄弟相处,聊着聊着,便又忍不住讲起故事了。
“我们这等武夫,干的是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无论是从前在大宅中,还是其后走南闯北,我敢说我见过的恶事,是好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
常霄问他护送过多少商队,丁同沉吟片刻道:“记不清了,近的如你们这般,一个月就能走一趟,最远的,大半年才能回来。”
常霄咽下一口汤。
“小弟倒是有桩事,想同大哥请教。”
曾如安的事他曾跟尤驰讲过,尤驰也答应今后出门时会替他打听,但丁同与尤驰不同,正如他自己所言,见识过的人性之恶只会比普通商贾更多。
另外,这习武之人,对待一些个危险总是更为警醒,看问题的角度,兴许也较为独特,说不准能给出新的思路。
“我听尤掌柜说起,你从前是个读书郎?说话总是这般客气,要不是你着实对我脾性,我最懒得与你们这些个书生相交。”
他仰脖一口喝净碗中羊汤,意犹未尽,挥手让摊主再来一碗,又问常霄要不要,常霄连连摆手。
丁同的饭量这几日里也有见识,属实比不得。
见丁同如此,常霄便又把自己所知的,曾如安的遭遇讲了一遍。
“小弟只想着,是生是死,总得有个定论,不然内子岂非要抱憾终身。奈何多年过去,现下如那无头苍蝇一般,实不知从何查起。”
丁同夹了两筷子拌羊杂里的大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默然片刻道:“要我说,你方才这番话里,不是已经有了些计较了?”
“大哥的意思是……”
常霄的语气暗含几分意味深长。
丁同轻笑一声,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块旧帕子抹抹嘴,很是直接道:“你应当已经对你夫郎的大伯起疑了,为何不从他身上查起?”
常霄并未否认这一点,也惊讶于丁同的敏锐。
只因这份猜想,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过。
但或许由于心中已有了猜想,说话时也不免带了些偏向,竟这么快就被丁同觉察。
“小弟确实疑过那家人……毕竟若是内子兄长出事,他们是得利最大的一方。”
两百多贯的财物,对于任何一个人家来说都不算少。
况且常霄已从曾如意那处证实,曾家大伯家的生意,在他刚刚去的那年就已不太好。
焉知是不是一早就挪了曾如家的银钱补窟窿,若是不补,兴许根本撑不到三年后。
“只是一旦想深了,便觉为了私吞亲兄弟家的财物,居然能干出买凶害人,戕害的对象还是自己的亲侄儿一事,未免太丧心病狂。”
丁同摇摇头道:“那可是二百贯,这么说吧,为着二十个钱闹出人命的事都有,二百贯足够恶人起意,杀人越货。”
常霄思索片刻,又说出自己的另一样不确定。
“此外,要想与人串通,无论是另外雇人也好,还是直接让同行之人下手也罢,总也要许以重金的。”
常霄不觉得那时候的曾家大伯拿得出这笔钱。
丁同等来了自己的第二碗羊汤,他低头吹了几下汤的表面,没急着回应,半晌才道:“想要有人为自己办事,可不止有用钱砸一条路,很多走投无路的人,都乐意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人心难测,如今说再多也只是猜测罢了,要我说,你若想查此事,还是得从你夫郎大哥当初外出行商的同行人开始查起,你夫郎不记得,他大伯也定然心里有数。若他装傻,那多半是做贼心虚。”
他见常霄是真心实意为着自己那大舅哥费心,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当然,这人多年没有音讯,确实不一定是死了,你说你夫郎兄长当初曾言,这一走少说半年,但肯定是远路,往东费不了这么多时间,往西……没什么赚头,因此要么往北,要么往南。”
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一把乱胡茬道:“极北是边境,一个不小心,被充了大头兵都有可能,极南是瘴地,还有好些个当地土族,语言不通,据我所知,那里有不少地主会从水匪手中买汉奴。”
他穷尽自己所知,一一给常霄列举。
“要真是倒霉,遇着这几种境况,亲身回乡,或是送信回来,都没什么可能。”
当然,真要这么说的,好似也是凶多吉少。
他意识到自己本来是想宽慰人的,但越说越不像是那么回事,遂选择闭了嘴低头喝汤。
然则这些的确是常霄从前完全不知,也无从得知的,说不准将来查到什么线索时还真能用得上。
他不禁对着丁同拱手行礼道:“多谢丁大哥赐教。”
丁同被他吓了一跳,当即抬起巴掌把他的胳膊按了下去。
“你是要折煞我了!”
他无奈地瞪了常霄一眼,道:“我既听了这故事,将来外出行走,也会帮你打听一二,你那头要是得了消息,也可同我说。”
眼看常霄又想行礼,丁同干脆抱着羊汤碗站了起来。
“你再如此,此事我可不敢管了。”
常霄赶紧收手,好说歹说才把人又劝着坐下。
——
关于曾如安的事情有了些眉目,常霄当夜脑子活泛得很,硬是想了许久才舍得入睡。
好在第二天就被屋里人起床的声音吵醒,没有睡过了头耽误正事。
除却丁同留守,吃罢早食,剩下四人分了几路。
韩掌柜要去忙他自己的药材生意,余下三人则是备了褡裢、杆儿秤、一辆驴车外加一把小鼓,冲着旧货去了。
几人在货栈门前分别,一边往东,一边往西。
不多时,城中民巷内便响起了成串的打小鼓声。
任谁一听,就知巷子里的人是作何来的了。
第105章 旧货(加更)
“咚咚咚!”
“收旧货嘞——”
“旧衣旧裤——破铜烂铁——”
“收头发——收长头发——”
“收旧书废纸嘞——”
收旧货的人本就是什么都要,像是铜和铁,齐全的转手卖了,破烂得厉害的,也能卖给铜作、铁作铺,让人转手熔了制新的。
旧衣旧裤也是同个道理,只要不是太破烂,还能简单翻个新,出手时价钱又能多要几个。
头发自是做假髻用的,废纸的话,纸坊也要,捣成纸浆后可以制成“还魂纸”。
虽说由于他们不是本地的旧货行,品相太差的东西不值得费几百里运回去,但喊话的时候总还要喊得好听些,不然那些个窝在家里的人,就得斟酌自己家里头的旧货够不够格,哪里敢开门叫住他们。
没等多久,他们就开了张。
县城人家的日子到底是比村户里好多了,起码家家都多少能拿出几样铜器,铁器就更不必提。
常霄捧着一面有日子没打磨,早已看不清人影的铜镜,翻来覆去仔细地查看。
拿东西出来的中年妇人在旁边一个劲催促,“都是家里平日用的齐全东西,当真没什么可挑拣的。”
常霄很快看到镜子边缘的一个缺口,指给妇人看道:“婶子,大家都不容易,我们也不能做赔钱买卖不是?”
妇人的面色立刻沉下去,嘴巴动了动,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反正看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常霄没有放在心上。
拿出来折卖的东西即便没有瑕,只要是旧的就能压价,若还有明显的瑕疵,就更加不值钱了,这是两方都懂得的道理。
但常霄目前尚且不太懂如何估价,这一点上还是要靠翟度。
他仔细听,仔细学。
不多一会儿,妇人拿出来的几样东西都过了他们的手,乃是一只铜盆、一面比巴掌大一些的铜镜、两件旧的细布芦花袄子。
其中铜盆该是以前有过破损,焗补过两个地方,铜镜更不必说,一到手就看得出铜锈。
芦花袄子也打过补丁,都是在胳膊肘、袖口的位置,这几个地方最是容易磨损。
这几样里,铜盆不算很大,是个只能淘洗些贴身衣裳,或者布巾帕子的小盆子,依照原价买大概要七百个钱,铜镜则要五百个钱。
两件芦花袄子,要是全新的时候,姑且也算它五百个钱。
翟度跟妇人报价道:“婶子要是诚心卖,这几样给你三百个钱吧。”
“多少?三百?!”
