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科举考试 我挨揍他也
回到城中,谢景先见到他李兄。
年前谢景同李治提过,要是天不下雨,初十他便可出现在酒楼。初十正好是休沐日,李世民就陪这小孩过来。
因为天寒地冻,李世民就没把女儿带来。李恪在宫外有了府邸,李愔在他那里,李泰忙着收拾他自己的府邸,李承乾备考,以至于只来李治一个皇子。
这小子见着谢景就往他身上跳。
谢景抱起他就问:“重不重?”
“不重!”李治摇头晃脑。
谢景:“找什么?”
“好香啊。”李治从他身上下来向后院跑去,谢景抓住他,李治回头问,“没有做好吗?”
谢景点头:“到铺子里头待着。这边穿堂风太冷。”
李治把斗篷上的帽戴上,跟他来到铺子里头就靠他身上,跟没有骨头似的,“小六是不是也忙着备考啊?”
谢景点头:“在怀远坊家中。酒楼人多,他很难静下心来。高明也是吗?”
李治:“是的啊。这几日他都不许我大声说话。我说他肯定考不上。五叔,你说呢?”
李世民倚着侧门门框道:“高明听见了打你,不许找我和你阿娘。”
“阿耶不说,高明不会知道。”李治对此很有信心,“他打我我跑!”
谢景:“他那么高,你这么小,他真想追你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治琢磨片刻:“好像是哦。我以后不说他。五叔,你说高明能考上吗?”
“不好说。”谢景心说,李承乾学的是治国之道啊。
李治满眼好奇,“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谢景好笑:“我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好比我近日才知道我们种的棉虽然可以做棉线,但无法像麻一样织出细布。棉线也容易断掉。”
李治对此不感兴趣,“我也不知道。不说这个。五叔还知道什么啊?”
李世民心说,你五叔说给我听的。不是叫我找别的棉,就是叫我令人研制纺线织布的机子。
谢景余光注意到李世民嘴角有了笑意,料到他听进去了,便问李治想知道些什么。
“高明!”这小子还没死心。
谢景:“我无法告诉你。因为高明准备的可能不会考到。好比你希望李兄考骑术,他偏偏考舞剑。你希望他考算术,他偏偏考你诗词。”
李治转向李世民,想问他考什么。李世民没等他出声就抢先问道:“我会告诉你吗?”
“不会!”李治听出他言外之意,“五叔也不知道?”
李世民:“谁都不知道。”
李治乐了。
谢景拿掉他的帽子,捏住他的小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真欠高明给你一顿。”
“我告诉阿娘。”李治得意地说,“阿娘会一人给我们一下。我挨揍他也别想幸免。”
李世民第一次知道他有这种想法,顿时又惊又气,“——这样的事你干过几次?”
李治摇头:“没干过!”
“你觉得我信吗?”李世民瞪着眼睛看着李治,“我回去就问你母亲!”
李治心说,阿娘不断案只判案,不清楚事情经过,问她也是白问,“问吧。”
被他这么一说,李世民半信半疑,“日后不许这样做。高明要是趁着我和你母亲不在家中给你一顿,你只能受着。”
李治靠到谢景怀中,“我有五叔!”
李世民指的是他不在了,可惜孩子没听懂,“你五叔也不可能日日看着高明。”
李治觉得有道理:“我有小六!”
李世民也是个能言善辩的,此刻无言以对。
——以李承乾和小六自幼相识的情谊,他日李治惹怒李承乾,没准小六真能拦住。
李治歪着小脑袋笑眯眯看着父亲,像是说“没料到我这么聪慧吧”。
李世民觉得日后得给小六一张保命符,否则就他这些儿子——过于聪慧的雉奴,一直不服高明的青雀,还有性子阴晴不定的小愔,小六能救下一个两个,不一定能救下三个。
李世民无奈地说:“小机灵鬼!”
“多谢阿耶称赞。”李治又闻见浓郁的香味,他转身面向谢景,拉着谢景的手放在他腹部,“五叔,听到什么了吗?”
谢景:“他饿了?”
李治眼前一亮,不愧是他五叔,和他心有灵犀啊。
谢景:“后院虽香,但你不见得喜欢啊。”
李世民反倒好奇,问他烤的何物。
“猪五花。此刻便是炭火烤肥肉的香味。”谢景打量一番李世民,“李兄这个年过富态了。”
站在酒楼墙里墙外的禁卫心里感叹,他是真会说话啊。
李世民捏捏腰间的肉,赧然道:“我也发现了。但是真不想动啊。”
李治:“阿耶随我练五禽戏。”
谢景不禁提醒:“李兄练过之后不要吃茶。也不要用糖水。可以吃清汤煮的鸡肉鱼肉,这些肉里头没有肥肉。”
李世民:“无色无味的水,我喝不下去。茶叶冲泡的水呢?”
“也可以。”谢景道,“不过还是少喝点。茶可以提神,五禽戏让你身体热起来,喝了茶越发精神,只怕晚上睡眠不好。”
李世民不禁说:“对!有的时候还会头疼!”
谢景:“那就不能碰茶。喝了茶好比生病的人又吹了冷风。你此时应当闭目养神,哪怕只睡一炷香,也比两杯茶来得好。”
以前李世民不太信谢景的养生之术。他同御医聊过几次,谢景几乎无错,此后他便信了。
廊檐下的禁卫移到窗前:“五郎,为何我喝茶会犯困?”
谢景:“倘若往常日日浓茶,偶尔一次茶饼放少了,没什么用便会犯困。也有一种情况,平时不怎么饮茶,稍稍喝多也会犯困。有的时候可能还会伴有恶心。”
禁卫不过是好奇随口一问,闻言险些失态:“你真懂?”
又不是什么高深的问题,他知道不是很正常吗。谢景觉得奇怪,“足下不懂?”
李世民见状心说,你懂得过多,便以为这种小事是常识!
“他很少留意这些事。”李世民道,“这种情况如何缓解?”
谢景前世遇到过,他是直接不喝。倘若馋了,他也是浅尝几口,“少喝点。兴许可以啃个炊饼或吃点糖。有的时候人头晕犯困不止是因为疲惫,还有可能饿的。”
禁卫忍不住问:“炊饼和糖的差别这么大,用法一样?”
谢景伸手拿一包番薯糖:“这个是什么做的?”
“番薯和麦芽——”禁卫说出来明白过来,炊饼也是麦子做的。虽说有大麦和小麦之分,但麦仁大差不差。
谢景又指着粉条:“和糖不一样,但都是用番薯做的啊。”
李治颔首:“笨!”
李世民:“回到家我就把你交给高明!”
小孩不敢多嘴。
范牛小跑过来,对上李世民转过去的视线,他本能停下,规规矩矩作揖:“李官人好。苏二哥叫我告诉东家肉熟了。”
谢景:“切成小块,连同酸甜酱一起送过来。一条便可。余下的你们分了。”
范牛心头一喜,赶忙回去禀告。
苏二用两个炉子烤了四条,每条各三斤,火候不一样,用料也不一样,他挑个味道最好的送来,又问是不是给小六送一份。
谢景:“你们几个吃不完?”
“多吃几口也可以。”虽说还剩九斤,但他们八个人,包括在石炭铺的曹松,除了他和马员、彭安,另外五个都在长身体。
谢景叫他们吃了,不要过去打扰小六,小六饿了会过来。
苏二退下,谢景夹一块沾点酱,递给李治,发现他缺个下门牙,“慢点啊。牙掉了不许怪我。”
李治伸手接过去放入口中。
咔嚓一声,李治向李世民看去,竟然这么脆吗?李治不敢用力,担心扯到晃动的牙齿,肉没吃成,反而掉个牙。
禁卫也过来尝尝,脆皮五花肉配上解腻的酸甜酱,禁卫们感到口齿生津,不禁庆幸皇帝和谢景互相装糊涂。
倘若坦白身份,君民有别,往后他们也别想再跟着蹭吃蹭喝。
李世民尝了一口也明白谢景为何提醒他胖。这个肉配上酱,他不知不觉可以吃上两斤!
十年前可以这么吃,如今只怕都会留在身上。李世民想象一下十年后他大腹便便上马都费劲,肯定会生病。
十年后高明二十九岁,他倒是可以放手,只怕高明压不住周边小国和朝中勋贵啊。
这一点也是谢景提醒的李世民。
说起来,在他之前李世民不是没想过,而是觉得他可以高明也可以!
李世民又尝一块便放下筷子叫禁卫们分了。
李治也只用两块,不是不喜欢,而是第二口碰到牙把他吓得不敢再用第三块。李治就问谢景为何不做炖肉。
谢景:“这个是新菜啊。过了上元节再正式开门。”
李治忘记了,他看着路上人来人往,潜意识认为今天也有许多客人。
“旁人都没吃过?”李治问。
谢景点头。
这小孩又高兴了。
李世民看不下去,真幼稚啊。
晌午用饭只有他一个小孩,他吃什么都没人跟他争抢,愈发觉得日后再来尽可能避开兄弟姊妹。
可惜他的兄弟姊妹都不小了,他可以一个人过来,李泰等人也可以一个人带着侍卫过来。
如此过了多日,天下各州的考生抵达京师。
小六也不由得紧张。
谢景宽慰他,考不上还可以走律学博士的门路前往大理寺当个没品的小吏,或者帮着朝臣修律令,小六才放宽心。
贞观十一年,春二月,看似寻常的一天,谢景亲自驾车送小六抵达考场。
考场门外,小六以前的两个同窗早已等候多时。二人同小六一样参加进士科。小六在律学的同窗没敢参加进士科,参加的是明法,早在正月底就考过了。小六原先紧张也有这个原因。
小六下车和以前的同窗聊两句,李承乾骑马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禁卫。
李承乾率先看到谢景,下马到他跟前便说:“小六多大了还叫你送他。”
谢景:“李兄为何不送你?是因为他觉得你长大了吗?”
李承乾无法回答,“你知道为何。”
谢景看到考场大门打开,“过去吧。”
小六向他招招手,李承乾到他身后排队。
考场里头出来许多衙役驱赶在门外送考的家人,谢景趁机返回酒楼。不过两名禁卫没有离开,而是递出长孙无忌府上的腰牌。
考官以为里头有长孙家的公子,便任由两名禁卫守在考场门外。
三场考试结束,小六神色轻松地出了考场,看到谢景在路边等他,笑着过去:“阿兄,这些年的辛苦没白费!”
谢景:“你就这么笃定自己能考上?”
李承乾随后出来:“我给小六那么多考卷,还能落选,这次肯定有鬼!”
小六的两个同窗跟上来,道;“高兄送给谢昂的考卷我们也看过。我们也觉得就算不能是前几名,也不至于落榜。”
谢景:“那我就提前恭贺几位。”
两个同窗很馋“谢五楼”的饭菜,趁机问:“只是口头恭贺啊?”
谢景失笑:“给你们准备好了。高明,回家还是去酒楼?你阿耶肯定在家等你。”
“我去去就回!”李承乾看看时辰,离饭点早着呢。
殊不知帝后二人此刻在宫中等他。茶凉了,点心硬了,李承乾还没出现,李世民的火气上来,“定是跟着小六去了酒楼。这次就不该糊名!”
长孙皇后:“出身农家的高明定会落榜。”
第142章 高明落榜 阅卷官吏最
临近未时,李承乾终于出现在太极宫。
饶是长孙皇后好性子,见他进来也忍不住嘲讽:“我们还以为你迷路了。”
“父皇母后久等了。”李承乾把食盒递过去,“刚出炉的脆皮五花肉和果木烤鸭。”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你还怪有孝心!”
长孙皇后:“只怕孝心也是外带的。”
“无人提醒儿臣。”李承乾令婢女去拿几副碗筷,他把食盒打开,“儿臣看到这两样就想到父皇和母后还没用饭。”一一拿出来,他又解释,原先担心带过来有了水汽味道不好,可当他从小六口中得知,前些日子张杨里修剪果树砍掉许多树枝都被烧成炭送到酒楼,近日烤鸭用的都是果木炭,他就改了主意。
李世民盯着儿子问:“谢景不曾提醒你?”
李承乾自小就不擅长同李世民撒谎,犹豫片刻就坦白了,“刚出考场,五叔,五叔提醒过儿臣。”
长孙皇后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了还去酒楼?”
“天色尚早。”李承乾见状语气弱下去许多,“儿臣觉得父皇和母后可以猜到儿臣在酒楼。”
长孙皇后到嘴边的指责说不出口,李世民看到婢女进来,便递给长孙一副碗筷,“饶恕他一次!”
李承乾暗暗松了一口气,令婢女打盆水。
长孙皇后:“你没用饭?”
这个节骨眼上李承乾哪敢承认他用了,“这个时候酒楼也没有多少菜啊。”
长孙皇后去过几次“谢五楼”,也听李世民提过,只有费时的菜才会提前做,便示意他坐下。
李承乾净手后拿出薄饼为父母卷烤鸭。
宫女见状就把膳房刚刚出锅的菜送过来。
李世民吃了烤鸭肉,心里舒坦点,问他考得如何。
李承乾的手停了一下,心虚到不敢抬头。
长孙皇后:“先前二郎还说不该糊名,应该叫那些人把他踢出去。看来就是糊上姓名他也是落榜的命。”
李承乾已经料到结果,回来的路上也调整过来,不在意母亲的调侃,他好奇后一句,“糊名是何意?”
李世民:“今年多了一道,先把姓名封起来,再交给阅卷的官吏。”
李承乾设想一番:“倘若其文采极好,阅卷的官吏认为是世家子弟所作点为头名,实则极有可能出自寒门子弟?”
李世民颔首。
李承乾:“——这个法子好啊。”
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名次出来京师要地震啊。”
李世民轻蔑一笑:“他们只敢在家中跳脚。”
李承乾:“小六有机会考中?”
李世民:“他敢不中!”
有他这句话,李承乾放心了。
李世民问他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儿臣可能答错了。”
长孙皇后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承乾给她卷个饼,长孙皇后接过去示意他坦白交代。李承乾轻咳一声:“儿臣同小六对了一下时务策。小六说,好比有人问从哪个门前往张杨里。他答西边城门——”
李世民:“你的回答是南边?”
李承乾的脸热起来。
李世民唯有叹气。
长孙皇后也无语了。
一旁伺候的宫女忍不住说:“殿下答从南门是对的呀。”
长孙皇后:“陛下给他办的过所是贫民。他身为太子从南门自然无错。可考官不知他是太子!他把太子的事办了,太子做什么?”
李世民又觉得头疼:“你给小六挑的那些考题,你没有试着做过?”
李承乾:“照着往年考生的考卷做过。可是到了考场上,四周静下来,儿臣写着写着就忘记这一点。”
李世民能说什么,李承乾又没有交白卷,“五郎怎么说?”
李承乾:“五叔的意思阅卷的官吏兴许觉得我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于直谏,有魏玄成之风。”
李世民:“没了?”
