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李治 这小孩又哇


    日前谢景在空间里的一本名家著作中学会了菠萝咕咾肉。


    家中没有菠萝,但有窖藏的苹果啊。


    谢景种在河边的苹果树今年结了许多果子,但他不爱吃这玩意,种下苹果树只因卖果树的人承诺结果多。


    老两口嫌凉,煮粥时才吃几块。谢早和周仲朴心疼小六,就说他们爱吃红枣和柿饼。小六一天一到两个,如今地窖里还有上百个。


    先前李承乾过来他没拿出来只因忙忘记,没有旁的原因。


    谢景用盐和蛋清腌了一盆里脊肉备用。没用胡椒粉,也没用淀粉——他家没有淀粉,也忘记取红薯粉,空间有胡椒粉,但西市的胡椒粉很贵,拿出来不好解释。


    手洗干净,谢景来到大伯院中下地窖拿出二十个苹果。之后拐进厨房,谢早在和面,谢景放下十个苹果,提醒他姐用陶锅做米果粥。


    谢早低声询问只有杀猪菜和饼以及粥是不是有点少,李兄送了半车年礼啊。


    谢景:“我又准备了几个菜。”


    谢早心里的羞愧感消失。


    谢景又找出一个砂锅,拿几个鸡蛋,薅一把小葱,连同苹果一块拎出去。


    来到门外用青砖撑起大铁锅和小砂锅,小六担心不擅烧火的青雀忙不过来就来到锅前等着。


    谢景剁开几根排骨,小六把铁锅点着。谢景指着砂锅,小六把柴移到砂锅下方,谢景切几片肥肉放入锅中炼出油来下排骨,煸炒出香味,排骨出现焦黄,他加入温水和姜片炖排骨汤。


    温水是先前杀猪烧的,放在粗瓷盆中。余下的温水用不着了,谢景用来洗苹果和小葱,他又回屋拿几个萝卜。


    配菜洗干净,谢景先切小葱,之后削皮切萝卜和苹果。


    菜板子离李泰不远,少年很是好奇便问他切“林檎”做什么。


    谢景不止一次听到旁人称苹果为“林檎”,是以,他没觉得奇怪,笑着说:“一炷香后你就知道了。”


    鸡蛋和剩下的蛋黄搅匀,谢景找出他买的糖加温水加醋以及少许面粉调个糖醋汁,就在铁锅中加油。小六点着铁锅。


    趁着油没烧热,谢景拿出面粉和鸡蛋搅匀,给腌好的肉挂糊。


    凝固的猪油化开,谢景用筷子试一下,筷子四周冒出细泡就可以炸肉。


    笊篱捞出肉块,待油温升高谢景又复炸一次。


    李承乾和李恪被香味勾过来,看着金黄的肉块,李承乾忍不住问是不是熟了。


    谢景:“又心急了啊。”


    李承乾耐着性子等了半炷香,谢景在锅里留点油,倒入酸甜汁熬煮片刻,他加入苹果翻炒几下就加入肉块。


    盛出两盆,一盆用碟子盖起来,一盆递给李承乾,又叫李恪回屋搬个小饭桌。


    李恪从没用过果子做的菜,心里很是好奇,难得失去往日的稳重,飞一般跑到屋里。


    周仲朴在厨房烧火煮粥,看到他拎着小饭桌,三两步出来接过去:“我家饭桌木头重。你去把坐垫拿出来,再拿几副碗筷。”


    谢早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就把自家的碗筷碟子送出来。


    小饭桌放在小六和青雀之间,李承乾和李恪在两人对面,一边看着火一边品尝谢景的创新菜。


    虽说调料不全,挂糊最好是用淀粉,但几个小的长这么大也没吃过酸甜口的小孩菜,以至于一致认为这个菜比炸鸡肉美味。


    谢景把萝卜块放入排骨汤中,铁锅刷干净,做一份小葱炒蛋。盛出来之后,谢景依然用碟子盖起来。


    “小六,别吃了,去把几个兄长喊过来,我给他们盛杀猪菜。”


    小六放下筷子,提醒李家哥仨看着两口锅。


    李世民一行来之前,谢大郎等人在谢景家门外,刚刚帮他收拾干净猪下水。谢大郎的妻子觉得杀猪菜只够“他李兄”一家用的,就给谢大郎使个眼色。谢大郎一家老小离开,旁的谢家人随便找个理由离去。


    谢大郎的妻子见着小六就说她家做好了。


    小六:“阿兄又做三个菜,杀猪菜吃不完。”


    谢大郎的妻子递给儿子一个碗,这小子跟着小六出去,不好意思一个人去谢景家,就陪他去找旁的谢家人。


    谢三郎等人看到大侄子的碗,也拿着一个同样大小的碗跟着小六。


    谢景看到碗心想,一个两个懂事了啊。谢景就没有盛汤和菜,给每人盛满满一碗猪下水和猪肉片。


    谢家人离开,谢景给姐姐姐夫拨出一碗苹果猪肉块和小葱炒蛋,又给他们盛一盆杀猪菜一碗排骨萝卜汤,和小六一块送到堂屋。


    回来时谢景端着大米苹果粥,小六端着饼。


    禁卫们被苹果肉馋得口齿生津,一个两个也不跟皇帝客气,先来一块肉。李泰也跟着夹肉丁。谢景瞥一眼被四个小子干光的那盆苹果肉,抬手用筷子按住他的筷子,看向他面前的排骨萝卜汤,“吃点萝卜!”