妇人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你们怎不去抢呐!单这一口盆子,也不止这个钱了!”
她说罢就要把东西往回拿,铜镜还在常霄手里,眼看她伸手来夺。
常霄见状,直接松了手。
妇人本还用了些力气,以为常霄不一定愿意还,不想常霄闪了她一下子,差点没站稳。
她愈发是没好气了。
“你们这些个收旧货的,都是丧良心的!”
常霄却道:“婶子可要想好了,时下县城这境况,又有几个人敢贸然出门的,也就是我们弟兄三个靠着人多势众,还有胆子出来走一走,好给家里老小赚几个嚼用,那粮价都涨成什么模样了。”
“知晓婶子不舍得,可旧货的价钱,本就不好跟新的比,您这几样东西,我们拿回去出手前还得重新拾掇,翻来覆去,也挣不得几个,价再高,我们也收不得了。”
翟度也道:“是了,婶子,这些个东西放在家里不也是没人用,何不趁着有机会,赶紧折卖了换粮食罢了,再拖上几日,粮价愈是高了,俺们几个也不一定还有余钱收嘞!”
见对方还不松口,到底是开张生意,不想错过,常霄适时道:“婶子你看看这些个草编匣子乐不乐意要,这本是我要拿去卖的,如今再补你一个匣子,那几样东西,三百个钱我们收了。”
“什么匣子?”
“分了格的草编匣子,在铺子里卖三四十文一个的,一点毛刺都无,闻着还有股蒲草清香,能放的东西不少,不小心碰到地上了还不怕摔坏。”
常霄拿出平日里卖草编时推销的架势,怎能不把人给说动。
那妇人拿着草编匣子,显然是喜欢了,不过嘴上还是道:“这么个东西,哪里卖得上三四十个钱?”
话虽如此,实际她不曾见过城里有哪里卖的。
说句实话,要不是最近正勒紧裤腰带度日,放在从前,若在街上看见,她指不定也乐意掏钱买。
最后靠着三百个钱和一个进价十几文的草编匣子,拿下了第一单的旧货。
假如转手,怎么也能再赚将近三百个,主要是铜器值钱。
要不是为着这两样铜器,常霄最多能给两样更便宜的草编让那妇人挑。
有了不错的开头,后面事情就好做了。
差不多每进一条巷子,他们的鼓声就能吸引出几户人家,他们从家里收拾出各种有的没的,或是直接把常霄他们领进堆满了杂物的柴房或者仓房,让他们自己扒拉能收走的东西。
事实上,这么干的人还不少。
因此一天里大多数时间,三个人都是挽着袖子在杂物堆里走来走去,见识过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家用玩意儿。
而堆放杂物的地方又哪里少得了耗子,他们都不知看到过几回突然受惊跑远的灰影子了,当中最吓人的,还要属一户人家让他们去搬口废弃日久的破铁锅,结果拿走上面对方的破木板,却发现锅里窜出一条长虫。
翟度直接一窜三尺高,头也不回地跑了。
说实话,突然看见活生生的蛇,常霄也有点头皮发麻,但比起翟度还是要好上不少。
大概是因为前世时他曾有个喜欢养爬宠的朋友,在对方家里见过几回,还是上手摸过后,并不觉得多可怕。
尤驰则大大咧咧道:“有啥可怕的!这是家蛇,吃耗子的!谁家要是有,还得供着嘞!”
他去跟主家说,主家果然也道:“家里是曾经进过条蛇,不过自打入了冬就没见过,还以为跑了。”
现在看来,指不定就是直接在这家找到合适的地方冬眠,并且睡醒后也没舍得走。
靠着尤驰和常霄两个人,总算把铁锅顺利搬了出来。
翟度心有余悸地回来过目,这里敲敲,那里看看,说是铁锅用久了,有破的地方不说,也早给磨薄了,只能给一百五十个钱。
破锅拿去铁作行让人按着废铁收,给的也不比这个多多少,那头同样会往死了压价。
还得专门拿着去,不像现在,直接上门收走。
这家人看起来,比起多换几个钱,更是怕麻烦,趁此机会直接点了头。
此外还收拾出几件旧衣裳,一并让常霄他们拿走了。
收来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其中最大的物件也无非是铁锅,摞在一起放在板车上倒也不占太多地方。
到了傍晚时分,已是收了差不多十贯钱的东西,把大半个县城的民巷都转了个遍,可谓是收获不小,收来的不单有铜铁,旧书和纸张也有两捆。
就是因为没少往杂物堆里钻,三个人都有些灰头土脸。
回货栈的路上,常霄特地绕了个道,说要去花粉铺看一看,让尤驰和翟度先赶车回去。
两人只当常霄又犯了老毛病,念起夫郎,要给夫郎挑一样礼。
这等事有外人在旁边看着多叫人不自在,便应了常霄的话结伴离开。
独剩下常霄进了铺子,本在柜台后昏昏欲睡的伙计听见有人来,先是支起半边眼皮。
在认出常霄后,两只眼齐刷刷睁开。
“郎君您来了!”
“听这语气,倒像是等我多时了?”
常霄随手从柜台上拿了个小盒的胭脂,打开看了看色,又因为太俗艳,很快给放回原处。
“您这话说的,小的这不是生怕误了您的生意。”
他从早等到晚,都怕对方不来了!
到底是自己揽的事,要是那头掌柜的答应了好价钱,转头生意又没做成,他必定要挨一顿好骂。
万幸万幸,再过半个时辰铺子都要打烊了,人还是赶在这之前来了。
“不必说那些没用的。”
常霄反问:“你只说昨天我给的价,成还是不成。”
这做生意谈价钱,完全是看人下菜碟的事。
说出来不太好听,实际就是如此。
常霄刚开始做杂货生意时名不见经传,去马桥进货都得赔笑奉承着来,为的就是把那些个掌柜哄高兴了,肯多给他让一两个铜子。
后来生意稳定了,拿的货也多了,姿态便不必放得太低。
如今对着生意萧条的花粉铺,他更是不需要多费心思说什么好话。
人家掌柜要是看不上这两贯多钱的生意,那不做也罢,自己犯不着上赶着。
伙计很快道:“我们掌柜的说了,您要是乐意要散卖的,可以给您,价钱也按着您说的来。”
实际常霄昨日离开花粉铺,找地方打听过这家铺子的膏脂销路,别说,还真是“小有名气”。
拿回莘县后靠着甘小泉的门路,一罐子至少能卖五百个钱。
常霄信守承诺,是带着现钱来的,此外又还多拿一罐,也让伙计按着散卖的进价给他,伙计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差的也不多,没必要为着几十个钱损了更大的生意不是?
