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招工(二更合一)
常霄没背货担,单拿了个拨浪鼓,留了曾如意看家,手提了两捆布头,就这么出了门。
他选的是在村里叫卖时走熟的路,不过这回卖的不是杂货。
“卖布头嘞,十个钱得五尺布!”
“卖各色布头——十文一斤——买回家去补衣裳嘞裁新衣——”
他拖着长调,走一段路就吆喝一嗓子。
村人早就对他的声音无比熟悉,甚至不用喊,拨浪鼓一响,各家孩子都知道是卖货的货郎来了,缠一缠爹娘,有时候能混着饴糖吃。
只是今天没听他叫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却是换成了什么布头,没几个能忍住不出门看看的。
“常货郎,今个儿怎卖起布来了?”
“啥样的布头,我瞧瞧,真是十个钱五尺?我咋不信嘞!”
“就是,布行里头最便宜的麻布,扯一尺就要七八个钱,你别是卖的收来的破布吧!”
其实破烂烂的破衣裳破布头也是有人要的,不过卖得更便宜,两三个铜板就能换到不少,一般都是拿来糊鞋底。
很快常霄就走不动路了,七八个人把他拦住,都要看看十个钱得五尺的布头到底什么样。
常霄当场把带来的样品解开给众人看,这是他特地留的一捆,没有绑成死结,轻轻一抽草绳就开了,一片片翻着展示。
“大家伙瞧,就是这样的,一捆是一斤布,有大有小,但绝对没有破布,全都是直接从布行拿来的布头。”
很快有人上手来摸,或是抽走一张抖开看。
“哎呦,好像还真是新布。”
“你看这宽窄,确实像从整匹布上裁的。”
“确实,这一看就是剪子剪的,也没有针眼,不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
常霄任他们互相传看,笑道:“是不是旧布,摸厚度就知道,我这布没有褪色,也没有磨损起毛,不过要说好,确实有些个带着瑕疵的,像是抽丝、小洞,不能接受的便不要买了。若非如此,这些布也不能被裁下来,便宜落到我手上不是?”
“嗐!这点毛病算啥!缝的时候藏一藏,立刻就看不见了。”
一看布头的质量,再对比价格,压根没人注意这点小问题。
很快有心急的人问他道:“这样的布头有多少,你没带出来卖?”
“足有几十斤,放心,人人都能买到。”
常霄道:“我带来的是十个钱一斤的,还有品相更好的,要二十个钱,保证物超所值,要买的可以去碾场找我夫郎。”
“二十个钱的是什么样的,也是一斤布?”
常霄耐心道:“也是一斤,不过里面会有细布。”
“这个钱还能买着细布?”
“是不是的,去了不就知道了,你去不去?”
“肯定去!我先回家拿钱。”
一听还有细布,一群人更等不及了,说话间就要回家取钱,常霄连忙趁机叫住他们,站起来补充道:“除了布头,我还从城里接了一批绣活,有擅刺绣的可以试试,绣一张喜帕子能得四十个钱,绣材我出。”
话音落地,各家的妇人夫郎把他围得更紧了,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起来。
“什么样的帕子?我们一点钱都不用出么?”
“绣好了给你,你就能给我们结账吗?”
“我绣活好,打从嫁人前在村里就是有名的,我能绣!”
“我也能,我绣花可快了,你看我这个荷包绣的咋样,能不能接活?”
常霄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听他先说,随后挨个回答问题。
“就是这么大的绸子帕,要绣上并蒂莲的花样,城里人成亲时用的。”
他比划了一下尺寸,因为样品帕子就一条,怕出什么岔子,便没有带出来。
“工期二十五日,今天拿走,下个月十六必须做完,每条帕子要给我二十个钱作抵押,绣好后当场退还,然后等我跟上家结了账,再回来跟大家结工钱。”
“还要给抵押呐?”
“二十文也太多了。”
“这要是想多接几条,一下子就几十个钱,我家那口子还不知道乐意不乐意……”
常霄没有理会小声的质疑,他昨天想了许久,认为这笔钱是不得不收的。
他与郭家绣坊可以签契书,却无法通过同样的文书约束村人。
若真是遇见不讲理的,昧下绣材,定期不交活,除了告去里正那里讨公道,最后闹个一地鸡毛,没有任何办法。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收押金。
有押金在自己这里,料想没人会打歪心思。
至于会不会有人因此打退堂鼓不愿接活,肯定是有,但就算有也问题不大,少了一个人,后面必定还有更多人等着。
他又扫了一眼其中一人递来的荷包,解释道:“具体能不能接活,绣工如何,不瞒诸位,我属实是不懂,要看我夫郎的评,他的绣工是连城里绣坊都认可的。”
为免有人在此事上生出不满,或是不服曾如意的评判,他干脆搬出第三个人来。
在村户人眼里,只要来自县城,无论是干什么的,都称得上大人物了,此话一出,果然就见有些人收起了原本不屑的表情。
他继续道:“想接活的可以回家找一样做好的绣品,去碾场等我,一会儿我在村子里转完一圈,就会回去,到时再详细解释。”
把事情讲得差不多,他已经有些口干舌燥。
面前这些人很快散去,有的回家拿钱,有的则是去了亲戚家分享消息,不少人跑得比他还快,以至于走到后面,他都不需要再详细解释布头怎么卖,绣活怎么接了,全靠村里人奔走相告,大多数人在他来之前都知道了个大概,已经走在去碾场的路上。
常霄见此,也选择打道回府。
不然在碾场等的人太多,光靠曾如意肯定招架不住。
而他回去的路上,竟前前后后遇见了二三十号人,看这阵仗,恐怕六十斤布根本不够卖的,也压根不用带去下一个村子,单单寨子村的人就能将其一扫而空。
“常货郎回来了!”
他刚迈进碾场的范围,就有半大孩子嚎一嗓子,跑回去报信,仿佛他是多大的人物。
他揉了揉因为一路摇晃拨浪鼓而有些泛酸的手腕子,迎着众人的目光进了院子,很快发现了守着布头的曾如意,正跟面前想买布头的人比划价格。
人家拿起来一摞,他就比一个十或者二十。
大概有人想讲价,他便摇头摆手。
下一刻两人得以对视,皆递出令彼此安心的眼神。
常霄很快走到小哥儿身边,曾如意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往侧面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
常霄看得出布头已经卖掉三分之一了,生意果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要知道路上还有不少住得更远的人家正往这边走。
原本有便宜布头在卖的消息,搁在村子里已算是大事了,但现在又有了绣活做对比,显得前一个也不算什么。
还留在院子里的人几乎人手一摞或者两摞布头,却都没有急着离开,显然都在等与后者相关的消息。
常霄一站定,在场的人又忙说起来。
“总算等着你,我们都买完布头好半天了。”
“是了,你快说说绣活怎么接,赶紧听完,还得回家忙活嘞。”
“家里孩子还等着,我可不能出来太久。”
常霄朝院子里打量了一圈,院子本来就不大,现在显得更是乱糟糟。
他想了想,进到屋里搬了桌椅出来,放在院子一侧,又摆出纸笔,拿出样品绣帕、一叠纸样、两片布头配一套针线,以及自己进货来卖的绣花针、绣绷等。
接着他招手示意曾如意坐到桌后,自己则换到了卖布头的位置。
仗着个子高,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扬声道:“想买布头的来我这里,想接绣活的去桌子旁找我夫郎,先看带来的绣品,二看现场绣花的功底,两者皆能通过的,交了抵押,就可以领走绣材回家做活。”
为免有人听不见,他足足说了两遍。
下面很快传来一些小声议论。
“这也太麻烦了,咱们都一把年纪,不知做了多少年的针线了!那如意小哥儿这么年轻,反倒能对咱们指手画脚。”
“嗐,那你能如何,这是人家的生意,可不就得让人家做主。”
“麻烦又如何,我不怕麻烦,一条帕子四十个钱,再慢三四天也做出来了,上哪里去找一天十个钱,还能守着家的好活计?有些人可别端碗吃饭,落碗骂人。”
“就是,要真选上我,我还要谢谢常货郎两口子嘞……”
当中难免有零星言语落入曾如意的耳朵,就在他思索着要不要现场绣几针证明自己的绣工时,桌前已经开始排起队伍,打头的居然是康誉和耿家大嫂卫氏,还有卫氏的小女儿叶娘,康誉的两个孩子,也就是星哥儿和旺小子都跟在身旁。
毕竟是村长的儿媳和儿夫郎,他们一来,其他人都客客气气地谦让起来。
曾如意高兴地站起来,三人凑在一起互相拉了下手。
他是在常霄出门前,就先去耿家找过康誉的,也直接带了绣材过去,包括自己帮忙描好的两张纸样,想着卫嫂子和誉哥儿的绣工他是见识过的,两家关系近,更不必收抵押。
结果康誉听明白后,却说晚些时候想去碾场凑热闹,到时别人如何,他们也如何。
卫氏一听,也说要去,曾如意当然欢迎。
然而此刻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应当是故意这么说,预备给自己撑场面的。
常霄自也看出其中关窍,上前见礼,卫氏和康誉只说让他去忙。
康誉还专门道:“意哥儿这边,有我和大嫂帮他顾着。”
常霄遂进屋搬了另一条长凳出来,卫氏和康誉谦让着,暂且先在曾如意面前落了座,笑着道:“听说你这处有绣活派,我和老四夫郎赶着就来了,得空做上些,也好攒些零用给孩子买糖吃不是。”
她大大方方掏出一只荷包给曾如意。
“这是我近来绣的,你瞧瞧手艺能不能成?”
曾如意看向了手中的荷包。
小巧的荷包外观裁成葫芦形,上面所绣的图案也是连枝葫芦,葫芦意为“福禄”,取的是吉祥意头,常用作荷包纹样。
而卫氏手绣的荷包不单绣工不错,配色也好看,底子是淡秋香色,用了朱红、雀蓝、石绿几色绣线,可谓花团锦簇,比起从前在城里见过的荷包样式,也不差什么了。
她这么一递,排在后面且靠得近的人也全都能看见,能来的都是自诩绣工尚可的,岂能不好奇旁人的手艺?
当下全都探头望过来,看清后又转过身去和相熟的人低声说谈。
卫氏闻得其中夹杂着一两句恭维夸赞的话,笑意愈深。
有这样的绣品打头阵,曾如意满意得很,转而把手边的布头连带针线交给卫氏,布头上已提前描了许多朵并蒂莲的花样子,并在纸上写字。
【绣个十几针就好】
康誉看过,替他转达,顺便也是说给后面的人听。
卫氏欣然颔首,拿过绣绷,引了绣线,快速绣起来,动作熟练,针脚整齐,挑不出错,结束后当然是通过了。
“我听说下个月十六就要交工,是也不是?”
曾如意再次点头。
卫氏想了想道:“家里事多,眼看就是秋收,我怕是做不得几条,拿多了只恐耽误你们,就给我记五条吧,也好算账。”
曾如意便又提笔写上数量,取来五套分好的绣材以及纸样交给她。
卫氏给了一百个钱作抵,钱数清楚后,提笔在自己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接过东西后检查一番,单独把纸样拿了出来,举起对着光看,见纹样由一连串细密的针眼连缀而成,惊奇道:“这是用针在纸上描的轮廓?倒是少见。”
转念一想,接活的人各个都要拿走一张纸样,单靠笔描不知描到何时去了。
用针在纸上戳孔,一次可以戳好几张,只要距离密实一些,纹样也不会走形,甚至比粉笔描的更精准。
她揣好纸样,离开后把位子让给康誉,后者上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流程。
康誉拿来的绣品更是不一般,乃是他早前给孩子做的一件肚兜,上面绣的是虎镇五毒图,一头小老虎位居正中,周围则分别是小蛇、蜈蚣、壁虎、蜘蛛和蝎子,很是精妙。
这下现场更是响起阵阵感叹声,还有人小声道早知不随便抓条帕子就来了,如何比得过。
康誉但笑不语,试绣过后,也要了五条的数,给一百个钱。
连他们俩都如此守规矩,且信任常霄夫夫二人,肯拿钱出来,几乎相当于为其做保了,后面的人再无别的意见。
不仅如此,反而开始担心轮到自己时绣活已经分完了,之前听常霄说,第一批只有五十条。
院子里排着队的有二十几号人,你五条我五条,岂不眨眼就没了!
先前还不舍得掏抵押钱的人,见其他人着了急,自己也开始急,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趁现在回家一趟。
如此一来,方才不停议人长短的,哪里顾得上曾如意够不够格决断,反而都暗中盼着他能再严格些,好让排在自己前面的人不通过,留机会给自己。
面对源源不断的人,曾如意专心致志地挨个看绣品,观试绣,很快发现确实并非人人的绣工都足以过关。
除却卫氏和康誉二人,后面来的五个,就有三个被他婉拒,这三人也说不出什么不服的话。
因着前面几人还没走,正凑在一起互相观摩彼此的绣品,只需看一眼就知确实比自己强。
错过了赚钱的大好机会,能做的唯有原地叹两口气,当中有人不死心地问:“我再回去练练,等练好了再来行不行,以后还会有类似的活计么?”
这话就不好写下来麻烦康誉转达了,曾如意转头去看常霄。
常霄始终一心两用,分了心在关注这边,这会儿听人问罢,即刻就答道:“自是有的,只要这回做好了,我在城里东家面前也有的倚仗,到时定然想法子,给乡亲们多讨些单子回来做。”
一听错过这回,以后还能有,排在后面的人总算没那么着急了。
又觉常霄为人属实不错,有好事也记得自家乡里乡亲,一样布头,一样绣活,算一算其实村里绝大多数人家都从中讨到了实惠。
原还有人对他们小两口占着村里碾场的茅草屋颇有微词,现下想的却是能不能想法子拉近些关系,以后有了好事也能早一步知道,赶早沾光。
只是难在常霄忙于卖杂货,早出晚归,从不跟村里汉子闲时吃酒说谈的,曾如意呢?想跟他打交道就更难,话也不会说,可如何相处,又不是人人都识字的。
一时间院里诸人心思各异,各有各的考量与忧烦。
忙到中晌时,布头卖了个干净,第一批五十条素帕也全都分光,院子里的人尽皆散去,小院重归平静。
常霄和曾如意把桌椅搬回远处,又拿着扫帚扫了扫里外的地,收拾干净后回屋算账。
常霄看了眼曾如意录的人名册,姓名、数目、收款几何都有,第一批五十条帕子,总共给了十三个人,其中最多的五条,最少的两条,加在一起共是收了一贯的押金。
他们取了草绳,先把这一贯钱串在一起,单独放着,并不预备动用,只待到时众人交了货直接返还回去,免得还要再重新算账,徒增麻烦。
随后便是卖布头的钱了,这才是实打实赚的,数起来时动作都更快。
“除去单独留出来的那些,余下的正好是六十捆,当中二十文的卖了五百个钱,十文的卖了四百个钱。”
常霄把铜钱推到一起,九百个钱里有三百六十文是本钱,减去之后净赚五百四十文。
确定铜板一个不少后,曾如意执笔,把几个数字整整齐齐地写在账本上,结束后两人不由相视一笑,高高兴兴地再度扯来草绳,把当中的五百文挨个穿好。
此外还有些散钱,是卖绣花针和绣绷子的收入,一共二十几个。
少归少,也仔细入了账。
有了这五百多文,加上上次中秋庙会赚得六七百文,以及每日叫卖杂货,总有少则六七十,多则百八十的纯利进项,其实算一算下来,两人手里能动用的银钱已有三贯,不单论盈利,只看流水账上的结余,那还能更多些。
需知时间倒回一个月前,他们手里只有可怜巴巴的二百多个钱。
常霄忍不住与曾如意道:“前两日与里正说起修屋的事情,还在心里盘算着到时能拿出一贯还是两贯钱,除了拣瓦补墙,余下的够不够添两样木作家什,制几条新被新褥,那时哪知后头正有好事等着。”
就算绣坊的生意事成在意料之中,布头生意完全是恰好碰上了。
但凡不是那一日去绒线铺,这堆布头多半就便宜了收故衣的,真是人想走财运,挡都挡不住。
“一场秋雨一场寒,仲秋都过了,现下夜里住在这茅屋里,已是冷得盖不住芦花被,既然手里银钱够使,秋收后肯定是能修起屋宅搬过去的,咱们不妨先趁早置办上屋里东西。”
他早就想好了,至少要添一口衣箱子,一只大浴桶。
现在天冷得很,站在盆子边撩水洗澡的日子着实是过够了。
曾如意听了常霄的打算,写字道:
【可以去旧货行瞧瞧】
常霄却摇头道:“桌啊椅啊的可以是旧货,衣箱和浴桶可不成,后者不必说,谁知道什么人用过,前一个……”
他看向曾如意,顿了下道:“原本你嫁过来时就有口嫁妆箱子的,结果也随着城里宅子一起教人给昧去了,成亲用的东西岂能是旧的?且让我给你补上一个,权当是先前那个。”
还有曾如意当初当掉的银镯,纵然那时候的“常霄”还是原主,但由此而来的好处他也享了。
如此种种,都不曾忘。
曾如意目光动容,却因无法言语,只觉有什么堵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最后还是倚去了常霄怀里,把脸埋在了对方肩头。
常霄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这不是日子越过越好了,以前丢了的,咱们一样样慢慢找回来。”
第32章 秋收(二更合一)
常霄没想到布头不仅是卖得好,还格外招人惦记。
从那以后一连两三日,都有人来问可还能买到布头,一听是真的没了,又问以后可还卖。
得知常霄也是偶然得了一批货,尽皆懊恼道:“回去越是看,越觉得值,只后悔那日没多买些。”
也有人央着常霄再去打听打听,“你不是说自布行拿的货,能拿一回,总能再拿第二回的!你是城里来的,门路多,保不齐别的布行还有呢?只要能进了来,总不会让你亏本的!咱们村销不掉的,不还有旁的村子等着。”
“是了。”
前头那人跟着道:“我娘家姊妹来走亲戚,见了以后也说想要嘞,我说我们一个村子的尚且还有没买着的,哪里轮得到外头!”