    李泰很是不高兴。


    李世民看着儿子肉嘟嘟的脸,不得不承认先前谢景说对了,没有高明给他准备美食,这孩子也会越来越胖。


    李世民:“五郎为你着想。”


    谢景:“萝卜通气。排骨汤中加了姜,喝下去暖身子。肉丁炸了两次,用掉很多油,虽说吃着香但伤身。”


    李泰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谢景问其有没有遇到过头天晚上吃得很好,无病不痛,但第二天嘴角起个水泡。


    李承乾说他没有起水泡,但有的时候牙疼。


    谢景:“牙疼是糖吃多了。上火是因为重油重盐的食物吃多了。没有起水泡是你如今还小长身体,白天习武,可以把油盐消耗掉。过几年不再长个还这么吃,一准上火。”


    李泰同他讨价还价:“不可以过几年再改吗?”


    谢景看向李世民问他有没有什么坏习惯。


    李世民点头。


    谢景转向李泰:“小缺点都改不掉,你能改掉这个?要是你可以改掉,日后你过来我就给你做这道菜!”


    李泰选择缩回筷子吃萝卜。


    李世民气笑了,“宁愿不吃也不改啊?”


    李泰:“五叔言之有理,我听五叔的话。”


    李承乾心说,真会瞎掰。


    李恪送李泰一记白眼。


    谢景指着猪肝和小葱炒蛋提醒李泰尝尝看。李泰选择啃排骨。排骨没什么油,谢景便不再多嘴。


    饭后,四个小的去谢景房中,说是教小六读书识字,待谢景把门外的锅碗瓢盆收拾干净,给李世民的那扇猪肉搬到车上去屋里喊他们,一个个睡得昏天黑地。


    李世民在院门外看着谢景一脸无奈地立在卧室门边,大步进来,哭笑不得:“也没累着他们啊。”


    谢景:“喝粥吃饼又吃酸甜口的肉吃晕了。”


    “晕饭菜?”李世民没听懂。


    谢景:“不知如何解释。有的时候饭后犯困并不是累,而是精米白面吃多了。我不许青雀吃肉,也是担心他糖吃多了得了‘长卿病’。”


    李世民:“直说是什么病。”


    “司马相如,字长卿,他有消渴疾。后人便称之为‘长卿病’啊。”谢景道,“那个病可大可小。得病后吃杂粮,不吃大枣之类甘甜的果子,兴许可以活到七老八十。倘若不忌口,先是眼瞎,之后烂手烂脚,最后被这些病痛活活折磨致死。”


    谢景的神色认真,李世民相信他没有胡扯,看到榻上的几个小子动一下,“听见了?之后不许胡吃海喝。起来,该回去了!”


    李泰翻身起来,推开棉被,来到谢景跟前很是乖巧地道一声谢。


    谢景:“你这么机灵的小孩,十年后像我这么大就瞎了眼多可惜啊。”


    李泰也觉得可惜。


    李承乾这一刻放下对弟弟的芥蒂。


    青雀比他嘴甜又如何,管不住嘴,长卿病可要命,父亲不敢把大唐江山交给他。


    就在这时,谢早拿着几副手套从堂屋出来,李承乾听到脚步声勾头看一眼,挤开李泰钻出去便道谢。


    谢早有点不好意思:“我的针线活不好。”


    李泰从谢景身边跑过来:“我喜欢!谢谢姐姐!”


    谢早笑了。


    李承乾故意说:“没有你的。”


    “我看到了!四副手套,三副鸭绒一副棉花。”李泰伸手去抢。


    李恪加入其中。


    李世民忍不住叹气:“不许打闹!”


    李承乾递给李泰一副棉的一副鸭绒,他和李恪各分一套鸭绒。


    李家父子离开后,谢早和周仲朴收拾猪网油,谢景拎着水桶去东北方河边收网。


    前几日谢景在县里买了一张眼很大的网。谢景早上放到自家地头上,担心晚上隔壁村的人把他的网偷走——网比鱼贵多了。


    兴许先前涨水来了许多鱼,谢景一网抓了八条大鱼,足足有三十多斤重。


    谢景拎着鱼进村,住在村口的梁氏出来搬高粱杆,忍不住找他借网。谢景递过去提醒她明日上午半天,下午他大哥要用。


    梁氏的丈夫出来说到晚上容易抓到鱼。


    谢景:“丢了你赔给我!”