李承乾:“陛下可能不希望朝中再出个魏徵。”
李世民每回被魏徵气得头疼,就想叫他去酒楼同谢景学学说话的分寸。但魏徵年过半百,性子早已定了,叫他改是要他老命啊。
是以,李世民只能希望不要再出个魏徵。
李承乾:“五叔又说百官也不希望朝中再出个魏徵。他们把我踢出去,他日我在坊间扬名被陛下知晓,陛下也不会责怪他们。”
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五郎是了解你啊。”
李世民:“被我知晓之后呢?”
李承乾:“儿臣也这么问了。五叔说陛下看中崖州的胡椒,可以把我打发至崖州。我当真是升斗小民,有此机会兴许还会感恩戴德。”
李世民感叹,“他幸好志不在此。”
长孙皇后附和:“不然我们走之前得把他带走。”
李世民乐了。
宫女好奇地问:“因为殿下答的大胆,所以会被阅卷的官吏剔出去?就算殿下言之有物,答案极好。”
李世民颔首:“除非阅卷人认出他的字。”
可惜此次阅卷官吏皆是李世民精挑细选的,无一人见过李承乾的字。
然而李世民忘记,李承乾不曾批阅过阅卷官吏的奏折,不等于他们不曾见过李承乾的字。
储君的字到了衙署,大官小吏都想瞅一眼。
五日后卷子到了阅卷官吏手中,当天下午就有人拿到了李承乾的卷子,打量许久便征求同僚的意见。
——陛下令人把姓名糊起来的目的便是公平公正。他们若是因为认出太子的字给太子个头名,岂不是弄巧成拙。
可是中间名次也不可吧。
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阅卷官吏最终一致决定放一放。
这一放便是九日。
只因第十日又出现一张眼熟的卷子。
阅卷官吏齐聚一处越看越像皇帝的字。但某些地方落笔迟疑,肯定不是皇帝的考卷。难不成是魏王的字。
一个太子不难办,大不了叫他落榜。可是魏王也落榜就有些刻意。最终这些官吏托人请来杜如晦。
杜如晦请示李世民之后才前往阅卷室。
拿到太子和魏王的所有考卷,杜如晦打量一番,指着太子的道:“落榜。这个照常定名次。”
考官立即说出名次——十名后二十名之前。
杜如晦看看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的诗词,道:“可!”
众人悬着多日的心可算落到实处。
三月初二,朝廷对外放榜,分别贴在东西市署门外,只因此处人多,可以很快传至考生耳中。
李承乾知晓今日放榜便一早跑出去。果不其然,没有他。在中间的地方找到小六。
阅卷官吏这个时候也被放出来,今日也跑过来看看是不是吴王李恪也在,结果看到他定下的名次后面的姓名是谢昂,便认为是魏王的化名。
此人见状便觉得吴王也用了化名。他无从分辨,索性回家继续休假。
可惜他前脚离开,真正的谢昂出现在他所在的地方。
明明榜上只有二十五人,围观的却有三四百人。目之所及皆是人头,小六无法靠近,只能扶着谢景的肩膀踮起脚,看到令他陌生又熟悉的姓名,兴奋地转身抱住谢景。
谢景本能伸手搂住他:“先前不就猜到你不太可能落榜?”
小六:“不一样!先前是猜测。要是某些世家发现我出自农家把我踢出去了呢?”
小六的两个同窗也来了。他们没有谢景补课,虽然诗词比小六出众,但重点是时务策,以至于俩人姓名在最后,差一位就落榜了。
两人没想过可以争过世家子弟,已经做好双双落榜,亦或者只有一人考中的准备。以至于看到他俩的姓名兴奋地又跳又笑!
围观的商人也好,考生家人也罢,皆被吸引过来,忍不住问:“你们都考中了?”
两人连连点头,一个说他二十三,一个说他二十四。
众人打量一番两人的衣着,并不华贵,看着同他们一样都是升斗小民。两人应当侥幸没被在朝为官的世家子弟踢出去,所以众人不由得真心道贺。
就在此时有人认出谢景,想起他弟弟也参加今年进士科,便问小六有没有考上。
谢景笑着点头。
那人踮起脚向里头看去:“我怎么没瞧见?”
旁边人问:“你识字吗?”说话间也踮起脚看过去,二十几名看了几遍也没看到谢小六。
谢景笑道:“十三名,谢昂。”
两人恍然大悟,参加科考肯定不能叫“小六”啊。
“谢昂好,谢昂好!”两人转过身来道喜,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掌柜如今是商户吧?”
谢景:“小六是大伯的儿子。我伯父伯母早逝,他一直跟着我过活。”
小六参加科考合规合法。几人又同情小六年少失怙,也发自内心恭喜他高中。
之后小六和两个同窗冷静下来,一个个找下去,果然没有高明。小六以前的同窗之一叹气道:“希望经过这一次高兄可以记住。”
高明离东市比较近,他先去东市,看到名次骑马赶到西市恰好听到这句话。
“可惜没有以后。”高明挤到几人跟前道。
小六:“李兄叫你打理家业吗?”
高明点头。
小六:“你要是不想,我去和李兄说说?”
“不,不用!”李承乾险些吓得心脏跳出来,废太子有几个好下场。
谢景:“你怎么瞧着风尘仆仆?”
李承乾其实可以找李世民询问名次,也可以找房、杜二人,但是想到他极有可能落榜,太子也是要面子的,所以选择跑出去看名次。
要面子的太子殿下道:“我着急过来啊。”
小六打量他一番,见他神色轻松,没有为落榜感到伤心,突然想起他是皇亲,想做官其实不用参加科举,便不再担心他。
“阿兄,我们回去吧?”
两个同窗先前只顾得兴奋,闻言想起亲戚们都在家中等着,“谢五哥,我们也得回去。”
“路上小心点,今日人多。”谢景提醒。
两人点着头疾步走到路口租车。
谢早带着小六和李承乾以及禁卫们走远,仍然可以听到惊呼声欢笑声,愤愤不平或者叹气声反而极少。
像是落榜的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这样是不是说明这次科考极为公平公正?谢景想到一点,“高明,这次科举考试同以往有何不同?”
李承乾笑道:“我猜到你能猜到。这一次糊名。据说阅卷的考官根本不知道谁是谁。几百份卷子,不是极为熟悉的字迹,他们就算有些印象也不敢断定。”
“难怪我以前的同窗也能高中。”小六转向谢景,“阿兄,据说前来参加进士科的都是各地才子。前十名不会都是他乡奇才吧?”
谢景:“我没留意。高明知道吗?”
李承乾因为可能落榜,这几日不甚敢和李世民深聊,哪敢问榜首是谁,“不清楚。上面不是写着三日后进宫赴宴吗?到时候陛下定会一一询问。”
小六:“阿兄,到那时我告诉你!”
第143章 进宫赴宴 李治挣开
李承乾很想向小六坦白。转念一想父皇母后还等着见小六,他这个时候说出来简直是给二人添堵。算上他落榜,两罪并罚,父皇不骂他,他可以改姓谢。
李承乾随谢景来到酒楼,苏二等人都在门里门外等着。苏二看到谢景满脸笑意,忙不迭地问:“中了?”
谢景点头。
李承乾故意说:“这么不信任小六?”
“小的——”苏二原以为无论小六参加哪科考试都是十拿九稳。然而就在不久前他听说这次阅卷糊名。陛下都不知道谁是谁,小六又说他的诗词比不过京师考生,也比不过外地考生,苏二就觉得他很有可能落榜。
苏二:“听说进士科很难。”
李承乾:“但难的是时务策。就我五叔的口才,小六学去五成也足够应付科考。”
小六点头。
在苏二看来无论如何只要考中就值得高兴!哪怕有人认出小六的卷子把他抬上来。
苏二这样想也是因为往年每次考试都有许多内定,最严重一年几乎全是内定——正是重考那年。这种事经历多了,苏二不觉得多一个小六托关系进去的有何不可。
言归正传!
苏二道:“东家,菜备齐了。”
谢景:“那就洗了切了!”
李承乾不禁说:“今儿全场免费啊?”
谢景:“不可能!不要钱的物品没人珍惜!”
小六趁机问李承乾,“你要留下用饭吗?”
李承乾摇头:“因为落榜,我阿耶这几日看到我就来气,我得安分一些。”
谢景乐了:“自找的!”
李承乾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到小六想起什么,又忍不住笑了,“回见!”
小六被他笑得一头雾水:“他又咋了?”
“不清楚。”谢景胡扯一句,就叫马员骑马回去告诉阿翁阿婆。
苏二忍不住开口:“东家,咱们是不是回去一趟?不说亲自告诉阿翁阿婆,也该给您伯父伯娘上坟吧?”
“这倒也是。”谢景转向小六,“我今日在门外贴张纸,东家有喜,歇业三日?”
小六也想回去告诉祖父母和姐姐姐夫,“听你的。”
谢景:“那就这么办。杂货铺也一样。小六,去写四张,门两边各贴一张。”
小六写好,马员拿着两张纸跑去杂货铺,曹松得知此事后同小六一样兴奋,当即就跑回酒楼,拉住小六就问:“六叔考中了?”
小六笑着点头。
曹松一个劲说:“太好了,太好了!”
谢景在一旁看乐了,“又不是你高中。”
曹松点头:“我知道啊。我又不可能高中。”
谢景看着他发自内心的高兴,脑海里突然闪出个主意,“小松,回头我把小六的书找出来给你一半,你看会了看懂了,还会写诗词,等你二十岁,东家我还你自由身,再给你置办几亩田地和一处房子,你也下场试试?”
曹松愣住。
苏二正准备烤鸭,闻言把烤鸭往彭安手里一塞,跑过来给曹松背上一巴掌,“快谢谢东家!”
曹松本能想要道谢,到嘴边停下,“要是考不上呢?”
谢景:“那你就给我当一辈子账房先生。”
考上有官做,考不上还可以当账房?这种好事哪儿找去,曹松不再迟疑,双膝跪地,“东家,我给你磕头!”
谢景吓了一跳,赶忙把他拽起来。
彭安一手拎着一只鸭子进来,“东家的这个主意有一点不好。”
谢景等人不禁转向他。
彭安:“因为小六公子参加科考,小的特意找人打听过规则和考场上的事。小的知道东家无需要小的费心,但小的怕有人故意给小六公子使绊子——”
苏二:“直接说你打听到什么。”
彭安:“小松的父母皆在啊。他跟着你,他父母不敢上门。日后从咱家出去,他父母看着他有田有房,他可能不得安生。”
苏二不禁说:“东家会怕他们?”
彭安听出他言外之意,东家是陛下异父异母亲兄弟。即便陛下和太子不方便插手,机灵鬼晋王也有法子。
彭安:“清官难断家务事。东家自己就说过!”
曹松慌了,不希望连累妹妹,“东家,算了吧。”
谢景:“瞧不起谁呢?我能被你父母吓到?他们真敢登门,我就把你放到我姐和姐夫名下。不就是几份文书的事。这些年我不曾仗势欺人,但也不介意破例!”
彭安恍然大悟:“对啊。也可以放到东家名下。”
苏二也给他一下。
彭安气得吼他:“你干啥?”
苏二:“烤鸭!”
小六对此很是好奇:“苏二,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不许背后瞎嘀咕!”
“那我就说了?”苏二看向谢景,谢景颔首。苏二直言道:“东家这些年赚了很多钱,名下三处房子两处铺子,还有酒楼的生意。谢家人都知道日后都是小六公子的。论亲疏远近,他们争不过小六公子,所以不曾惦记过。要是小松是你名义上的儿子,您只是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曹松摇头:“我不要——”
苏二打断:“人心隔肚皮。你又不能把心刨出来。要是仨瓜俩枣,他们不会惦记。但是东家太有钱,有可能分到,东家的亲戚不可能不动心。谢大伯兴许不会,谢三伯呢?”
谢景的三堂兄确实有不少小心思。
苏二:“要是在周伯父名下,他们想想只有村里一处房子几十亩地,他们不缺,肯定不会在意是给曹松,还是留给小六公子的儿子。”
小六转向谢景:“三哥不是这样的人吧?”
谢景:“在巨大的钱财面前,八成的亲戚都会惦记。”
苏二点头:“东家要是用此考验我,我肯定过不了这一关。”
小六:“你还真坦诚!”
苏二打量一番酒楼:“连房子带招牌得值百两黄金吧?我就算在贵人家做事,省吃俭用两辈子也买不起!”
小六惊呼:“这么贵?”
苏二噎了一下:“——你以为呢?”拽走彭安。
谢景看向曹松:“不用担心。莫说只是你父母两人,就是他们两家的亲友都找来东家也不怕。”
有了他这句保证,曹松心里踏实了,笑着跑回杂货铺。
当日“谢五楼”的酒菜半价。
客人和街坊得知此事后跟钱不是钱似的,你来两斤五花肉,他来半份烤鸭,有人还买一份死贵死贵的油炸虾仁和一份荷花酥。
客人走的时候几乎个个手里抱着一坛葡萄酒。
申时左右,俞九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东家,厨房里只剩米面调料和柴。”
谢景身后放酒的货柜也空了,“也就这一次。你们也趁机歇歇。”
苏二从厨房过来:“东家,今天回去还是明儿一早?”
谢景:“今天来不及了。”
张屠夫和王屠夫两人过来。苏二见状就用眼神示意谢景问问他们。
两人进门就向小六道喜。
随后张屠夫解释晌午听说此事就想过来,但是酒楼太忙了。
谢景笑道:“今儿酒菜五折啊。”
王屠夫惊呼:“早知道我就进来了。”
谢景:“我也是太忙没有注意到两位老兄。过几日我们回来,请老兄吃酒。”
张屠夫:“这几日回家?是不是要告诉乡亲们?”
谢景点头。
王屠夫主动问起谢景怎么回去。
谢景就说他姐夫可能过来送草料。他载着苏二几人,他和小六骑马。苏二闻言不敢贸然开口,便去厨房收拾碗筷。
翌日上午,谢景租了两辆车前往张杨里,半道上遇到谢大郎和周仲朴,一人拉着草料一人载着一车菜和蛋。谢景叫他俩回去,菜和蛋他买下来。
到家后就杀猪洗菜,谢家众人齐聚谢景的院子。里正和方阿婆也来了。里正见着谢景就别有深意地说:“我猜到小六能考上。”
谢景:“那你肯定猜不到今年考生的姓名都被糊起来,前十名极有可能都是外乡奇才!”
里正傻了。
方阿婆问谢景这话啥意思。
谢三郎听人提过有一年重考,闻言他停下切猪肉:“阅卷官吏不知道谁是谁?”
谢景点头:“除非他们可以认出考生的字。但不是特意练过,很难从几百人考生中找出一人。”说到此,谢景看向里正,仿佛说,你知道个屁!
里正以为小六会被皇帝或者左右两位宰相抬上去,哪能想到有这一招啊。以至于臊得老脸通红。
谢景叫他帮忙剥葱,叫方阿婆搭把手洗菜。
里正忍不住说:“你家这些人——”
方阿婆拽一把他,对谢景道:“洗!我们也沾沾小六的喜气!”