于是乎,最后常霄付出去两贯多钱,抱着一个大些的瓷罐,外加怀里还揣了个玲珑小罐,心情不错地回到街上。
他拍拍罐子,心道接下来的日子,这可是得好生护着,不能摔砸的宝贝了。
第106章 进村
在棣县过了两夜,一行人便预备着朝蒲县去。
临行前,不忘清点了一下车上已有的旧货。
收旧货既是合伙生意,三人的本钱都是放在一起支取的,回去后也是按着比例分账。
常霄带来的本钱是五十贯,他备了二十贯用来收旧货,余下三十贯另有它用。
翟度则是三十贯,尤驰最多,出了五十贯。
现下经过一县,一百贯里已是花去二十贯左右。
车上最大的物件是一口榆木衣箱,原本他们是不想收这等大件的,奈何品相实在是好,至于为何折卖,倒是和水灾没什么关系。
而是这户人家的男子与上家和离后新娶了个夫郎,如今要将旧人用过的,又非嫁妆,因此当初没带走的东西一概丢出。
听说先前已经卖过一批了,不想又翻出个疏漏的,正赶上收旧货的路过,随便给点钱就让拿走。
如今这衣箱也没闲着,常霄他们把收来的几册旧书,和几件绸子、缎子料的衣裳放了进去,这些相对价钱高些,可得护好了。
翟度这几日端的是如鱼得水,既用上了原先在旧货行习得的本事,还不用看掌柜的眼色,让他决定,回了莘县后干脆也继续做这走街串巷收旧货的生意算了。
“都说是收破烂的,听着不好听,能挣就行了,原先在旧货行里不也干的是一样的差事。自己干,多少还都是进自己的兜。”
常霄则是说道:“我在村里行走,也听过村人羡慕城里有像样的旧货行,能挑拣些好价钱的日用出来,到时翟大哥若是乐意下乡,小弟可以带你走上一圈,多少也能出些货。”
翟度一把揽过常霄的肩膀,高兴道:“那敢情好,我可听说了,你在村里将那杂货生意做得热闹,一个月下来也不少挣嘞,附近十几个村子、庄子,全都仰赖你给送货,可是了不得!我和你一般刚入行的时候,还是个跟人家屁股后面跑的愣头青。”
常霄笑道:“小本生意罢了,我家人少,花销也少,靠这个才能攒下些。”
尤驰听了道:“要么人家能念书的,脑子能和咱们比么?你我几个人,幼时也是去过蒙学的,到头来,不过是会识字算账罢了。”
尤驰说得没错,如今不说乡下,起码县城里的人家,只要不是揭不开锅的,多还是会送家里的小子去念几年书,因着城里的差事种类多,不少都只要识字的。
要是不识字,只得去卖力气,没什么大前程。
这其中,要是有那夫子喜欢,觉得有几分天赋的,便会问问孩子长辈,要不要让孩子试着走走科举路。
对于普通门户而言,能走出名堂肯定是好,咬咬牙供就供了。
只是大多数要么顽劣、要么不开窍,十个里挑不出一个像样的。
自然也有那等一门心思就是要让孩子硬学,所谓“望子成龙”的。
只要束脩给到位,便是根榆木疙瘩,夫子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教一下,谁还和钱过不去了。
众人说着闲话,手上动作不停,已是把驴车上的货都固定好了,最后又一道去帮着韩掌柜装药材。
口袋里只一样生药,即是防风,棣县的防风说是闻名的,药性极佳。
常霄这两日还跟着韩掌柜学了两招如何辨别防风好坏的本事,虽不知日后用不用得上,反正遇见什么学什么,也没坏处。
再启程时,车行的速度比起入棣县前就要慢上一些,还需绕道,因有一段官道给暴雨浇垮了,只能勉强走人,走不了车。
具体怎么走,还得到了才知道。
期间遇上了衙门的押粮队,该是要运粮食去蒲县赈灾,需知三县里就数蒲县遭灾最严重。
丁同远远见着官差护送的队伍,尚隔着好一段距离,就让身后几人赶紧停车靠边让路。
常霄注意到还有不少灾民追着粮车走,像是盼着粮袋子里能不能露出点粮食,好给捡去。
实际上他们离开棣县时路过某道观的施粥棚,还捐了些东西过去,都是收旧货时一并当搭头的被褥、旧衣、旧鞋等。
按理说品相不足看,然而对于想要折卖旧货的人家,总还是希望你能拿走,不然好品相的东西也不肯给你,这便是做旧货生意时最常见的情形。
不得不收下的所有东西算在一起,共是花了几百个钱,却难带走,干脆就捐了。
做商贾的都习惯偶尔做些善事,不然有进无出阻挡财运,不少人信这个。
常霄倒是没想那么多,能帮就帮了,别看东西补丁摞补丁,对于流落街头的人而言都是好东西。
道观中人有来有往,收下东西后回赠几道符。
闻得他们是过路的行商,便择了写着出入平安四字的,言说都开过光。
几人都道谢收了,放在贴身荷包里,自觉讨了个好彩头。
原地足等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方才继续行进,如此已然和前面的押粮队隔了好一段距离。
走了三日,就到了官道受损的位置,现下是人也不让走了,全给木栅栏拦住,有官差在周围巡逻,见人就驱赶。
附近有蹲在道旁的当地老乡,很快凑上来道:“几位可是要往前去蒲县,现下得绕道走村路嘞,小的识得,能领路。”
一旦离开官道,村道四通八达,便是丁同也没法托大,便坐在骡子上问他道:“你是附近村子的?”
那汉子连连点头。
“小的姓楚,排行老六,都叫俺楚小六,正是附近枣子村的,眼看时辰不早,今天天黑前必是到不了蒲县,几位要是落宿,村子里也有空屋,若由小的领了去,用热水不要钱。”
丁同拿钱办事,很是谨慎,又问了他好几个问题,才对着身后人点头道:“此人可信,咱们跟他走吧。”
说罢又把背后的刀解下来提在手里,把楚小六吓得咽了口唾沫,乖乖小跑着走在最前。
但人怎么跑得过车,看了一圈,常霄的车子最空,就喊他上来坐,只管到该拐弯的时候提醒众人就罢。
汉子上车后还问要不要帮常霄赶车,常霄婉拒了,反过来跟他打听村里的事。
“你们村叫这个名,可是产枣子?京东府的小枣有名。”
毕竟寨子村附近的小梨沟产梨子,滋味还不差。
楚小六笑道:“掌柜的说得不差,俺们村的枣子确是有名嘞,只是时节不对,得秋后才有,现下只有去年的陈货了,您要是想要,都是好价钱,另外俺家是养蜂的,还有枣花蜜。”
“枣花蜜?”
常霄也知现下不是产枣的季节,只看价格合不合适,但这枣花蜜受时节影响小。
据他所知,一般是前一年夏日采蜜,到如今放了大半年,反而能愈加浓醇。
若是超过两年了,风味便减损到不能吃,只能贱卖,这时候买蜜,正是恰好。
“要是有,一会儿且看看,好的话我拿你一些。”
常霄立刻抛开了买枣子的想法,有更好的,谁还乐意要孬的。
楚小六一听,乐得开怀,直说家里还存着货,要是不够,同村还有别的蜂农。
“村里做这营生的还有几家,都是俺家亲戚。”
常霄颔首。
这样的技艺多还是在一族之内,轻易不会外传。
到了枣子村时,闻说楚家有蜜,果然尤驰他们也感兴趣,一起拿着筷子尝了口蜜,觉得滋味怪好。
楚家人也大方,另给他们冲了蜜水喝,和直接吃蜜又是不同的滋味。
比起刚收采的鲜蜜,花香味虽是难免淡了些,回味却越发悠长。
不说拿回去卖,少买一些自吃也值得。
要是回莘县,想买着正宗的京东府产的枣花蜜,可不就得更贵了。
一斤野蜂蜜市价能卖到八九十个钱,常霄家里还有一罐子大约两斤的蜜,是过年时里正家的曲大娘子给的,就差不多值两吊钱了。
不过在蜂农家进货,一次又要得多,总是比外头便宜,常霄共买了十斤蜜,谈下来是六百五十文钱。
他这么一买,就把楚家的存货给买空了,尤驰他们倒是不打算做这个生意,只是想买回去自吃或是送礼,一人能要两三斤左右。
楚小六便又出门去村里其他家问询,看能不能再凑十斤。
见做成了蜂蜜生意,楚家人又抓干枣子来,洗净了让他们吃。
常霄尝了几个,别看枣子小,端的是皮薄肉厚,枣核细小,唯独一点:实在是甜极了,让他不得不赶紧灌几口水。
楚小六回来得挺快,进门时说剩下几家一会儿就把蜂蜜送来,又跟他爹道:“村里又来了个商队,住去郑家了。”
楚老爹随口问是贩什么的,楚小六道:“该是贩布的,车上堆着几十匹,不过竟是从蒲县往回走的,还说什么,货没卖出去啥的,跟郑家人好一顿讲价钱,把郑家人都给说烦了。”
常霄正好站在他们住的屋子门前,听见了这话,少不得上了心。
他回去跟尤驰他们说了一嘴,尤驰想了想道:“都送去蒲县了,货却没出去,大抵是和他们相熟的布行出了岔子。”
两人一拍即合,预备等吃完晚食去套个近乎,看看具体情形如何,要真是布行的退货,保不齐能捡漏。
第107章 捡漏
在外行走的商队多谨慎,没点由头便凑上去搭话,人家说不准会戒备起来,后面的事便不好说谈。
常霄和尤驰一合计,到时就说是外来行商,想打听打听蒲县的状况,去时也未空着手,提了一坛子在棣县时买的酒水。
算不得多好,但好歹也是城里正店所酿,拿得出手。
去的路上,尤驰同常霄道:“这行人该不是‘布商’,而是‘布客’。”
何谓“布客”?