    梁氏瞪一眼丈夫,对谢景道明儿一早去他家拿过来。


    谢景拎着网和鱼回家。


    周仲朴和谢早负责清洗。洗干净把鱼肉划开加盐腌起来挂在院中晾衣绳上。谢景不敢挂在墙上,他家两只猫啊,猫吃鱼是天性,一眼没看见就能干掉半条。


    谢早又顺便腌了四块腊肉,余下的肉放到院子里的缸中,盖上木盖,一夜便会冻得邦邦硬。


    翌日闲了一日,除夕一早谢景就和他姐准备过节的菜,周仲朴负责打水烧火。


    周仲朴脸上满是笑意,村里人见着忍不住问他咋那么高兴。周仲朴嘿嘿笑着说出谢景炖了一锅猪头猪蹄,还有一锅排骨。


    村里人看着他红光满面的,不由得想起几年前他面黄肌瘦的模样,不怪他那么高兴,“五郎人好吧?”


    周仲朴连连点头,挑着水回家。到厨房正好赶上谢景打开锅盖,他又乐得嘿嘿笑。


    谢景装没听见,问他姐是不是准备点素菜。


    谢早:“我去挑一碗腌菜吧。”


    “你的菜应当放胡麻油啊。”谢景其实不想吃腌菜,但谢早种了很多菜,她又不舍得喂牲口,与其一天三顿炒萝卜,不如叫她把萝卜做成萝卜干。


    小六:“阿兄,咱家的胡麻油吃完了,你忘记买。”


    谢景哪是忘记买啊,他是没有买过。以前用的芝麻油来自他的空间,盛油的罐子是长安特产。


    如今家里吃食多,还有许多猪油,天冷不用凉拌菜,他就把芝麻油忘了。


    谢景:“年后自己做。”


    周仲朴惊叹:“你还会做胡麻油?”


    谢景心说,我不会,但我空间里有几本书,书的作者是老饕啊。


    “听人提过。”谢景佯装回想一番,“成不了胡麻油也是胡麻酱!”


    谢早忍不住说:“听说这种法子不外传,人家不是骗你吧?”


    谢景:“也可以碾碎加盐,做成胡麻盐。”


    周仲朴对此好奇,问谢早:“饭后我们去河边洗胡麻?”


    谢景提醒他河面结冰了。


    周仲朴:“薄薄一层啊。我们还可以帮大哥撵鱼。”


    昨日下午谢大郎把网转借给二郎,上午又借给老四,他选择下午抓几条,过几日闺女过来给闺女补身子。


    谢景的大侄女又怀了。


    谢景看向他姐:“我不会帮你们。”


    谢早脚上穿着棉鞋,身上穿着棉袄棉裤不觉得冷,饭后就和周仲朴拎着几十斤胡麻出去。


    小六眼睛直了。


    夫妻俩走远,小六才想起来,转向收拾碗筷的兄长,“阿姐先前是不是担心你把胡麻做坏了?”


    谢景点头。


    “她担心还拿走几十斤?要是不担心不得把咱家的胡麻都洗了啊?”小六越说越觉得荒诞。


    谢景愣住:“多少?”


    “姐夫用背的,最少三十斤!”小六想起什么,“阿兄,她一定是想卖给李兄。”


    谢景点头:“也不算是故意赚李兄的钱。咱们卖给李兄的糖就比城里便宜。李兄乐意找咱们买。”


    小六想起来了,虽然他们赚李兄的钱,但比城里黑心商人有良心多了。


    难怪李兄爱找兄长啊。


    天灾过后,“李兄”找谢景的主要目的是教儿子。


    不是谢景提醒,李世民做梦都想不到李承乾不明白读书的意义。


    先前的李承乾认真听政,年后的李承乾认真读书,遇到不懂得还会主动同先生讨论。不像之前只觉得烦躁,课业结束就不想碰书本。


    大抵谢景没少给人下套,李承乾又是亲历者之一,当真在书中找到类似的事情,他越发觉得读书有趣。


    时常接触到儿子的长孙皇后最先发现李承乾的转变,忍不住问李世民是否承诺过他什么。


    李世民叹气道:“谢景教的。前几年我还担心谢景把他教歪了。如今看来倒是我小人之心。”


    长孙皇后:“谢景当着你的面教的吗?”


    李世民:“谢景不曾有意教他,只是在他——在他犯蠢时提点几句。也足够令他醍醐灌顶。”


    长孙皇后不明白为何她和李世民两人都没想到。


    李世民看着妻子的困惑,道:“谢景说我是无师自通的天才,高明不是。我们不能用自身经验教他。”


    长孙皇后:“谢景懂他是因谢景不是天才吗?”