几次三番,常霄也是教人给说得心思动起来,琢磨着如何想法子再去寻些类似的货源,原因无它,实在是太好赚了。
不过这几十斤的布头,便是单个布行也要攒许久的,必定不好遇着。
到底没定论的事,他纵使心下有了计较,亦没跟村里人多言,凡是有人问,便说暂时没有,过一阵可能有,将人胃口高高吊着罢了。
不得不说,近来想做的事已是排了个满,又想添置新货,又想给老屋那边提前采办几样物件,还得分出心思顾着派出去的绣活,前两样需出村进城去,后一个却把人绊在了村里。
原以为都是老道的绣工了,有了纹样,给了绣材,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哪知好些人也是头一回做“来料加工”,生怕绣砸了常霄不给结账,恨不得绣上几针就来请曾如意看看行不行,得了首肯才继续。
有些个这次没接到绣活的,也带着针线过来观摩,向人请教。
而曾如意与人交流不便,思来想去,请了康誉来帮忙坐镇,康誉也乐得走一趟。
有他从中转达,曾如意与村里不少人都更熟悉了些,一些个简单的手势,旁人也能看懂了。
惹得向来少有人光顾的碾场小院,一时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界,
不过这般情景没持续多久,因着村里的秋收开始了。
常霄和曾如意不得不分开,一个需留在碾场,一个却要去耿家。
早晨天才蒙蒙亮,村里人便都起了。
常霄和曾如意打了水对着洗漱罢,吃了早食。
由于这几日屋里有外人来住,马上白日里也要有许多人到这边翻晒粮食,进进出出,两人趁早把好些私用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搁在墙角。
床上的铺盖倒不用动,正好留给常霄,一条铺在身下当褥子,一条当被子,不会教旁人使了去,现下也叠成被子卷,单独放在土床一侧。
收拾停当,一想到接下来几天晚上都要和一群不熟悉的汉子睡大通铺,常霄整个人都有些蔫头蔫脑的,任什么能比得上软乎乎的小夫郎。
曾如意发现他心情不佳,主动凑近,拉起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常霄哪里会放过投怀送抱的小哥儿,当下就把人揽了个结实。
两人站在屋里,背对着门外秋日的晨景,唇贴着唇,好生温存一番才罢。
天光大亮时,田间已经很热闹。
各家除非是极小的娃娃,凡是在个六七岁往上的全部下了地,提不动镰刀的便跟在后面拾谷穗、捡豆荚。
河东府的地界上,秋收主要收谷和豆,也就是粟米和黄豆。
粟米是麦子以外的主粮,豆子一般不当饭吃,多是留下一两石,其余全数卖了,留下的用处也多,平日里可以换豆腐,也可扛去油坊榨豆油吃,榨出来的豆饼拿回家喂牲口或是肥田,还有剥豆子剩下的豆荚,常霄听人说也可以烧成灰肥田。
这两样打够数后系成粮捆,家里院子大的便运回去摊晒,地方不够用的就带来碾场。
以及就算不在这头晒的,也多要在晒干以后带来脱粒,谁让只有这里有大型的石碾子。
故而年年这时候,碾场的这处茅屋便是个村里人干活间隙里休息的去处。
常霄和曾如意白住了这么久,早就想好要借机给村里人行个方便,见时辰差不离,就一个去打水,一个生火烧水,待晾凉后,凡是来讨水的就给一碗,有自带葫芦的也全数给打满。
来的人看他俩忙里忙外,皆言二人办事周到,浑似把个小院子经营成了村里的小茶摊。
旁人的随口之言,无心之语倒是提醒了常霄,反正他和曾如意无地可耕,就算自己晚上守夜,白天也不可能一直补觉,不如趁机找点事情做。
说干就干,他拿出一斤茶沫子用来煮茶,因是面向村里人的,也不图挣多少,一人给一个钱就能随便喝,有些个只一人交了钱,一家子喝的,他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实在是管不过来,就成本而言,也犯不着太较真。
另有糖水,就是有数的了,一个钱能打满一葫芦,差不多能倒出两大碗,要的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除了喝的,还有吃的。
拳头大的杂面炊饼,一文一个,如果再加一个钱,就可以把炊饼掰开,往里抹一勺酱,夹几片油炒的葱烧豆干子,吃起来有滋有味。
就算是青壮汉子,买上两三个再喝几碗水也能混个囫囵饱。
起初只是曾如意顺手蒸的,料想村里大多数人应该还是在家里做饭,提到地里吃,因此炊饼只蒸了一笼屉,豆干子炒了两盘子的量,心说卖不出去也无妨,完全可以自家吃了。
哪想今年年景不差,地里粮食都丰产,眼瞅着兜里就要富裕起来了,正是一年到头除了过年最舍得花销的时候,好些人听闻他这里有吃有喝,干脆也懒得在家治菜,全都拿上几个钱过来买着吃。
如此省下的工夫还能回家倒在床头打个瞌睡,攒了力气下午继续干活。
来的人多了,很快就有人嫌他东西少。
“要是有酒吃就好咯,下一天地,回家乏得很,吃一碗酒好睡觉。”
“是嘞,常货郎,你好不好去马桥打些酒来卖?先前过节时你卖的那酒滋味就不差!”
甚至都有人想吃肉了。
“要是有些杂碎下酒……”
“你这老汉,粮食还没入仓嘞,就惦记着吃肉!”
“没有肉,有些盐水豆儿也是好的嘛。”
“盐水豆儿上哪里不能吃,回家自己煮就是。”
“还不是我家那个不许我吃酒,更不可能给我治下酒菜……”
话说得热闹,常霄听了这个听那个,差不多心里有数了。
秋收是要下大力气的,基本家家这些日子都改做一天三顿饭,也都会多加点油水和荤食,不然根本撑不住。
因此要是进些酒水,摆些下酒菜出来,多半确实有销路。
原本他都打算将货郎生意停几天,可机会一个接一个地往眼前蹦,想不赚都不行。
即便已然经手过利厚的生意,他也不会看不上几个钱的薄利,再多的积蓄,鬧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好说,都好说,我一会儿就去趟草市集,晚食前后大家伙儿来,保管有酒有菜!”
事不宜迟,现下卖些茶水和炊饼,曾如意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且也不需要说什么,只伸手比个价钱再收钱就成。
碾场上人来人往,热火朝天,不必担心有人生事。
他翻出家里所有的空葫芦,全都挂在了身上,出门前曾如意递给他一个塞满豆干子的炊饼,让他路上饿了垫肚子。
【早去早回】
得了夫郎的叮嘱,却又顾忌周围好多双眼睛,只得克制地牵了牵手。
“等我回来。”
一个时辰后,常霄走到了马桥,熟悉的脚店正在眼前,挑出来的幌子显眼得很。
“小货郎,来打酒?”
见又是眼熟的俊俏小货郎,脚店掌柜笑容满面,只觉心情大好。
“打些酒,村里忙秋收,干活的收了工都馋酒,想来掌柜的这几日生意也好嘞。”
“有你来,我生意便好了,你瞧瞧,这草市集上都没几个人了,全都回家收粮了。”
掌柜抱怨一句,看他往下摘葫芦,问道:“还是一葫芦一角酒?”
常霄点点头,“可还有卤杂碎,包上五份。”
近来天凉了,这些咸滋滋的吃食放得住,要换了炎夏里,怕是放到晚上都能变味道。
脚店掌柜却道:“秋收不是一日的事,你还能天天走远路来打酒不成?要我说,你干脆直接搬整坛的,坛子给我几个钱作抵当,回头你还我坛子,我退你钱就是。”
“一坛子是多少?”
“我有空坛子,还不是你想要多少,就给你装多少。”
她指了指身后一堆酒坛子,“装满的话,有十斤的,也有二十斤。”
一角酒差不多是一斤左右,乃是用专门沽酒的工具沽的,若来一坛二十斤的,估计够卖两三日。
来时路上常霄也不是没想过,奈何有个问题。
“加了坛子太沉了,着实提不回去,再雇个车,我便赚得少了不是。”
掌柜不太想错过这桩生意,遂道:“这有何难,你没有车,我有呐,我的伙计还会赶车嘞,这样吧,你要上两坛四十斤的,我给你连人带车送回村,不多要你车钱。”
见常霄犹豫,她又道:“四十斤酒罢了,又坏不了!你放着慢慢卖,这眼看又要重阳了,到时买酒的也多嘞!”
后世全然没什么存在感的重阳,这会子还是极重要的节日,连官员都可得一日休沐,民间更有饮茱萸酒的习俗。
常霄从原主记忆得知,城里卖的茱萸酒往往讲究,是早早用菊花和茱萸酿起的,里面还飘着丝丝缕缕的菊花瓣。
但乡下讲究就没那么多了,大多是摘两朵菊花和山茱萸飘在酒碗上,就算是饮过。
“掌柜的肯借车子再好不过,但一下子拿四十斤,总不好还是五文的数了。”
细算起来,一角是比一斤多的。
“五文已是极好的价了,换了旁人,扛上一坛子去我也只给五文,哪里像你,每回打个几角酒,也能拿着这价了。”
脚店掌柜这回如何也不肯松口。
“况且我还给你送家去,你雇个车也要十几二十个钱。”
常霄不由在心里算起来,回村后一角酒他是卖八文的,因平常散客去脚店沽酒,一角是能要到六七个钱的,因此他加到八个钱,村人也不会说什么。
这样的话,四十斤酒他能赚百来个钱,也不是不行。
“好,那就拿四十斤。”
“好嘞,看在你爽快的份上,姐姐我多送你一包盐豆儿。”
常霄笑着应了。
随后见棚子下的杌子都空着,问能不能坐下歇歇,掌柜道:“你坐就是。”
说罢又给他倒了碗水,常霄起身谢过,复又坐下喝。
喝水时他简单打量草棚子,不由问那掌柜。
“眼看入冬了,到时守着这棚子恐是冷得很。”
“再冷些,就拿草席子把四面围上,再盖上毡席挡风,里面点上火盆子,就差不多了。”
掌柜指了指周围道。
常霄放下水碗,有些不解。
“我看掌柜是常年在此做生意的,为何没赁个铺面,也好遮风挡雨。”
掌柜笑言,“你这话一出便露怯了,教人知道你是初来乍到,不懂草市水深。”
她伸手闲散散地摆弄两下算盘,“这里的铺面岂是想赁就能赁的,紧俏得很,需得有门路方成,况且真有了铺面,商税又坐地看涨,还不如自搭个草棚子罢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常霄露出恍然神色,却又问了脚店掌柜另一个问题。
“我在草市上不曾见着有毡席卖,掌柜的毡席是从何处采买的?不知一般是个什么价钱?”
“你想买毡席冬日用?”
掌柜道:“这处没有专门的毡货行,布行里该是有些货,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这一批,是几年前有个西边来的走商,本要去府城找行会行销的,哪知半路遇贼丢了盘缠,还有好些货教人用刀划了,损了品相,不得不暂且在马桥下船,将一些货折现换银钱,捡了个漏,一张才五百个钱,平日里买,怎么也要一贯的。”
五百个钱,那真是惊天大漏了,常霄不由羡慕了半晌。
他也是经对方提醒,才想起来有毡席这么个东西在,比起干草,冬日里用来铺床更暖和些。
一贯钱……属实不便宜,到时要是买不到合适的毡席,买羊皮也成,但专门的皮货行,马桥也是没有的。
话说几句,酒和菜都备好了。
浊酒五文一斤,四十斤二百个钱,卤杂碎十文一碟,加在一起,给出二百五十个钱。
“保儿,你赶了车给郎君送家去,到了地方早些回,不然回来只怕要天黑了,容易生事,可记下了?”
“记着了!”
叫做保儿的伙计也就常霄肩膀高,但是力气却不小。
一坛子酒水二十斤,坛子本身也有大几斤,轻轻松松地就搬到车板上放好。
“郎君,你也上车坐吧,小的赶车稳着嘞,掌柜专门送我去学的。”
之后等常霄坐稳了,才绕到前面去摸了摸驴脑袋,不知给驴子喂了个什么,驴子还一个劲嚼嚼嚼。
常霄觉得这小子很是机灵,走出一段路,与他搭话道:“你是掌柜的亲戚?”
保儿抓两下后脑勺道:“小的哪有那好福气,我是外乡人,老家遭灾,家里人都没了,我一路讨饭往东走,半道上混进一艘货船,等人都睡了,我就想法子捡人家剩饭吃,结果船到马桥的时候被船东发现了,连带船上丢了的货也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偷的。”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道:“我哪里会干偷鸡摸狗的事呢,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去偷人家一口粮的!但船东认准了我,要把我扔河里喂鱼,白掌柜路过见了,就和那船东对骂,让他拿出证据来去报官,不然就是草菅人命,她要去报官,反正最后闹得很大,感觉半个草市集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常霄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后面还跟着这么复杂的故事,不由听入了神。
“后来呢?”
保儿挺了挺腰杆道:“后来那船东怂了!没有再揪着我不放,白掌柜看我破衣烂衫,脏兮兮的,就问我是从哪里来的,听我说完,她就说正缺个伙计,雇了我去,晚上替她守着脚店棚子,管吃管住,我就这么留下来了。”
常霄道:“原来你们掌柜姓白,最早我去白掌柜的脚店打酒,就是听说她做生意实诚,从不往酒里掺水。”
保儿立刻道:“那肯定,保准不掺一滴的!我们掌柜的说了,做生意,不然生孩子没屁眼!”
话实在太糙了,常霄忍不住笑出声。
保儿也憨憨直乐,又细问才知这小子今年十二,初来马桥是三年前,连十岁都没有,也是不容易得很。
常霄指着路,与驴车一起进了寨子村。
才刚过村口,就有人发现了陌生的驴车,上面载着认识的人。
“嚯!你还真去打酒了!”
常霄看过去,见是晌午喊着要吃酒的其中一个汉子,笑道:“可不是!一下带了两坛子来,保准啥时候想吃酒都有嘞!”
“今天干完活就去!”
汉子肩上还挑着粮食捆,见状赶紧加快了步子。
常霄重新坐回原处,同保儿道:“一直往前走,就是村里的碾场了,我就住在那边。”
“好嘞!”
保儿抖了抖缰绳,驱着驴子继续往前跑。
回到院子前,卸下酒,常霄从家里给他拿了个梨子吃。
保儿背着手不肯要,“掌柜的说了,不能收!”
“是让你不收车钱,这又不是钱,你路上啃了当个解渴的。”
他把梨子塞到小子手里,“回去跟你们白掌柜说,这次的酒要是卖得好,以后我常从她那拿整坛的酒,到时估计还要劳你赶车来送。”
保儿高兴应了。
【刚刚那是谁】
曾如意见了地上足足两大坛子酒,常霄与保儿说话时也没去扰,等人走了才近前问。
“脚店的伙计,因我买得多,肯赶车帮着送来。”
他指了指地上酒坛,“也是那掌柜提醒我一嘴,这不马上就要过重阳了,到时酒也好卖。”
又问曾如意,“茶水和炊饼卖得如何?”
小哥儿莞尔。
【挺好的】
【水卖了十八个钱】
【炊饼卖了一笼,又发了一盆面】
【正准备蒸上】
“那就行。”
他坐车回来,身上没出汗,只是口渴。
顺手接过曾如意递来的水,尝了一口,竟是甜的,他含笑喝了。
歇了半晌,两人一起进了灶屋。
常霄拿出一大包卤杂碎,跟曾如意道:“不敢买多了,现在不是冬天,怎么也不好放过夜,且一份价钱高,估计村里人会不太舍得买了吃,路上我想着,不如分成小份的。”
曾如意点点头。
【拆成小份】
【怎么卖】
“进价十文钱一碟,拆成两份,卖七个钱,这样一份酒菜正好是十五个钱。”
两人拿筷子分了半天,又用裁开的油纸分别裹好,准备停当后,他直接去了院门外,冲着碾场上的众人喊了一嗓:“酒来了!另有盐卤杂碎十份!要的赶紧来咯!”