乃是一群专门替城中布行下乡,从织户手中采买布匹的人。
实则也类似于“牙人”,只不过在这行当里,有个专门的称呼。
“他们多是收了布行的定钱后,去到乡下将布匹收来,期间不免要自行垫付一笔银钱,待得布匹运回城,布行验看无误后方给结款。”
显然他们是会两头赚,一头赚布行给的佣金,一头赚布匹上的差价。
但如若布行宁愿不要定钱,也执意毁约,赔钱的仍是“布客”这方,除非能把手里的货尽快出手。
“一家布行作悔,换一家再卖不成吗?”
翟度跟来看热闹,半路上问道。
常霄推测道:“想来每家布行自都有相熟的布客,能吃下的货是有限的,且常常是一城之内,连着好几家布行背后都是同一个东家,再换又能换到哪里去。”
尤驰赞成道:“所以他们如今出城,就说明没寻到好办法,大约是打算往西走一走,看能否把货出手。”
再说走过小半个村子,到了郑家院前,尤驰说明了来意,很快郑家人就进去给那几个布客传了话,片刻后,出来个中年汉子,上下快速打量一番后,拱拱手道:“在下伍浩,敢问三位贵姓?”
这便是要他们自报家门的意思了。
等三人都回了话,伍浩似是放松了些,接过酒坛,挂起笑来。
“正说长夜漫漫,不知该如何打发,三位且屋里坐。”
往院里走时,又听他喊郑家人再收拾两个下酒小菜。
进了屋,见着对方是一行四人,当中两个三十岁上下,另还有两个年轻些,看着容貌肖似,该是兄弟。
再一问,原来四人都姓伍,果真是一家的。
只是两个年轻汉子是亲兄弟,另外两个算是族里长辈,但细看,也能看出眉眼上的相仿处。
酒坛启封,带来酒的三人先各自喝了一口,余下几人方才伸手去拿碗,笑着互相敬了。
没多久,那名叫伍浩的汉子就率先打开话匣子。
“棣县我们前些日子也去过,相比之下,蒲县遭灾更严重些,因着蒲县地势低,别处两县,多还是淹了乡下农田,城里虽积了水,但不多,没个半日就顺水渠排走了,但蒲县在水里足泡了两天嘞!说是最深的地方都要到腰了,现下传出的消息,光是城里淹死的人,就找着十几个。”
一听到这里,常霄几人均是正色起来。
坐在伍浩身边的那汉子,叫做伍康的,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道:“这还是能找到的,没找到的还有不少,都在城里贴着告示嘞,不过这都过去多久了,找不到的,八成就是不知给冲到何处了。”
县城有城墙不假,可也有水道经过,通着外河的。
常霄皱了皱眉。
“不成想城里水势大到这个地步,且不说民宅,若是些铺子里存了货,泡上两日,哪还有个好,一遭损了货,兴许算算账,过去一年半载都白干了。”
“是了,眼下都过了最难的时候,说是天放晴后便紧赶慢赶把还能救的拿出来摊晒晾干了,但任是什么东西,一旦泡了水总要受损。”
伍浩说着说着,似又犯起愁了,便端起酒碗又喝了两口。
见他端了碗,余下几人也都各自饮了一轮。
这时尤驰和常霄对视一眼,前者瞧着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把话题往布匹上面引。
“不瞒几位兄弟,我们几个来京东府,原想贩些布料回去,不晓得城里的布市可还都开门经营着?”
“你们想做布匹生意?”
伍浩闻言,抬起头来。
常霄笑了笑道:“来这边一趟,岂有不采买些绢缟平绸带回去的道理。”
伍浩不曾言语,而是与身边三人交换了个眼色,继而看回常霄他们道:“几位既登了门,想来是听说我等运了布匹进村?”
常霄才不承认他们来此的动机,淡定道:“确是听我们借宿的楚家小兄弟提了一嘴,见几位该是从城里拿到了好货,故而才冒昧前来叨扰,想着跟几位探听一番蒲县的新消息。”
伍浩默然片刻,斟酌着开口道:“实则我们进县城,不是为了进货,而是为了送货。”
尤驰惊讶道:“是去送货?那怎的又都给带了回来?莫不是你们的上家作了悔了。”
翟度也跟着道:“若是如此,那好生可恨,做生意的,连信誉都不顾了,八成生意也做不长了,你们人也多,怎不跟他们闹上一闹!”
伍浩叹口气,说道:“实也是天灾人祸,撞到一起去了。”
他很快将事情细说来。
原是他们常打交道的那家布行,可以说是这回县城水灾受损最严重的铺子之一。
“涨水的时候是半夜里,若伙计能早些发现,提前把货转到高处,再搬扛几个沙袋来堵门,损失不至于如此多,偏偏那晚守店的两个伙计贪杯吃酒,一齐给吃醉了,等醒来时,水都涨到了床榻。”
说到这里,他像是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伍康接过话道:“你们可记得刚刚说,光是城里就死了十几号人?”
见着常霄他们点头,伍康摇摇头道:“这十几号人里,偏偏就有这布行掌柜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才不到六岁,是个小子。”
具体是怎么没的,他们也不曾细问,不过多半是不小心教孩子给跑出了家去,跌在了哪个地方。
“咱也都是有家小的人,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偏生铺子也被伙计给害得损失惨重,两件事凑在一处,嗐,你们是没见着,那掌柜的原不到四十的岁数,头发竟是几日里都花白了!教人思前想后,怎能闹得起来,便想着,好歹也得了笔定钱,还是想法子趁早出城,把手里的货出手更实际。”
事情讲罢,无论是先前知晓的,还是不知的,都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而常霄听罢,又觉伍家人皆是重情重义的。
实际要真是撒破脸闹起来,也不是没有法子讨回损失,遇着这种情形,要真能彻底豁得出去,兴许布行那头更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招架,情愿趁早给钱了事。
然而他们却还有些过意不去,主动退让了一步,把麻烦留给了自己人。
常霄顺势提出,想要看看他们的货,伍浩立刻应了。
布匹沉重,不好搬挪,正好郑家后院有个空置的棚子,能让板车安放进去。
此外又在上面罩了两层厚实油布,四下用麻绳捆绑结实,光是为了揭开就忙活了半天。
等伍家的两个年轻小子把油布扯到一旁,伍浩和伍康方才上前,前者开口道:“我们这里,倒是没有绢缟,一共三十匹布,当中十匹平绸,二十匹细布,都是白坯。”
“白坯”便是没有染色的原色布匹,无论平绸还是细布,原色都是近乎米白的颜色,又称“生布”“生货”。
民间织户没有染色的技术,便是为着省钱,偶尔会用天然的染料自染几匹制衣裳,也有染色不均等各样问题,无法上市售卖。
本地所产的布料,多是由布行经由布客之手拿到白坯布,再根据库存行情,定期送一批去染坊染色,染过后的成品布便成了“熟货”。
白坯布的价钱比染好色的成品布要低不少,又因为不曾上色,反倒更容易出手。
伍浩他们将两样布料各取一匹,拿回屋里去,提着灯展开,好让几人上手验看。
“绝对都是好布料,收上来时,我们皆是一尺一尺看过去,凡是带瑕的都不要。”
在场三人里,尤驰和常霄做过布料生意,翟度则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跟着像模像样地看了看,摸了摸,一个劲点头。
看得差不多了,尤驰道:“都是生意场上的,又在此处相遇,怎不算是有缘,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几位说个价钱,若是价钱合适,我们便拿了这批货。”
伍家商队里,两个年轻的登时面露喜色,伍浩和伍康则是稳重谨慎许多,给出答案之前先道:“原想着要到下一城才有机会出手,不想遇见几位掌柜的,只是这价钱上,我们弟兄几个还需商量一二。”
于是请了常霄他们去屋子外的院中稍候,等人都出了门,方是把门合拢,自行论价去了。
站在院子里,翟度伸了个懒腰道:“你们俩觉得,这生意能成不?”