    李世民忘记询问,但不重要:“兴许吧。”


    长孙皇后询问青雀该用什么法子。


    李世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提醒妻子,当务之急是他的身体。


    长孙皇后怀疑李承乾和李恪绑一起也没有李泰身体重,也不由得忧心他,“二郎要是得闲,多带他出去走走。他往常吃饱了就去书房或者卧房。”


    李世民算算手上的事,答应下来。


    翌日早朝,李世民令李靖筹备粮草。前几年长安天灾不断,草原上也出现雪灾,牛马死了许多。据说突厥又出现内讧。今年是拿下突厥的好时机。


    此事安排下去,李世民令天下寺庙道观春秋二季交税,从今年起。又令人拆除不合规矩的寺庙,其中一些尼姑庵还被用来卖身卖艺——这种寺庙也是排查时查到的。


    李世民提起此事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谢景所说的“藏污纳垢”无比精准。


    又安排几件事,无人反对,李世民退朝。


    几日后,算着日子谢景应当忙着育红薯苗,不会跑到长安令他扑个空,李世民带着李泰下乡。


    父子俩出了太极宫遇到李承乾,李承乾也要帮谢景做事,李世民寻思着太子不能不懂农事就把他带上。


    这么一耽搁,在院里玩耍的李治跑出来抱着李世民的腿不撒手。


    李泰拽开他的手拎起来扔给婢女,李世民只觉得眼前发黑,果不其然,小孩嚎啕大哭,身怀六甲的长孙皇后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


    李世民不希望妻子操劳,接过幼儿:“带你去,别哭了。”给禁卫使个眼色,禁卫备车。


    长孙皇后担心天冷孩子着凉要把他抱回来,但她还没碰到李治,这小孩又哇哇哭,泪流满面,好不可怜。


    李泰说他装哭。


    李世民瞪一眼他,令婢女拿来大氅给孩子包严实。


    第一次出宫的小孩很是兴奋,在车里蹦蹦跳跳,走了二十里才犯懒。


    到了谢景家中,小孩呼呼大睡。李世民一脸为难地看着谢景,谢景接过去递给他姐,道:“我姐沾沾童子气,兴许到年底我就当舅舅了。”


    第57章 鱼精 李兄样样异


    谢早把酣睡的小孩抱到卧室,放在她和周仲朴榻上,为他盖上棉被,提醒阿翁阿婆莫要出去,在室内照看小孩。


    谢家近三年没买过布料,谢家阿翁阿婆心底不知如何感激“他李兄”,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照看他的幼子。


    哪有拒绝的道理!


    院门外的李世民给谢景使个眼色,看一下因肥胖不想蹲下的李泰,谢景结合他下马就问有没有育红薯苗,瞬间了然。


    谢景叫李承乾随他姐夫到河边拉土,叫李泰和小六随他把门外的蚕豆拔了。


    李泰看着郁郁青青的蚕豆点出尚未成熟。谢景告诉他嫩蚕豆炒着吃很香。李泰想起去年用过蚕豆,便不再质疑谢景的决定。


    这小子忙了不到一炷香,满头大汗,李世民心疼,索性留下几名禁卫搭把手,他带着余下的人前往南边看看苜蓿草有没有长大,来个眼不见为净。


    李泰累得气喘吁吁,谢景叫他姐回屋烧水泡槐米茶,不可泡糖水。


    听闻此话,李泰想起年前谢景的那番言辞。他令人查过,“长卿病”是真,谢景不是故意吓他,他犹豫片刻把想喝糖水几个字咽回去。


    院门外的蚕豆拔得一干二净堆成小山,禁卫之一忍不住提醒他吃不完。


    谢景:“蚕豆角摘下来诸位下午带回去,省得买了。这个时节也没什么菜。”


    提醒谢景的禁卫道:“我险些忘记,菠菜老了,青菜开花,前几日家中厨娘竟然买回一包榆钱。”


    谢景向村头看去:“前几年种的榆钱树长大,我们也吃了几顿蒸榆钱。”


    禁卫张口想说“陛下”,到嘴边咽回去,道:“听闻朝廷的人四处锯榆钱树枝,又叫人育槐树苗,说是明年移至渭河两岸。”


    谢景心说,怕不是听李世民亲口说的。


    注意到李承乾帮他姐夫推着车过来,谢景故意长叹一口气。李承乾就要找他抱怨挖土推车很累,见状顾不上了,三两步过来询问出什么事了。


    谢景看向禁卫:“他说朝廷叫人育苗种树。我想说应当的。天下安定,长安的人会越来越多,南下逃命的人兴许也会回来。这些人要烧柴,卖柴翁卖炭翁便会上山砍树。只砍不种,待你和小六,还有青雀长大,秦岭以北要秃了。”


    李承乾好奇:“秃了会如何?”


    谢景问禁卫是否听说过山神发怒。


    禁卫不解其意:“山神发怒会用泥土淹没村庄?”


    谢景:“树木的根可以抓住泥土。”


    禁卫恍然大悟:“不是山神,是人为所致?”