翌日下午,谢景同小六先回去,苏二等人可以再在村里歇一日。
三月初六清晨,小六穿上谢景请人定做的青葱色圆领长袍,腰间挂上谢景为他置办的玉佩,刮去胡茬,干干净净,器宇轩昂,谢景十分满意。
小六对此也很满意,但他想到即将步入皇宫就紧张,一顿早饭用的是如坐针毡。
谢景牵着马陪他出去:“放宽心,宫里没有恶鬼豺狼。”
小六:“好像你去过一样。”
谢景:“我是不曾去过。可是看看西市这几年不曾出过凶案,也不曾出过大的盗窃,便可证明吏治清明。皇帝昏庸贪官当道的朝廷可做不到这些。到了宫里,只要你不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你打破饭碗,皇帝也不会同你计较。”
小六从想想李世民连魏徵也能忍受的性子,信了谢景的说辞。
谢景把他送到宫门外,告诉他下午过来接他,小六心里愈发踏实。
随着未来多位同僚步入宫门,小六不敢乱瞅乱看。但他发现不止一个同僚偷瞄,第一次入宫的人忍不住了。
这一看不当紧,看到一张熟面孔,又看到似曾相识的人。小六揉揉眼角,忍不住回头。
走在小六身后的未来同僚提醒:“那些人是禁卫。”
小六心说,我知道是禁卫才奇怪。他们长得同李兄的家丁好像啊。
随即想到他李兄是皇亲,家丁极有可能是禁卫的同胞兄弟,小六明白过来。
小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太极宫的两仪殿。
李世民其实想要改在别处,但需要大兴土木,刚想提起就被魏徵给挡回去。李世民只能继续在此接见新科进士。
“阿兄,这些人便是今年的进士?”
熟悉的童音从身后传来,小六感到奇怪,循声看去,两仪殿门外多出几个小脑袋,其中两个小六极为眼熟。
小六惊得张口结舌:“你,你们——”
被发现的几个小孩一点也不慌,为首的小子跳起来跨过门槛,二十多人吓一跳,有人不禁问:“哪来的孩子?”
这小子站稳就向小六跑过去:“小六!我就知道你在这里,阿耶还骗我说没有!”
众人猛然转向小六。
“亲戚的小孩!”小六又慌又急,左右一看空荡荡无处可躲,抱起小子三两步出去就腾出一只手来拽走城阳公主,示意另外几个跟上,“你们怎么跑这里来了?是不是李兄带你们过来的?此处是陛下的太极宫,不是你们玩闹的地方,快去找李兄!”
李治乐得咯咯笑。
小六快要愁死了,拽着他们来到两仪殿一角:“不许笑。李兄在何处?我送你过去!”
李治挣开他的手臂:“笨小六!”
小六赶忙抓住他:“你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你们几个怎么过来的?马车在哪里?我送你们上车。”
“陛下要来了。”李治提醒他。
小六听到脚步声了,余光也看到从南边过来一群人,越是如此他越担心几个小孩突然跑出去,“不许说话,不许乱动!”
直到脚步声消失,那些人影入了两仪殿,小六才敢松一口气,“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等一下我找机会送你们出去。”
李治看到他满脸通红,担心再闹下去回头挨揍,“我们知道怎么回去。”
“原路返回,不可以乱跑。”小六叮嘱一句就赶忙步入两仪殿。
趁着同僚们弯腰见礼他一点点移进去。
听到皇帝叫众人坐下,小六找到他的名次座位,坐下之后惊觉不对,皇帝的声音怎么那么像李兄啊。
小六的眼角余光瞥到两仪殿门外又出现几个小脑袋,不怕死的扒着门框向里头打量,他呼吸一顿,想要起身解释,抬起头来如遭雷击!
主位上满面含笑的男子怎么看怎么像他李兄。
禁卫有可能有同胞兄弟,皇帝不可能也有——皇帝好像有个同胞兄弟,但李玄霸很早就去了吗。
既然不可能是李玄霸,那他李兄是何人?
答案呼之欲出,但小六不敢信。
皇位上的男子向下首使个眼色,离他最近的人、身着明黄的男子起身,转向众人,年轻的面孔像极了他兄弟高明。
小六呼吸骤停。
小六以前的同窗惊呼:“高兄?!”
第144章 气懵了 “——你们
若非地点不对,李承乾定要爆笑三炷香。
此时只见他一脸严肃地说:“孤乃太子李承乾。”
“草民认错了!”小六的前同窗下意识说。
李承乾眼角尽是笑意,“孤字高明,并非姓高。”
这个同窗懵了。
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对见到皇帝的兴奋荡然无存,他和小六以及另一个同窗一样恍如梦境。
李承乾扫一眼众人,对这次的考试结果极为满意,只因不出李世民和李承乾所料,此次前十名之中出自世家的极少。
并非此次参加科考的世家子弟多是酒囊饭袋,而是文章过于工整,像是标准答案。
一个两个这样也就罢了,几十份皆如此,哪怕内容不同,但大意没有多少出入,阅卷的官吏索性挑出最优秀的二人录取。
余下的诗词不够好,但时务策言之有物,不像那几十份辞藻华丽,尽是些不切实际的提议。陛下选才治下,又不是选个司马相如出来为他歌功颂德。
又因李世民要求糊名,皇子也参与进来,阅卷官吏胆敢有一点私心就可能把吴王李恪给挤出去,所以可以说自隋朝举行科举考试以来,这一次最为公平公正!
——先前一次李世民亲自监考,因可以看到姓名先入为主,阅卷官吏潜意识里也有所偏袒。
李承乾露出温和的笑容,道:“诸卿不必拘束,陛下今日设宴只论文章,不论君臣!”说到此,瞥一眼小六。
时隔多年,小六再一次体会到浑身无力的感觉。
多年前无力说不出话来是饿的,此刻是气的!
原来人气急了是这种感觉,并不是跳起来想要捶阿兄一顿的愤怒啊。
小六猛然想起一件事,随阿兄来到城里足足六年,每天傍晚都可以在家见到钱,有的时候今天拿回来,明早再到西市用掉,有的放在他房中柜子里,有的在厨房坛子里,唯独不曾分给过李兄。
以前小六看到钱就觉得怪异,此刻终于明白过来“谢五楼”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东家——谢五!
要问谢景哪有钱拿下酒楼。小六心头冷笑,他阿兄不止一次当着李兄的面提到,陛下应当赏他黄金百两。
李兄并非吝啬之人,红鬃马都舍得,还能不舍得赏百两黄金。
要知道番薯一出,坊间关于皇帝杀兄诛弟的流言皆变成皇帝乃真命天子。单凭这一点,封他阿兄个国公也不为过!
难怪先前告诉他宫里不可怕!
小六又气得脑子嗡嗡的。
门外的那几个小鬼也知道?每次李兄过来,苏二都很卖力,给他李兄准备豆角炒肉几乎见不到豆角,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晓李兄是何方神圣!
小六只觉得眼前发黑想要晕过去。
李世民开口了:“晋王,进来!”
几个小孩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近,经过小六身边,打头的小子猛然停下,冲小六使个眼色。
小六以前的同窗瞪大眼睛指着小孩:“他,他们——”他想起来了,他在酒楼见过那个胆大的小子。
那小子不是坐在柜台上逗鸟就是坐在储物柜上吃糖。
可是谢昂怎么像是才知道一样?
同窗冷不丁想起他们先前说起高明落榜,小六的样子像是真把高明当成商人子弟,同窗不敢置信,难不成小六同他们一样。
谢景知道吗?
同窗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如坐针毡。
李世民指着最边上的空地,令宫人为他们单设两桌,又警告李治:“不可胡闹!”
李治乖乖点头,但转身坐下之际向小六看去。
小六此刻忙着从第一次见到“程大”开始回想。
以他阿兄对陌生人的警惕——曾叫大哥把在张杨里村口徘徊的陌生人打一顿,他八成那个时候就认出程大压根不是程咬金的亲戚,而是程咬金本人!
想起这一点就很自然地想起谢景把高明气哭的那些言辞。虽然过去多年,小六记不清了,但那次之后高明像是换了个人。
再想到那么多辆车前往张杨里挖番薯割苜蓿草,除了皇家,谁能在短短一日之内调集几十辆车,上百名孔武有力擅骑术的家丁!
程大、李二、秦三、于四、孙五,还有见鬼的柴十四,谁家亲友用得着个个用化名!
还有他至今只知道姓不知道名的杜兄和房兄!为何不敢叫他知道,因为“房谋杜断”在城中十分出名。
坊间百姓不知道太子叫什么,也知道房杜二人叫什么!
冷不丁眼前又浮现出一人——垂死病中还能坐起来的里正!
阿兄竟然告诉里正都不告诉他!
小六越想越气,耳朵和脖子都红了。
两个同窗位于他身后,见状确定小六一直不知内情,不怪方才他看到晋王十分担忧,还说是他家亲戚!他们顿时忍不住同情前同窗。
也有点庆幸不曾因为小六是商人谢五养大的对他有偏见,他们才有幸见到历年考卷。
此时小六又想到他阿兄常说树大招风,可是“谢五楼”算是西市最招摇的大树,这些年也没见阿兄收敛。
处处皆破绽,他毫无察觉!
小六又感到深深地无力,也没心思关心皇帝同他的未来同僚们在聊什么。
李世民也发现小六双眼无神,整个人痴痴傻傻的,但他不意外,小六要是很快接受,他反而要怀疑小六同苏二一样早已认出他来。先前在他跟前的一幕幕都是装的。
李世民也有些同情小六,索性越过他询问第十四名祖籍何处,如今下榻何处等等。
糊名之后还能上来的人就没有傻子,是以,发现皇帝越过“谢昂”也没有出言提醒。
谢昂看到皇帝的样子虽怪异,但他先前抱走晋王,又自称自家亲戚,肯定不是他们这些外人可以掺和的。
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也在,发现小六一脸茫然,想要逗逗他,但是忍住了,担心他小子气得嚎啕大哭。
整场宴席在小六的发蒙中过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宴席过后,新科进士们起身前往花园,小六的衣角被拽住,众臣只当没看见,跟着太监出去。
小六心里仍然很是复杂,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要说皇帝故意隐瞒,可是苏二为何能认出他来。
要说不是,谢景顺着他的话胡扯程兄是程咬金的亲戚,他在皇帝跟前透露过,也没见皇帝反驳啊。
李治认识他多年,第一次看到小六半死不活的样子:“小六生气了?我不是故意逗你。我提醒过你啊。”
小六扯扯嘴角,可惜没能笑出来。
李治拉住他的手:“不哭,不哭,多大点事啊。你要是难受,我帮你打高明!”
李世民:“没大没小!”
房玄龄和杜如晦因为背对着小六,小六没能靠背影分出谁谁谁。即便同小六脸对脸,先前小六也没心思关注二人。
房玄龄来到他跟前,小六抬眼看一下,很想嘲讽,但意识到他是房相,又赶紧止住。
房玄龄忍着笑道:“我等不是故意隐瞒。”
小六点点头表示知道。
杜如晦笑道:“坏了!以小六的性子,定会来上一句有意的。此刻不想理咱们,定是对我等无比失望。”
李治忍不住说:“怪你们!”
杜如晦:“今日你应该在此吗?”
李治不但自己偷跑过来,还把妹妹们带来,以至于心虚不敢反驳。
房玄龄:“小六,你兄长和陛下至今不曾互相言明身份。陛下早就知道你兄长认出他。你兄长也知道陛下早就知道。可知为何一直装糊涂?”
小六仍然不想理他。
房玄龄的年岁给小六当父亲都富裕,况且小六又是他看着长大的。谢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胡扯的时候,也是小六为他们道出实情。是以,于公于私房玄龄都不会同他计较。
房玄龄:“谢五可以给他李兄出馊主意,但不能在陛下跟前口无遮拦。他李兄可以不同他计较,但陛下不成。哪怕陛下不计较,传到御史耳中,御史也会上奏弹劾。”
杜如晦附和:“陛下一日不说,他日无论你阿兄做出什么事来,只要不是抄家的死罪,陛下就可以用‘不知者不罪’堵得御史哑口无言。你兄长也可以用这一点为自己脱罪。”
小六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诡辩!
李世民语重心长地说:“你兄长种出番薯和棉花,又用苜蓿草的地和自沤肥种出高产小麦——”本想提胡椒,发现许多官吏尚未走远,“无论哪一点,朕都应该加官封爵。可是你兄长的性子不适合朝堂。朕不封赏,不了解朕的边关将士会不会胡思乱想?”
好像有些道理。小六勉强接受:“如今我知道了,这一点也好用?”
杜如晦还没开口,李治先说:“可以的。你不说就成了啊。你要是告诉五叔我是晋王,五叔往后还同我玩吗?”
小六:“他以前也知道。”
“以前我没有言明,五叔可以装不知道。我告诉五叔,我是晋王,五叔再打我屁股是以下犯上。”李治说着眼睛一亮,“对啊,五叔不敢打我屁股!”
李世民:“你也别想去酒楼!”
李治还想着今年三伏天继续前往张杨里避暑。张杨里比离宫好玩多了。他在宫里靠近水池,太监都要追着唠叨,烦死了!
到了张杨里,他可以跳水,可以抓鱼,还可以坐在桃树上啃桃子。宫里可不成,不是提醒他凶险,就是用父皇母后吓唬他。不巧遇到舅舅,还有可能被训一顿。
李治:“那就不要告诉五叔。”
小六张张口,堪称气急败坏:“——你们,简直自欺欺人!”
房玄龄:“言明身份之后,我再去酒楼用饭,你兄长还敢坐在柜台后边一动不动吗?即便我和他皆不在意这些虚礼,落入旁人眼中也会惹来流言蜚语。”
李泰走近:“你可以不告诉他,但要告诉你姐和姐夫。这样一来,三伏天到了张杨里,五叔再叫我收拾碗筷,谢早姐姐定会拿着扫帚打他。”
小六气笑了。
李世民:“笑了就好了。”
小六又无语了。
李世民:“回去知道怎么说了吧?”
小六没好气地说:“不知!”
房玄龄和杜如晦放心了,知道发火说明孩子接受了。
李承乾提醒百官该等急了。
雉奴拉着小六的手:“我带你过去。我知道哪里好玩!”
小六停下,转向熊小子,“孙夫人是你阿娘,那她其实——”
李恪从他身边过去,悠悠道:“皇后!”话音落下,他明显感觉到小六的呼吸变了。
李恪也忍不住同情他。
李世民回头正好看到小六变脸,瞪一眼李恪:多话!
李恪又道:“小六,别难受,告诉你,我和青雀也是前两年才知道他们互相隐瞒。亏我们前几年在五叔跟前一直提心吊胆!”
小六:“多谢!”
李恪气笑了:“谁宽慰你?事实便是这样!”
小六倍感意外:“当真?”
李泰想起往事气得冷哼一声。
小六一看被骗的不止他一人,心里可算舒坦了。
李治很会察言观色,见状确定小六不气了,招招手叫妹妹跟上。
片刻后,众臣听到脚步声回头,便看到小六身后跟着好几个小孩。
胆大的学子忍不住询问:“谢昂认识陛下啊?”