常霄看向尤驰,后者沉吟几息道:“应当是问题不大,这几个人看着实诚,总不至于狮子大开口。”
常霄轻轻点头。
就算不是低价,从京东府运土产布匹回去也有好销路,无非是价钱越好,赚得越多,眼下只看伍家人报的价钱如何就是了。
左右无事,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来时还算是傍晚,如今早已黑透,月中将近,月也愈发圆了。
村野之中,各家炊烟因此熄了下去。
郑家人都在自己屋子里安静着,不曾出来打扰借宿的来客。
直到一片云飘来,把月亮遮住了一角,身后的木门总算是开了。
伍家的年轻小子出来请他们进去,说是已议好了价钱。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尤驰和常霄终是以三百文一匹细布,一贯钱一匹素平绸的价钱,共花了十六贯成交。
第108章 货损
虽说是春日初启,但卖货的铺子总是要反应快些,才三月里,就开始备起夏日卖的绢扇。
郭家绣坊度过了风头,眼看着城里秩序恢复,重又开工,没多久就接着一份单子,郭蕊不曾犹豫,便决定交给村里的绣工们做。
邢秋听说了后,便来央着东家,让她下乡跑这一趟。
“如今坊里刚开工,茗姐姐忙得团团转,若要下乡,来回又得耗去一日,东家不妨把活计交给我,至于我手头上的绣活,保管提前加班加点赶出来,不耽误。”
郭蕊哪里看不出她是想借机去村里探望曾如意,想来是曾如意从城里搬去村里大半年光景了,她还不曾登过门,心里早就盼着了,哪里肯放过如此正好的机会。
早和常霄说好,他不在家,就打发人去马桥的绒线铺传信的,既如此,遣谁去倒是都一样。
邢秋说的也不错,阿茗手里尚担着不少事,一时间还真有些走不开。
郭蕊便应了好,转而让自家宅子里买来的小厮振宝赶着车去送人。
邢秋喜出望外,还专门去城里从食店买了一份点心,外加收拾出一双给曾如意做的鞋子,打好包袱提着去了。
曾如意并不知邢秋正在来的路上,他正在家中院子里编彩线打发时间。
一来是常霄出门十多天,不管是村里还是外村的,都渐渐开始需要来买杂货添补日用,在屋里唯恐听不见叫门声,耽误了事。
二来是时节正好,屋外不冷不热的,倒比屋里更舒坦。
他搬了个杌子坐下,又用两只脚夹住一个自制的简单木架,在架子一端拴住两色彩线,运指如飞。
差不多编了一半时,往上挂了个小铃铛,乃是为了滚地灯买的。
不过因为是给还没接回家的小狗做的,听常霄说铃铛总是响,对狗耳朵不好,他便想法子把里面的铃铛舌头摘了,全当个装饰用。
小狗太小,脖子也细,绳编的项圈压根不需要做得太大,不过曾如意还是稍微多编了一截出来,打算做成可以调节大小的绳扣,这样还能多用一阵子。
“笃、笃。”
敲门声传来。
“这就来!”
以为是有人上门买东西,曾如意起身安放好木架,快步去开门。
未曾想开了门后,见到的人竟是邢秋。
“你怎,来了?”
曾如意惊喜极了,又往她身后看去,见还有辆驴车,上面坐了个赶车的小子,提着两个包袱下车,同样给他问了声好。
这小子也看着眼熟,曾在绣坊里见过两回。
“自然是来给你送绣材的,我们绣坊重又开工了,我求着东家,让她定要打发我跑一趟。”
邢秋笑吟吟道。
“这是振宝,你认识的吧?”
“认识,快进。”
曾如意扬起笑,招呼他们两个一并进院。
振宝晓得分寸,只在院里坐着喝水,过了一会儿,又跟曾如意讨了一把草料,出去喂驴子了。
而邢秋则被曾如意领进了屋,东看看,西瞧瞧,才挨着桌坐下了。
曾如意端来蜜水,再将邢秋带来的点心摆上,还特地出门给振宝送了两块,告诉他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在村里随意转转。
“你家这院子还挺大的,要是把所有屋子都收拾出来,怕是住个三代人也住下了。”
邢秋美美喝了一口蜜水,对曾如意道。
“村里盖房,都,大。”
曾如意则小心拿起一块点心,用手接着,另一只手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是枣泥馅的,好吃,他随之弯起眼睛。
邢秋看在眼里,笑道:“这家的枣泥酥最有名了,我去的时候,这一炉刚出来,还是热乎的,现下虽是凉了些,但酥皮也更脆。”
曾如意吃得连连点头。
要说在村里有什么不容易买到,无疑是城里各种带花样的吃食了。
即便不重口腹之欲,平日里吃不到的时候不会惦记,可真送到嘴边了,总还是馋的。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很快忙起正事。
邢秋拿出绣材和图样,一并交给曾如意。
“这回是六十柄绢扇,绣的是莲莲有鱼。”
到了夏天,任是什么东西,都喜欢加些清凉的图案。
曾如意接过图样看了看,发现并不太难。
绢扇本就少见满绣,填满了不见留白,反而不美了。
“因着图案不繁杂,一柄扇子的价钱是五十文,五十柄是三贯钱,东家让我转告你,因着刚开工,少是少了些,多半过一阵还有。”
当初长契约定,一个月要给他们十贯钱的绣活,如今这三贯钱尚不足一半。
邢秋开心道:“到时候,说不准还是我来,就又能见着你了。”
说定绣活的事,两人把东西放到一边。
曾如意带着邢秋出门看家里的菜地,又去瞧了瞧在后院满地溜达的鸡。
“白天就算了,你晚上自己睡这么大的院子,不害怕么?”