    谢景点头:“秦岭北变秃,只会淹没山下的庄稼和零星几间房屋。倘若长安北变秃,没有高高的秦岭挡住大风,大风掀起地面的泥土会如何?”


    禁卫设想一番,遮天蔽日,长安城变成一座土城!


    李承乾和李泰也想到这一点,俩小子吓得变脸。


    谢景宽慰二人:“当下不必担忧。人是慢慢增长的,我说的那一幕至少还要二十年。”


    李承乾张口结舌:“——我像我阿耶这么大?”


    谢景点头。


    另一名禁卫忍不住怀疑谢景杞人忧天,“当真如此?”


    谢景笑着问:“我的身体极好,肯定可以再活二十年。不妨我们打个赌,二十年四十贯,我输了赔双倍,诸位输了一人给我四十贯?”


    时常跟随李世民出来的这几位最怕他皮笑肉不笑,哪怕不信也不敢赌。


    李泰扯一下谢景的衣袖。


    谢景低头。


    李泰想问阿耶叫人种树是不是他的主意,忽然想起谢景至今不知道他父亲是皇帝,“五叔在河沟边种树是因为想到这件事吗?”


    谢景解释,遇到天灾时榆树皮里层可以救命。没有灾荒可以收了榆钱和枸杞子拿去城里卖掉。平日里固住河岸,不用年年清理河沟,一举三得,为何不做呢?


    禁卫忍不住感叹不如他考虑长远。


    谢景微微摇头:“我想的不远。只是不忍心给小六留个寸草不生的张杨里。我还希望有个小外甥,不想看到小外甥出生后找不到乘凉的地儿。”


    禁卫宽慰他到不了那种田地。


    谢景不是在书上看到过,唐中期秦岭以北整个长安地界上就找不到粗壮的大树,也会这样认为。


    谢景也不想因为这点事同禁卫交恶,语气尽可能平和:“秦岭脚下可以做炭的树被砍光,烧炭的人不敢进山,会放过我们的树吗?趁着十里八村的人爱跟我学,河边路边种满树,往后那些人会偷砍河边的树,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到张杨里。”


    李承乾眉头微皱:“可是这件事也不长久啊。河边的树被砍没了,他们还是会来张杨里。”


    谢景:“听闻东突厥的地方有许多石炭。希望朝廷早日拿下突厥,我同官府谈谈开采权,到时候把东突厥的地方挖空,谁还砍树烧炭啊。”


    几个禁卫互看一眼,心说,谢景不怕他们抢了先吗。


    李家兄弟四目相对,心说,他就不怕朝廷抢了先吗。


    谢景:“干啥呢?认为我异想天开啊”


    禁卫:“石炭不好用。”


    谢景:“那是他们不会用。”


    禁卫顺嘴问他怎么用。


    谢景眉头一挑:“我会告诉你们?李兄可是富商,有人有钱,被你们知道,他日还有我什么事。”


    李家兄弟和几名禁卫心说,早该想到他有后手!


    谢景笑着问:“是不是没想到?要不要今日就参一份?百贯钱占一成!”


    谢早赶忙打断:“五郎,不许骗人!”


    谢景摇头表示没有。


    “没影的事就敢叫人出钱,还不是骗人?”谢早瞪他,“过来挖坑,我摘蚕豆!”


    谢景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铁锹,李泰屁颠屁颠跑过来。谢景摇摇头,道:“我敢收你的钱,我姐和阿翁阿婆会追着我打。”


    李泰:“我不是要参一份。”


    “问我石炭怎么用啊?”谢景果断拒绝,“不告诉你!”


    李泰拉出他的衣角摇摇晃晃:“谢五叔,五叔——”


    “五叔铁石心肠呢。”谢景笑眯眯拒绝。


    李泰转头找小六,小六给他个抱歉的眼神,李泰没想到谢景连他也瞒。


    李承乾来到谢景跟前,认真道:“我叫阿耶和你谈!”


    谢景:“可以。告诉你阿耶,他出人出钱,我来卖掉,可以同他一九分,我要一,他占九!”


    谢家几人和禁卫以及李家兄弟满脸错愕,他是方才的谢景吗。


    “不知为何?”谢景笑道,“李兄是大商人,他一年挖的足够我捣鼓十年!看似我吃亏,实则我赚了。你们啊,一个两个,脑子不灵,幸好家主是李兄。”


    谢早希望谢景打消这个念头。


    突厥的地方哪是那么容易去的啊。


    谢早不知如何劝说,只能没好气地嘲讽:“幸好咱家你当家!”


    谢景:“饿着你和姐夫了?”