当下就有好几人往这边走,一听两样一起买只要十五个钱的,连着卖出去三份。
但都是身上没带钱的,皆是让常霄暂留出来,等他们回家取。
最后赶着天黑前,卤杂碎都卖光了,浊酒销出去十斤左右,进账一百四十多个钱。
再加曾如意那边收的茶水钱、炊饼钱,共是二百一十个钱,纯利约有个四成左右。
送的那包盐豆儿他们没卖,杂碎也留了一份,此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曾如意嚼着豆子,忽然写道:
【能不能自制卤菜来卖】
“自制卤菜?”
常霄下意识看向手边的碗,“这个你也能做?”
他自己的厨艺是万万不够格的,只会吃,压根尝不出人家是怎么做的。
曾如意看着却有几分自信。
【以前给大伯做过】
【要用酒和几味香料子】
常霄嚼着豆子若有所思。
“要按这般做,一份卖几个钱有赚头?”
曾如意掰指头算了半天。
【还是卖现在的价钱】
【但本钱更低】
不过他也担心。
【村户里舍得吃的是少数】
【一做就是一锅,会不会卖不掉】
常霄摇头。
“怎会,在村里卖不完,我挑着去别的村就是。”
话说到此,他忽然想到一个来钱的主意。
“等等,我知道做了卤菜要卖给谁了!”
要知道这乡间可不单有农户,秋收时节,附近几个庄子的地头上一准儿更是热闹。
第33章 守夜
想的是挺好,可无论做什么都要等明天了。
常霄把小哥儿连带家里的一只龟、两只小鸡,一起送去了耿家,回来时见院门口已有人在等,还有两只大狗,显然是轮着今晚守夜,看顾碾场的。
“常兄弟,我们来了,瞧着院里没人就没进去。”
看碾场要熬夜,熬过后白日里还要照旧下地干活,因此来的都是年轻汉子,和常霄的年岁相差不多,凑在一起也有话讲。
常霄认出面前的三人,两个比他年长,一个姓吕,叫吕风,一个姓陶,叫陶勇,余下一个才十五,是秦家的小子,起了个好养活的贱名叫栓子。
他忙道:“方才送如意去里正家,来迟了,着实对不住。”
随后赶紧推了院门,引众人进去,接着把两只大狗拴好,面前摆了个水盆,大狗立刻把头埋进去开始喝。
“这狗用不用喂?”
狗是吕家养的,常霄听他道:“来前喂过了,不用管。”
这三人里,陶勇白日里来过买茶吃,剩下两个都有日子没往这边来了,见了院子里的情形,都说干净。
“果然房子不能不住人,一旦有了人气,立刻就不一样了。”
秦栓子走得最快,一眨眼就到了屋门口。
常霄寻火石擦亮,点着了桌上油灯。
白日里都累得很了,而今见了床,各个赶着解开铺盖,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被褥铺好。
听常霄说灶上有热水可以用,院子里水缸也是满的,便又拿了布巾出去洗漱。
一个个的,全都不怕冷,深秋的天气,用盆子兑点温水,直接脱光了站在屋里擦身。
常霄属实不太想在这种情况下和别人坦诚相见,便独自一人去了灶屋里。
吕风他们见了,都说他是读书人好面子,乡下糙汉子大热天一起脱光了去河里洗澡都是有的。
常霄也没反驳,说就说呗,自己觉得自在最重要。
洗完进屋时,余下三人正在说话,见他来了,年纪最长的吕风道:“常兄弟,我们在商量晚上谁先守夜,咱们人多,一人一个时辰就够了。”
秦栓子率先举手,“我先来行不?我这人睡得死,一闭眼谁也叫不醒了,只怕耽误事。”
一般来讲,第一个守夜的是最舒服的,回来还能睡个整觉到天亮。
因他年纪小,大家也乐意照顾他一二。
陶勇道:“我都行,不就一个时辰么。”
吕风看向常霄,“我也都行,常兄弟你呢?”
常霄想了想道:“我排最后一个吧。”
反正他平日里也起得很早,再加上琢磨着要去草市买猪杂做菜,一头猪也只得一份杂碎,屠户做的都是早起生意,去晚了他怕买不着,不如办完事回来后再补觉。
四人商定,都无异议,吕风和陶勇商量后,就决定按着秦、吕、陶、常的顺序排下来。
因常霄和秦栓子都是头一回守夜,剩下两个年年都来,便跟他俩传授经验。
“守夜可不兴在院子里坐着,一是大半夜的,人最困乏,坐着坐着就难免开始打瞌睡,警醒不起来,二是碾场那么大,不时时转悠着,哪里看得到全貌。”
秦栓子好奇,问他们两个从前守夜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事,常霄也默默竖起耳朵听。
不过吕风和陶勇说的和曲大娘子差不离,多是些野兽路过偷吃,并无什么刺激的经历。
“有粮食就招耗子,有了耗子,就又把别的东西招来了。”
秦栓子道:“耗子能招啥,不就是黄皮子,哦对,还有野狸奴。”
“哪只这两样,还有夜猫子和蛇嘞!要是遇着蛇,不要动,它们不吃粮,爬一圈自己就走了。”
常霄听着觉得奇怪。
“夜猫子不是野狸奴么?”
吕风笑道:“夜猫子是天上飞的,哪里是野狸奴呢!”
陶勇问常霄,“你原先在城里见不着夜猫子么?”
常霄反应了一会儿,慢半拍地搞明白了,他们说的夜猫子应该是猫头鹰。
回忆了一番,原主好像真没怎么见过,毕竟猫头鹰主要吃耗子,也会捕蛇为食,肯定更喜欢农田多的地方。
话题顺着“夜猫子”延伸出去,秦栓子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常霄县城是什么样。
吕风挠了挠脸,有些无语,心说这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常霄回村又不是自己甘愿的,原先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日子,哪里会乐意跟你多说。
常霄却是不在意的,随意答了些。
不过原主从前的日子属实很简单,无非是家和书院两点一线,至多抽空去一趟书铺抄书,或是去书行接一些代写的活计。
秦栓子听他讲了半天起早贪黑读书、背书的事,听得头都大了一圈。
“让我这么念书,我宁愿下地。”
“你小子还当谁都能念书的,咱们村这么些年,像样些的不也就只有里正的孙子一个。”
陶勇已经靠着床头躺下了,闻言用脚踢了踢盘腿坐在被子上的秦栓子。
“时候不早了,你守夜不睡觉,我们可还要睡,赶紧出门干活去。”
“现在连亥时都还不到!”
秦栓子抗议,“我还有事想拜托常大哥。”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可明天守夜的就不是咱们几个了。”
常霄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主动开口道:“那栓子说说,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他本以为是托自己去马桥或是县城买什么东西,哪知秦栓子摸摸鼻子,不太好意思道:“这不是常大哥你识字,机会难得,我就想问问你,我的名字怎么写。”
常霄没想到是这么小的一件事,连陶勇都因为惊讶,再次坐了起来,吕风也诧异道:“咋突然想学这个?”
“是啊,你不是不爱念书么?”
这回说话的是陶勇。
“那我也没机会念书不是,咱们村又没有村塾。”
秦栓子道:“我就觉得,再大字不识,也不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说不定啥时候能用上呢。”
常霄算着时辰,确实不晚,再加上他原本就没脱鞋上床,始终坐在桌边和几人说话,是以不觉多麻烦,便道:“想学就学,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道:“正好我这里有纸笔,我把你的名字用大字写下来,你练几次,再回去照着抄几遍,大概就能学会了。”
只是都睡觉前了,毛笔字很难拿得出手,加上也懒得磨墨,索性直接用麻纸和炭条,一笔一划地写下“秦栓子”三个大字。
以此为对照,他分给秦栓子一张纸,一根炭条,“接下来我写一笔,你写一笔,记住笔画的顺序。”
要说这名字有什么好处,那就是笔画不多。
在他们写字时,吕风拿起一根炭条对着光看。
“常兄弟,你平日都用这个写字,不用毛笔吗?”
常霄诚实道:“墨锭不便宜,需省着用,现下只有记账时才用笔墨,为的是字能写得细小些,省纸张,平常使炭条,倒也够用了。”
“这是你自己烧的炭条?”
陶勇从旁边伸出手,用指甲掐了掐,摇头道:“烧得不好,质地太软,怕是不好用吧?我瞧过我爷做木工时用的炭笔,比你这个硬多了。”
常霄忙抬头,“陶大哥会做炭笔?”
他惭愧道:“我这是自己瞎琢磨的,用柳枝烧的,是不是木头用的不对?”
“当然不对!”
陶勇道:“烧炭你得用硬木,不单是做炭笔的,取暖的木炭也是一个道理,这木头越硬,做出炭来质地也就越硬,最好的木炭不都是讲究那什么……声如金石?具体说法如何我也忘了,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
他把炭条还给常霄。
“硬木头不难寻,桑木、桃木、枣木都是,就说桑木,不漫山遍野都是?你得了木头后把它焖在陶罐里,用小火,差不多一个时辰熄火,等凉了以后拿出来削削用。不说多好,肯定比你这个强。”
常霄受教,他当初用柳枝,是看好柳枝纤细,更接近笔杆的粗细,不成想还选错了。
“那我回头试试看,多谢陶大哥指点。”
“嗐,多大点事,你在村里随便扯个人都懂。”
吕风在旁笑道:“看来书里也不是什么都写的。”
常霄无法反驳,原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许多现代经验到了这里毫无用处。
多亏还有个擅于经商的脑子,不然就这点动手能力,来了这里,真就只能仰头喝西北风了。
秦栓子笨手笨脚学写字的样子,很快激起了吕风和陶勇的兴趣,闲着也是闲着,两人也让常霄教他们写名字。
常霄分别写下后,一人发一根炭条,一张麻纸,让他们写了好几遍,差不多记住后,三人都主动将写过字的纸叠起来放好。
“回头给生哥儿瞧瞧,我也是会写字的人了。”
洗干净手上的炭灰,秦栓子美滋滋地晃脑袋。
常霄没听过这么个人,再看秦栓子的神情,不由打趣道:“看你这模样,生哥儿是你心上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陶勇看秦栓子一下子红了脸,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的样子,瞬间来了精神。
“栓子说的生哥儿,就是王家的哥儿王莲生,比栓子大两岁,栓子中意人家,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喊哥哥。”
秦栓子作势要伸手捂他的嘴,“勇哥,你别说了成不!”
“干啥不说,这不是你常大哥想知道。”
陶勇边乐边躲,然后跟常霄补充道:“王家哥儿能干又伶俐,好些人上门说媒,也就是王家舍不得孩子,想着多留两年。”
他用力拍一下秦栓子的后背,“我说栓子,你可得加把劲咯!”
吕风见秦栓子都快急眼了,到底是年轻,面皮薄,笑着打圆场。
“比起那些个说亲的,咱栓子可不差嘞,要我说,现下这么多盲婚哑嫁的,能找个自己欢喜的也是福气,再者,他们两个的事在村里谁不知道,我看王家也是瞧着栓子年岁小了些,担心没个定性。”
秦栓子蹦着高去压陶勇的肩膀,把人压得嗷嗷叫,落地后气喘吁吁道:“也别光说我……”
他情急之下看向常霄,“常大哥,我听说你和嫂夫郎也是刚成亲没多久,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
没想到话头转回自己身上,常霄无奈。
他突然意识到眼下的四人合住像什么,不就是大学宿舍吗?
果然一到睡觉前,话题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
原来自己还因为性取向的问题,总是被排除在外,不过当初的舍友都只是嘴上嫌弃,并不真的把他当作异类。
由于这个缘故,毕业多年他们同寝的四个人都还保持着联系,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上,谁遇到了难处都会伸手帮一把。
常霄穿越以来,第一次有点怀念原来的世界。
在那里他虽然没有靠谱的亲人、心许的伴侣,但确实有着很不错的朋友。
由于秦栓子和陶勇一直在玩闹,只有吕风注意到了常霄短暂的走神,他联想到一些听过的传言,疑心常霄是不愿意旁人提起他和曾如意成亲的事。
毕竟村里好些人说,里面必定有什么缘故的,常家落魄前常霄好歹是大有前程的书生郎,缘何会娶个哑巴小哥儿,既不是看上了人,那就是看上钱了,谁让家里有个赌空了家底的赌棍呢!
听闻城里女子哥儿出嫁,嫁妆带的可不少。
他含糊打岔道:“城里和咱村里肯定不一样,你小子怎么话那么多,要不晚上你守两个时辰,我们多睡一会儿。”
秦栓子不乐意,“那是勇哥先说的……”
常霄回过神来,看出吕风的意图。
每天守夜的人都是里正安排的,当中最年长的自然要做领头人。
现在常霄忽然明白了里正选吕风的原因,确实比陶勇和秦栓子稳重多了。
不过他和曾如意之间的感情并不作假,也没什么不能拿出来讲的。
“我原先一门心思念书,岁数到了,便听从了长辈的安排。”
他浅笑道:“像栓子一样,有心仪的人自然是最好的,不过有时纵然是父母之命,也不见得没有好姻缘,我大抵算是其中运气不错的。”
“我都看出来了。”
秦栓子听到了想听的,接话道:“没看我们来之前,常大哥甚至专门送夫郎去耿家吗?”
常霄一本正经,“天都黑了,当然是要送的。”
陶勇用肩膀碰他一下,挤挤眼,“这几天必须要和夫郎分开睡,你肯定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吧。”
常霄揉了揉鼻子,没有否认,无奈一笑,“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让这边没有第二间屋,实在住不开呢。
话赶话,他顺势提起想要修缮老屋的事情。
“眼看入冬,还住在这里实在不是长久之计,想着把我家老宅子那边收拾一下,腾出一间屋来搬过去住,只是我没修过屋子,不知道从何下手,钱倒是攒了些,也不知够不够。”
果然面前三人很是感兴趣,都表示自己干过类似的活。
就算没有盖过屋,也补过瓦、夯过墙、修过火炕、垒过猪圈鸡窝……
横竖道理都差不多。
吕风见话题翻了篇,暗自松口气,拍拍胸脯向常霄道:“等秋收过后,你要是缺人修屋,喊上哥几个就是,这事不难,也花不了多少钱。”
陶勇道:“到时候你管大家伙儿一顿饭就成,曾哥儿手艺好,我们到时候也有口福嘞!”
常霄一口应下。
“等村里秋收的活儿忙完了,我就尽早安排这事。”
聊得差不多,实在是该上床睡觉了。
随后秦栓子去院子里牵了狗,到碾场上巡逻,剩下三人吹熄了灯火,各自休息不提。
第34章 卤味
一夜平静度过。
常霄初次守夜,除了见识了狗拿耗子和狗追野兔以外,完全没有任何新鲜事。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大狗生吃兔子和耗子的场面有那么一点点血腥。
乡下养的狗大多如此,靠家里的剩饭剩菜是吃不饱的,都会漫山遍野跑着打野食。
因为是见过血的,拿来看家护院都好使,真遇见了偷鸡摸狗之徒,它们是真的会下死口去扑咬的。
但虽然吃相有些吓人,两只狗的模样乍看还是很憨厚老实,纯种的土狗体型偏大,在常霄生活的现代,基本都是城市禁养犬,以至于没有乡村生活经历的他很少见到。
今晚和两只大狗相处过后,他突然也起了养狗的心思。
自己白日里总不在家,以后搬回老宅,院子更大,留曾如意独自在家,要是再出一回上次那样的意外,后悔也来不及,若是能养只狗看门,不仅能通风报信,出事时也能护主,实在是个不错的办法。
终于熬到了天亮,常霄进屋叫醒了熟睡中的三人。
看守碾场不只有夜里巡逻一件事,清晨天上会下露水,难免沾湿粮食,需要趁早用木耙将所有粮食翻一遍,抖掉露水,不然更难晒干。
吕二和陶老四都很快咬牙起床成功,只剩秦栓子睡眼朦胧,拽起来又倒下去。
最后陶老四想了个办法,直接用布巾浸凉水,往他脸上一拍,凉水的刺激加湿布糊在脸上喘不过气,秦栓子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睡意全无。
半晌后。
“你们看,耗子屎,昨晚肯定有耗子爬过了。”
秦栓子打着哈欠用木耙掀开面前的一堆谷穗,常霄离他最近,探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地上有不少黑色的小圆球。
“没办法,防不胜防。”
而吕风听常霄说昨晚他家的狗抓了耗子吃,道:“乡下的狗都会抓耗子,就这还抓不绝呢。”
得知常霄想养狗,他热情道:“等我家大黄抱了窝,我给你留一只,你想要公的母的?”