邢秋蹲在菜地旁,看里面讨喜的翠绿菜苗,忍不住用手轻轻碰了碰。
“开始,有一点。”
曾如意实话实说。
不过真要细想,比起害怕,更多的是不习惯。
土床本就做得宽敞,常霄在家时,两人多半是靠在一起睡的,最近人不在,身边就空荡荡,没个依凭,胳膊腿怎么放都不舒坦。
他没好意思告诉邢秋,自己现在晚上都是抱着常霄的枕头睡的。
回去路远,邢秋不好耽搁太久,安排完绣活后过了半个时辰,再是不舍得也要准备走了。
只是出门一看,振宝不知道去了哪里。
等他回来的时候,曾如意给邢秋装了一篮子鸡蛋,让她拿回去吃。
最近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吃的少了,能攒下的更多。
绣坊有灶房,邢秋姐妹两个是住在绣坊的,因此平日里都是自己做饭吃,鸡蛋正好能用上。
因为知道是曾如意自己养的鸡下的蛋,邢秋也没有多客气,知晓自己要是客气多了,曾如意反而要不高兴。
邢秋的到来让家里短暂地热闹了一下,奈何把人送走后又安静下来。
算算日子,常霄他们该是已经到蒲县了,不知生意可还顺利。
曾如意东想西想着,重新拿过木架,将那给小狗团子准备的项圈快速收了个尾,就决定出门去通知村里的绣工接取绣活。
本还犯愁要如何通知外村的绣工,如今只有五十柄绢扇,本村的人尚不够分,倒是省了桩麻烦。
——
“前面就是伍家兄弟说的那个,江记布行。”
买下三十匹白坯布后的第三天,常霄他们就按照楚小六的指引,绕过那段受损的官道,成功换了个路线进了蒲县县城。
他们先是花了一个白日用来走街串巷收旧货,临到傍晚时分,天还没黑,尤驰和常霄又结伴出了货栈,在城中某处街角停留,看向了对面不远处的铺子招牌。
刚刚走过来时,他们也向邻近的铺子里去过,打听了一二江记布行近来的变故,都与伍家兄弟说的对上了,可见不作假。
这类经营布匹的铺面本就不会开到太晚,眼瞅着就到快打烊的时辰,两人不再犹豫,很快走了进去。
只是进去后,铺子里的情形倒是比想象中更差些。
本还以为只是库存的料子有损,不想前面摆的料子也是肉眼可见的不全,好些地方都是空的。
看来在伍家兄弟离开之后,这布行里该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的一个伙计看起来也是没精打采,发现人来,只说随便看看,还道:“这铺面下月底就到期不赁了,铺子里现在有的料子都便宜卖。”
便宜卖?有多便宜?
常霄打眼一看,随手挑了一批月白色的细布,问了问价钱,伙计道:“平日里要六百五十文一匹的,如今给五百文拿去。”
月白色是一种淡淡的蓝色,染料和最廉价的靛蓝色一致,但想要染的漂亮并不算容易,故而价钱也比常见的几色细布略贵些,而且因为色浅,天气越热越是好卖,五百文确实是买不到的。
现下常霄大约知道铺子里空缺位置上,原本摆放的布匹都去哪里了。
布行关门前清仓甩卖,这等难得一见的好事,消息一旦放出去,想必就有不少城里人来扫荡过了。
不过即便价钱比起往常已经便宜了不少,依旧远超了常霄的预算。
他自己带出来的二十贯钱已经花得差不多,接下来再进货,就要动用借尤驰的三十贯。
不过尤驰也说了,如果不够他还能借。
毕竟出门前谁也没想到会遇上江记布行这个机缘。
常霄知晓,这钱借上一次,就欠一回的人情。
银钱好还,人情难偿。
不过人在生意场上,本就难以避免人情往来,尤驰的招徕也好信任也罢,都正是如今的常霄最需要的。
将来待他有了余力,定然会找时机带尤驰一齐发财,这便是尤驰的目的。
他放回手里扯出来的一小段细布布头,看向布行伙计道:“听说你们铺子里,前些日子因着水灾,有一批料子泡了水,不知可还在?”
伙计闻言一愣,诧异道:“你说那批泡水货?在是肯定在……”
只是问这个作甚?
难不成这两人是冲着那批货来的?
“在就好办了。”
尤驰见这小伙计一脸迟疑,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打断他道:“且带我们去瞧瞧。”
第109章 议价(加更)
布匹泡水对布行而言是很大的打击,因为布匹的特性所定,很多料子一旦遇水便彻底不能再用,并非是事后搬出来晾一晾晒一晒就能挽救。
譬如没染色的白坯布就很容易留下洗不掉的黄渍,而染过色的麻布,又容易因为泡水掉色、互相晕色。
退一步讲,麻布甚至都还好,受损最严重的还要数各类丝织的料子。
就拿京东府最常见的平绸来说,和麻布一样有生熟之分,而生绸硬挺,熟绸软滑。
这两者泡了水,各有各的完蛋,生绸易开裂,熟绸有水斑。
江记布行库房之中,几乎九成的货都泡了水,损失高达几百贯。
现今闯了祸的那两个伙计已经被赶走,按理说该他们赔偿布行损失,但也都是普通人家,就是砸锅卖铁又哪里赔得起,事情就这么拖着,彼此都是焦头烂额。
加上掌柜家里又出了那档子事,忙丧事尚且忙不过来,如今只得打发唯一剩下的伙计,赶紧将铺子里能售的存货抓紧售空,多少回笼些银钱,早日关门大吉。
布行伙计深知泡水布几乎没什么价值,因此面对眼前二人想要看货的请求,很难不心生疑虑,担心是不是遇到了骗子。
“二位若是懂行的,该知晓布料一旦有了水伤就几乎要不得了,铺子里这批泡水货,可不只是打湿了一点那么简单,可以说一大半都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事后也没有精力一匹匹验看过去,估计有不少已是生了霉……”
“你且放心,你说的这些我们心里都有数,皆不碍事。”
常霄见伙计谨慎,解释道:“不瞒你说,我们正是专门帮着布行出清库存布、瑕疵布的,或是有零碎布头也能收,从前卖过褪色的、虫蛀的、染坏了的……想来贵店的水伤布里,也不是不能挑出些相对齐全的,若是有,我们出钱买下,不也能为铺子减些损失?”
他此时只说自己是专门倒卖瑕疵布料的商贾,果然眼前伙计眉间一松,该是听进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倒是的确听说,有做这个行当的人。”
他抓了两下后脑勺,想了想道:“行吧,正好也这个时辰了,本该打烊关门,二位稍等,我给正门上了门板,就带二位去后院仓房看货。只是具体价钱小的做不了主,还得问我们掌柜才成。”
常霄和尤驰欣然点头。
片刻后,他们离开了铺面,到了后院的仓房。
进去打量一圈,就能意识到布行的损失有多严重。
尤驰就近看到一堆摞在一起的生坯麻布,直摇头道:“这批布是上了浆的,泡了水可全都完了,黏在一起扯都扯不开,可惜可惜!”