    谢早无法反驳。


    周仲朴:“我们先育苗,耽误几天赶不上清明雨后种下去,指不定啥时候才下第二场雨。”


    谢景叫小胖子青雀随他去院里拎番薯。


    小六跟过去,他要下地窖。


    李承乾看到门外只剩他一个半大小子,犹豫片刻也跟过去。


    谢景本想叫青雀下地窖,看看他的身板,感觉自家地窖门塞不下他就叫小六下去。谢景找来一根木棍,青雀和他兄长把一筐筐番薯抬出去。


    谢景今年打算种五亩番薯,育苗池要搞三个,他姐夫和禁卫挖坑,他和他姐带着几个小的育苗。期间谢景挖来一盆草木灰,同他姐夫推来的土搅匀,铺在坑底一层防虫。


    番薯一个个放下去时,谢景又教几个小的不要放反了。


    多人帮忙,一个时辰后三个坑用薄土盖上。禁卫忍不住问:“就这样啊?”


    谢景不好解释今日没打算育苗,准备的草席不够,他半真半假地说:“晌午天暖,傍晚再盖也不迟。”


    禁卫们累得汗流浃背,也觉得天热极了,信了他的说辞。周仲朴和谢早已经知道谢景为何突然育苗,自然不会这个时候拆穿他。


    谢早叫周仲朴打水她去杀鸭子。


    谢景提醒她杀小公鸡,他到东北方河里下一张网,叫三个小的看着。


    如今河里水冷,谢景不用担心他们玩水。


    几个小的来到河边恰好遇到果树开花。李泰第一次过来,很是好奇,挨个数一遍,足足有二十棵,看着是五种果子,他忍不住问小六除了林檎还有什么。


    小六指给他看,“这个是枣树,这个是柿树,这个是石榴树,这几个是桃树,今年都会结果。阿兄说有一颗桃树五月底就熟了,你要不要过来摘桃子?”


    李泰累得不想再出来:“我家也有。但我不曾留意过。”


    “你看,有点桃胶。阿兄说桃胶多了收起来晒干,闲下来给我和阿姐煮桃胶。”小六不经意间看到果林地皮,“你俩在这里等我,我回家拿个盆。”


    李泰以为他用来放鱼,抬抬小胖手表示他会看住渔网。


    小六到家找个小盆,回来就蹲在地上捡地皮菜。河边潮湿阴凉,如今天也不冷,地皮菜出来很多。


    李家兄弟没见过,依然帮他一起捡。捡了半盆,小六来到河边,把地皮菜放在盛鱼的小网兜里,站在河边甩呀甩,甩了许久,他把地皮菜倒入盆中,果然干净多了。


    小六又在河边挨个洗一遍,估摸着回家冲一下便可食用,就叫李家哥俩拉大网。


    李承乾:“有没有半个时辰啊?”


    小六:“方才我洗地皮菜把鱼吓得乱跑,肯定有鱼撞到网上。”


    哥俩拉一下险些脱手。


    小六放下菜盆笑着过去搭把手,三人把大网拉出来,惊得忘记呼吸!


    李泰揉揉眼睛,反应过来惊叫:“鱼精!”


    小六终于回过神来,张口结舌:“——我们是抓住了渭河鱼神吗?”


    李泰接一句:“怎么办?我们去喊五叔?”


    大网中不止有鱼精,还有几条两三斤重的大鱼,拢共得有五六十斤,小六看向哥俩:“我们能抓回去吗?”


    哥俩难得默契,异口同声:“不可以!”


    一个人拿两张网和地皮菜,一个人拿两三斤重的四条鱼,另一条鱼如何带回去啊。


    李泰:“我抱回去!”


    李承乾和小六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李泰看看使劲挣扎的大鱼,“我可能抱不住。”


    李承乾想到一个法子,“小六,盛鱼的小网给我,我拎着这几条鱼,你一手端着盆一手帮青雀抬大网,鱼就放在大网中?”


    小六这两年时常跟着谢景忙里忙外,力气练得不小,李泰被李恪刺激的每五天去三次校场,他力气也不小。


    小六:“那我们试试。”


    三人合力把几条两三斤重的鱼取出来放到小网中,李承乾试试他可以拎起来,小六就用大网裹住大鱼,同李泰抬起来。


    三人走一段停下歇片刻,两炷香终于到家。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忙着做饭,村东路边到谢家门外只有李世民一行。坐在路边的禁卫最先看到他们,愣了一瞬赶忙上前接过去。


    李世民抱着睡醒的小儿子看着谢景炸鸡胸肉,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险些把李治扔出去,“——你们把鱼神抓来了?”


    累得脸通红的几个少年笑得很是得意,不曾想过抓到鱼神会不会遭到天谴。


    周仲朴听到李世民的声音从厨房跑出来,惊得张大嘴巴:“——得有四五十斤吧?”


    谢景只在前世钓鱼佬的视频里见过这么大的淡水鱼,他没见过活的,不清楚多重,看着鱼的肚子,“应当有——这胖肚子不会是鱼籽吧?”