得知常霄第一次养狗,他道:“那还是养公的吧,母狗会来月事,不太好搞。”
四人聊了几句,又渐渐分开,把负责区域的谷穗全都翻了一遍,总算收工。
常霄喊人起床前就在灶上煮了些粥,还有昨天卖剩下的几个炊饼,只是太早了着实没胃口,所以都还没吃。
他喊吕风三人一起吃,三人却都道家里做了早食。
自家还有田地能打粮食,常霄的粮食却都是花钱买的,他们实在抹不开面子留下吃饭,再说谁家也不差这一顿的。
常霄见此,也没多客气。
把人送走,他就着粥水啃了两个炊饼,还煮了个鸡蛋,噎得直喝米汤。
上午又要走远路,不多吃点可撑不住。
差不多过半个多时辰,能听见村里人陆续下地了,曾如意也从耿家回来。
刚一走近,常霄就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股花香气。
他卖的头油是茉莉香的,曾如意也会用,但显然和此刻的香气不一样。
“你抹了什么?在这里我都闻到香味了。”
曾如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鬓边的头发。
【誉嫂嫂的头油】
【说是栀子香的】
“这个好闻。”
常霄故意凑近用力闻了一下,惹得小哥儿红了耳朵。
“你要喜欢,下回我也进些卖,给你留一瓶。”
曾如意摇头。
【一瓶头油就能用许久了】
【成日干活,也不是天天用】
要不是昨晚康誉非要拉着他试一试,他也不会抹的。
相比茉莉,栀子的香气还是太浓了些。
曾如意同样没吃早食,耿家要留他,他不肯。
已是借住在人家家中了,哪里还有蹭饭吃的道理。
而且耿家吃饭是一大家子在一起,他一个外人怎能自在了。
常霄便给他端出米粥、炊饼和鸡蛋,自己也因为要陪曾如意,又多吃了曾如意没吃完的半块。
“我一会儿去马桥找屠户买猪杂碎,还有你说的那几种香料。”
曾如意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道:
【那先煮上茶水】
【放凉后你带一葫芦走】
“好。”
常霄想了想又道:“昨天忘记去了,一会儿出门时我去跟刘大哥打个招呼,让他再送些豆干子来。”
当今日第一批收割的粮食送到碾场时,常霄都快走到草市了。
马桥有一片专门的肉市,区域内有两排大大小小的肉摊子。
他们的主顾除了常驻马桥的各色商贾、附近村子里的村民,还有过路的大小货船,路过时会打发人下来采买吃喝补给,买鲜肉和各样瓜菜果子。
屠户屠宰的猪大多是定期去乡下收来的毛猪,活着养到宰杀的这天,从放血断气到切割成块放上案板,期间可能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绝对新鲜。
常霄今天来的是时候,看着好几家的肉刚刚摆好,甚至还冒着热乎气。
他果断绕过了打头的一家,上次买瘦肉就在这里,因他买的少,屠户满脸爱答不理,既如此,常霄也懒得再和他做生意。
他直接走到第二家,问有没有各色杂碎。
“要猪肝、猪心、猪肺、猪小肠这几样。”
据他所知,这几样放在猪杂碎里,也是卖得相对便宜的。
“你来得早,还都有。”
屠户伸手指了指堆在一起的各种杂碎,把常霄要的挑出来。
“肝子,心肺,小肠,别的还要么?”
他指了指一对猪腰子,还有猪肚、猪蹄子。
由于这些不太适合出现在卤菜里,常霄摆摆手,不过此时注意到了案板上的一盆猪血,看着颜色就新鲜,偶尔吃一顿能补补气血。
“再给我切一方猪血豆腐。”
他盯着屠户下刀的位置,看着差不多了就点点头。
屠户直接下手,把猪血捞出来,放在一片干荷叶上。
猪血易碎,是单独包的,剩下的都一股脑放在一起,价也便宜,巴掌大的一块也就五文钱,正好够炒一盘子的。
以及杂碎比起肉而言确实便宜,这一堆每一样都只有几文钱一斤,夹在不过花了三十五个钱,若是买肉,也只能买一斤带肥膘的前腿肉而已。
常霄掂了掂重量,选择继续往前走,在另一个肉摊子上又买了相同的几样。
第一次做,卤一副太少,卤多了怕卖不掉。
他仔细检查了捆肉的荷叶,确定血水不会淌出来,才放进货担里,来之前他还特地在货担里垫了干草,保证不会把担子里弄脏。
想卖的东西是越来越多,现在单这一个货担确实不太够用了。
常霄边往生药铺走边琢磨,要不要找武清做个新的草编货担,还能自己设计下样式。
做这种大物件,程三不太行,还是要找更专业的人方成。
“要花椒、大茴香、高良姜、白芷各一两。”
待进了生药铺,他按着曾如意所言,将四样香料各要了些。
现下这几样料子用处许多,有人制香、有人入膳,也有人入药,普通的香料在生药铺就能买到,但若想买更金贵的,譬如寻常百姓压根消费不起的胡椒等,就要去专门的香药铺了。
那都是有钱人光顾的地方,随随便便调一味香就能花出去十几贯乃至几十贯钱。
香道乃风雅事,囿于生计的人是无暇也没钱研究的。
生药铺的伙计一听他要这么少,一看就是回家自用的,拿着称量药材专用的小戥子秤挨个与他称足了数。
其中白芷最便宜,与产地距离不远,一两仅六个钱。
花椒、高良姜、大茴香都是从南边运来的,属南药,价钱一下子高出许多,像是花椒多产自蜀地,售二十文,高良姜和大茴香都来自遥远的岭南地区,前者售三十二文,后者更是到了四十文,胜过猪肉价。
他买两头猪的心肝肺肠,不过七十个钱,到手一丁点轻飘飘的调味香料,却花了将近一百个钱。
好在贵是贵,卤一锅也用不了多少。
生药铺里药味驳杂,常霄出来时还觉得鼻间萦绕着一股浓浓的苦药味,让他不禁怀念起晨间小夫郎发丝上沾染的花香。
他转而把香料包举起来闻了闻,混在一起果然是熟悉的卤料包味,仿佛已经透过这股味道看到了满锅喷香的卤肉,到底不便宜,便没放在货担当中,而是直接揣进了前襟里。
衣裳沾点味道他也认了,丢了可就悔之晚矣。
回去路上见道旁野菊开得正好,他挑拣着花瓣齐全的采了一大把,扯了根草捆扎成束。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花递给了小哥儿。
曾如意笑盈盈地收下,翻来覆去欣赏够了,插进了缺嘴的陶壶里。
这陶壶是他们初来村里时,跟村里一人家买的旧壶,前些日子不小心给摔破了,常霄便趁进货时去草市上买了个新的。
旧的也没舍得扔,这不今日就用上了,往桌上一摆,仿佛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灶屋内。
曾如意看着常霄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唇角上扬。
【买了血豆腐】
“看着新鲜,想想也好久没吃过了。”
常霄小心将那快猪血捧出来,放在曾如意端来的碗里。
【血豆腐要用韭菜炒,去腥】
小哥儿想了想道:
【等我出去换一把韭菜,晚上吃这个】
“哪里用出去,等饭点到了,院子里全是人,问一嘴就成。”
常霄又去拿香料,让曾如意看看有没有买错。
“真是比我想的还贵些,要么人家说贩生药是门赚钱生意,尤其是南药,随水运过来,还不知翻了几倍卖。”
曾如意把纸包挨个打开看,又拿起来闻了闻,一样样跟常霄说用途。
花椒、大茴香提味,高良姜去腥,白芷增鲜。
在这之外,还要用葱姜和盐。
常霄听着听着,都有些馋了。
曾如意便挽了袖子,预备开始制卤肉,争取让自家官人早点吃上。
且现在卤上,下半晌就能挑出去卖,不至于错过晚食。
常霄给他打下手,做杂碎下水最麻烦的一步就是清洗,而且每个部位还都各有讲究。
猪心要从中剖开去除血块,猪肝要仔细用到剃掉筋膜,猪肺要对着口子往里灌水,再反复挤压逼出血水,猪小肠就更不必提了,虽说比大肠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需要用草木灰翻来覆去地搓好几遍,不然一臭臭一锅。
这些事情以前常霄完全没做过,如今跟着曾如意慢慢学,倒也不觉得麻烦。
好不容易挨个洗好,切好,轮到下锅时,这道工序反而成了最简单的一步。
无非是把各色调料一股脑放进去,再将杂碎依次下锅。
只是顺序也有说法,其中猪肠最难熟,猪肝最易煮,一旦放早了,煮老了,口味就大打折扣,为此曾如意差不多要一直守着灶。
而且他们用的陶锅有些小,一锅放不下,甚至需要分两次卤。
“等搬了家,咱们就买铁锅。”
常霄决定趁最近多多赚钱,争取从各个方面一次性提升生活质量。
“反正那边的灶眼早就塌了,还要重新垒,咱们不如先垒个小点的,再去铁作铺定一口合适的锅。”
锅小了,用的生铁少,价钱自然也就便宜,反正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做大锅饭,压根用不上那么大的锅。
“垒灶的时候,再修一下火炕,那边原先肯定是有,估计烟道还能用,不过八成已经堵了。”
茅草屋这边只有单个的土床,是因为只有秋收时有人住,犯不着费这个劲。
但其实烧火炕也是很费柴火的,就算家家都有,也大都只在最冷的那一阵子用一用。
这点乡下已是比城里好多了,住在城里的人用柴火都要花钱买,只能用火盆取暖,偏偏炭价也贵。
常霄说一句,曾如意就点一下头。
不提火炕,他也想要铁锅很久了,没有铁锅,很多菜都做不成。
要么说人活着一定要有奔头,但凡想一想搬家后的舒服日子,眼下做什么都不觉得累了。
距离杂碎下锅过了许久后,香料的味道压过了其本身的腥臊气,调过味的汤汁一点点浸润其中,卤肉特有的荤香顺着灶屋飘到门外,又飘到碾场。
很快就有在碾场干活的人被这香味勾得抓心挠肝,忍不住跑过来,一边咽口水一边问,“常货郎,你们在家做什么好吃的呢?卖不卖?”
第35章 思念
听到外面有人问,常霄从灶屋里探出半边身子,答道:“自家做了些盐卤猪杂,一早去马桥进的新鲜货,仍是卖七个钱一份,想要的回家端个碗来就成。”
来问话的汉子离得近了,只觉香味冲鼻,这些天睁眼就下地,本就容易饿得慌,不禁咽了下口水。
“啥时候出锅?”
常霄拿不准,回头问曾如意。
小哥儿比了个手势,他点点头,跟来人回话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得了消息的汉子赶忙去跟碾场其他人转达,刚刚不少人都想来问,才推了他去跑腿的。
一群人听罢,当中有人摘下肩上挑的粮食捆,语气有些泛酸溜。
“家家忙秋收,他们家倒做上村里人的生意了,真是脑子活络。”
“人家又没有地可种,不做生意,难道喝风?”
陶勇正好路过,看了眼那说话的人,忍不住回了一嘴。
“嘿,你小子咋还帮外人说上话了?”
最早说话的汉子不太乐意。
“谁是外人?常家是外人?”
陶勇抬起袖子擦了下额上的汗,满脸纳罕。
“这么论的话,咱们之间不是外人?二柱子,咱两家可没有结亲吧?既然都是外人,我愿意帮谁说话就帮谁说话。”
他又道:“还是说,你的意思是常霄不算咱本村人?那真是有意思了,常家的旧院子还杵在老地方没倒呢,况且里正也认,怎么偏你不认?”
汉子低头嘀咕,“祖坟都迁走了,还不算外人?便是有亲戚,也隔着老远了!我看就是城里待不下去了,才来村里混口饭吃。”
“人家又没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买东西,有本事你家缺油少盐,别找常货郎买。”
陶勇摇摇头,只觉这人说话很是没意思。
无非就是眼红常霄赚钱,想口头说两句快活快活。
实际在场所有人哪个家里没有少说十几亩地,哪个不比常霄富裕。
“人家不做生意,买点东西还得走去马桥嘞,说到底还不是方便了咱们!”
“就是,你家炒菜要是没盐了,拿指头戳进去涮涮呗!”
不远处有人帮腔,臊得汉子脸红脖子粗,骂骂咧咧地推着板车又走了,留下的人还在笑着。
常霄还真不知碾场上的官司,他正忙着在灶屋里尝刚出锅的第一口卤味。
半个时辰前,第一锅已经煮到位,全部连汤倒进瓦盆浸泡,换了第二锅到灶上开火。
现在第一锅也差不多泡到入味了,曾如意表示可以尝一尝。
他依次用筷子把几样下水都夹出来,放在案板上切碎,由于是自家试吃的,没有切得那么小,切完后把几样凑成一碗,示意常霄开吃。
常霄先夹起片盐卤猪肝,吹了几下后直接放进嘴里,然后眼前一亮。
“好吃!”
猪肝口感粉糯,被调料的滋味浸透,香味层层叠叠自唇齿间溢出,简直称得上是回味无穷。
曾如意也自己尝了一块,品了品,在掌心写字道:
【有些日子没做了】
【手生了】
【不如以前好吃】
“已经很好吃了,真的。”
常霄看着一锅猪杂,信心百倍。
卖吃食最怕味道不到位,只要好吃,他绝对有把握全都卖出去。
曾如意听他夸自己,抿唇笑了笑,转而又夹一筷子小肠,送到常霄唇边。
小肠和猪肝就是截然不同的口感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实有嚼劲,但刚刚好可以咬得动。
作为油脂丰富的部位,只要洗干净,再巧用香料把异味取出,足可激出一份独特的醇香。
最后尝的是猪心和猪肺,这两样口感其实有点像,都是偏柔韧软滑的,比小肠好嚼很多。
“如果蘸蒜泥,应该也好吃。”
常霄吃着吃着,突发奇想。
人在吃东西这件事上的行动力往往是最强的,常霄立刻放下筷子,去剥了几头蒜,用菜刀拍碎后剁成蒜蓉,切了一小把葱花,接着往碗里加了点醋,一点点豆酱和饴糖,几滴香油,调匀后摆在自己和曾如意面前。
“来,尝尝如何。”
可惜这会儿还没有辣椒的踪迹,不然做一碗油泼辣子,绝对更香。
曾如意学着常霄,用一块猪心饱蘸了蒜泥,一口填进嘴里。
蒜泥有点辣,刚好解腻。
他咽下去后又默默嘬了下筷子,看起来意犹未尽。
常霄不由笑起来,并问道:“我想每一份卤杂碎,都送一勺子蒜泥酱,你觉得怎么样?”