前些年去过张杨里学做水车的官员道:“谢景种出的番薯和棉花值得陛下亲自前往。谢景此人聪慧过人,看出陛下不想节外生枝才不曾挑明身份,便一直到装不知。他弟弟谢昂自然也是见过陛下。”
问话的学子来自外乡。长安学子闻言道:“谢五楼的酒菜京师独一份,就是宫里也没有。太子以前经常前往酒楼用饭。”
长孙无忌回头:“你在酒楼见过太子?”
那位学子恭恭敬敬回禀:“彼时不知是太子殿下。但也只见过两次。这两年不曾见过。”
“这两年东宫的事多,太子脱不开身。”长孙无忌说完便慢下来,准备等到李承乾就提醒他日后不许再去西市用饭。
李承乾自从得知他被刁奴蒙骗,对他舅舅的提点是听一半扔一半。听到的那一半也要向皇后请示。长孙皇后要说无妨,李承乾才会付诸行动。否则就把长孙无忌的叮嘱当成耳旁风。
外地学子好奇:“谢掌柜不曾告诉他弟弟?”
长安本地的学子道:“看到他抱起晋王的样子,可见他不知内情啊。”
外地学子回头看去的神色很是复杂,就差没有明说小六名不副实。
小六的两个同窗急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说:“先前谢昂得知太子落榜——也不是,当时太子自称姓高,谢昂很是担心高兄。”
在考场上离李承乾最近的学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考场上身着布衣的高兄当真是太子?难怪我觉得那么像。真以为认错了!”
长孙无忌已经知道此事,但他不知道李承乾的化名姓高,便高声问小六的同窗:“你说太子在考场上的姓名是高明?”
小六的同窗先行礼,之后才说,是的,一直称他为高兄,他们一同入的考场。
要知道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自幼被舅舅高士廉抚养长大。比起姓长孙,他更想改姓高。没想到在太子身上实现一回。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满脸笑意。
其他学子和官吏极其震惊,齐声轻呼:“太子落榜?”
李恪走近道:“他文不对题,阅卷的众卿又不知他是太子。”
此事过去多日,李承乾早已可以坦然面对,走过来便说:“可见这一次科考最为公允。陛下和孤都很满意!”
太子能落榜,谢昂应当名副其实!
学子们没了异议。
阅卷的官吏终于放松下来,其中一人好奇:“吴王殿下不曾参加吗?”
另一名官吏又问:“魏王殿下也不曾参加?”
兄弟二人微微摇头,这些官吏对上名次回忆一番,终于明白是谢昂的笔迹像皇帝。看到小皇子和小公主同谢昂亲昵的样子,他们把皇帝的字当成字帖送给谢昂不是没有可能。
申时左右,众人步出皇宫,谢景就在宫门外路边等着。
禁卫几乎都见过谢景,自然不会驱赶他。
要是以前小六看到这一幕定会担心他冲撞了贵人,此刻小六只想向他撞上去!
第145章 抢夺小六 我恨死你了
小六其实不舍得撞谢景。
不止一个人感叹谢景把他当儿子教养。
对比同窗在家中的待遇,小六是谢家娇儿兼独子。
谢早心大很多事情考虑不周,许多时候都是谢景提醒。比如他今日参加宫宴的所有衣物,他姐就不曾想过给他从头换到脚。
可是这么大的事瞒了他十二年,不做点什么又着实不痛快,小六瞪着谢景片刻扑上去,“我恨死你了!”
谢景往后踉跄了半步搂住他站稳,“腰断了。”
“自找的!”小六不舍得给他一拳,全身力气抱住他,不止谢景的老腰受不了,他还有点胸闷。
小六发泄一下松手一把推开他,夺走一个缰绳翻身上马。
谢景难得见他这样,忍不住嘴贱:“哪来这么大火气?皇宫的饭菜吃得你胃疼啊?”
“还敢问?”小六回头瞪他。
谢景一看他要气哭,赶忙抬手表示投降,“不问,不问,慢点啊。”
“用得着你提醒!”小六心里气不过,“早干什么去了。”
谢景摇头笑笑翻身上马,注意到小六以前的同窗出来,向他们说一声改日前往酒楼用饭,便掉头去追小六。
外乡学子看到这一幕便转向两位同窗,“真不知啊?”
同窗不禁说:“知道真相的我会在宫中失态惊呼‘高兄’吗?”
学子很是不解:“为何要一直瞒着他?”
同窗同样想不通。但他发现许多官吏牵着马出来,便转向面容和善也同他们这些学子搭过话的工部官吏走去,恭恭敬敬地询问谢景为何一直隐瞒谢昂。
倘若担心年少的他口无遮拦说出去,可是谢昂如今已有十九岁,很清楚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啊。
这名官吏也不清楚,但不妨碍他推测:“兴许担心谢昂知晓了陛下的真实身份便不再用心读书。”
小六这些年着实用心,休沐日也不曾从早闹到晚。年后开考前他无需前往律学读书,时常邀请同样参加科考的同窗探讨诗词。
为此感到不解的外乡学子恍然大悟,道:“谢掌柜用心良苦啊。”
工部官员:“谢掌柜无儿无女,唯有他一个弟弟,是要用心教养啊。”
外乡学子不禁说:“谢掌柜看着有三十岁了吧?竟然还没成家?”
工部官员也想不通谢景的选择。但人各有志。况且如今的谢景不想成家不等于往后也不想。城中不乏三十多岁才成家的男子。
去年有个高中的学子三十五岁仍然孑然一身。谢景今年才三十四岁啊。他的身体那么好,也不是他亲自生孩子,四十岁成婚也无妨。
工部官吏笑道:“谢掌柜志向远大,无心娶妻。”
外乡学子好奇不已:“谢掌柜不能像谢昂一样参加科考吧?”
工部官吏:“他要当大唐首富。”
李世民同不少心腹说起过,有人觉得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在同下属聊起同谢景相关的事的时候就顺嘴说出来。
恰好工部和民部的官吏都同谢景有过接触。今日参加宫宴的官员也是民部最多,工部其次。因为今年选的多是实干型,适合这两个部门。
工部官员说了这么多,也是想着这些学子当中有许多未来同僚,算是提前提点他们。
工部官员向西看去,谢景跑没影了,他便说:“我等回去吧。”最后又叮嘱众学子近日切勿闲逛。
约莫过了一炷香,小六回到家中。谢景紧随其后。小六听到动静回头,狠狠瞪一眼他。
谢景不禁腹诽——幼稚!
小六把马栓好就直奔卧房。
谢景给两匹马添点草料,苏二带着一窝小的过来,谢景奇怪:“怎么不回去休息?”
苏二:“小六没事吧?”
谢景明白过来:“他能有什么事?在屋里生闷气呢。”
“这叫没事?”苗十一惊呼。
谢景:“多大点事啊。”
小六在室内听到这句话,小机灵鬼的样子浮现在他眼前,难怪他说得那么顺嘴,合着是同阿兄学的!
谢景:“你们来得正好。我找人打听过,除了偶尔值夜的官吏以及戍卫皇宫的官吏,城中各府官吏每晚皆可归家。过些日子天热起来,我回乡避暑,顺便照看阿翁阿婆,不能留他一人在城里吧?”
苏二不假思索地说:“小的留下!”
谢景毫不意外,以他的机灵劲儿肯定抢在最前面表态,“城里的三伏天很热啊。””这几年路边种的树长大,白天在路边树下也不是很热。”以前有明沟,明沟边上也不曾种艾草等物,苏二经过明沟要屏住呼吸。这几年好多了。城里人为了自身着想,也会在屋里屋外种上艾草或薄荷。
五六年前的京师长安四周光秃秃的,目之所及皆是土色。如今花红柳绿,像是换了一副天地。
谢景:“我再请个洗衣婆子,每日晌午过来洗衣。月薪由你来定。”
苏二指着自己,不敢相信。
谢景:“你要给我当管家,不应当从招人学起?”
这件事还要从曹松要给谢景当账房说起,苏二提出以后他管家,谢景应了一声,但苏二以为敷衍他。
苏二:“酒楼和杂货铺的账簿也交给小的,一直空着的那处铺子也由小的打理?”
谢景看向马员:“他当管事的,后厨忙得过来吗?”
马员:“东家给的月薪多,俞九几人乐意搭把手,提前备菜忙得过来。”
曹松忍不住说:“我妹妹可以洗衣裳。”
“我给你们吃好的穿好的,是叫你们当洗衣婆子吗?”谢景看向曹松的妹妹和另一个女孩,“去找小六,叫他找律学同窗问问谁家女子善女红,你们轮流跟她学一年。往后全家人的衣裳交给你们和小丙以及小戊。也叫我姐歇一歇。”
两个女孩很是高兴,但她们还想学厨艺,犹豫不决就找苏二。
苏二瞪一眼俩人:“还不谢谢东家!”
两个女孩道谢后就去屋里找小六。
一声“小六叔”,小六哪好意思同她们置气,面无表情地表示他改日找同窗问问。
谢景:“突然想起一件事。苏二,改日买几斤樱桃去找认识你的那个胥吏,叫他给你留俩人。不能过十八岁。如今不比早年。你到京师讨生活那年西市的铺子空了一半,所以你很难找到活,只能卖身。如今勤快一些要饭也饿不着。”
苏二明白他的意思,有手有脚十七八岁还要卖身的人定是因为好吃懒做被各家铺子嫌弃。
马员:“忙得过来啊。”
谢景向卧室看一眼。
苏二低声说:“东家担心小六公子在衙署用不惯。”
马员:“在律学用得惯啊。”
“太学和律学的饭菜仅次于皇宫。陛下为了培养下一代另拨了许多钱物。城中只有几处官学也用不了多少钱。各衙署没有这个优待。”谢景想起什么,道, “但也比我家十年前吃得好。”
苏二:“东家,不要总说以前。以前陛下也没有如今富态。”
何止李世民瘦啊,就是秦琼等人脸上也没有多少肉。程咬金倒是胖,但他是吃米面吃的。看着强壮,战场上交手还不如秦琼力气大。
谢景:“那就不说。找的两人在酒楼给你们烧火淘米洗菜。”
苏二觉得没必要招人,“村里用得着那么多人吗?”
谢景:“村里八十亩地,沤肥犁地,用得着。况且张杨里是我们的根。你有所不知,有些世家就是把出众的儿子送到朝堂,平庸的儿子留在乡间种地。我们虽然不学他们囤上几千亩地,也不能把八十亩丢了。多年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酒楼被抢去,你们还有后路。”
苏二从未想过五十年后的事,不禁感叹:“还是东家想得长远。”
谢景笑道:“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不过也不能叫小甲和小乙一直留在乡下。要有机会我带他们出去长长见识。”
苏二:“是要到太原开酒楼吗?”
谢景:“你有能力就去。我分你们一成红利!”
苏二感到热血上头:“当真?”
谢景:“太原不如长安人有钱,比起开酒楼,不妨开个汤饼铺子。以前北方人多用粟和糜子,用汤饼的人不多,做法也不多。也是这三五年,咱家的小麦高产,许多人跟着种小麦,小麦比粟便宜,汤饼和蒸饼才取代粟。太原的汤饼铺子想必极少。”
西市有米行,但没有小麦行。小麦被归为杂粮这一点,苏二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没想过卖面条。
苏二心说,东家就是东家,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
“夏天一个月没什么事,小的可以去太原吗?”苏二心动,“小的跟着商人一块。”
谢景思索片刻,“也可以。据说太原只有晌午一个时辰同长安一样热。早晚凉爽,像长安的四五月,只比这个时节热一点。”
马员和彭安听到太原的三伏天这么舒服也想去。
谢景:“明年夏季再去。今年你们对太原一无所知,又离长安上千里,到了那边出点什么事,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们。”
苏二不知道太原离长安这么远。
李世民晋阳起兵后很快到了长安,导致苏二潜意识认为太原离长安很近。
“是要多了解。”
马员和彭安听到这么远也不敢提出跟过去。
谢景:“上半个月苏二和十一留在城里,顺便招人。下半个月马员和彭安留在城里。我把两匹马带走,你们在村里练骑射。射箭也要练起来。以防他日路上遇到贼人只能束手就擒。”
马员等人毫无异议。
谢景指一下曹松又向卧室看一下。
曹松愣了愣神,明白过来笑着跑过去,“小六叔,借我几本书?”
小六已经收拾好,给他三本,“不懂的地方先圈出来。”
“多谢小六叔。”曹松抱着书同苏二等人离开。
谢景来到小六卧房,“若是吃不惯衙署的饭菜就叫苏二送过去。顾虑过多反倒被人误会你虚伪。”
小六送他一记白眼。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再请个婆子,衣服鞋袜交给她。你也不要害羞。我们请人做事兴许是救她一命。”
小六想起一直在酒楼洗菜的两个婆子,其中一个儿子前几年病逝,不是酒楼请她,只靠儿媳一人养不活一家五口。
如今她孙子孙女在坊间租个小铺子卖葱油面和青菜面。做的是邻里生意,赚得不多,但够一家人买盐和油。
儿媳赚得钱一家人吃用,她赚得钱可以攒起来。
小六开口又来气,“不要在这里,我看见你就心烦!”
十二年过于漫长,期间小六上蹿下跳,今儿提醒高明参加科考,明儿又撺掇他放弃家业,如今看来他像个傻子,谢景可不敢怪他没大没小。
翌日上午,小六要留在家中,谢景也没敢劝说。
谢景来到西市的同时,大理寺和民部以及工部的几位官吏在李世民跟前吵起来。
互不相让,李世民头疼,提醒他们心平气和地慢慢谈,惹来一众怒视。
朝臣如此大胆也是李世民自己惯的,他叹一口气,眼神示意杜如晦出面。
杜如晦起身靠近众人,道:“诸位听我一言!”
大理寺卿不客气地问:“杜相不必多言。谢昂出自大理寺所办的律学,是我大理寺的人。”
民部尚书道:“谢昂的计算出众,又在市井中长大,了解买卖税收,生来便是民部的人。”
工部尚书道:“我和谢昂的兄长有过几面之缘,以我之见,谢五希望他弟弟到工部做事。”
大理寺卿不客气地问:“谢五为何不送他去工部?”
“你律学招不满,谢五同情你。”工部尚书脱口而出。
大理寺卿的火气上来,扬起笏板要干他!
民部尚书:“不要以为某不知你打的什么盘算。自从得知谢五会做水车,你就想把人挖去工部。谢五不接招,你想到他弟弟。弟弟遇到难事,当兄长的能不为他解惑?花一分钱请两个人想得美。”
“你不是?谢五可以种出棉花和番薯,指不定还能种出什么。税收增长不是你的功劳?”工部尚书反唇相讥。
谢景不入仕,李世民赏他钱财,旁的嘉奖确实会落到出力的民部诸人身上,所以认识谢景的民部官吏昨天下午就撺掇尚书找李世民要人。
民部尚书:“陛下又不是不认识谢五。他的功劳某抢的走吗?”
工部尚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理寺卿:“那就请陛下定夺!”