    李世民:“这个时节八成是的。五郎,这条鱼别杀了,先在水盆里养着,我带回去。”


    李泰:“给阿娘补身子吗?”


    谢景看向李世民:“嫂夫人病了?”


    李世民有点不好意思。


    谢景恍然大悟,又有点不敢信:“不是吧?”


    李世民担心他说出来,移到他身边低声解释他刻意避孕了,听到医者查出妻子有孕吓一跳。


    谢景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叹服道:“李兄样样异于常人啊。”


    第58章 同皇帝谈买卖 结果不变,


    李世民抱着想要抓肉的小儿子腾不出手来,作势要给他一脚。


    谢景闪身躲一下,道:“李兄,不要怪我多嘴啊。”


    “不怪。我懂你的意思。”李世民看一眼怀里的小儿子,“也是这孩子大了,前一年没有消息,我就有点大意。”


    青雀走到谢景跟前看着他父亲:“阿耶,五叔,说什么呢”


    李世民:“我们在想怎么做美味。”


    青雀:“酱烧?”


    谢景摇头:“这么大的鲤鱼肉不好吃,土腥味重。”指着李承乾拎回来的几条,“这几条最好。我的大网是要抓这样的。没想过河里有几十斤重的鱼。”


    李世民:“你是说取籽之后鱼肉不可食用?”


    谢景点头:“喂猫猫都嫌土味重。”


    李承乾:“阿耶,养在咱家池塘里吧?”


    皇宫之中有两个水池,一个在东宫西边,一个在掖庭东边,李世民看着还在挣扎的大鱼,可以养,可是给妻子补身体的鱼籽就没了啊。


    谢景指着李承乾拎回来的鱼,“那两条鲤鱼应当有籽。先放在盆里养着吧。余下两条也够咱们用的。”


    小六过来:“阿兄,还有地皮菜,我洗净了。你可以用地皮菜煮鸡蛋汤,可以用来炒鸡蛋。”


    李世民:“那就听五郎的。”


    周仲朴把最大的瓷盆找出来,拎着水桶到东边河沟里打一桶水,三条带鱼籽的鲤鱼放进去。


    谢家左右邻居被吵吵嚷嚷的声音勾出来,看到金黄尾巴的鲤鱼惊呼“鱼精”!


    李泰神气活现地上前显摆,他们几人抓到的,他和小六拎回来的。


    张百千称赞一句就问在哪里抓到的。没等李泰回答,谢家东边的刘氏又感叹,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


    谢景向东北方看去:“不是黄河鲤鱼就是渭河鱼。”


    东北方的那条河通向渭河,定是去年突降大雨河水暴涨过来的。


    张百千指着鱼,道:“这么大的鱼要放生啊。”


    谢景:“两年前抓到你舍得放生吗?”


    张百千张张口:“——如今不缺吃的啊。”


    谢景:“我们也没想过吃掉。”


    张百千很是欣慰。


    李承乾和李泰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谢景,他明明是嫌土腥味啊。


    谢景瞪一眼俩小子,警告他们不许多嘴,就叫姐夫把鱼拉到门边,别在树下,耽误他做菜。


    张百千等人跟到门边看大鱼。


    李承乾低声问:“你——”


    谢景:“结果不变,没人在意经过如何。”


    李承乾憋得有口难言。


    李泰转向他父亲,眼神询问是这样吗。


    李世民:“很多时候无人在意。”


    李泰:“不多时候呢?”


    谢景:“找个多数人可以接受的理由便可。比如陛下以佛曰众生平等,令寺庙交税,百姓乐见其成,得道高僧不敢反对,此事就成了啊。实则是这样吗?”


    李承乾摇头,担心张百千等人听见了问七问八,把嘴边的“实则不叫他们交税,往后天下田地都在寺庙名下,朝廷无税可收”咽回去。


    谢景瞥一眼张百千等人:“这几日忙着育苗,过些日子忙着种地,之后还有劳役,哪有心思在意这些。别看他们此刻认为不该杀鱼。要是两年前我把鱼放了,一个两个都得数落我不会过日子。”


    李泰:“你把鱼杀了,他们会骂你吗?”


    谢景低声说:“倘若今年仍有水灾,庄稼绝收,他们会怪我杀鱼得罪了河神。但不叫他们知道,他们只会说又有水灾,同去年一样。”


    哥俩转向李世民求证。


    李世民点头:“五郎真把鱼杀了,鱼鳞被他们发现,五郎要说他们看错了,他们也不会揪着不放。”


    谢景附和:“一条鱼固然要紧,也不值得为了鱼开罪我啊。”


    蹲在一旁的小六忍不住提醒他做菜。


    李世民抱着儿子后退,谢景把鸡胸肉炸了。之后就着油锅做半锅鸡蛋地皮汤,用番薯粉勾芡。


    谢景同往常一样每份盛出一些,他姐姐夫陪老两口在堂屋用饭,谢景等人在门外树下。


    谢景发现李世民抱着小孩手忙脚乱,伸手把小李治接过来,找个小碗,给他夹几块炖鸡肉和没有刺的鱼肉以及几块炸鸡肉,又给他扯一点面饼和几根番薯粉丝。


    李世民看着儿子脸上手上衣裳上油乎乎的,眉头紧锁:“五郎,不可这样啊。”


    谢景低头看一眼,小孩攥住浸满汤汁的面饼吃得香,小脸上还有一段粉丝,“李兄,请问三岁小孩最当紧的是什么?”