他解释道:“要想有得赚,咱们自己做的卤味,也需卖之前的价钱,但又因是自制的,若还是一样的钱,保不齐会有人觉得不划算。同样的,一勺蒜泥也没多少钱,却能让卤菜味道更好,让来买的人觉得钱花得更值了。”
曾如意听懂了常霄的意思。
【正好家里还有一挂蒜】
【应当够用了】
两人便又趁着第二锅杂碎出锅前加紧剥蒜,全部做成蒜泥酱后倒进一个小陶罐里,单独留了一碗好卖给村人,罐子里的由常霄直接带走。
杂碎在村里卖的是七文一份,送蒜泥,但出去卖的,常霄打算涨到十文一份,份量上比七文的多一些,但也不至于多很多,确保比起村里的售价,能再多一个钱的赚头,弥补一下走远路的辛苦。
等到未时中,第二锅杂碎也能捞出来切了。
常霄给村里留了半锅,有个十几份,估计着足够卖了,又单独盛出一份多的,好让曾如意饭点时送去耿家,至于进了耿家门,这碗菜人家怎么分,就和他们两个无关了。
为了显得多,曾如意把猪肝、猪心和猪肺都切得薄薄的,小肠则切成指头肚那么大的碎块,混在一起后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而常霄要带出去的那些,虑及遇见计较的,难免会在给多给少一事上扯皮,他干脆把切拌好的杂碎都分成了小份,各自裹起,用草绳系好,一次卖一包,卖出去前再浇蒜蓉酱,能最大限度的保证风味不损。
两锅杂碎,留在村里的是小份,一共十五份,带走的是大份,一共三十份。
全都分好后,切肉的案板都变得油汪汪的,人在灶屋里,走到哪儿都能闻着香。
两人更是琢磨出新吃法,掰了个早蒸好,放在笼屉里保温的热炊饼,把杂碎夹进去,抹点蒜蓉,配点豆干子,一口下去,几种滋味俱在口中汇到一处,能把人香个跟头。
“你这炊饼蒸得好,即便是杂面的也暄软。”
尤其常霄其实半点不嫌粗粮杂面的,在现代,想买这样的还得加钱。
曾如意已经有些习惯常霄动不动就夸自己了,不过仍是面上虽看着平静,心里兀自雀跃两下。
填饱了肚,常霄用草木灰仔细洗去手上的油腻,又用皂角搓了一遍,随即背好酒葫芦和货担,挎上装卤味的篮子。
不出门卖货就罢,既然出去了,各色杂货还是要带着的,万一有人要,总该拿得出,还能顺便赚几个铜板。
“我走了,尽量赶在天黑前回来。”
天越冷,天黑得也越早,只要卖得顺利,应该不至于摸黑走夜路。
“今天就去离得最近的徐家庄,再往附近的村子里转转。”
曾如意一路送他到院外,要不是灶上还有肉,恨不得再送到碾场外面去。
常霄回头摆手,让他快回去,他这才低着头转了身,进了灶屋,直到在杌子上坐了,依旧没精打采的。
想想也不知怎回事,明明平日里常霄同样整天不在家,也根本见不着面,今天却尤其觉得相处的时辰太短,人走了,心下空落落。
转念一想,多半还是晚上不在一处睡觉闹的,一晚上总也有个三四时辰,现下一天岂不少了一半。
原来他从不觉自己是个认床的人,昨夜却硬是到了半夜才阖眼。
又因怕总是翻身吵着康誉和孩子,只好忍着不动。
早晨好不容易见着,现下人又出门了。
这般恹恹的情绪,等到渐渐有人上门讨水喝,后又来了买茶的、买吃食的,忙起来后才算好了。
他按着常霄的吩咐,有人想买卤杂碎的,都用木签子叉一块予人吃尝,没到饭点就卖出了两份,得知还给浇一勺特制的蒜蓉酱,都说香得很,怕是忍不到晚食时分就要吃了。
再说常霄那头。
徐家庄的位置,大约在红石村和小梨沟之间,原本是小梨沟人,后来家业兴旺起来,田地也广了,便去外面单独辟了个庄子。
常霄打听到的是,这徐家老爷是贩木料的,家里庄子是老家亲戚管着,掌着百亩良田,一口养鱼虾的大池子,邻近的山头也向衙门缴银钱赁下来了,种了好些值钱的大树,因而不许附近的村人进山,最多只能在山脚一圈捡捡柴。
他按着之前打听的方向,从叉出去的村路往远了走,很快就看见大片归整的农田,里面有许多农户在弯腰劳作。
田垄上堆起一垛垛的粮食,几辆牛拉的车等在地头,后面板车装满后,便有人赶着牛把粮食运走。
观牲口的数量,就知不会是普通人家的田地了,毕竟整个寨子村只能凑出两头牛。
买一头耕牛需少则八贯,多则十贯的数,驴子还要再贵个一二贯。
牛能犁地也能拉车,耐力胜过驴子,反过来,驴子的速度比牛快多了,是以村户人家多是买牛,城里做生意拉货的多是买驴。
常霄眼馋人家的牛车、驴车不知多久了,暂还不知何时买得起。
想来先把住处定了,再有钱,就攒着买牲口车,怎么也有攒到的一天,等有了车,能做的营生就更多了,像是跑空车的时候捎带几个过路人,一趟下来也有一二十个铜板,足够吃顿饭的。
第36章 回扣
午后日头高挂。
常霄收回落在耕牛身上的视线,抬手在额前搭凉棚,着重去看地里做活的人。
从衣着能看出,基本皆是农庄佃户,这些人多因家贫手里无田,沦落至此。
往往一年忙到头,到手的粮食都没有多少,不过勉强可以糊口,自然也就没有多余的钱花在买吃食上。
见此,他没有继续往地里走,而是四下张望一圈,看准了徐家庄大宅的位置,直接朝那边去。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佃户,而是在庄子里做事的仆从。
这些人有月钱傍身,却因被圈在个庄子里,平日里找乐子的方式少得很,无外乎闲吃闲饮,外加打叶子牌赌钱。
一份卤杂碎没多贵,也不是天天吃,相信只要滋味好,有的是人乐意掏钱打个牙祭。
到了庄子外墙下,他仰头往上看,发现外墙修得是真高。
要想翻墙,怕是要踩高梯子,且听闻这种农庄都会专门蓄养护院,真遇着什么意外,一个庄子便是一处堡垒,完全可据守其内。
常霄回忆了一下刚刚在外围转悠时所观察到的,摸索着寻到一处里外人员进出最频繁的西边角门。
然后他也不刻意往上去凑,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个有些家底的人家,即便单是个门房,大都素爱摆架子,实在是就捏着这点子权,可不得用力显摆。
他并非有求于庄子中人,货卖给谁都是卖,货要是好,不需他求着人买,人反倒要追着他掏钱。
于是常霄在隔着一段路的时候,就开始摇拨浪鼓叫卖杂货,又故意把篮子上的盖布掀开,好让香味往外扬一扬。
“卖针头线脑嘞——”
“卖酒酱糖茶嘞——”
“盐卤的猪杂碎,喷香下酒,一份十个钱——”
他拖着长调慢悠悠地走,等到了离角门不远的地方,假作东西沉,想要放地上歇歇脚,才刚蹲下,就听那角门前守门的小子道:“欸!那边那个货郎!”
常霄立刻站起来,摆出歉意姿态。
“对不住,对不住,是不是这儿不让站?我这就走远些!”
说罢一把提起草篮子,作势要走。
门房忙往前追了两步,喊道:“我说你跑什么!回来!”
见常霄闻声停下了,方站在阶下,扬声道:“你且近前,让我瞧瞧卖的是什么。”
常霄这才回转,步子快得很。
“郎君要点什么?我这有吃的,有用的。”
说罢又拍了拍腰间葫芦,“还有好村酒嘞,一角只要八个钱。”
“你这货郎瞧着面生,何时来的?”
门房见他到跟前,袖起手来,不见刚刚急切的姿态,将常霄上下打量一遍。
常霄挺直腰板,任他去看,嘴上道:“小的是附近村中人,在这附近做货郎月余了。”
“原是如此,都月余了,先前怎么不往这头来?”
门房已然闻了半天自篮子里钻出的肉香味了,这会子喉头微动,教常霄看在眼里,知道准是犯馋了。
“小的做小本营生,先前不过卖些日用杂货,只在各个村头走一圈就罢,那些个东西,哪里入得了您这等在庄子做事的人的眼呢!”
他有意恭维两句,果见门房把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多得意的模样。
他暗中笑了笑,继续道:“这不是前些日子,我那夫郎说有个家传的卤味方子,卤出的肉多好,多香,趁着秋收前的空档,赶紧买了些杂碎在家做了来,尝着味道着实好,可到底是荤食嘞,村人多节俭,没几个舍得吃,便得了指点,往这处走走,看有没有个销路。”
没有根脚的小货郎卖一样自制的吃食,除却味道好,最好还需讲个故事。
一听你说是甚么家传的老方子,不就比普普通通的卤杂碎更吸引人么。
那门房已是吞了几回口水了,舔着嘴问他:“只听你说这么多,不还是些个猪下水,卖几个钱呐?”
“一份是十个钱,还有秘制的蒜蓉酱送嘞,一份给淋一勺,可拌着吃,也可专门装一个碗里,蘸着吃,保准吃一回还想下一回!”
常霄一个劲道:“下水说着不上台面,实际做好了比肉有吃头!就说我这卤杂碎,是四样拼的,肝子粉、肠子香、心儿嫩、肺儿滑,十个钱吃四种滋味,拿肉都不换!”
大抵是他嘴皮子实在太利索,说得门房小子一愣一愣的,按理说做门房的,已经算是小厮里头伶俐的那一批了,楞头呆脑的可不会派过来。
饶是如此,他听完常霄所言的一大串子,忍不住道:“你这口才,合该做货郎的,怕不是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给你个棺材板都能卖给活人嘞。”
常霄只管笑着推销,“要不先尝尝,吃着好了咱就买,夜里吃酒时佐一碟,甭提多美咯。”
“还能尝?那你拿出来,我尝两口。”
又侧身往门里看,另喊了一人来。
常霄便拿出其中一包杂碎,解开后用木签子插着往外递,还把装蒜泥的罐子也打开,让他们闻闻味儿。
杂碎自出了锅,在汤汁里浸过,被他包好一路走来,已是凉透了,需知这盐卤的东西,凉着比热着还好吃。
两个守门的小子吃美了,嘬着木签子不舍得撒手,还想再尝上一口。
常霄果断给他们各挑了一块大的,又问滋味如何,两人都说着实不错,便道:“二位郎君可是日日在此当差?若是能给小的行个方便,这一包送二位吃又如何。”
头一个门房当即看来,目光有些警惕。
“你想讨什么方便?我可跟你说好,我们主家规矩大着呢,可不是猫儿狗儿的都能放进门去,若是冲撞了不该冲撞的,实打实要挨罚。”
常霄笑道:“郎君放心,我一个做货郎的,一心只想着卖货罢了,哪里有什么歪心思,也保准不会进门去!只是想托二位问问,这门里可还有人乐意买一包杂碎吃,以及各样杂货,价钱皆公道,暂且没有的,也可现去进了,下回来送。”
他见两个门房对视一眼,明显意动,当即把手里吃了几块的杂碎裹回原样,“不管成不成,这包我请二位吃。”
杂碎拿到手里,还真有些重量,细看果然四样皆有,足可供他二人过把嘴瘾了,正好屋里还藏了小半坛子好酒水,今晚不必值夜,正好吃喝。
而且该说不说,整整十个钱,能省下来谁不乐意。
门房掂量一番手里吃食,朝常霄点了头。
“你且等着,我进去给你问一圈,你放心成了,保管有人要的。只是回头若有庄子里的人问你价,你需得按着这个数报,晓得了?”
常霄见对方比了个十二,心下了然,这是想赚回扣,没有门房,他也接触不到里头的人,不给好处,人家也不会帮你忙活,多出来的合该人家挣的,便应下道:“明白。”
门房看他很是上道,印象又好几分。
他指挥后来的那个门房守好门,自己往里走去,常霄也回到门外,倚着墙慢慢等。
过了约有一炷香,那门房总算是回来了,大手笔道:“你运道好,也是做的滋味确实不错,且拿上个十包。”
又端一个碗,“以及你那什么酱的,多多舀些来。”
一下子卖出去十包,还没废多少口舌,常霄心下满意,忙数出十包的数,舀满了一碗的酱。
门房数了一百个钱给他,转手装了杂碎的提篮和瓷碗给了旁边的人,示意对方端进去,人走了,又朝常霄招招手。
“我问你,你这处既是东西颇全,可卖姑娘哥儿用的那些个搽脸描眉的玩意儿?”
“卖的,妆粉、眉黛粉、胭脂、头油、面脂、牙粉,我这都有。”
常霄挨个给他细数。
门房意外道:“你东西倒是全!我看看,要都是那等便宜孬货就算了。”
“虽不是贵货,但保证东西不差,不瞒您说,小的以前在县城混过阵子嘞,也算见过些好物,那等孬货莫说是卖了,进我也是不进的。”
常霄打开货担,给他拿出来看,时不时介绍一二。
不过很快看出这门房小子也根本没主意,不知道该买什么相送。
常霄问他,“冒昧问一句,您要送的人,是姑娘还是哥儿?”
门房挠挠头,显出些年轻小子独有的羞赧。
“是个姑娘。”
常霄引导着问道:“那你细想想,她肤色白不白?眉毛浓不浓?头发丝是乌黑的,还是有些细黄的?到了秋冬天,风一刮,有没有说过觉得面皮干燥?”
门房又被他给问愣了。
“还有这么多讲究?”
他以为挑个闻着香的,壳子好看的就成了!
“你原先在城里,怕不是给花粉铺当差的吧。”
常霄含糊道:“都是卖货罢了。”
之后又言:“既是送心上人,怎能没讲究,若是胡乱送,钱都花了,自然是送到心坎里最好。”
他一一细说,“肤色白不白,决定了需不需用妆粉,以及胭脂选什么色,眉毛浓的人,好些只需简单修型,不必再使眉黛,但眉毛稀疏些的就非用不可了。”
“再说头发,要是天生一头好头发,随便使什么头油都合宜,只挑个喜欢的香味就是,要是细软泛黄,少不得就要送些添了乌发、健发草药的头油。最后是面皮,这是最简单的,面皮干的必定勤用面脂,而且用得快,不单能搽脸,还能抹手,这时节送上一罐,哪个不念你的好?”
一席话说罢,常霄几乎从门房小子的眼睛里看出几丝崇拜的意味。
“要么你有夫郎呢,竟懂这好些。”
他发自内心地感叹。
紧接着搓两下子手,一把抓住常霄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那你帮我想想,我该送她个什么好。”
接着便跟常霄细说,他心仪的姑娘是赁身入府的,就是附近村子里出身,现下在二门里做粗使。
“她生得白,眉毛细细的,头发……头发也挺黑,但说实话,不算多,我见人家的发髻这么大,她就这么大。最后,面皮干不干我真不知道,这我可不敢问!”
常霄见这小子绞尽脑汁的形容,又上下一顿比划,好容易才忍住没笑。
等人说完,他清清嗓子道:“那我建议你要么买头油,要么买面脂,我这头油里面添了生姜、侧柏叶、芝麻、桑葚、熟地黄,生发乌发,补肾润燥,坚持用上三四个月,头发一准能变多,掉的也少。”
说完又拿面脂,“其实别管面皮干不干,秋风一扫,不干的也干,不说姑娘哥儿了,就连咱们汉子也一样,何况咱们的面皮还比姑娘哥儿粗许多!但凡用了面脂,晚上睡觉前涂一层,第二天摸着又软又香。”
他说得天花乱坠,惹得门房眼睛都看直了,鼻子也给这些个花粉铺里东西的香味给冲迷了,左看右看,也选不出来。
得知头油二十五文,面脂四十文,他咬咬牙道:“两个都要了,能不能便宜些?”
常霄道:“属实便宜不了,不瞒你说,这东西进价就贵,我也加不上多少,不然乡下哪里有人买?但今天与小兄弟你投缘,你买这两样,我送你盒眉黛粉如何?定教她回回描眉时,对着镜子都想起你。”
一句话把门房小子说得心绪起伏,都顾不上讲价了,只见他挠挠脸道:“可别乱说,我们是看门的,轻易和二门里的说不上话,除非她们要托人采买,或是给老家捎东西。”
常霄一听,更觉有戏。
“这还不简单,你想想她们往日常采买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常去马桥草市,县城也是认路的,想买什么都买得到,到时我替你淘换来,以后她们再采买,必定还找你,一来二去,机会不就有了。”
又无声比了个数钱的动作,只等对方自行体会。
门房小子显然体会到了,刚到手没焐热的二十个钱,又添上新的,进了常霄的兜,连带名字都说了。
“我叫金胜,刚刚你见的那个门子是我兄弟,叫金利,一般西边角门都是我俩守,你下回来,还是往这来。”
还专门叮嘱常霄,别去东边的角门。
“那边靠着内眷的院子进,一向是些个婆子夫郎守的,全都牙尖嘴利,没一个好相与,我们这边通的是后厨,闲杂人多,故而也松散些个。”
常霄谢了他,把头油、面脂、眉黛粉三样递上。
“我过个两日再来,到时还带现卤的杂碎,请郎君吃。”
门房小子把东西仔细收进怀里,听到后半句,态度愈是亲切起来,还让常霄慢走。
常霄也不想这趟除了卤杂碎,还卖去在货担放了好一阵的头油与面脂,得了个长线的生意渠道。
想做这等庄子的生意,没有什么比和门房搞好关系更重要了,倒正好赶上小子思春,不然还没那么好拿下。
他不由用口哨吹起了现代流行歌的调调,摇着咚咚响的拨浪鼓。
见天色尚早,没急着去村子里,而是转道向下一个庄子,名叫董家庄的。
第37章 车夫
原本常霄的计划是去过徐家庄就转道回村子,但不得不说徐家庄开了个好头,让他觉得若是能和庄子里的人搭上关系,着实好处多多。
因此改做再去趟董家庄,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要么说老天眷顾,又或是好人有好报,总之到了地方,还真被他遇见个认识的面孔。
先说这董家庄。
与徐家不同,董家要更体面些,乃是耕读世家,每一辈都有子弟入仕。
但在本朝做官,俸禄并不高,大多数官员都是要朝族里伸手的,而族里来钱的法子无外乎经营农庄和商事,为此也多有和商户人家结亲的。
尚且离得有一段距离,常霄就看出董家庄的规模胜过徐家庄,不过只瞧宅院模样,看不出多气派,大抵是低调行事的缘故。
他打算故技重施,摸去个角门,与门房点好处疏通一二,正沿小道往前走,闻得身后有车轱辘的滚动声。
常霄便下意识往侧面避了避,眼看那驴车自身边驶过。
他没多在意,不想驴车过去后又放缓了速度,赶车的车夫朝后看来,扬了扬鞭子,笑道:“小货郎,是你啊!”