几人转向李世民。
李世民气笑了:“诸卿眼中还有朕?”可惜他也觉得各有各的道理,便转向李承乾,“太子同谢昂自幼相识,比朕了解他,太子说说看。”
李承乾嘴巴一动,三位尚书盯上他,吓得李承乾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忍不住瞥一眼父亲,是亲生的吗!
第146章 大理寺评事 没大没小,
小六最终去了大理寺。
杜如晦定的。
小六出自大理寺办的律学,一朝高中不认“父母”,很有可能被不知内情的人误认为他忘恩负义。
民部尚书本想问谁不知内情,忽然想起五品以下的京官几乎都不认识小六。偏偏这些人在衙署当中占多数。小六被这些人误会,他极有可能会被同僚孤立。
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并不想因此得罪谢景,自是不敢再争。
宫里消停了,酒楼热闹了。
谢景打开铺子坐下不到一炷香,他姐拍马赶到,身后跟着拉着一车草料的周仲朴,周仲朴停下车就提醒她慢一点,别摔着。
谢早没理他,只是把缰绳甩给他,周仲朴把两匹马栓在一起。
谢景挑眉看一眼,姐夫的样子不慌不忙,应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便向后院方向喊一声:“和和,倒水!”
曹松的妹妹送来杯子:“姑姑,喝水!”
谢早端起来感觉不烫一口闷,样子十分豪迈,和那年跑回娘家的谢早判若两人。
谢景等她放下水杯才说:“苏二昨儿才从村里回来,可没说出什么事。”
“那是因为昨儿没事。”谢早又给自己倒一杯水。
谢景看着不禁皱眉:“你别自己喝。”
周仲朴走过来自己倒一杯,对谢景解释,他姐早上吃的饼,没顾上喝粥。
谢景:“天也没塌啊。”
谢早瞪他:“不许胡说!”
谢景索性闭嘴等她开口。
赵和和此刻才到酒楼后门,听说谢早没怎么用饭,就请苗十一给她烙饼。
苏二、彭安和马员以及苗十一四人希望成为被扔到荒山野岭也能活下去的全才,也希望赵和和同范牛等人和他们一样,便叫赵和和烧火,范牛做鸡蛋饼。
昨日从村里带回来许多鸭蛋,范牛决定每张鸡蛋饼上再摊个鸭蛋。
谢早和周仲朴厚道,苗十一等人都能感受到,苗十一便任由他这么做。
这个时候谢早可算缓过来,脱口便是:“里正疯了!”
周仲朴险些被水呛着,赶忙放下水杯:“你才是不要胡说!”
“你俩别吵。”谢景不等夫妻俩叨叨起来就叫他姐从头说起。
谢早前几日同谢景提过,年后里正可以走出家门就叫村里人收拾院里院外和早些年种在河边沟边的果树。老的砍掉种小的,大的把枝头剪了,之后又找亲戚寻来烧炭的法子把树枝烧成炭给谢景送来。
旁人认为里正感谢谢景把他气得活蹦乱跳,看在里正为张杨里操心多年的份上皆积极配合。
中间还有一点波折。
——亲戚起初不想把烧炭的法子告诉他,为此带着礼物上门告罪。里正就说听闻城里的木炭商人不找他们买炭,是不是真的。
这个亲戚就说城里用石炭的人多起来,那几个商人的铺子关了一半,买回去卖不出去才不找他们买。
又说这事还是因为他们不敢开罪谢景就故意刁难他们,压他们的价钱。赚的钱不够补身体的,不卖也罢。
里正叫亲戚说出烧炭的小技巧,他给亲戚出个主意。基于对里正人品的信任,亲戚说了。里正告诉他用果木烧炭,因为谢景以前嘀咕过。但那小子懒。他赚钱的门路也多,就没想过做这个买卖。
果木炭可以高价卖给城里喜欢炙烤的达官显贵!
话说回来,炭烧出来,赶上育苗——番薯和棉花。育好苗又赶上种粟和糜子等物,还要给冬小麦施肥,里正虽不能下地,但可以帮孙女烧火煮饭,腾不出手来做别的,在外人看来一直安分到小六前几日回去。
小六回城当日,里正绕着张杨里打圈转。谢早以为他遛弯。谁知他是查看地形。
昨儿上午半天没露头,到了下午他叫各家出一个人到他家商讨有关张杨里未来的大事。
谢早说到此就问:“你猜啥事?”
谢景:“和我的酒楼无关。”
“给酒楼送菜的事早就定下来,不用再商讨。”谢早想想接下来要说的事就来气,“他竟然叫家家户户重修粪坑和茅房,要一样大小。还要拓宽路,家家户户出点钱到山脚下买些石子铺路,还说以后夏天不许在绕着张杨里的那条河沟里洗澡,要洗就去东北边河里洗。还要我们在路两边种花。还嫌如今种的乱七八糟大小不一,看着跟杂草一样。对了,他还叫我们把柴垛收拾齐整,不要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沤粪的地方还要远离房屋。你说说他想干啥?”
张百千大儿媳妇的丈夫载着张百千过来,身后还跟着里正的儿子和孙子。父子俩同样架一辆车。
四人走到廊檐下谢早身边,张百千就说:“早知道你俩过来我们就不来了。”
里正的儿子问:“是不是说我阿耶折腾的事?”
谢早:“刚刚说完!”
几人看向谢景,等他拿主意。
谢景问里正的儿子:“你阿耶是不是年前睡久了闲得浑身不适?”
里正的孙子回道:“阿婆说是。”
张百千:“我问他折腾那些事干啥,他竟然还说我不懂。不就是做给县令看。他那个岁数了,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被县令提到县里。”看向里正的儿孙,“也没说是为他们谋划。”
谢景知道他做给谁看。
这几年李世民不曾去过张杨里,不等于再也不去。
里正一直不曾在他李兄跟前好好表现,可不得叫他眼前一亮。
张杨里的人不怕皇家。否则当年也不敢反隋。但李世民不一样,他是令张杨里上上下下交口称赞的英主。
谢景穿越到此的头几个月就从村民口中听说过几次——陛下怎么还是秦王。
可是谢景也不能坦白,“里正八成希望张杨里成为长安城南秦岭以北第一里。”
张百千:“除了叫外人知道咱们有钱,还有啥用?不够贼惦记!”
谢早等人齐齐点头赞同。
谢景:“他难得可以起来——”
谢早打断:“那也不能叫他这样折腾。过几日我们就要种番薯和棉花,谁有力气陪他修路?”
“这倒也是。”谢景点头,“那就等四月——”
谢早:“四月有劳役。”
张百千:“我大孙子过两年服兵役,我得给他好好补补。要是依照里正的意思,两年后我大孙子也长不出二两肉。”
谢景看向里正的小儿子和大孙子,“你们也不赞同?”
里正的大孙子道:“那些柴垛天天都在用,肯定是哪里用着顺手放哪里。依着我祖父的意思,人家的柴垛得堆到门外种蚕豆和豌豆的地里。”
谢早点头:“还有果树。像刘婶以前吃够了柿子,就在门外搭个葡萄架,他叫刘婶到秋拆了,说那一排就她一个葡萄架不好看。”
周仲朴对此也有意见:“他还说乱七八糟的柴垛容易着火。要我说连成一片才容易着起来。”
谢景:“柴垛和果树缓一缓,但他说的粪坑和茅房,还有沤粪的地方我赞同。去年这个时候那多人生病,就跟平日里吃的用的不仔细有关。”
去年张百千险些烧过去,闻言就退一步:“粪坑收拾起来很快。茅房不大,一天的事。你说的这些可以听他的。”
谢景:“村里不跑马,不用特意修路。回头告诉里正用石炭渣把坑坑洼洼填平便可。”
先前谢景就同他姐说过,石炭灰同草木灰不一样,但可以用来铺路。城里的石炭渣也是被街道司收起来送到城外铺路。
谢早:“你把他气活过来,你的话他肯定听。”
里正的小儿子:“柴垛不用移?我家四周三个柴垛,他不能搭把手,都是我们的活。”
谢景:“村里就是村里,学什么城里。回去就说我说的!”
张百千:“他嫌我在路边种萱草,跟你家路边的花不般配。”
谢景记得张百千种的其实是黄花菜,“不必理会!陛下都不管这些。我看他也是吃饱了撑的。”
有了他这句话,张百千来了底气,“河沟里洗澡呢?”
“以前人少无妨。这几年多了十几口人,也该重视男女有别。再说,东北边的河离咱们也不远。那边水流快,洗掉的泥土被水冲走,比在沟里干净。”谢景忽然想起小孩可能被水流冲走,“告诉里正,叫小孩在沟里洗澡。任由那些皮小子下河,淹死了我们也不知道。”
众人想想他此言甚是,谢早道:“回去就这样说?”
谢景点头。
张百千和里正的儿子也需要买些盐,便叫谢早和周仲朴在酒楼等他们,等一下一块回去。
谢早看着他们走远才问小六在何处做事。
谢景:“名额才出来,六部官吏还没商量好。小六学了多年律学,八成是大理寺。”
谢早:“咱家小六成吗?”
谢景:“县里把查清楚的案子送到大理寺,大理寺核实。陛下圣明,玩忽职守的官吏不多,需要他亲自核查的案子也就没多少。像冬日天冷,没什么人出来闹事,兴许一个月都没事做。”
谢早放心了:“这样就好。回去我就告诉你大伯伯娘,还有叔叔和婶娘。”
周仲朴满脸笑意,跟他当了官似的。
赵和和把鸡蛋饼送过来,谢早和周仲朴吃下去又喝点水等了两炷香,张百千等人才回来。
谢大郎等人还在谢家等着,所以谢早就没留下用午饭。
里正的儿子原本以为得跟他父亲好一番商量,谁知把谢景的意思说出来,固执的老头竟然听了。
里正的儿子后知后觉:“你弄这些事不是因为张杨里出个当官的吧?”
里正不敢坦白:“就你多事!”
里正的儿子怀疑他猜对了,“五郎说小六最多是从八品大理寺评事!”
“那也是京官!”里正任由儿子误会,“饭后就去收拾茅坑!”
里正的儿子叹了一口气,洗洗手去用迟来的午饭。
翌日上午,大理寺评事找到小六,提醒他十一日便可前往大理寺。大理寺什么都有,不用带旁的。他是新人,也不会安排他值夜。
小六的两个同窗也收到消息,一个分到工部,一个分到民部。入前十的两名世家子弟想去掌管官吏升降的吏部,但被李世民拦下。兵部不要,工部和民部嫌他们华而不实,礼部多人同他们的长辈是旧相识,就把人要过去。
小六得了谢景的那些叮嘱也不好意思第一天就叫家人送饭。
可惜大理寺的饭菜同律学没得比,他忍不住抱怨一句,正好被同在大理寺的律学同窗听见,同窗就撺掇他叫家里送饭。
翌日上午,彭安一手骑着马一手拎着食盒送过去。
只知道小六是谢五的弟弟,不知道他李兄是陛下的大理寺官吏嫌弃满身铜臭商人做派。
两位大理寺少卿请小六也尝尝他们的菜。
小六会做菜,打眼一瞧就是他的水平。小六挑小块浅尝一口,主动把半份烤鸭移过去。
少卿把鸭腿夹给他,笑道:“我们尝一块便可。”
小六先前还寻思阿兄知道他的食量啊。此刻终于明白为何给他送两荤两素一个汤和一个炊饼以及一碗米饭。
不过谢景也没有刻意为小六准备,苏二备了什么菜就给他做一份送过去。
如此过了两个月,时常留在大理寺用饭的两位少卿胖了一圈,但也不再用小六的饭菜。小六指点厨娘一二,虽然是“谢五楼”的菜肴的简易版,但比原先好多了。
小六也不许苏二再给他送饭。
此时天也热了。
这些日子李治不曾出现,谢景估摸着这小子在小六跟前暴露身份之后不能坦然面对他。但酷暑肯定会把他的这点不自在压下去。
果不其然,五月底,休沐日,这小子带着城阳公主过来,到门外难得没有大呼小叫,而是扒着门框向里头看看。发现谢景在旁边铺子里,他又移到窗前,冲谢景咧嘴傻笑。
谢景故意问:“傻了?”
“没有!”李治下意识反驳,发现他五叔没变,立即拉着妹妹蹦蹦跳跳进来,“五叔,今年还回乡避暑吗”
谢景点头。
李治:“小六咋办?”
小六从后院过来,“小六又不是小孩子。况且苏二也不回去。”
李治:“那你好好做事。五叔,六月十一出发还是十二啊?”
谢景:“你阿耶何时出去避暑?”
李治:“阿耶说我先走。”
城阳公主:“阿耶说大哥管不住小九!”
李治在妹妹头上戳一下:“没大没小,不带你去!”
城阳公主移到谢景身边,意思是我可以跟五叔一块。
—
六月十二晌午,谢景带着俩小孩抵达张杨里路口,禁卫骑马折回,随谢景进村的除了马员等人便是两个太监。
两个太监是盯着李治的。谢景家中女眷多,他打算把城阳公主交给谢丙、谢戊以及赵和和等人。
村里因为要给谢景送菜和蛋,知道他何时关门,也听说他今日回来,以至于里正用过早饭就在村口等着。
李治下马,里正豁然起身,李治吓一跳,谢景故意问:“干什么呢?”
里正冷静下来,道:“听你姐夫说,雉奴他大哥经常指点小六,小六才能考上,李家是咱们张杨里的大恩人。”
李治乐得哈哈笑:“我大哥自个都落榜了,他还指点小六?”
里正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谢景好像提过这事,他顿时有些尴尬,“以前,以前指点过。”
谢景:“我看你是太闲。雉奴骑马累了,我们先回家。”
里正也担心弄巧成拙,连忙让出路来。
此时有小孩在沟边玩水,李治到南边谢景屋里衣裳脱掉,穿着短裤就往水里跳。
扑通一声,坐在门外河沟边乘凉的谢家阿翁阿婆吓一跳,齐声惊呼:“五郎!”
谢景才把城阳公主交到他姐手上就听到这个声音,跑到水边,李治从清澈的水中露出头来,笑容灿烂,十分欠揍。
谢景指着他:“明年不许过来!”
第147章 盐涨价 “五叔,一
李治不怕,挥着小细胳膊:“五叔,一起洗澡!”
谢景吓唬他:“里头都是屎尿,你洗吧!”
李治脸色骤变。
可巧里正离得不远,看到他跳水又赶忙过来,正好在河沟对面听得一清二楚,道:“没有屎尿。别听他胡说。我们的洗菜水都用来浇菜。最多是在河沟里洗衣裳。这个河沟是活水,早流走了。”
原先护着张杨里的沟是死的。前些年天灾同后村挖通,又因后来水灾村里的水可以流到大河之中,以防万一这几年没了水灾也没人敢把通往大河的缺口堵死。
李治瞪一眼谢景就一头扎进水底。
谢景瞪对面的里正:“他自幼身子弱,此时还没到正午,又有树遮挡,河沟里的水对他而言很凉!”