布行的伙计也是眉头紧锁,他无比庆幸自己下雨那晚并不轮值,回家睡觉了,不然怕是也抵不住吃酒的诱惑,要跟着一起挨罚。
现下见识了铺子里的损失,他日后换一家铺子当伙计,也绝对要做到滴酒不沾。
“你们随便看吧,那边还有一间屋,反正所有的货都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道:“堆在地上的是损得厉害的,架子上那些相对好一点。你们要是有看得上的就跟我说,我挑出来,回头去找掌柜的问价钱。”
不管怎么说,这些丢了都没人要的东西,若是有人能买去肯定是好事。
常霄和尤驰听他这么说,也不客气了,挽起袖子便一头扎进了屋里,开始四下翻看起来。
比起常霄,尤驰话更多些,时不时就要感慨一句。
“你瞧瞧,多好的提花绸,被水一泡颜色都发灰了。”
“这边几匹粗布倒是还成,颜色深,有水渍也看不清,不过……嗯,闻着有股子霉味。”
“哎,这些个生绸算是彻底毁了,随便扯一下就要碎。”
看到后来,他都要替布行掌柜生气了。
损失实在太大了,外加丧子之痛,换个身子骨没那么好的,怕是能一下子给气死。
常霄何尝不是如此,除却心疼损了的货,他见着丝织的时候还在想,这得养多少蚕吐多少丝,织多久的布才能有这么一匹,在这万事都靠人工的时代,每一样手工制品都是难得的。
看完一间屋,两人又去了另一间仓房,只是这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不得不点起灯盏照亮。
不过在油灯之下,很多东西都看不太清晰,若是因此挑了带大瑕的布匹走,可就是他们的损失了。
常霄便问那伙计,能否明天再来。
伙计见他们已经挑出来的几十匹布,推测应当是诚心要做生意的,点头道:“好,反正铺子一直开着,现在就我一个伙计,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又道:“要是明天掌柜的家里来人,我就把这事知会他一声,看看他怎么说。”
次日,两人如约而至。
意外的是,这次他们居然直接见到了布行的江掌柜。
确如那日伍康所言,分明是正值壮年,但憔悴的模样和花白的头发,倒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但面对难得上门的大主顾,他还是强撑着仪态,得体应对。
先是让伙计带着常霄和尤驰继续去挑货,待全都挑拣完毕,方才拿了个算盘,坐下来当场议价。
江记布行价值几百贯的存货,折算成布匹数量,大概是二百多匹,当中生货占了三分之一,余下都是熟货。
而江记布行本身算是平价布行,日常所售多还是以普通细布、平绸、素绢等为主,相对价贵的罗、缎、绡等都只有零星存货,还都放在了货架最顶,可以说是受损最小的一批东西。
这之中,生货里麻布又占去一半,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谁让泡了水的生麻布还算是有些价值,生丝却是遇水即毁。
由此,常霄和尤驰挑出来的布料大约是如下几类:未染色的生坯麻布、染了色的熟麻布,葛布、以及当地最有名的平绸、东绢和素缟。
不说更贵重的几样没有多少存货,就算是有,常霄他们带回去也不见得能找到好销路。
价昂的布料就算受损生瑕,除非白送,不然再是低廉也没有人要,村户人不会穿罗衣下地干活,视罗衣为平常的大户人家,更看不上泡过水的“破布”。
“掌柜的,这里共是三十匹生坯麻布,其中粗布八匹,细布二十二匹,熟麻布三十五匹,其中粗布十五匹,细布二十匹,外加葛布十二匹、平绸二十匹、绢布十匹、素缟十匹……”
说到素缟的时候,江掌柜的神色明显又黯了一瞬。
常霄看在眼里,也不由在心里叹口气。
素缟这种料子是布行定会售卖的,但用处却不多,甚至可以说只有一个,那就是家里办丧事时。
有些人家地方大,里外里披挂得满府都是,一次就能用去许多。
想当初原主给祖父操办丧事,就曾为了买不起缟布发愁,缟布比普通绸子还贵,两贯钱尚买不到一匹,后来为了布置灵堂,不得不买了普通白麻布代替。
所以为何说家里没点积蓄,甚至连丧事都操办不起,原因正在此处。
眼看掌柜的触景生情,在场几人都默契地没言语,等人自己缓过劲来,继续算账。
泡了水的布,价钱不说比售价,就是比进价,也几乎相当于白送了。
当初常霄从锦绣布行拿的货,坏的最厉害的也无非是有虫子洞,还不至于处处都有。
布的水伤则是里外皆有,没有像布头似的论斤称,已经是常霄和尤驰苦苦挑选的结果了。
为此,价钱不得不压到极致,麻布只需三五十个钱一匹,便是丝织料子,当中最贵的缟布,也只二百个钱就拿到了。
算到最后,一百二十多匹布料,总价值竟然只有十贯钱。
听闻他们也收布头,布行伙计倒是还找出来两大包,说是那几日正好放在了前面铺子里,只有最底下泡了水,江掌柜过目后,压根没有算钱,直接当搭头送了出去。
常霄和尤驰既是合伙,便各出五贯,花销实在是比想象中的少太多。
主要原因是,他们没想到整整两大屋的货,勉强挑出来的不足一半,竟是有钱也花不出。
但此次经历提醒了常霄,诚然江记布行遇见了偷懒的伙计,倒了大霉损失惨重,可放眼整个县城,难道因水灾受损的布行只此一家吗?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哪怕一家只找得出几匹、十几匹的泡水布,凑一凑也又能得上一批,回去出手可都是赚头。
为此,他们在棣县多停留两日。
期间几人都没闲着,韩掌柜同样忙于出入各家药铺,低价收购水灾中受潮又被抢救出来的这批药材,翟度更是干脆开始一个人一辆车去收旧货,少了常霄和尤驰,也不耽误他干活。
最清闲的人无疑是丁同,他收的钱只负责护送,而需护送的人不出城,他自然也没了用武之地,唯一要做的就是守在货栈,看好四个老板每日像蚂蚁搬家一样,源源不断运回来的货。
因为东西太多放不下,最后一日他们另外赁了一间独立的仓房。
丁同过去溜达了一圈回来,问出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现下的存货,远不是四架驴车能装得下的,你们打算如何把货运回去?是走陆路,还是等水路重开?”
四人面面相觑,不得不说,过去几日收货收得太上头,一时没顾上考虑这一点。
“航道重开,恐怕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常霄每到一城,在街上行走时,倒是有记得顺嘴打听一二相关的消息。
凌汛发生时水流湍急,受灾三县的运河堤坝都受损严重,漕运正是为此才中断,从前类似的天灾发生后,短则三月,长则大半年才修好,现在的他们肯定是等不到。
丁同点头道:“所以肯定是走陆路,那我建议你们想一想,还要不要继续向前去津县,又或是把现在的这批货暂存在蒲县?”
东西从蒲县运到津县,又是一笔花销,关键是到时从津县返回,无疑还要走回头路,东西存在蒲县是最合适的。
经丁同这么一提醒,四人都各有各的思虑,半晌后,韩掌柜头一个道:“我想了想,便不去津县了,继续在蒲县停留几日,生意还有得做。”
翟度和尤驰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到头来,还想继续东行的人只剩下了常霄一个。
尤驰企图劝他也不要去了,常霄却道:“路都走一大半了,我还是想去看看。”
这可是看海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回去之后还想讲给曾如意听的。
第110章 渔村
常霄独自启程了。
蒲县和津县之间相距不算太远,过了蒲县,官道也皆是畅通的。
为了早去早回,路上少生事端,常霄干脆把驴车也留在了蒲县,转而去车马行赁了头骡子代步。
骑骡子不比骑马,难度要低上许多,而且比起马,骡子大都没什么脾气,让走就走,让停就停。
有了骡子,在路上走个两日就差不多了。
坐惯了驴车,一朝视线抬高,只觉得心情都跟着畅快。
别看常霄口才不差,为着卖货什么漂亮话都擅说,绝不是寡言的性子,但实际闲暇时候,也不喜欢往人堆里凑。
过去大半月里皆跟着商队来往,同吃同住,如今久违地独处,很快品出几分别样的趣味。
由于是单独赶路,他没再借宿乡间,连着两夜都宁肯绕路,就近去了镇子上的客舍投宿,即便是最便宜的下房,好歹不用跟人挤大通铺,能随意伸展开手脚睡个踏实好觉。
当中有个小镇名金光镇,据说是附近有个金矿,不单是镇上几乎家家都有人在矿上做工,还有不少朝廷自外地征调来的矿丁拖家带口在此落户,以至于金光镇乍看之下十分繁华,比起县城也不差什么。
奈何水灾来时冲垮了一处矿井,死了不少人,以至于常霄走在街上,竟是发现好些人家都悬着白布。
如今他对“天灾人祸”四个字已是有了更深的认知,不说现代安稳便捷的生活,就算是穿越后睁眼便身在寨子村,实则细想来也是个平静祥和的地方。
假使有一日,眼下三县经受的灾殃落在了莘县……
细想来,“未雨绸缪”绝非人人能长久做到,唯一的法子,恐怕只有努力让家底殷实些,不至于遭了回损失就一蹶不振罢了。
说来说去,还是赚钱为上。
当夜,他宿在金光镇的客舍,选择这间客舍的原因是里外瞧着新一些,又看了客房,算是干净,唯独没想到端上来的吃食难吃得很,问了才知原来的厨子村里遭灾,请了假回老家探望爹娘,这几日是客栈雇的一粗使夫郎代为掌勺。
常霄不过点了一碗馎饦罢了,愣是给煮的烂糊糊的,盐也放得太多,着实难以下咽。
他本想出去吃一顿,又念及随身行李搁在客栈不安全,便掏出一把钱给小二,打发他出门买份吃食回来。
“附近可有卖馄饨的?要是有,你叫上一个大碗的,再配两个胡饼。”
小二应下道:“附近正有家卖馄饨的,开了七八年了,滋味怪好。”
常霄饿得前心贴后背,只要不是方才的馎饦,让他吃什么都成,当即就让小二赶紧去。
正在这时,客舍大堂里另还有个受了临时厨子“荼毒”的汉子,闻言也凑上来道:“小二哥,既如此,你也顺路帮我带一份,和这位兄台一样就成。”
跑腿也是能赚几个钱的,小二乐得干这活,很快小跑着离开,而常霄也和身边的汉子顺势聊起来。
几句寒暄后方知,对方也是行商,不过是南边来的,官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口音。
“在下姓谷,名同乐,敢问兄台尊姓?”