有人认识自己?
常霄第一反应是意外,却在看清车夫模样后立刻回想起来,可不正是有一回雨后,他从马桥回村里,半道遇着的那辆陷在泥坑里的驴车。
当初因着上前帮了忙,还得了车里夫人的赏,好一把铜钱嘞。
既都到了董家庄地界,那这车夫八成是给董家办事的,可不正是想打瞌睡时有人递枕头!
常霄心下一乐,小跑两步上前行礼。
“车夫大哥,您还记得我?”
“嘿,这附近做货郎的本就没几个,里面独属你年轻又热心肠。”
正好前面要转弯,也不赶时间,他便驱着驴子慢慢走,和常霄搭话道:“你往这边卖杂货?”
得知常霄这趟过来,主要是卖盐卤的猪下水,他当即来了兴趣。
“一会儿给我拿一包,我找老伙计吃酒去,几个钱?”
“大哥要尝,哪里用给钱呢,我请大哥吃。”
常霄道:“只是不知大哥贵姓?”
“我姓黄,叫黄来。”
“黄大哥。”
常霄迅速改口。
“我这处还有些村酒,大哥那处要是没有酒,只管把我这葫芦拿去。”
“你小子会做事。”
黄来咧嘴笑笑。
在庄子里做事的,还能做到主子跟前的,哪个不通人情世事。
他见常霄这般“上赶着”,就知肯定是有求于自己。
若是别的,他是不乐意沾惹的,但不过是个小货郎罢了,人家求个方便,也无非是想多卖几个铜子儿的杂货,全然是抬抬手、张张嘴的事。
“那你跟我走,一会儿我打发个小子进庄子里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谁缺东西的。”
到了一道后门前,常霄发现这处门修的宽阔,门前也没有石阶,是专门进车的。
黄来在外面吆喝一声,很快有个年轻小子出来开门,黄来跳下车,把驴子的缰绳甩给小子,又问道:“老袁呢?”
“袁爷在屋里歇着,黄爷您找他?小的栓了驴就给您喊去。”
“不用了,你忙去。”
黄来摆摆手打发他走,又示意常霄跟上。
“庄子大,养的车也多嘞,不仅有好些个驴子,还有马!我们这伙人,就是专在这院里做事的,主子用车的时候赶车办差,不用车的时候也得把牲口伺候好咯。”
常霄作佩服状,“小的家贫,村子也僻小,不怕您笑话,莫说是驴子、马了,就是囫囵个的牛也没见过几回!我两次瞧您赶的驴子好生健壮,眼睛都冒精光嘞。”
黄来同他道:“你是不知,这庄子上的驴,吃的可都是精料,豆饼香喷喷的,顿顿都得给,好些外头的佃户都吃不上这口饭呐。”
他领着常霄到了一排后罩房门前,屈指敲了敲门。
敲了几回,才有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来开门,手还搭在腰上,正系着裤腰带。
“大白天的,你还真睡起来了!”
黄来看对方这副样子,当即骂道:“要是院里打发人出来喊你办差,你看你吃不吃挂落!”
“嗐,这不是昨儿晚上抹牌抹得晚了些,我又不是天天这样。欸,这小子是谁?哪儿来的?”
名叫老袁的车夫注意到了常霄,疑惑道。
“我新认识的小弟兄,做货郎的,上回半道车陷坑里,他还帮我一回。”
黄来示意常霄跟自己进门,进屋后皱了皱鼻子。
“教你白日闷头关窗,一股死味儿。”
常霄抿嘴忍笑。
黄来二话不说,“砰砰”两下推开屋里的窗。
那头老袁已经凑在常霄身边,看起他货担上的东西了。
常霄趁机拿出一包卤杂碎,揭开与他闻香,肉眼可见老袁咽了把口水。
“呦嚯,这个好,这个最是下酒的!”
他眼珠儿一转,看向黄来时乐道:“我说你这老小子办完差,怎不回屋头搂婆娘去,原是馋酒了!”
常霄听出点意思,估计着黄来早已成亲了,媳妇、孩子现下都在董家庄里做事,于是可以单独辟个屋子住。
只是不知是一家子赁身来为奴的,还是黄来夫妻本就是奴籍,被指婚后生了孩子,也就是家生子奴仆。
常霄看出这俩人是打算白日里吃酒,也不知吃了酒再赶车算不算酒驾。
他跟着帮忙,往老袁拿出的酒壶里倒上村酒,听他们说要吃热酒,问过哪里有热水,还专门去院子另一头的耳房里寻了水壶。
等酒温好了,杂碎也使蒜泥汁子拌过了,外加一包炒豆子,随时便可开喝。
黄来招呼常霄,“你若能吃酒,也坐下吃一碗,到底是你带来的酒,没有你不上桌的道理。”
常霄辞让两句,终还是坐了。
杂碎一入口,两个汉子都叫好。
“这般好滋味,怨不得是家传方子!”
“我就好这口猪肠子,香!香得很!”
“要紧是洗得干净,是个精细活儿。”
常霄不缺这口吃的,不与他们抢,只时不时替人添酒。
两人都好酒,喝了半碗,老袁便道:“这是不是马桥草市上脚店的酒,便是掌柜是个娘子的那家。”
“正是白掌柜家的酒。”
“她家村酒的滋味是不错,要紧是不掺水。”
三人说着,碰了碰碗。
喝过一碗,黄来出门把刚刚帮忙栓驴的小子叫来,嘱咐他道:“你去西头排屋找你婶子去,问她家下缺不缺针头线脑一类杂货,她若说不缺,再让她问问别家,就说后门这边来了个货郎,东西怪是齐全。再去几个门子上的值房,看看谁在,问问有没有要十个钱一包的盐卤杂碎,下酒极好的,不管要什么,你都先把钱收了。”
等人跑走了,黄来哼着小曲儿,继续回来坐下吃喝。
喝着喝着,难免上头,话也多起来,常霄听出这黄来似在主子面前还算是得脸。
他主要给二房办事,有时候得了差事,进城也能赶着车去,并没人管。
像是今日,就是去了趟城里铺子上。
常霄有意打听,不动声色道:“到底是家大业大的,乡下这么好大的庄子,百来亩的好田地,城里还有铺子,小的今天听来,也算是长见识。”
“只靠着农事,能挣几个!”
黄来低声与他道:“但要说最来钱的,还得是二房三夫人的陪嫁铺子,她也擅经营,自打她嫁进来,我们这些个小人物,吃的饭食里也总算见油星儿了。”
又冲常霄挤挤眼,“三夫人就是上回我赶车时,车上载的。”
常霄了然,怪不得上次黄来跟他说夫人惯常大方。
常霄再问,又得知黄来今天去的那家铺子,正是家布行。
不仅如此,这黄来的大儿子,还在那家布行当跑腿伙计。
常霄马上想到,不知能不能有法子从布行里搞些碎布头出来,再做一回上次那般的好生意。
但他到底只和黄来有过一面之缘,现下于他有用的也只有黄来,桌上还有旁人,不便多说,遂暂时未提,只与黄、袁二人喝酒吃菜。
一包杂碎见了底,大方地再拆一包。
俄顷,约莫一碗酒的工夫,送信的小子跑回来,袖手立在旁边道:“黄爷,小的去问过了,婶子说若是有像样的猪毛刷子,可以来上两把,还想要一盒子牙粉,道是屋里的见底的,只是不知货郎卖的好不好。”
黄来点点头,“别家呢,可还有要东西的,还有杂碎上头怎么说?”
小子笑道:“也有呢,只是零零碎碎繁琐得很,小的心想一会儿直接跟这位郎君讲,至于杂碎,一共卖了八包出去,钱都在这儿了。”
黄来笑着看向常霄,“我就说,你这东西好,不愁卖!”
常霄忙道:“托黄爷的福!”
黄来听着开怀,也没纠正。
很快常霄端碗敬一回,将剩下的一口闷了,去了门外头给人拣货、收钱。
“我姓常,比你虚长,你可以喊我常大哥。”
常霄与那小子蹲在一处,先默不作声地给人塞了六个铜子儿过去,看他熟练地倒进袖子里藏好。
“常大哥好,我叫磊子。”
“你是打小长在庄子里的?”
常霄跟他闲聊。
“没有,家里穷,我是被人牙子卖来的。”
常霄闻言,没再多问。
他按着磊子所说,拿出几把猪毛刷儿、两盒牙粉、三根铁针、两根绣花针、五卷麻线、一把炊帚、一双蜡烛……
凑在一起,竟也有个十几样,加在一起将近百个钱。
且还有人要吃食的,果干子卖出去三包。
只是也有几样东西,是他这处没有的,像是梳子、篦子、澡豆、香饼子……
从这能看出庄子里的人,哪怕是下人,过日子里讲究也比村户人多,似那香饼子,最便宜的也要七八个钱一枚,够买三四个鸡蛋的,寻常人家谁闲着没事熏这个玩儿。
而且董家庄与徐家庄的区别在于,因黄来的缘故,能通过他媳妇问到汉子们的家眷,正是这些人爱买杂货。
要么为何他只在这边做成了杂货生意,在那边却未做成。
撇去这些,再有八份卤杂碎,共是八十文,进屋借了个碗装酱。
这么一来,在董家庄卖出八份,送了两份,共是十份。
徐家庄卖出十份,送了一份,现下他手里只剩九份。
分完货以后,磊子该去跑腿送东西。
黄来和老袁尚在吃喝,他少不得又坐下继续陪着。
过后喝完了常霄拿出来的一角村酒,老袁起了兴,在屋里搬出原先存的小半坛子秋露酒。
这个的劲头可就比村酒大多了,除了常霄,余下两人喝下一大口后,面上立时见红。
加之常霄是个深谙酒桌套路,言辞讨喜不扫兴的,黄来和老袁愈发乐意和他喝。
都说人在犯愁的时候,酒是越喝越苦的,黄来也不例外,喝着喝着模样就见苦闷,说起家事。
常霄在旁听着,时不时安慰几句,慢慢搞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38章 货源
黄来和媳妇韩氏,乃是十年前经牙行介绍,赁身至董家做仆的,来时还带了个三岁的儿子。
有些人家雇奴仆,喜欢用这等有孩子的,觉得为了养孩子,总会尽心做事,再者孩子住在庄子里,真有个什么事也好拿捏。
而两人的儿子黄齐,满八岁时已能做事,一样跟府里签了赁契,当个小厮,去年更是因为办事伶俐,被指派去了城里的董家布行当伙计。
不过这么一来,一家子人更是难走。
为此黄来夫妻两个已经在赁期满十年后,又主动续了五年。
“当年给人做仆,实在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再不如此,怕是只能一家三口扎脖子等饿死。那时想着做个十年,孩子也大了,靠着积攒的钱财,多少也能回原籍村里置办几亩田地,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哪知十来年过去,外头光是田价就是涨了几成,我们进庄子那年,肥田不过七八贯一亩,现在少说也要十贯了,下等薄田都要的上五六贯,忙活一年,一亩打不出一石粮!”
黄来愁啊,他就怕攒的钱不够使,到时拖家带口离了董家庄,改日又落得个灾年没收成,给人当佃户的下场,要真是那般,还不如在董家庄待到老死罢了。
常霄听罢,不禁道:“先前听黄爷说,儿子在城里布行做伙计,我料想倒是个不错的去处,比在庄子里做事强,还能学着本事。不妨再等几年,保不齐做孩子的有了旁的造化,到时反还能孝敬爹娘。”
“话是这么说,阿齐他自个儿也有志向在,让我和他娘再安心等上几年,等他在铺子里高低混上个前头大伙计的身份,一月能拿小一贯钱嘞,只是哪里那么容易呢,我和他娘远在庄子里,不过做些卖力气的活计,着实帮不上他!”
黄来说到这里,又端酒碗与面前二人碰,大喝了几口咽下肚。
相对而言,老袁纯属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是董家的家生子,双亲早前都因病不在了,只要不犯大错,主家能念在双亲忠心侍奉到死的面子上容他混吃混喝到老。
至此常霄算是听懂了,说来说去,问题就两个,一个是缺钱,黄来是个车夫,媳妇韩氏是个普通仆妇,便是得主家信任,能得些差事办,也都是些没什么油水的。
且夫妻两个和儿子不在一处,也已然干的不算同个行当,任你在庄子里怎么钻营,怎么讨好主家,铺子那头只看你伙计办事利不利索,能不能卖出货去。
要常霄说,这家子最可能有些出息的,也确实只有在城里铺子当伙计的儿子黄齐了。
这样的人物,倒是可堪来往。
想说服他人合伙做事,最好用的法子无外乎“急人之所急”,恰好是常霄最擅长的。
他定下心思,耐心等到酒菜吃尽,作势告辞。
“小的还需去附近村子里转上两圈,叫卖几番,下回来时,再陪两位哥哥吃酒。”
他拱拱手起身。
黄来和老袁得他赠的酒菜,承他的情,一并起身送了几步。
常霄趁此机会,悄悄给黄来递了个眼色,盼着人能看懂,随即便背起货担出门了。
他出去后,寻了个没人瞧得见的角落里放下货担,安心等着。
一盏茶的光景,黄来方才快步走过来,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像是生怕有人发现。
面对常霄,他似还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张口问道:“你单独唤我出来,是为何事?”
常霄不绕圈子,直接答道:“小的与黄爷投缘,方才在桌上,思及现有一桩小买卖,但凡做成了,多了不说,分个几百钱是不在话下的。”
几百个钱,属实不少了。
他们一家子给人做仆,一个月下来连带上赏钱,加在一起到手也不过几百个。
好处是吃喝都不需自己花钱,衣裳什么的,多是主家赏的,不然便是再做十年,也攒不出两亩地。
总之换了谁,若是有个好门路,都不会对能分几百个钱的生意不心动。
他当即道:“你且细说来,我听听是怎么个事情。”
“此事关键,还在令郎身上。”
常霄说得黄来一愣,他反应过来道:“你是说我儿子?我可跟你丑话说在前头,他那个伙计的差事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你如若是让他做什么有损主家的事,那是万万不成!”
常霄忙道:“黄爷想哪里去了,小的不过是个村户间的本分货郎,莫说没那贼心,就是有,也没那贼胆不是!”
他示意黄来靠近些,两人隐入一片围墙下的阴影,小声交谈起来。
计划说来很简单,便是用黄来儿子在城中布行当伙计的便利,想从布行谋些布头出来倒卖。
没有布头,要是有什么压箱底的便宜库存布、瑕疵布也成。
这种东西大多是常年积压在库房里,卖又卖不出,丢也不可能丢掉,久而久之成了老大难。
他不介意成为这个解决问题的“销路”。
要是黄齐所在的铺子真有这种货,他能给找着路子处理掉,说不准还能入掌柜的眼。
这年头,在铺子当伙计,其实和给人当学徒差不多,除非上赶着讨好“师父”,不然很难很快把真东西学到手。
黄来明显是没怎么接触过商贾之事的,听完常霄所言,眉头紧蹙着,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敢应。
常霄见状继续道:“这等买卖,小的先前已做成一笔,从旁处得了几十斤布头,在村里吆喝两句,不出半日就卖了个精光,到手净赚几百个钱,就这还有好些人家没买够,追着我还要讨嘞。”
他道:“我们村子还只是个小村子,那些个我卖杂货时走熟了的大村子还不曾去,若能隔上一阵子,就有个几十斤布头或是废布,一个村子便有个几百钱的。假如供货足够,几贯钱也挣得。”
其实布头的货源上,没遇见黄来前他也想到了两个门路能试试,一个自然还是马桥绒线铺的翟夫郎,一个呢,就是翟夫郎的表姐郭东家了。
只是无论走哪个路子,托人办事都得分好处,而且绣坊也好、绒线铺也好,与布行总是隔着一层,没有黄来儿子这等便利。
因而他才想着,先试上一试,成不成的再说。
若成了是好事,不成也没损失。
做生意就得如此,断不能瞻前顾后。
真要说起来,原主的爷爷最早就是靠倒腾这类布匹生意发家的,只是原主自幼读书,对生意上的事半点不了解,因此从前的人脉完全用不上。
也好,方便了常霄另起炉灶。
和以前的“常家”牵扯不清,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黄来却还在犹疑。
“真要有你说得这般好?铺子里好几个伙计嘞,说不定先前已有人在做着,要是想吃人家捞到嘴里的肉,还不知要如何!”
“先前归先前!”