里正确实不知内情:“那你也不该吓唬他。”
“我自有分寸!他在我这里几年都安然无事,要是因为你多嘴出事,别怪我不客气!”谢景着实担心里正纵容李治。
李治说起来不小了,虚岁十岁。但他幼时的身子骨还不如他妹城阳公主,所以李世民惯着他,李承乾和李泰也不敢同他真计较,后宫又有长孙皇后坐镇的缘故,后妃被她调教得服服帖帖,李治没机会见到尔虞我诈,导致他的性子很像寻常人家的幼儿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李治从水里露出头来:“我没事的!”
方阿婆走来问里正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管闲事。里正很想说实话,可惜他不敢,只能冷着脸表示不满。
“你还不高兴?”方阿婆的火气上来,“不是五郎,你坟头上都长草了。跟我回家!五郎,我帮你看着他,肯定不会再给你添堵!”
谢景:“我信阿婆。”
方阿婆的满腹怨言被这一句信任抚平。
里正也被拽走。
周仲朴给牲口喂了水草从院里出来就说,“你不该把他气活过来。”
阿婆瞪他:“又说傻话!”
周仲朴:“自从他能走动,看到啥都管。不是我说他,他儿媳妇和孙媳妇也嫌他事多。”
谢景:“他的本意是好的,希望张杨里的人同城里人一样知书达理。可他不知道那些人当中朴实善良的还没咱们这里多。如今城里处处鸟语花香,是朝廷花钱收拾的,并非他们本身爱洁净。朱雀大街北端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但明沟臭气都能飘到宫里。姐夫还记得吧?”
周仲朴记得,谢景收拾怀远坊的新家,周仲朴给他送物什,而他进入怀远坊就觉得喘不过气。那个时候缺心眼以为他赶路累的。再后来城里变了,周仲朴才意识到以前有多脏。
谢景:“要是不叫咱们出钱,里正到县里要一笔钱,请村里人修路移栽花果,也没人嫌他管得多。”
周仲朴代入自己,他不会嫌弃。
“你跟他说说?”周仲朴道。
谢景:“咱们离城四五里,出来秋游的城里人能到咱们这里,不是留下吃顿饭,就是找咱们买瓜果,我肯定支持他把张杨里收拾的同城里一样整洁。可惜咱们是靠种地养牲口过活啊。如今闲下来收拾干净了,过些日子忙起来又会变得脏乱。”
虽说每年秋天有不少人上山打猎经过张杨里,但张杨里并非山脚下的村子,他们就算需要歇脚用饭,也不会特意停在张杨里。
周仲朴赞同:“收拾干净了除了自个瞧着好看,啥用没有。”
谢景心说,还是有用的。可能得到当今天子的一句称赞。可惜李世民了解张杨里的人,不会被表面做派打动。也不会特意拨钱拨物特意嘉赏张杨里。
倘若张杨里能打的壮劳力有六七十人,鄠县的为富不仁的那些人眼馋张杨里的财物也不敢动手,谢景不会阻止里正。
谢景:“里正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时机不对。好比早年我种出番薯,里正想要告诉朝廷。那个时候陛下和李建成水火不容。兄弟两拨人争夺起来,受伤的只会是我们。”
周仲朴:“啥时候能这样做?”
谢景:“六年前出生的那些小子长到十五六岁。”
周仲朴:“十年啊?”
谢景:“你起初会驾车吗?”
周仲朴摇头。
谢景:“我姐学骑马学了多久?我要是直接把她放到马背上,结果是什么?”
谢早跑着跑着被马甩下来。
谢景又指着像条鱼儿一样欢乐的李治,“四年前他就想下河。我那个时候同意,结果会怎样?”
从水里出来便会生病。
周仲朴懂了,急不得!
谢景:“去看看我姐有没有烧热水。”
周仲朴回头看一烟囱,“烧了。先前七娘说小羊身上黏糊糊的,她忍不住挠,给她烧点水洗洗。”
谢景:“去把小丙和小戊找来给我姐搭把手。”
周仲朴想起一件事,低声说:“张百千的远房亲戚,住在他西边的西边,前几日问你姐,小丙是不是不外嫁。你说他们啥意思?”
谢景:“想同咱家结亲。你们是不是说不知道?”
周仲朴点头:“他们就没再问。”
谢景:“你要应下来,他们下一句就得问会不会助她脱奴籍。”
周仲朴:“小丙十八了,你姐担心留来留去留出仇。”
“不会的。”谢景有这个自信,“村里很多人家叫女孩到学堂待一年认识几个字就不许她们读书,我们何时阻拦过小丙?平日里他们吃的用的不如咱们,但也好过村里多数人家。小丙见过人心的恶,不会因为几句好听的就被他们拐去。”
周仲朴:“七娘也说他们想跟咱家结亲是别有目的。”
谢景:“不说小丙会做糖,也会做胡麻油,只是一道花生豆腐就能叫他们一家在鄠县立足!”
谢家阿婆忍不住开口道:“十八岁不大。改天我跟小丙说,留她到二十二!”
谢景笑道:“这个岁数很好。成婚后有了孩子难产的可能性很小。”
谢丙此刻在胡同里头,离胡同口只差一步,这两句话恰好落入她耳中,谢戊扯扯她的衣袖,捂住嘴巴说:“东家对你真好!”
谢丙:“东家人好!”
又等了一下,谢丙和谢戊从胡同里出来,周仲朴不禁说:“我正要去找你俩。小羊来了,你俩过去搭把手。”
谢丙和谢戊此番的目的就是给谢早打下手,闻言立即回屋。
周仲朴盯着她俩进去便问:“五郎——”
“听见了!”谢景道,“小戊的神色有点心虚。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周仲朴一直没把她们当奴隶,也就忍不住在意她们的想法,闻言放心下来:“我去后院抓两只鸡?”
“小六没回来,吃不了那么多,抓一只大公鸡。”谢景又说,“过几日你和阿姐骑马过去给他送两只母鸡。”
小六有出息,周仲朴与有荣焉,笑着应下就去后边抓鸡。
谢景转向河沟:“李小鸡,可以上来了吧?”
这小孩知道见好就收。谢景看到他向岸边游过来,就来到他姐夫用土坯做的台阶旁等着把他拉上来。
上到岸上,这小子顿时觉得手脚发软,不禁扒着谢景的手臂。阿婆忍不住担忧:“小鸡咋了?”
“在水里游太久累的。”谢景看看身上的衣物也该换洗了,抬手抱起他。
李治下意识挣扎:“我身上有水!”
“我不嫌弃你!”谢景把他抱到院里叫谢丙打一盆水送到东偏房,给这小子擦干净身上,又给他洗洗头发。
之后拿个草席叫兄妹俩在阿翁阿婆身边乘凉吃瓜。
谢家阿翁也担心他小子水里呆久了生病,劝他不要乱跑试图惹怒五郎。
李治过瘾了,也觉得累,一直安分到午后。
午睡醒来,带着妹妹去后边找范牛。范牛同他年龄相仿,曹松同他高矮差不多,叫俩人陪他找村里小孩踢球。
今年球场旁多了几个秋千,城阳公主想上秋千,李治把她扶上去就荡秋千。
谢甲过来盯着他们,正好看到城阳公主飞起来,吓得急忙大吼:“雉奴!”
李治吓一跳,扭头看到来人不是谢景,他放松下来:“我提醒妹妹抓紧了。”
谢甲:“妹妹手上有汗没抓住怎么办?”
李治心虚后怕:“你们玩吧!”扔下妹妹抱起球呼朋唤友。
谢甲站在城阳公主身侧,“我们慢慢的。要是掉下来摔断腿,明年你就来不了了。”
城阳公主方才到了半空中也很害怕,“你不要告诉五叔。”
谢甲:“你不再做这么吓人的事,我就不告诉东家。”
城阳公主老实了,李治没有因此安分,傍晚找知了猴,他跟个猴儿似的窜到树上,踩着细细的树枝,谢丁和范牛叫他下来,他反而愈发起劲。
曹松见状立即回家找谢景。谢景把他拽下来,李治屁股上挨了一巴掌,顶着通红的小脸泫然欲泣,谢景没有心软,“再有下次我亲自送你回家!”
这意思送他到宫里,要和他坦白?李治慌了,摇头表示不爬树,树上的知了用网兜抓,抓到多少是多少。
谢景叫谢甲和谢乙看着他,两个太监看着城阳公主。
回到家中,谢景把他的卧房收拾出来,又把东偏房收拾一下,他和李治住东偏房,他的房间让给城阳公主。
去年小六陪几个小的住后边,今年小六和李愔没过来,李治又要跟谢景住一块,也不能叫小公主带着俩太监住后边,谢景才这样安排。
之后谢景又烧了艾草把屋里屋外熏一遍,城阳公主睡前,谢景又在堂屋门外点上两根艾草压成的艾柱。
淡淡的艾草味飘入房中,不呛人又熏蚊虫,李治和城阳公主一觉到天亮,远比在宫里睡得踏实。
如此到了七月十五,谢景不等李世民前来接他们就带他们进城。到了西市门口,太监驾车载着兄妹二人回宫,谢景前往“谢五楼”。
后半个月是马员在城里,平日里没事就把铺子打开,所以此时酒楼有人。
马员听到马蹄声从酒楼出来,看到谢景就惊呼:“可算回来了。”
谢景一边拴马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马员:“盐价涨了许多。”
苏二一边把车上的菜拿下来一边问:“没听说哪里遭灾啊?”
“咱们用的是东海过来的海盐。听说那边下大雨冲走很多。就这几日,海盐翻了一番。”马员看向谢景,“我不信他们没有存盐。八成想着趁机涨价。东家,咱们还不如改用井盐。”
井盐开采不易,不像海盐,弄点海水过去杂质熬出来就成了,几乎没有任何危险。所以井盐比海盐贵许多。
苏二:“陛下就该把盐收为官卖统一盐价!”
谢景记得如今的海盐是锅熬出来的,不是海边晒的,不可能被海水冲走,“苏二,你说东家我能不能去海边做盐?”
第148章 水泥路 父母之爱子
苏二吓得直摇头。
谢景:“这是何意?我还能把你做了?”
苏二:“东家别说笑。您知道不知道做盐的是些什么人?大的盐场和盐井都是地头蛇把持着!陛下派过去的人也要给他们三分薄面。”
彭安在城里流浪的那一年也听人提过:“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马员:“东家,还是开酒楼吧。你要嫌太原远,咱们可以去洛阳。小的这些日子找人打听过洛阳到长安七八百里。比太原近多了。今早出发,明晚就能到。”
苗十一:“东家,做盐不比开酒楼。要是开酒楼,小的们就可以做,不用您操心。您不是说辛苦多年要休息吗?做盐要请人煮盐,要卖出去,还要同当地恶霸来往,可费心了。”
范牛小声附和:“做一年老十岁!”
谢景感动又觉得好笑:“任由他们涨价?东家我像任人宰割的人吗?”
马员后悔多嘴。
苏二等人也忍不住瞪他。
马员为自己找补,“其实也没涨多少。”
谢景:“一个月多用几十文,一年下来足够给你们每人做一身短衣。”
马员脱口道:“那就少做一身。”
谢景前世就不是个勤快性子,不会因为穿越到唐朝就变了。否则他不可能把做纸的法子送给谢大郎,又把两位老人扔给他姐,他一身轻松地跑来长安。
要叫谢景不远千里跑到海边做盐,他确实懒得动。可是盐商已经很赚,还要借机涨价,谢景忍不了。
谢景:“你们有所不知。海盐是到海边看看哪里有盐。要是石头和海滩上有盐,就把盐连同土和石头挖回家,再打几桶海水把盐融化。盐水滤出来放到锅里熬煮,盐就出来了。除了费点力气和柴,堪称无本的买卖。原先就比粮食贵,如今还敢涨价,你们说我们要不要把盐价干下来?”
苏二等人要是被官场上的老狐狸磨平了棱角,或者凄苦多年不得不磨平棱角,他们一定不赞同。
可惜苏二等人年轻气盛,虽然吃过苦,但朝不保夕的苦日子才过一年,而那一年关中九成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们并非特例,还没来得及怨天尤人就遇到了谢景,以至于听闻此话苏二顿时热血上头。
两个女孩也被谢景说动了。
马员改口:“可以做。可是阿翁阿婆知道了肯定担心你。”
苏二冷静下来:“东家,还是叫你李兄做吧。您卖棉花、纸和炭已经开罪了很多人,咱们不能再树敌。不为您自个着想,也应当为小六公子着想啊。”
“这倒也是。”谢景琢磨片刻,“我有个比煮盐省力的法子,要是送给李兄,找他要一成红利不多吧?”
苏二:“得看多少人用盐。”
谢景不记得北方有井盐,如今海盐来自东海入海口,也就是长江以南,长江以北得有五百万人吃盐。算每人一年三斤盐,一斤只需两文钱,一年也有三千万钱。
谢景:“一年至少能卖一万贯!”
苏二震惊:“这么多?多少钱一斤?”
谢景:“两文!”
马员:“——他们竟然还涨价?比咱们辛苦开酒楼赚多了。东家,什么也不说了,做!”
苏二回过神来,瞪一眼他,“越赚钱越凶险。否则人人都去做了!”
马员很想说算了,可是如今西市的海盐五文一斤,就算他们只能赚个零头,一年也有上千贯。
自幼家贫的马员舍不得这些钱。哪怕这些钱都到谢景手里,也好过叫别人赚去。谢景用绫罗绸缎,一定会给他们买细麻。谢景吃羊肉,一定会给他们买猪肉。
谢景:“就算去掉所有开销,一年也有五千贯。李兄肯定不知道盐两文一斤也能赚这么多。我是不是趁他不知道,跟他谈分一成盈利啊?”
苏二:“一成五百贯不多。酒楼也能赚这么多。”
“那是因为酒楼不要交租。否则去掉给你们的,还有我们一年到头用的,不算那边两间铺子,一年剩不了这么多。”谢景忽然想到一件事,“苏二,你不是说不做晚饭和早饭很闲吗?回头找村里人买鸭绒和猪毛,你们做了牙刷和鸭绒衣裳送去杂货店,我叫鲍大把放柜台的那间收拾干净。卖的钱我也只分一成。”
苏二无语又想笑:“您怎么这么多赚钱的法子啊?”
谢景:“将来你们娶妻嫁人,可以叫家人做。就算过些年去洛阳开酒楼,也不耽误你们做这些。我这个东家是不是很好?”
苏二由衷说道:“世间独一份。但这些小事先放一放。东家的意思找你李兄要半成收益?一年两百五十贯?”