常霄客气地自报了家门。
既是同行,能说的就多了,很快常霄就知晓,这谷同乐是个专贩南北货的商人,此番落单的原因和常霄差不离。
“原也是跟着相熟的几人一道的,走到京东府进了货就该返程,怎料月前听说这边遭了水灾,运河都断航了,同行的几人遂停在了宜州,独我继续北上。”
巧的是,他也是冲着海产干货而来,为此要去津县。
常霄听到这里,不由起了意,问谷同乐自己可否能同行。
在海产干货一事上,尤驰并不曾涉猎,但常霄自认有前世的见识在,不至于被人轻易糊弄了去。
可是眼光归眼光,没有门路照样是难。
“不怕谷兄笑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出莘县,这回旁人都不愿东行,独我坚持要来,拿货经营都还在其次,要紧是想长长见识。”
两人并非是同乡,哪怕进了一样的货,离了津县便是大道青天各走一边,并不会互相妨碍,谷同乐也乐意多个人同行。
他对常霄说,自己多是直接下乡收货,有相熟的渔家。
“他们年年都会挑出最上等的货留给我们,只是这回来的人少了,还正愁我一人买不得那么多,若是常兄能一道,我也不算不负了村里人对我多年的信任。”
就是不知此次水灾,谷同乐所说的渔村受灾厉不厉害。
“津县的海货有名气,今年遭此一劫,运往外县后价钱也见涨,要我说,咱们来的正是时候。”
常霄又问谷同乐的籍贯,得知对方出身淮南。
只可惜两人相遇得晚了些,谷同乐带来的南货已是都出手了,那边的茶叶、丝绢和瓷器同样是远近闻名。
小二送回两份肉馄饨并六个胡饼,外加两碟子小菜。
常霄与谷同乐聊得投机,又让这小二打了一角酒来吃。
吃罢各自回房安歇,约定第二天一早同行出发。
——
在津县的第一顿饭,常霄久违地吃到了海鲜。
只见桌上共是四道菜:紫苏鱼、炒蛤蜊、虾肉兜子、海味羹。
临海的地方用的都是新鲜食材,自有一番本味的鲜美,常霄的舌头不知多久没尝到这等鲜味了,乃至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转念一想,可不是隔世了么。
上辈子他吃过的高端宴席不知凡几,那些个动辄上千块的龙虾参鲍,远不及面前一枚小小的蛤蜊。
谷同乐有些意外道:“生于内陆的大多吃不惯海味,不想你倒是个会吃的。”
常霄笑言:“我这人嘴壮,从不在吃上挑拣。”
“那敢情好,你这般的出远门也不怕不服水土。”
话题很快转向各地美食,一餐吃罢,碗盘皆空。
于城中客舍过了一夜,就到了下乡的时候。
他们已提前打听了哪个方向的村庄遭灾最是严重,得知谷同乐要去的地方不在其中,姑且松了口气。
两人骑着骡子开路,又还雇了一辆驴车随行,方便拉货。
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常霄隐约能嗅见风送来的海水咸腥味。
“前面就是海了?”
谷同乐同样动了动鼻子,面露怀念道:“对,一炷香差不多就到了。”
不过这里昨日早晨下过一场雨,现在路上还有些泥泞,不然他们会到的更早。
常霄听罢这话,只恨胯下骑的不是骏马,没法子眨眼即至。
这个时代最东端的大海是什么模样,他当真是心向往之。
……
事实证明,海就是海,无论古时还是现代,无论这方天地还是那方时空。
辽阔的碧蓝一望无际,泥滩上零星走动着些赶海的本地渔民,仿佛亘古不曾改变。
“从这里出海,一路继续向东,可以到高丽。”
谷同乐说罢,常霄点点头。
他在津县县城见过专卖高丽土产的铺子,招牌乃是药材、皮货和纸张。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多只有富贵人家买得起,皮货中的虎皮更多是贡品,流入民间的大多品相不佳。
“谷兄可曾想过出海瞧瞧?”
谷同乐闻言,连连摇头。
“年轻时曾想过,后面便断了念头,惜命的人还是莫要走海路了,若说内河的不太平是一分,那出海可就是十分,一个不慎,全军覆没呐。”
两人边说着边继续向前走,拐进渔村后,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谷同乐。
“谷大掌柜,还当您今年不来了!”
看得出村里人家都待谷同乐态度热切,看得出往年没少在此花钱。
“怎能不来,去年既答应了你们,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得来。”
面对和自己打招呼的村人,谷同乐笑呵呵地挨个回应,随即又去了村中里正家,吃了顿农家渔宴,填饱了肚子后,村里想要卖海货的人家,都扛着麻袋在里正家的院子里等着了。
其中平价的占多数,譬如各色鱼鲞、虾米、干贝、紫菜、海带,再贵一等的即是干鲍、海参、鱼胶。
经过蒲县的大肆采购,常霄此番来津县所带的二十贯盘缠,还是出发前另跟尤驰借的,用起来不得不精打细算。
何况这二十贯钱并非全部都能拿来进货,还包括来回路上的食宿,雇车运货的成本,进城所纳的商税,以及最少也要留一贯钱应急。
这么算下来,他能动用的本钱最多不超过十五贯。
常霄看过村中人带过来的海货品类后,很快做出决定。
面前诸多种类里,销路最广的无疑是鱼鲞,不单是酒楼食肆会采买,各个城中多也有专门的鲞铺,只是像莘县城中,鲞铺还是以河鱼为主,兼营外地来的海鱼。
鱼鲞之外,是虾米、虾皮、蛤蜊干、干贝等。
这些和鱼鲞一样,是城中普通人家偶尔也会买上一些回家料理的,最常见的就是熬煮汤头。
紫菜和海带相比,习惯吃紫菜的人更多,而且紫菜干晒成饼后轻快还不占地方。
海带晒干后称作“昆布”,多是入药。
至于更贵的参鲍等,常霄压根不碰,全都留给了谷同乐。
这些东西利润更厚不假,可惜以他手里这点银钱,根本买不下多少,量一旦少了,回去后反而不好出手,干脆放弃。
他反复掂量着自己的十五贯钱,最终分成了数份,当中五贯钱用来采买鱼鲞,剩下十贯分作五份,将看上的几样海货,一样挑了价值两贯的斤两。
把属于自己的这批货全都仔细打包后,常霄转而问村里人,谁家有洗干净的贝壳。
“要花纹好看的,吃剩的蛤蜊皮,灰突突的海螺壳不要。”
此话一出,就有不少人举手,当中还有好些是孩子。
“大掌柜,我家有!”
“我家也有!”
直接能在海滩上捡到的贝壳不值钱,多还是村里孩子的玩具,一听能换钱,全都飞奔回家取了来。
常霄拿出比刚刚挑拣海货更盛的耐心,仔仔细细挑出了一包贝壳,当中还混了些漂亮的海螺。
结束后,他给来卖贝壳的小孩子们,按照数量多寡,一人分了几个铜板,最少的五个,最多的十个,一共花了不到五十文钱。
看着他们高高兴兴地散去,常霄把装贝壳的小包袱系好,同样唇角扬起。
回去把海螺给曾如意,告诉他能从里面听到的海浪的声音,到时小哥儿一定会吓一跳吧?
远处涛声阵阵,离家的人也该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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