常霄简直拿他没办法,耐着性子道:“令郎既然有本事从庄子里去铺子里做事,必定是个心思灵巧的,这样吧,黄爷您要是有意,便给小黄郎君传个话,小的进城时,亲自去与他说谈。”
黄来在原地踱步,转了几圈后总算是因常霄的言辞而动摇,下定决心道:“我这头往那边传话不方便,不若你直接去寻他,就在长福街上的锦绣布行。”
常霄想了想道:“我过去直说与黄爷您认识?还是您给我写个条子,亦或是给个什么信物做凭证。”
“我一个大老粗,哪里会写字呦。”
黄来连连摆手,随即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个小葫芦把件,外面还套了个彩线络子。
“你拿着这个去,这是我常搁在手里把玩的,络子是孩儿他娘制的,手艺那小子识得,他见着了,就知你和我相熟。”
等常霄接过,他仔细叮嘱。
“可别给我丢咯!”
常霄知晓对于爱盘玩的人而言,一只葫芦、一枚核桃都是宝贝,当即收好,问黄来哪日进城方便。
黄来道:“他们是不歇息的,日日都在。”
常霄颔首。
“那我等村里秋收这阵子忙过了,就往城里去一趟。”
搞定了黄来,因陪坐吃酒吃了好半晌的缘故,天色不算早了,常霄摸了摸篮子里早就凉透的卤杂碎,加快步子,就近去了小梨沟,靠着叫卖,卖出去五份杂碎,一角浊酒。
离了小梨沟,再往红石村,这回卖出去三份杂碎,两角浊酒。
带出来的杂碎还余下一包,酒全卖完了,剩这一份卖不出去也无妨,要么自己吃,要么给刘大家送去。
往村外走时,常霄被人叫住,对方殷切问道:“小货郎,我听说你手里有刺绣的活计往外派,现下可还有?”
来人是个眼熟的妇人,想当初第一次来红石村卖货,那会儿刘大一道卖豆腐,第一个开门的正是这妇人。
之后来的次数多了,她也总买些个东西,也爱给家里娃娃买饴糖。
常霄知晓她有个小弟嫁去寨子村一家做夫郎了,和那边往来不少,所以当听清对方问的话时,是半点不意外。
“暂且没了,但过阵子还有。”
他客气道:“您要是擅绣,到时可以拿一样过去的绣品,往寨子村寻我夫郎,不过需得给抵押钱,一条帕子二十文。”
“不是我,我是帮家里媳妇问的嘞,我这粗指头,从小就摆弄不好绣花针。”
妇人摇头道:“那过阵子是啥时候,再有这等好事,你出来卖杂货时,倒也说给我们外村的人听一听!”
常霄笑道:“实在是刚做起这行当,手里活计也不多,不成想没出村就给分完了。”
因估计着第二批的五十条帕子,更没有外村人来分的可能,常霄便道:“这过阵子是多久后,我也说不准,怕是要过上个把月了。等着入冬后,活计肯定多。”
“入冬好呐,那时候家家都正在闲时候。”
她还赶着进屋做晚食,给下地回来的家里汉子吃,故而得了结果就没再与常霄多言,常霄看她急慌慌的样子,问她要不要卤杂碎。
“拌两下就能给桌上添个菜,我卖别人都是十个钱,因是最后一包了,婶子您又回回照顾我生意,给您算八个钱。”
于是最后一份卤杂碎也让他卖了出去,常霄拍了两下衣襟上的尘土,轻轻晃了晃装满铜钱的布兜子。
收工,回家!
第39章 久别(二更合一)
寨子村的秋收持续了七日,七日后田地全然改换了模样,再不见随风摇曳的大片谷穗、豆杆,还有一些个薄田里种的蜀黍,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高粱。
蜀黍耐旱,适合在远离水源不便浇灌,以及肥力不太足的贫地里种植——这都是近些日子常霄才学到的。
七日里,自制的卤杂碎卖了六日,头一日摸清楚销路后,往后皆是一天进货两副猪下水,分个四五十份的量出来,单日有三百个钱左右的进账,撇去本钱,能赚二百个。
徐家庄、董家庄两处庄子吃过第一回后,第二回要的人更多,以至于带出去的三十份压根轮不到带去村子里,只在庄子上就售完了。
常霄算着日子,料想秋收收官,家家户户少不得要使新粮做顿好饭,犒劳一下近来的辛苦,过后两日,他便加买了一副下水,多做差不多二十份出来,同样是一份不剩。
而随着碾场上的粮食尽数入仓,重回平静,曾如意也从耿家搬了回来,夫夫两个可算是又能睡到一处了。
白日里趁着天晴朗,两人将屋里的被子都搬出去晒了晒,床上的干草也换了一茬,同样和被子一起被热烘烘的太阳晒过,晚上睡在上面,像是睡在了碾场正屋晒温热的草垛子里。
常霄翻了个身,面向小夫郎,心说自己也越来越懂得陋室之趣了。
实则屋子还是那个破屋子,变动的只是心情,而关键则在陪伴在身旁的人。
嗅着同样在白日洗净的发丝淡香,常霄眼见曾如意用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来回摆弄,怎么也不腻似的。
他轻轻笑一声,往前凑去,用鼻尖碰了碰小哥儿的鼻尖,两相凉凉软软的碰到一起,曾如意弯起眼睛。
鼻息交融,呼吸的热度化作微薄的湿润,缠绕在枕畔仅仅一小方的空间内,慢慢地有更多地方彼此相贴。
先是唇,而后是胸怀、小腹,由此一路向下……
秋夜是凉意翻涌的,屋内却是浇不灭的升腾火热。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两人即便是没法子做到最后那一步,也恨不得将能想到的花样都试了试,足足来了三四回,原本两回常霄就顾及曾如意要歇的,不想小哥儿又凑上来。
这多的一回难免激得他再度起了兴,真开始了,哪里是一回就够的。
荒唐大半夜,半途常霄光接水就接了几趟,消停时觑了眼天色,怕是再不睡天都要亮了,真真是无可节制,肆意妄为了一次。
曾如意更是半点力气都没,腮帮子疼,手腕子酸,腿根子烫,脑袋里也像是装了浆糊,晕乎得厉害。
虽说不太清醒,在迷糊中意识到常霄的手指搭到胸前时,他依旧本能地浑身一颤,软了腰肢。
怨不得人人都说床榻是温柔乡,那滋味当真令人上瘾。
常霄拧了帕子,给他擦擦脸,又替他将里衣穿好,往下扯了扯下摆好盖住肚子。
自己也几下子收拾干净,上床补觉。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睁开眼都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即便是习惯早起的常霄,也对着房顶怔愣了好半天,感觉整个人都睡懵了。
再清醒一些,便觉得肚饿,可见昨天晚食吃的东西全在半夜消化了个干净。
他一起身,曾如意也醒了。
常霄看过去,就见小哥儿散开的衣领下掩着几个小小的红印子。
他身上或许也有,小哥儿学什么都学得快,也往他身上一个劲儿地嘬,和小狗似的。
想起来这些,常霄不免扬起唇角。
曾如意缓了一会儿,也顶着睡乱的头发坐起来。
常霄看他困得摇晃,把肩膀往旁边送了送,下一秒小哥儿就靠了上来,抬手揉眼睛。
“今日没什么事,你继续睡,我去张罗些吃食。”
他说着,伸手摸两下曾如意的肚子。
“你瞧,都饿扁了。”
小哥儿还闭着眼呢,闻言不由展颜而笑。
【不能睡了】
【秋收一停,赶绣活的更多】
【肯定有人来寻我】
他眯着眼在常霄胳膊上写字,这里地方大,可以一写一整句。
指尖软软的,触感痒痒的,常霄默默吸气。
“差点忘了,你现下也是大忙人。”
他打趣,侧过头亲了下小哥儿的脸颊。
这几日他天天去马桥买猪下水,总是多买一份家里吃的肉食,依次买过猪血豆腐、带肥膘的好肉、能敲出骨髓的大棒骨、一对猪蹄子……
像昨晚吃的就是豆子炖蹄子,做这种菜,正是家里用的陶锅最合用,只要肯耐得住性子等,出锅时筷子一拨弄,黏软的肉便可从骨头上脱下来。
家里没有外人,两人不必顾及谁的眼色,直接抱着骨头啃了个痛快。
如此连续沾了几天的荤腥,曾如意好似也胖了些,亲下去时能察觉到面上多一层柔软。
一旦亲了,就成了无法立刻结束的事。
当片刻过后,常霄穿好衣裳出门时,小哥儿尚窝在被子里系衣带。
该说不说,汉子手上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衣裳已经敞开。
下床时他特地没有直接叠被子,而是把被子翻过来,朝里那面改做朝上,想着晾一晾味道再说,不过新被子也该做起来了,还有床单也要裁几条才好。
在耿家时他问了康誉,说一般九月尾巴上去芦苇荡采芦花,那时候的芦花蓬而不散,最是适合填被芯、做衣裳。
曾如意和他约好,到时两家一起去,耿家有熟识的河上船家,到时可以一并载着去水上。
……
吃了顿说不清是早食还是晚食的饭,刚把碗筷收拾好,果然就有村里接了绣活的人上了门。
曾如意熟练地请人进院子,来人还各个都自带了杌子或是小板凳,很快就在院子里围坐下,而曾如意坐在正中。
原本常霄看康誉没来,还有些担心。
可很快就发现,即便他不在,曾如意面对几张熟面孔,也能与人顺畅地无声交流。
时而有人举着手里的绣品问他,若是有错的,他就给人拆了,慢慢地演示一遍又一遍,直到人学会了为止。
若只是有些小问题,不必拆,他也会拿着粉笔重新勾一下形状,亦或是给人指正下针位置的细微处。
不需要做这些时,他就专心忙于手上的绣品,神情认真,下针飞快,看得其他人啧啧称奇。
实在是前几日村里人忙秋收,他也同样忙着卖茶水、做杂碎,也就晚上能和康誉结伴在床上绣一小片,如今正是到了该赶工的时候。
其他人说话,他就默默听着,有时候听着有意思的村里事,还会转述给常霄听,写字的时候都眉飞色舞的。
因院子里都是些姑娘和哥儿,常霄出面的话,他们定是不自在,因此常霄识趣地在屋里独自算账。
几日里靠着卖卤杂碎和酒水,赚了一贯有余。
他把这部分算明白后,用手把钱推到一边,用炭笔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家里账本在曾如意的笔下,是整理地干干净净,他的狗爬字还是不往上面落最好,不然实在太打眼。
再者,除了吃喝上的,杂货也卖了些。
其中董家庄是大头,去的第一趟人家要的东西他好些没有,后来再去马桥时就挑着补了些,采买了三把木梳、三把细齿篦子、五包澡豆、三包香饼子,也将卖得好的头油、牙粉补上。
这些东西里,隔天去董家庄子上时就卖了几样。
木梳、篦子各一把,澡豆两包,香饼子一包,牙粉一盒。
他照旧背着黄来他们,暗中给了磊子几个铜子,还趁左右无人时,给他裹了根能扯丝的饴糖吃,给他欢喜得不行,拿着都不舍得舔。
常霄让他只管吃,又与他打听些庄子里人喜好采买哪些杂货的事。
这么大个庄子,除去黄来、老袁这样的车夫,负责看管田地佃户的管事,各院里负责外出跑腿的小厮,其余在里面做事的姑娘哥儿、媳妇夫郎,实则很少有机会能出大门。
他们用的东西,除却庄子里主家分赏的用度,就是拜托能外出的人想法子采买,而这般做,中间经手的人少不得要吞去几个钱的。
故而现在听说有货郎能定期上门,都挺高兴。
常霄原本还担心从马桥拿的货次了些,后来发现,也没有这么回事。
要他真去县城进货,算下来的价钱不低,这些人不见得买得起。
用磊子的话说,除非是主子跟前的贴身小厮或是上等女使、哥儿随侍,剩下的人哪里有那么多月钱买好东西,但又不能没有,挑着不差的用用就罢了。
一是在大户人家里当差,需得收拾洁净了,不可让主家在这方面挑出错处,二是互相也攀比着,你有了我也要有,你用了我也要用。
生意做到现在,在进货的选择上他已经能做到心中有数,随着本钱宽绰,一次拿的数目多上去,也好跟各个掌柜谈价。
绒线铺不消说了,花粉铺如今的进价也低了一两成,就拿头油来说,原来卖二十五文只能挣五个钱,现在能挣七八个。
在麻纸上一通计数、演算,算出杂货卖了三百个钱左右,得利一百个上下。
几样合计,秋收这几日,有一贯余三百文左右的利。
卤杂碎是赚,但村户人家不会天天吃,庄子那头想来七日里吃两回也差不多。
常霄想着下回等到重阳时再做,配着酒水一起卖。
常做着,人人以为想吃的时候就能买,反而不当回事,偏要让他们想吃的时候买不着,才会一直惦记,再遇着时八成会买,因为怕又要错过。
盘算过后,如今眼下剩余的紧要事无外乎两桩。
一桩是盯着第一批分发下去的绣品定期交工,好进城给绣坊送货,换了新的单子来。
一桩是进城时去布行找黄来的儿子黄齐,看看能不能得一批便宜布头来卖。
后面这档事,他打算安排在九月半赶庙会的日子。
为此前几日经过白树村时,已跟程三定了一批新的虫儿笼,灯笼换做了更高级的滚地灯。
所谓滚地灯,乃是一类精巧花灯,多是小孩子玩乐用的,需做到球形草灯能够满地打滚而其中烛火不灭,也不会点燃外壳。
在原主记忆里,年年上元灯会时都会有杂耍班子使这种灯表演,灯笼摊子上也会趁势买小一号的同款,一个就值几十个钱。
平日的庙会上也常有人售卖,不过不算常见。
得知程三会做后,常霄建议程三把虫儿笼的机关与滚地灯二者结合,看看能不能把虫儿笼里会动的机关搁在滚地灯里,做成扯着跑时里面的虫儿扑棱翅膀的样子。
程三却说不太行。
“这滚地灯不灭的原因,在于里面有一个类似陀螺的机关,在上面安一个小烛头,无论灯怎么滚,这烛头都是不动的,而灯笼就那么大,放得下这个,就放不下旁的。”
但常霄坚称只做普通的滚地灯,是没法子在县城打开销路的,若只是当做虫儿笼的搭子向外卖,价钱就不能太贵,还是从前的普通灯笼更合适。
见程三犯愁,他也多在程家留了会儿,陪着一起想,好歹他见过的东西比程三多。
那会儿正是午后时分,程三的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对着土墙上的一方阳光比手影,常霄看着看着,忽而冒出来个想法。
当时便同程三道:“要是只在灯笼里做一只虫儿、鸟儿的形状,好让滚灯滚动时,在地上映出相应的影子,这样能不能做到?”
程三顺势一想,豁然开朗。
“可以试试。”
常霄认可他的手艺,同样也对自己的推销手段有自信,便道:“价钱好说,除了虫儿笼,这样灯笼你先琢磨着,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只是先说好,就算做出来了,第一回我也要不多,最多四五个罢了。”
程三一口答应。
“我晓得,那还是先紧着虫儿笼做。这一样新灯笼,过个三四日你再来,定教你看到。”
一个虫儿笼照旧六文,普通滚地灯一个就有十五文,再加点花样,程三估计能要到二十文,就算常霄只要两对,加上虫儿笼,这一单自己也能到手将近四百个钱,以前哪敢想这等好事。
程三越想越是心热,干脆每天从地里回来,就一头扎进充当作坊的小屋里专心致志地忙。
要不是听夫郎说不可天黑了以后在屋里点灯盏,免得不小心碰到了点燃一屋子干草苇杆酿成大祸,恨不得通宵不歇。
常霄哪知程三正在家里正因制新灯而忘我努力着,他注意力仍在账目上。
手上现下又多一贯钱,修屋是足够了,但要是和布行伙计黄齐谈拢了生意,少不得要拿出一笔钱进货。
他遂分派了一下家中存款,姑且先拿出两贯钱做修屋、置办家什的花销,一贯作为布头生意的本钱预备着,一贯不动。
余下近四百多文的零头,常霄本想拿出来,和手里的其余散钱混作一处,做平日里杂货的进货钱,转念一想,秋收后还有件大事差点忘了,那便是缴秋税。
现下他们在乡下无地,城中亦无宅,曾如意是嫁过来的夫郎,二人户籍上应当还归属在县城杏儿巷,属坊郭户里的下户,不需缴税赋当中的役钱,但除此之外,尚有人人免不了的身丁钱,和各项应时而变的杂税。
这一类杂税,一时让你纳绢帛,一时让你纳粮食,名为衙门采办,实际压根不给钱。
近些年里,还是纳粮食的多,坊郭户没有田地,却要纳粮,要么掏钱买粮,要么直接折银交钱,往年原主一家都选择后者,最是省事。
常霄决定遵循前例,直接给钱算了。
按照往年莘县的规定,县内坊郭户的身丁钱是一丁一百八十文,他与曾如意两人加起来就是三百六十文,再给杂税项预留个二百文,差不多就够了,这笔钱只需到时候要进城缴给掌杏儿巷那片民居的坊正。
没成想分出来的几百文还不够,常霄又默默从钱袋里抓了一百多个补上,单独放好。
手里存款有限,用钱的地方却太多,这样事先分好,专款专用,也可避免无意挪用,不小心短了哪一部分,由此耽误要事。
好不容易忙完,他伸个懒腰,起身把铜钱和纸笔挨个收好。
因在屋里算账数钱的缘故,早前进门时他就把房门关了,正在这时,听见有人叩门。
“如意?”