谢景:“我的法子赚得多,但不如煮盐稳妥。李兄要是一年赚两万贯,肯定不介意给我一成。但是一年赚了一千贯,我什么也不做就分走一半,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八成不乐意。”
苏二替他决定:“那就半成!东家时常提点我们细水长流。”
“那我回头仔细琢磨琢磨。”谢景看向曹松,“苏二把牙刷做出来,你仔细记下。到年底我叫他们给你做好吃的。”
曹松连连点头:“东家,早晚不热,我明儿就可以去杂货铺。”
“带上妹妹。酒楼这么多人无需她做事。”谢景随后又叮嘱苏二给兄妹俩送饭。
苏二:“只要您不跑去做盐,叫小的做什么都成。”
谢景白了他一眼,牵着两匹马回家。
到了怀远坊把马喂上,马员拎着菜和蛋过来,顺便把他的衣物拿去怀德坊——这些日子他和苏二等人轮流在此给小六准备早晚饭。
谢景把屋里屋外收拾一番就去酒楼。
苏二已经开始准备午饭。谢景用了饭就回家。趁着小六还在大理寺,他把空间里的书都拿出来,挨个翻开,和盐有关的都找出来。之后也不看里头写的什么,先抄下来再说。
又因七月二十一酒楼才对外营业,谢景还有几天时间,第二天谢景就把他抄出来的资料一一整理,其中做盐场的法子就有三个。
晒盐需要在海边,海边最不缺贝壳,可以碾碎后同石灰粉铺出盐场,但远不如石灰加粘土加沙石做的三合土。倘若海边不缺烧过的石炭渣,可以用石炭渣代替沙石。
谢景最为满意的是石灰石和粘土烧出的熟料冷却碾碎后加入石膏,使用时再加入砂石和水搅拌,效果如同水泥。
张杨里东边的村子南边就有窑场,谢景可以请窑场的人用石炭烧石灰和粘土,之后在自家院中做几条水泥路。
谢景不打算趁机配合里正修路。
张杨里这些年已经够惹眼,要不是村里人无意中把粉条的做法泄露出去,令十里八村跟着赚了钱,整个鄠县富裕起来,张杨里早出事了。
水泥这玩意,还是由李世民放出来吧。
第二天上午谢景叫苏二回去一趟把做熟料的法子交给谢甲。
谢甲在村里多年,再有周仲朴和谢大郎陪伴,可以把此事办妥。
果然,十天后,周仲朴就和谢大郎送来两车熟料。谢景给他姐夫二十贯钱,令他和谢甲在他的新房院中做石灰粉。
村里人看见也只当周仲朴买生石灰防潮,毕竟快秋收了。
在此期间谢景也没闲着,他找人打听了一番如今大唐疆域,确定渤海湾属于幽州,而幽州归朝廷直接管辖,谢景就把盐场圈在此处。
谢景已知如今的海盐来自江南,肯定不能设在那里。大唐海岸线那么长,何必给自己树敌。
又过几日,周仲朴和谢甲送来一半石灰粉,谢景教谢甲在老宅做水泥路。至于时常有外人进出的前院用石灰、石炭渣和粘土做的三合土铺路。三合土这个法子在大唐不算稀罕,传出去也不用担心有人眼红想要据为已有。
两人离开后,谢景又把三种做盐场的法子整理出来,找出书中的渤海地图,选出盐场地址,便去酒楼。
下午谢景叫赵和和照看铺子,他找人买几车沙石。
翌日清晨,小六前脚出去,谢景就关起门来一个人吭哧吭哧做水泥路。
考虑到他和小六以及两匹马进出,谢景先做半条路,通往厨房的那一块用木板盖上。小六下午回到家看到院中变了样,忍不住说:“这些日子话都少了,我就知道你有事。这次又是什么?”
谢景:“这次要是成了,你兄长不入仕也可流芳百世!”
小六:“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只有最近一个月专注,吃饭都在琢磨事,不能扬名都对不起你自个。”
谢景瞪一眼他:“做饭去!”
小六洗洗手就去摘菜。
回到厨房,小六想起什么,扒着门框向堂屋看去:“这次是不是又要劳烦李兄?李兄近日有没有去酒楼啊?要不要我同他说一声?”
谢景:“不需要!”
小六轻哼一声,你就装吧。
谢景也想起一件事:“谢小六,大理寺卿需要亲至凶案现场吗?”
小六:“要的。前些日子城里贵人家中出事就越过县令直接找我们少卿。”
谢景:“谁死了?”
小六:“一个小娘子悬梁自尽,她的家人说以她的性子不可能,认定是他杀,正好左少卿当值,就把他请过去。”
“你没去看看?”谢景顺嘴问。
小六:“听说上吊的人可怕,我没敢进去,少卿叫我和同僚问问死者的奴仆,她死前同谁有过往来。”
谢景好奇了,来到厨房:“是自杀吗?”
小六:“是的。说来这事也怪你!”
谢景忍不住幸灾乐祸,再一想人都死了,他便收起笑容,“逼嫁给表兄啊?”
小六:“她姨母家的表姐嫁给表姐姑母的儿子,成亲三年至今无儿无女,姑母就叫儿子纳妾,说生的孩子放她名下。死者不希望将来没有自己的孩子,还要给别的女人养孩子。死者的父母的意思是嫁给外人也有可能不孕。死者的意思那种情况不孕她认命。”
小六叹了一口气:“我查访的时候听奴婢说,死者性子极好,长得也好,原本有机会成为吴王妃。可惜她的父母也不同意。”说到此故意看一眼谢景,谢景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小六看着他这样就来气,腹诽一句,装模作样!
“你不想知道为何没嫁给吴王?”
谢景:“少卿都得给面子的人家,不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武将就是世家。武将巴不得同陛下亲上加亲。世家只瞧得上太子和陛下嫡亲的儿女。”
小六服了:“您说对了。死者是他们家嫡长女。他们家觉得杨妃的儿子不值得嫁个嫡长女过去。”
“鸡飞蛋打!”谢景终于还是没忍住幸灾乐祸,“她父母接受自杀吗?”
小六:“当然不敢承认是他们逼死女儿。我听那意思,不是陛下危言耸听,他们的女儿也不会死也不嫁。简直脑子有病!”
谢景打开锅盖烧火。
小六先淘米,之后做菜。
夏天菜多,小六做个炒鸡蛋,做个风味茄子,又做个凉拌豆角。
半个时辰后,哥俩坐在堂屋门边上用饭。
小六看着路面,道:“阿兄,这个不像夯土路啊?”
谢景:“成了我再告诉你。”
难得见到他这么没信心,小六便不再追问。
翌日上午,谢景找到在西市看诊的御医,询问其验尸工具。御医不清楚,但还是把已知的告诉谢景。
谢景拎着一篮子瓜果和一只烤鸭找到相熟的胥吏,请他们找仵作弄一套工具名称。
第二天下午谢景就拿到了,之后找匠人定做。回到家中,谢景又把另外半条路铺上水泥。
又过一日,清晨,周仲朴过来送草料,谢甲骑着谢早的矮脚马跟过来,见着谢景就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谢景把酒楼交给苏二,同姐夫和谢甲回去。
苏二怕了谢景闲下来又想往外跑,自然不敢拦着他在城里瞎忙。
到家谢甲就压低声音惊呼:“成了!”
谢景:“传内不传外啊。”
谢甲连连点头。
谢景:“有没有人问咱们院中的夯土地怎么做的?”
谢甲点头:“大伯问过。我告诉他了。村里人看到大伯在门外修路,觉得他跟里正一样闲着没事干,看两眼就走了。”
“不管他们。”谢景指着水泥路,“我们自己不做这个买卖。”
谢甲:“来的路上我和周伯伯还聊这事,周伯伯说这个法子是留给我们以后用的。”
谢景:“也不算是以后。因为我用这个同旁人赚钱。”
周仲朴:“是你李兄?”
谢景点头:“我和李兄都不在了,这个法子不就失传了吗?李兄会交给他信任的人,我肯定也得交给你们。算是以防不测。我希望你们永远用不到。”
谢甲很是感动,突然明白了书上的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五叔,周伯伯,你们和七姑就是我们再生父母!”
谢景:“你本就是我家人!”
“对,我姓谢!”谢甲重重地点头。
谢景:“回去吧。迟了我姐该担心了。”
周仲朴没说留下用饭,要是午后回去,谢早肯定担心。两人把草料放路上就离开。
原先放草料和柴的地方也被谢景用水泥糊上,还要两天才能干,以至于院里看起来乱糟糟的。
下午谢景把两匹马移到怀德坊,他把马拉屎的地方也糊上水泥。待两匹马回到怀远坊,也到了八月底。
工匠把谢景定做的工具送来,正好碰到李治。
李治好奇想要,谢景毫不犹豫地送给他。这小子随后问做什么用的,谢景慢悠悠回答给死人验尸。
第149章 想得美 五叔,你不
李治吓得慌忙放下,谢景笑出声来,李治气得眼前发黑:“——以前小六说你坏,我还帮你说他误会你了!”
谢景:“我笑你胆小。不然你以为我笑什么?”
李治神色错愕,看一下储物柜上的工具,张口结舌,“是,真是死人用的啊?”
谢景:“小六的。小六如今在何处?”
大理寺啊。李治就要说出来,冷不丁想起皇亲国戚犯了事归大理寺查办,天下各地的案子也是先递给大理寺,大理寺核实后转交给刑部。
核实案件避免不了验尸。
李治年少但懂得不少,再细想想尸体的样子——虽然他不曾见过,但他听说过,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拿走!快拿走!”
谢景收起来:“还敢好奇吗?”
李治理亏:“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啊。”
“直接说了你明儿忘记,后天还会再犯。”谢景拆开一包花生糖,递给他一块,又给排排坐的李愔和两个公主各一块,便问李治,“高明和青雀这些日子忙什么呢?”
李治:“想他们?”
谢景不希望李治胡思乱想,索性说:“我关心他们。你希望我是个关心小辈的好五叔,还是希望我铁石心肠啊?”
李治其实也知道谢景关心兄长就同样关心他。谢景不在意他看着长大的李承乾,将来也不会在意李治。可是李治又希望谢景的在意独属他一人。但是不可能。李治冲他皱着鼻子哼一声。
谢景失笑:“幼稚!小愔,你说!”
李愔:“高明要娶妻,小乐姐姐要嫁人,我阿兄和青雀也要收拾屋子娶妻。”
谢景的笑容凝固:“都放在今年?”
李治点头:“九月、十月、冬月和腊月!”
谢景不禁啧一声:“你阿耶和阿娘要忙晕了。”
李治:“是的。阿耶今早还说,近日不要找他。谁要找他啊!”
谢景:“青雀的房子离这边远吗?”
李治去过李泰在城中的府邸,“有点远。五叔要去吗?”
“不去!”谢景态度果断。李治乐了,“明儿我找阿耶要一处房子,就在西市东边,五叔去吗?”
谢景:“离得近我就去!”
李愔不禁说:“我也找阿耶要一处房子。”
两个公主不甘其后,也表示明儿找阿耶要房子。
谢景心说,幸好当年天下大乱死了跑了不少权贵,空出来许多大宅子,寻常人买不起。否则你们一个两个都得去五陵安家。
谢景:“那我有得忙了。”
小六拿着书从后院过来,心说,忙了好,省得又瞎琢磨。
“小六,今日休沐还要读书?”李治趴在储物柜上,率先看到小六走出酒楼。
谢景:“小松爱读书,但他要照看铺子,就把不懂的画出来,小六休沐日教他。”
李治抬抬手示意小六去吧。
小六走出西市向东拐去,李治有一事不明,“五叔为何不叫小松去学堂?”
谢景:“小松是我买的奴仆,是为我做事的。身为主人无需供他读书。”
“五叔心善。”李治脱口而出。
谢景笑了,“我不在意供他读书,但人心易变。其实以我对小松的了解,他不会忘恩负义。况且小松的妹妹在后院,他不为自己着想也会为妹妹着想。”
李治听糊涂了:“五叔是不是还没说完?”
谢景点头:“我说小松不会变,是指他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可是他到了学堂,离我们这些人很远,他的父母趁机找过去,小松很有可能因为心软而被他父母教坏。”
李治惊呼:“他父母?”
谢景:“以前父母各自成家,嫌他们是累赘。如今在我这里学过几个菜,小松又会算账,他父母看到他能赚钱,定会撺掇他赎身。“
李治气得大骂:“可恶!”
谢景:“可以抛弃儿女的人就有可能再次利用儿女。”
李治觉得有道理:“他也要参加科举吗?”
谢景:“看他自己的选择。兴许不会参加进士科。”
李治:“他要想去民部,不用参加进士科。青雀说别的试题容易,小松一定可以考上。”
谢景:“我也觉得他可以考上。此事不可以告诉旁人啊。长安城说大很大,要说小,有心人外传,过两日就会被小松的父母知晓。”
李治摇头:“我才不跟他们说五叔的事。”
李愔和两个妹妹一起摇头。
谢景笑道:“你们今日来巧了。苏二说小六做事比读书累,不止有新菜,还给他做了几样爽口的美食。待会儿我们一起尝尝。”
李治:“够不够啊?”
谢景:“不够他会想法子。”
话音落下,苏二出现在铺子侧门。
谢景不禁说:“看吧。”
苏二笑道:“小的听见了。东家,小的再去买两条鲤鱼?”
“做坏了?”谢景问他。
苏二:“心里没底。”
谢景递给他一百文,苏二拿着钱就回后院牵马从巷子里绕去肉行。
苏二要做的是鲤鱼焙面。
前些日子谢景翻书瞅见这道菜,当时没留意。谢景把两匹马送到怀德坊,恰好碰到苗十一擀面条。那小子忍不住起身活动腰,谢景可不希望他未老先衰。
苗十一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谢景好吃好喝养大的,少了哪一个他都心疼。翌日谢景就叫他试着做拉面。拉面直起身来,至少不会累得腰酸。
苗十一在面食方面很有灵性,他越拉越细,谢景才想到叫苏二配合他做鲤鱼焙面。
今日是第三次做,但前两次都做塌了,苏二觉得今日也会如此。苏二原先不在意,但得知李治过来,他就不好意思叫晋王吃塌面。
苏二的小心思,谢景不问也清楚,他想着今日还有凉皮和花生豆腐,就把花生糖收起来。
李治小声说:“五叔,我告诉你一件事。”
谢景:“是不是你偷听的?要是这样,我可不想知道。”
“不算!”李治摇头,“阿耶和阿娘讲的时候,我在一旁用饭。他们说不可以说出去。五叔又不是外人。况且五叔也不会说出去。”
谢景:“你小点声。”
李治压低声音:“阿耶说过些日子就会有几百斤胡椒送过来。”
谢景不意外:“几百斤不多啊。”
李治:“阿娘说很多啊。”
谢景:“要是你自家用,几百斤很多。但你阿耶的打算可不是自家用。这件事你还真不能外传。”
李治:“五叔知道阿耶要做什么?”
谢景无声地笑了笑。
李治:“跟我阿耶一样。当我小孩子!”
谢景递给他一块糖,又给李愔和两位公主各一块,就把余下的收起来。
两个客人向谢景走来,到跟前看到李治的糖,他们买半斤糖,两斤番薯粉条。糖的价钱又比前几年低了不少,但也比粉条贵一点。倒是粉条,一直不曾变过。
小六不止一次提过,他当年把棉价压狠了,西市商人怕了他,没人敢在物价方便给他添堵。
巳时左右,正是坊间百姓出来买菜和用早饭的时间,所以那两人走后,又有人过来买酒和胡麻油。
李治看到客人拎着葡萄酒离开,“五叔,我家的酒不如你的好喝。”
谢景笑道:“我的酒其实像葡萄汁,不醉人。你家的酒饮多了会耍酒疯。你不许偷喝。”
李治:“阿耶吓唬我喝酒读书记不住。”
谢景轻笑一声。
李愔不禁问:“阿耶没有吓唬我们?”
谢景摇头:“李兄那么疼你们,若无害处,岂会拦着你们饮酒?”
兄妹几人细想想,言之有理。
谢景问他们要不要出去玩。
李治摇头,只因他要读书习武,每天都很累很累,难得从深墙大院中出来,他只想在酒楼歇一日。
谢景:“不可以在家歇?”
“无论去哪儿都有两个以上的人盯着我。”李治跟没有骨头似的趴在储物柜上,又说,“像我这样,奴婢定会提醒我坐直。我要说困了,她们就叫我到榻上歇息。还是五叔好!”
谢景正要说什么,小六以前的两个同窗过来。
两人走近,谢景就说小六在杂货铺。其中一人笑着说同他讲也一样。
原先谢景叫小六给曹松的妹妹曹云和赵和和找个绣娘师父,小六就同这两位同窗提过一句。这两人在考场上不慌,多亏了小六提供的试卷。他们家人想向小六道谢,又觉得轻不得重不得,正好小六有事麻烦他们,两人就当自个的事交给家人。
家人近日终于给她俩找个女绣娘。
谢景先替俩女孩道谢,接着就问:“束脩多少?”
民间收徒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谢景肯定不会叫他的人给旁人当孝子贤孙。小六的两位同窗和家人分析一番,选择用束脩抵恩情。
两人告诉谢景,明日就可以把赵和和和曹云送过去,谁有天分谁学,每月三百文。
谢景应下。两人便向他告辞,前往杂货铺找小六。
李治不禁说:“我的婢女也会绣花。五叔,我不要你的钱!”
谢景笑道:“赵和和可以去你家学刺绣啊?”
李治被问住,“我——我下午回家就找阿耶要房子!”
谢景:“你才十岁。有了房子,你阿耶也不许你搬出来。好比我担心曹松被他父母教坏,你阿耶也担心你同旁人学歪。”
李治:“我,我可以找青雀——”
“他忙着成亲。”谢景瞪一眼李治,“不许给他添乱。此事就这么定了。马员很想去洛阳开酒楼,我日后肯定还要找人。再找到女孩就叫你的婢女教她做衣裳。”
李治:“你去洛阳吗?”
谢景摇头。
李治放心了,“五叔,你不想在京师,我们去晋阳!”
谢景乐了:“小六会同你拼命!”
“我才不怕小六。”李治闻到香味,忍不住跑到后厨看看。
然而到了后院他就失望了,香味是从炉子里传出来的,不是烤鸭就是烤五花肉。
又过一个时辰,鲍大过来拎饭菜,顺便提醒谢景可以先用饭。谢景带着四个小孩和禁卫上楼。禁卫的主菜是红烧肉。几个小孩的主菜是一只烤鸭,一份鲤鱼焙面,还有一份甜汤和几个素菜。素菜同禁卫的一样,时令蔬菜和花生豆腐。
主食是灌汤包和凉皮。禁卫没有灌汤包,但有凉皮。喜欢胡麻酱的禁卫很喜欢,吃不惯这一口的禁卫尝一口就送给同僚。
喜欢这一口的吃了两份就找谢景询问多少钱一份。
谢景:“不卖!”
禁卫险些咬到舌头:“又不卖?”
谢景:“我对面的一碗素面三文钱,这个也是小麦粉做的,我应当卖多少?再说了,越来越冷,谁吃这个?”
禁卫:“可以加热汤啊?”
谢景:“热汤会把凉皮泡软夹不起来。改日我问问张杨里的亲戚做不做。到时候叫他们在怀德坊的小市场租个铺子,你们到那边吃。”
怀德坊的租金便宜,又因铺子很小,不能提供饭桌,只有小板凳,肯定比酒楼便宜很多。
禁卫提醒他过几日见到周仲朴就叫他捎话回去。
李治瞪他,禁卫回到隔壁继续用饭。
饭后,谢景回到铺子里头,李治拉着他的手跟进去。
谢景:“有事说事!”
李治靠在他身边低声说:“可不可以叫苏二把鲤鱼焙面的法子写给我啊?鲤鱼酸酸甜甜的,我阿娘肯定喜欢。五叔,好不好啊?我不许厨子外传!要是别的酒楼出现一模一样的,我就把做鲤鱼的厨子砍了喂鱼!”
“小小年纪,瞎说什么。”谢景捏住他的小脸,“去找苏二,他很乐意告诉你!”
李治:“五叔最好啦!”
一炷香后,李治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纸,他来到谢景跟前就感叹:“五叔,这一个就可以开一家铺子啊。”
谢景看过去,是拉面的做法,“是的呢。”
“苏二他们好厉害。可以把面拉成头发丝。五叔,要是开酒楼累了,你把苏二给我吧。”李治掰着手指算算,“苏二和十一给我阿耶阿娘做饭。马员和彭安跟着我。曹云给小妹,赵和和给阿姐,范牛,厨艺不怎么样,就给高明吧。青雀是个大胖子用不着!”
谢景无语又想笑:“我呢?”
“你,你有甲乙丙丁戊。他们也会做饭。”李治觉得他的主意很好,拉住谢景的手,“击掌不可变!”
谢景示意他向身后看去。李治回头对上满脸怒气的李愔,担心被李愔打,“你你可以和阿耶一起用饭。也可以叫苏二教两个徒弟啊。”
李愔仍然很生气。
谢景:“雉奴就是说说。我的酒楼肯定会一直开下去。等我老了,苏二也老了。他想得美!”
李愔舒服了,嘲讽李治:“想得美!”
第150章 小六学验尸 既然早晚都
李治被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提醒过,不可招惹李愔,而他也知晓李愔的性子阴晴不定,虽说近几年不再乱发脾气,但他的忍耐度比旁人差远了,是以,这小子不敢同李愔顶嘴。
可是被李愔嘲讽一句,他也有点不高兴,扑到谢景怀里寻求安慰。
谢景看他这么熟练,严重怀疑在宫中扑李世民的怀抱扑习惯了,“要不要花生豆腐和凉皮的法子啊?”
李治摇头:“我不要吃豆腐。阿娘不可以吃凉皮。”
李愔对谢景道:“他喜欢鲤鱼面。他用阿耶和阿娘当借口!”
李治回头瞪他一眼,但身体没敢离开谢景,担心李愔一把把他抓过去给他一巴掌。
谢景:“往后爱吃也无妨。回头我问问亲戚在何处卖这两样,到时候告诉你们。”
李治:“五叔为何不卖?”
“那两样赚的钱加一块不一定有一道鲤鱼面赚得多。”谢景趁机提点几个小子,“虽然这三样外人都不会做,但鲤鱼面一看就很耗时,客人愿意出两百文买一份。黄豆随处可见,豆腐也不是稀罕物,只是加了花生就卖客人四五十文一份,客人会觉得我们把他们当钱多的傻子。倘若二十文一份,我们宁愿做蔬菜。蔬菜可以买别人的,比豆腐方便。”
李治想说,花生豆腐也可以买别人的。忽然想起旁人不会做。张杨里离京师那么远,豆腐做好送过来就颠散了。
谢景唯有把这个法子送给旁人,旁人做出花生豆腐,他像找人买菜一样买豆腐,赚个炒菜钱。
李治:“豆腐和凉皮是不是很麻烦啊?”
谢景点头:“凉皮用的是张杨里的小麦粉,粮行卖的小麦粉做不出来。只是为了晌午三五个客人选豆腐和凉皮就自己做,不值得啊。”
大唐又没有机器和手工之分,也没有科技与狠活,着实没有必要为了所谓口感自己做。
李治:“五叔要把做法送给谁啊?”
谢景:“过几日秋收,谁去我家搭把手,我就送给谁。”
李治:“他们肯定不知道五叔的决定。”
“不知道。”谢景笑道,“不过天凉了,买凉皮的人少,村里人不会冬天进城卖这两样,你想吃可能要等上几个月。亦或者提前告诉我,我叫苏二准备。”
李治摇头晃脑表示不喜欢。
谢景:“那就回家吧。”
李治愣住,抬头望着谢景,谢景向窗外抬抬下巴。李治扭头看去,禁卫不知何时把马车拉到门外。
李治发愁:“好想像高明一样高。”
谢景:“你也要像高明一样做事。”
“当我没说!”李治起身,“五叔,过几天我再来。”
谢景:“不可以逃课!”
李治当没听见。
回到宫中他见离天黑尚早就跑去太极宫找李世民要宅子。
西市南边怀远坊的最好,东边光德坊的也成。这两处没有符合晋王身份的宅子,布政坊的他也可以接受。
李世民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气得心头冒火,就要数落他,他把鲤鱼焙面的法子交给婢女,令婢女送去膳房,晚上用羊肉拉面。随后又拉住李世民的手解释,他找五叔要的。
近日忽冷忽热,长孙皇后有点不舒服,晌午没什么胃口,李世民又从李治口中得知还有一份酸酸甜甜的鱼,顿时不好同他计较。
“你太小了,过几年再说。”
李治毫不意外:“五叔也说我小。阿耶不要忘记啊。”
李世民原先还觉得是不是听谢景说了什么,他回来要宅子,闻言确定这小子自己的主意,看样子谢景还帮他拦了一下,“不会!”
“阿娘呢?”李治松开他去找皇后,想起什么又停下,吩咐婢女多放点姜,给母后驱寒。
李世民很是欣慰,出去玩一圈还记得他母亲身体不舒服,“晚上吃姜犹如砒霜!”
只见李治一脸无奈:“不是的。五叔说不可以吃过就睡,睡不着会不舒服。阿娘睡得晚,晚上可以吃姜。阿耶,不要什么都信。”
李世民好气又好笑:“你还数落我?你有我懂得多吗?”
“先生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李治看到长孙皇后从里间出来,蹦蹦跳跳跑过去,长孙皇后眉头微皱,嫌他老大不小了还这么跳脱。
李治给她倒杯水:“阿娘,晚上不要喝茶。”
长孙皇后无奈地微微摇头。
李治跟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抱怨谢景逗他。长孙皇后等他说累了停下,道:“他这么坏,我们不和他玩。”
李治的小脸瞬间垮下来:“五叔不坏。是我没有问清楚,他趁机逗我。”
李世民乐了。
李治后知后觉:“阿娘也逗我?你们都坏!我走了!”
李世民忙了一日也想清静清静就没留他,“晚上好好用饭。”
“晌午吃饱了。”这小孩想起晌午的饭菜,得意地转身离去。
可惜李治忘记他走了禁卫还在,李世民等他走远就把禁卫找来询问几个小孩晌午用的什么。
禁卫回答鲤鱼面、花生豆腐和凉皮。
长孙皇后对这三样很好奇,李世民见状便问谢景何时推出这三道菜,禁卫颇为遗憾地回答他只卖鲤鱼焙面。
李世民揉揉额角,万分无奈地问:“他和钱也没仇啊?”
“看不上那点小钱。”禁卫只能这么说。
这个回答令李世民无法反驳,抬抬手叫他下去歇息。
之后前往膳房的婢女带着两张食谱回来,帝后二人仔细打量一番,一道菜拆开足以养活两家铺子,不怪谢景不着急赚钱。
长孙皇后屏退左右后才感叹:“五郎的奇遇奇了。”
“也是来得容易他才不知道珍惜。旁人一道烤鸭可以传百年。他可倒好,随随便便给出去。”李世民想想某些世家连一本有注解的书都不外借,愈发觉得谢景心大到缺心眼!
长孙皇后:“兴许教他的奇人正是看中他这一点。五郎的做派在一些人看来傻,但也应了常人说的,傻人有傻福。”
李世民:“真正的傻子哪个不是下场凄惨。他就是不知道珍惜。”
长孙皇后没力气同他争辩,便看向食谱:“二郎希望他知道珍惜吗?”
“罢了。”再说下去显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世民把食谱折起来交给长孙皇后,以防被谁偷偷拿去,过几日西市出个只卖鲤鱼焙面的酒楼。
鲤鱼焙面呈上来,长孙皇后胃口大开,李世民令婢女叮嘱膳房的厨子不可外传。
殊不知厨子也没打算告诉外人。他们可不像谢景吃过见过的不胜枚举。但凡来自谢景的食谱,他们都小心珍藏,打算百年之后再留给后人。
此时小六也拿到验尸工具,只见他满脸抗拒,“我又不是仵作,给我这个做什么?”
谢景:“你要当一辈子大理寺评事?”
小六摇头。
谢景:“身为大理寺少卿,不懂验尸成吗?倘若出了冤假错案,御史是弹劾你还是弹劾仵作?”
仵作都没资格参加朝会,御史弹劾不到他,只能弹劾少卿。
谢景:“你不是不怕鬼吗?前些日子我们给你阿耶上坟,你不是还同他们聊家常?”
小六心说,我没见过鬼,肯定不怕。
“那我收下。”小六又觉得工具烫手,“一定要学啊?”
谢景:“你就是到民部,日后也会遇到死人。”
小六疑惑不解。
谢景:“某地遭遇天灾,要不要赈灾?要是水灾,可以把人泡肿。要是地龙翻身,你有可能看到脑浆——”
“别说了!”晚饭要吐了。小六赶忙打断,“凶案也不是很惨。至少人刚死还没怎么变。”说到此想起他近日看到的卷宗,“阿兄,我会不会遇到无头尸啊?”
谢景:“你就是不在大理寺也有可能遇到!”
“也是啊。”小六收好验尸工具,“阿兄又为我费心了。”
谢景:“你不是和苏二嘀咕,我忙起来才不会想一出是一出?”
小六在心里骂一句,苏二碎嘴!起身收拾碗筷,“阿兄累了一天好好歇歇!”
谢景白了他一眼,拎着水桶去打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景感觉这几年城里的水质好多了。以前总有一股咸味,小六因此抱怨过明沟里的尿渗下去的味道。
这几年明沟里头只有洗漱用水,有一部分水还会排到城外,地下水干净很多,水质变好倒也正常。
之后谢景和小六把衣裳扔到脏衣篓中,明早洗衣婆子会拿回家清洗,傍晚谢景回来她送过来,不耽误她做别的事,谢景也不用担心下雨天没人收衣裳。
翌日上午,小六拿着工具抵达大理寺,同僚以为是点心就叫他打开。小六一脸无奈地拆开,见过仵作验尸的评事仔细一看,比仵作的工具还要齐全:“哪来的?你的?”
小六拿出一沓纸:“阿兄给我准备的。”
大理寺卿从门外经过,听到“阿兄”二字立即拐进来,纸上的许多验尸方法他也是头一次见。大理寺卿不禁庆幸当日为了争他小子险些和同僚动手。
谢五果真没叫他失望。
大理寺卿立即叫人找来悬案卷宗。
之后又叫人前往县衙询问有没有尸体,他要亲自验证。
小六不可置信:“今日?”
大理寺卿:“怕了?你把这些带来就该料到。既然早晚都要长长见识,择日不如撞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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