常霄料想敲门的应当不是外人,果然外面敲门的频率一变,他一听就知道来者何人。
“进来罢,都收拾好了。”
曾如意先推半扇门,见桌上的铜钱和账本等确实都放起来了,才使力气推开整扇。
进门后,复转身将门半掩起来。
常霄给曾如意倒了一碗水喝,桌上除了水,还放着一碗几样拼的果干子,都是素日进货来卖的。
他知小哥儿喜欢尝个酸甜滋味,干脆就总备着。
就如家里开小超市的可以随便吃零食,这点子好处还是能做到。
曾如意接过水碗喝起来,常霄则信步走去门边,借着打开的半扇门往外看。
做了好一阵子活计,外头的人这会儿好似也坐不住了,各自起来活动。
多是满院子溜达的,还有几个蹲在院子角落乌龟盆子的位置往里看,不知是瞧见了什么稀奇。
“外面这会儿不忙?”
曾如意喝完水,抹了抹嘴。
【都累了】
【歇一歇】
常霄猜他突然进来是有事说,便把麻纸和炭笔递上。
曾如意调整了一下炭笔的角度,快速写起来。
差不多写了巴掌大的整张纸,才递给常霄看。
常霄一手拿着小本子,一手搭在曾如意的手背上,小哥儿也翻转手掌,自然而然与他五指交握。
一门之隔,屋外人声吵嚷,屋内的气氛却是再也插不进第三个人了。
“你是说有些人已有绣成的帕子,想问问能不能先交货,换回抵押钱?”
他思虑一番,心道不是不行,但还是问曾如意道:“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可以】
【二十个钱对于这些人而言不是小数目】
【有些人是拿了体己私房出来的】
【手里没钱,心里没底】
常霄明白这个道理,他颔首道:“那等你瞧过那些绣好的帕子,只要过得了关,交一条就还一条的抵押钱。”
曾如意猜到常霄会答应,他点了点下巴,莞尔一笑。
【那我出去跟他们说】
消息一出,很快就好几人拿着帕子找上来。
但因为秋收刚忙完的缘故,十三个人里大多数都绣好了一条,只有五个人拿出两条。
常霄和曾如意分了分工,曾如意负责验货,验过后,人就到常霄那边,对上名字后,按着帕子数量退抵押钱,再于册子上标记,确认无误后再次画个圈。
今日是因为消息刚出,全都挤到了一起,以后便是随交随结,常霄不在家,曾如意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五十条帕子,就这么一下子收回了十八条,没有一条是手艺不过关的,抵押钱退回三百六十文,剩余六百四十文。
见这十三人里没有偷奸耍滑、偷工减料的,常霄和曾如意都对这营生多了层信心。
要是第一批帕子都能有这样的质量,还能再早交货一两日,必定能给郭家绣坊留个好印象,再接单子也就更容易了。
几日后,常霄去白树村卖杂货,顺道去程家看看程三的滚地灯是否做好了。
到了后发现家里没人,估计都下地干活了,他又去程家地头找。
秋收后加紧翻地,才能按时种下冬麦,种地就是看天吃饭,与天争时,因此对于农户来说,任是有什么旁的来钱活计,在种地面前也要让步,耕织二事方是立身之本。
走到地头,程三家的两个孩子正在一旁闲耍,其中小哥儿抬头时见了他,蹦起来小跑着去通知他爹。
“爹,有人找你!”
程三已经在田地深处了,离常霄有好一段距离。
常霄等了片刻,才等到他扛着铁锹走过来。
得知滚地灯已做好了,常霄又跟着他回家去瞧。
和寨子村一样,白树村也没有几家养得起牛。
纯靠人力翻地,两天才能翻出一亩,程三一边走一边擦汗,忍不住跟常霄道:“孩子还小,离成亲嫁娶还远着,现下就盼着能早日攒够钱买头牛,以后耕地就能省好些力气。”
常霄笑道:“早晚有那一日。”
程三拍拍他肩膀道:“现在就托你的福了。”
第40章 改造
程三进了院子,丢下铁锹,兴冲冲地站在作坊门前,招呼常霄进去。
“白日里看灯影,在外头不清楚,你且进屋来。”
而后先取一小的蜡烛头,点着了后塞进滚地灯中,接着把墙边堆放的卷起的草席竖起,用来遮挡门缝和窗户照进来的光。
见屋内彻底暗下来,程三满意地搓搓手,提起滚地灯连着的绳子给常霄。
“你扯两下试试。”
这会儿常霄已经看到滚地灯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只小鸟的影子,从影子的轮廓上来看,称得上一句“惟妙惟肖”。
常霄依言扯起绳子,让球形的灯笼开始在地面上滚动。
与灯中烛火稳定不动不同的是,鸟儿的影子有上下摇晃的效果,即便不似虫儿笼那样能做到振翅欲飞,但这么看起来已足够惊喜。
他迫不及待地催程三撤下草席,开门开窗,好看看里面的机关是何等模样。
两人分撤了草席,把里面烛火吹熄,常霄抱了灯去了院子里。
原来就在烛台的后方,固定了一个草编的小鸟,但并非是直接黏上去的,而是自烛台处探出一根短而韧的草杆,鸟连接在草杆顶部,轻轻晃一下灯,鸟儿便会随之轻轻摇晃。
常霄感慨,“做这一个,恐怕费的工夫不少。”
对于程三而言,这就是常霄的一桩好处了。
不像是那等奸商,为了压价,把手艺人费尽心思做的东西说的一文不值,半点不认可你花在其上的心血和时间。
“还成。”
程三却也是个实在人,学不来夸张地吹嘘。
“分开都会做,无非是为了合在一起的效果漂亮,试了几回。”
常霄满意,问程三道:“是只做了一个打样的?”
“一共做了三个,这个是最好的一个,还有一个改的次数多了,不太结实,我就不给你了,留着家里孩子耍。”
程三进小屋,拿出另一个滚地灯。
常霄接过,一并放在面前端详半晌,感觉这灯要想加价钱,还有改良的余地,不过他完全可以拿回家去自己完成,便同程三道:“大哥说个价吧,我既都来了,这两个我先拿回去,也让我夫郎看个稀奇。”
“二十文一个,你看成不成。”
这是程三早和夫郎商量好的价钱,不过确实有点高,他忐忑等待常霄的答复。
不想常霄痛快点头,“没问题,我今天便把这八十个钱给你,你再给我做两对出来,等过了重阳,我来拿货。”
他给程三结了账,程三乐呵呵地收下一把铜钱,又让常霄稍等,出来时手里拿了一篮子足足十根的翠绿胡瓜。
“家里新摘的,你嫂夫郎特地嘱咐,让你拿回去吃。”
和程家打交道多了,常霄也不再多客气,道了谢收下后听程三道:“这是秋胡瓜,比普通的胡瓜好吃,你出门在外,洗上两根带着,渴了就啃两根,又解渴又解饿,在我家里,这都是当果子吃的。”
常霄把胡瓜也一并放进货担,背好后跟程三道:“初九那日,我要带着家里自卤的杂碎出来卖,到时给你送一包过来,可别跟我客气。”
程三还不知常霄现下卖吃食的事,实在是秋收那阵子做的数量有限,哪里走得到白树村,早早就卖尽了。
对着外人,常霄一概用祖传卤味方子的说辞,听得程三怪是羡慕。
脑子好使的人做什么都能成,真是不知怎么能想到那么好些赚钱的路数。
常霄从程三这里取走两盏灯,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白树村一路往回走,走到大道上后直奔马桥。
他先去铁作铺子,买了六枚玲珑小巧的铁铃铛,因说是做着麻烦,工艺精细,一个小铃铛就要十个钱,常霄说了半晌,才只花了五十个钱拿下。
接着往绒线铺,挑了几卷粗一些的多股彩色麻线。
翟夫郎顺道问他,“你先前接的那单子绣坊的绣活,做得如何了?可别到了时候交不上,别说我那表姐了,便是她手底下的阿茗,眼光也是很毒的,一点小错都能给你挑出来。”
“已收上来了一些,保准误不了工期。”
又道:“收上来的都由我夫郎过眼,真有毛病,他就给打回去了。”
“总听你说你夫郎,上回阿茗来了也说,说他绣活多好,要不是随你住在乡下,必定要被招去绣坊做工,一个月拿个大几贯钱。”
他好奇道:“你也带你夫郎出来逛逛,不然他一个人在家里,多是没趣!下回来的话,到我铺子里坐,我素爱结交人的。”
常霄不知上回茗管事来时,有没有跟翟夫郎提过曾如意的特殊之处,这种话不好应的,便笑了笑没说什么。
结账后收了麻线,出门不久,遇见了脚店的小伙计保儿。
来马桥的次数多了,来来回回总能见着熟面孔。
他将人叫住,顺手塞过去一根胡瓜。
“怎么不在铺子里守着?”
保儿见了鲜胡瓜,高高兴兴地作揖行礼,在袖子上蹭了蹭才小心搁进衣襟里。
他扬起脸与常霄道:“掌柜的打发我出来跑腿,这就要回了,您今日打不打酒?”
“打,先前进的那四十斤酒卖得比我想得快,你家的酒到了乡下,多有人知,口碑好,我也跟着沾光了。这不九月九要到了,我想着再进四十斤的,还能蹭个车回村不是。”
保儿开怀道:“那敢情好,我给您带路!”
等到了脚店,白掌柜见了他,笑吟吟道:“我先前让你搬上两坛子酒回去,没坑你吧?你只说服不服。”
“再没什么不服的,掌柜的不愧是经营多年酒水生意的,比我眼光好出不知多少。”
常霄给她行了道礼,“上回的四十斤现今只剩个坛子底了,便想今天再搬两坛子去,旧坛子让保儿回来时捎带上。”
白掌柜示意保儿去搬酒,过后复转身看向常霄,意味深长道:“这回可还要几样小菜?”
常霄听出些弦外之音,却也大大方方道:“熟食着实搁放不住,我住那乡下,院里连口井都无,拿回去必须得赶在当日卖了。这不吃了两回您这处的卤菜,我夫郎也想起个祖传的老卤味方子,教我买杂碎试了试,竟也成了,只是本钱怪高,现下也不常做。”
“你倒乖觉,我不过提一句,就竹筒倒豆儿似的全说了。”
白掌柜换了个姿势站着,眉眼轻抬,
“我还能挑你错不成,赚钱这事,各凭本事罢了,你就不是从我这窃了方子去,我本也做不着你们村户人的生意。”
“就知掌柜的素有雅量,怎会在这上头计较!”
常霄属于是打蛇随棍上,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洒。
“掌柜的要是不嫌,下回我给您带一包家里自做的卤菜,请您尝个鲜。”
“那我可就等着了。”
白掌柜道:“不过我不吃猪肠子,你可别给我放。”
常霄笑着应了。
不多时,去取酒坛的保儿套了车,搬了酒,请常霄看过两只酒坛。
“郎君您看,封泥和封纸都是完好没拆的,整坛的新酿酒,二十斤一两不少。”
“你家我还信不过么。”
常霄拍了拍酒坛。
他付了钱,跳上车,一路向寨子村去。
两个人加两坛酒,对于壮驴子来说不算沉,只见它在前头甩着蹄,跑得多是轻快。
常霄半道上还和保儿各啃了一根胡瓜,满口清香,有意思的是,保儿还特地留一口给他的驴。
“你待这驴如此好,还有零嘴吃。”
他不禁说道。
保儿“嘿嘿”一笑。
“掌柜的懒得管,平日里都是我伺候,虽是牲口,却也通人性,在我眼里,它是和我做伴儿的,分它一口吃食又算什么。有时候我还去油坊讨些豆饼来,听人家说吃那个贴膘快,长了膘才好负重,不然伤身嘞。”
常霄同他说在董家庄的见闻,“你这驴养的,比起大庄子上的也不差了,不过一头驴子十几贯钱,确是得精心伺候。”
保儿听他这般讲,很是自得。
车行得生风,闲聊着只觉没多久就到了。
闻声出门的曾如意见常霄又搬了两坛子酒回来,不再奇怪,搬下酒坛,两人出院门送走保儿,回来后很快曾如意也啃起洗过的胡瓜,一口接一口,“咔嚓”声不断,嚼得腮帮鼓起来。
常霄说自己吃过了,但曾如意还是掰下来一段分给他,他便顺势叼在嘴里蹲下,从货担里拿出滚地灯和铃铛、彩线。
旋即几口咽下胡瓜方道:“你瞧,这是程三新制的滚地灯,里面安了个草编鸟,点上后灯滚起来,就有鸟的倒影映出。”
白日里不好演示,好在曾如意看起来是听懂了。
到底是在城里长大的,相对见多识广,杂耍班子用来表演的滚地灯比这个还要更大、更繁复,小时候的记忆虽然淡去了,但和兄长相依为命的那几年,逢年过节总能被领去大街上看打野呵的。
兄长还总把他抱起来,让他往那些个路岐人身上丢赏钱,一回一把铜板,扔得万分起劲。
凡是得了赏的,都会大声道谢,说许多吉祥话,别人也会投来些许艳羡的目光,现今回忆起来,仿佛仍历历在目。
“叮铃,叮铃。”
铃铛的声音将曾如意唤回了神,他抿了抿唇,将脑海里久远的画面搅散,专注于眼前事。
【这些是做什么的?】
他看向放在一旁的彩线与铃铛。
常霄道:“也是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看能不能做,要是不能,这东西就留给你打络子玩儿。”
他拿过成卷的彩线,拆出来一长段,往滚地灯的绳子上比划,过后难得困扰地挠了下脸。
“我想用彩线把这个灯绳装饰一下,最好再在哪里栓一个铃铛,这样看着漂亮,动起来时还有声响。”
他指了指灯笼本体,外面糊了彩纸,虽然比不得城里那些纸上绘了精美图案的贵灯笼,起码沾了个鲜艳明快的风格。
“普通灯笼只是连一根手持的木杆,光秃秃的就罢了,这滚地灯还是新花样的,配这草绳子着实寒酸。”
不过他动手能力不太行,除了往上生缠,属实没什么别的好办法。
给曾如意讲明白后,后者很快吃完了最后两口胡瓜,接过了他手中的材料。
【我试试】
常霄放心交给他,自己留在一旁打下手。
曾如意先挑好了颜色,让常霄坐在凳子上扯住草绳一头,固定住不动,自己则把灯笼放在膝盖上,开始使麻线从下往上编,这一步先固定住了铃铛,连接在了紧靠灯笼的一侧。
常霄也没看懂他用的什么打结手法,总之编一段就绕几圈再打个结,像编麻花辫子一样,来回几下,彩线就渐渐与草绳成了一体。
编到顶端后,曾如意不急着剪断彩线,而是留出好长一节,暂且垂着,随即又换另一色往上编。
常霄一共买了六色麻线,有他之前念叨过的草绿柳黄,也有松花、桃红、靛青、绛紫。
有些颜色,染成布料贵重,染线材倒还好一些。
曾如意择合适的三色搭配,全数编好后,用收拢在草绳顶端的线头交缠,编成一个带流苏的绳结。
整个过程耗费的时间不短,期间常霄一直扯着绳子,然而半点不觉枯燥,最后完成时他看了又看,目露惊艳。
原本普普通通的彩色滚地灯笼,变得“花枝招展”,在这萧瑟的秋日里格外抓人眼球。
他用手指拨弄了两下下垂的绳结,问曾如意道:“这是什么图样?”
【这是菊花结,应景的】
“原来如此,我也瞧着像个花型,中间是花蕊,旁边是花瓣。”
曾如意对滚地灯的改造,比常霄设想中的还要更好,他当下确信,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摆出来,绝对能吸引每一个路过的小孩子的目光。
他出于职业习惯,快速计算了一番滚地灯的成本。
彩灯本身二十文,彩线用了不少,还有个铃铛在,姑且算十五文……
上回巴掌大的虫儿笼卖二十文都有人抢着要,这回滚地灯更大更精美,同样翻倍卖个七十文应当问题不大,有人讲价的话,也有向下压的空间。
其实走几个时辰的路再坐几个时辰的船,到头来只赚五成的利,搭进去路费和时间,绝对不算赚得多的。
生意场上有太多营生可以获取暴利,只是以常霄如今的身份,还难以去触碰。
不过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不打算做什么一本万利的大生意。
此地可不是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没有靠山的普通人一旦出了头,必定要直面太多风险。
将来能有个旱涝保收的铺面,再多多置办上田地宅屋,做到粮食满仓,不惧荒年,多余宅屋可赁,坐家收租,便是极好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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