    李世民被问愣住了。


    谢景:“不是读书识字,也不是学礼仪,而是吃饱喝足长身体啊。七岁之后再教他那些也不迟。”


    李承乾好奇询问为何是七岁。


    谢景:“七岁之前的小孩易夭折。倘若身体羸弱,一场大病便会要了他的命。”


    险些病死的小六鼓着腮帮子点头附和。


    谢景:“米面肉蛋和菜,他爱怎么吃怎么吃。手抓看着粗俗,殊不知除了华夏儿女,旁的人都是用手抓。”


    李家兄弟不信,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见过不会用筷子的番邦人,不得不承认谢景没有胡扯。


    哥俩看着父亲默认,反倒无法接受。


    李承乾:“屯兵黄河的突厥人也用手抓啊?”


    谢景:“茹毛饮血呢。”


    李承乾想象着血肉模糊就往嘴里塞,他鸡皮疙瘩起来,顿时觉得嘴巴泛酸,慌忙跑到远处粪坑旁吐出来。


    李泰有点恶心,但不至于吐出来,嘲讽兄长大惊小怪。


    谢景:“我们日常用的物什,外族人最多只有一半。秦始皇学治国时,他们莫说有文字,还在树上当野人呢。”


    李泰好奇了,问为何是在树上。


    谢景:“不会种田,不会修房子,他们想要躲雨不去山里就要在树上啊。即便学会叉鱼,也不是日日有收获啊。不想饿死,他们要怎么做?”


    李承乾回来端一杯槐米茶,漱漱口就说:“上树摘果子,躲在树上找地上飞奔的猎物。”


    谢景看向李泰:“是不是野人?”


    李泰听说过秦岭山中的野人便是这样生活。


    坐在谢景身后的禁卫忍不住开口:“突厥人能打,不是因为存有兽性吧?”


    谢景:“说不准。我只知道他们真吃人。”


    李承乾慌忙捂住嘴巴,瞪着眼睛提醒谢景住口。


    禁卫没有看到小太子的样子,附和道:“这种事我也听说过。起初我以为日子活不下去,仔细询问才知他们是把人肉当一道菜,好比你今日杀的几只鸡。”


    李承乾夹起鸡肉的手抖了一下,鸡肉掉在桌上,他连滚带爬来到粪坑旁。


    坐在堂屋的阿婆看着李承乾慌慌张张越过大门就叫谢早出来看看。


    谢早看着少年吐得眼泪出来了,她弟谢景满眼笑意,他李兄一脸无奈,不像是担心孩子病了。谢早稍稍一想,隔空指着谢景:“又是你?不能好好吃饭?”瞪一眼谢景,回到厨房挖出草木灰盖上呕吐物。


    注意到她先前烧的槐米水还在,可以用来漱口,谢早又瞪一眼谢景才回屋用饭。


    谢景看向李泰:“我的错?”


    李承乾擦着眼泪走过来。


    李泰有点同情兄长,“是我们寡闻少见。”


    李治拉一下谢景的手,奶声奶气地喊:“叔叔,肉肉。”


    “我们喝点蛋汤,比肉香。”谢景端起自个的碗,拿起小勺子,“滑溜溜的,我猜雉奴不曾喝过。”


    小孩推开他的手,谢景故意说:“我给你兄长了啊。”给李承乾使个眼色,李承乾本能伸手,心说,我有啊。


    小孩慌忙拦住。


    谢景趁机喂他一勺蛋汤。


    小孩喝过麦粉煮的鸡蛋汤,不曾用过滑溜溜的鸡蛋汤,觉得新奇又抓住他的手再尝尝。这次多了一块地皮菜,地皮菜的口感也不错,小孩不曾吃过,比他在宫里用的肉粥糊糊香多了,他咽下去就张嘴。


    李泰坐在李世民身边,看着弟弟吧唧嘴的样子,同宫女追着喂饭的小孩判若两人,“竟然没闹?”


    李世民看出来了:“有人同他抢。你兄长不伸手,他不会吃。五郎逼他吃下去,他会哭闹。”


    李泰决定试试,故意说他也想尝尝味道如何。


    小孩紧张地张开手臂,谢景猝不及防被他撞一下,险些把碗甩出去。


    李泰:“我以为你不想喝。”


    “你有!”小孩看向他面前的汤。


    李泰:“我比你高大,比你吃得多,这一点不够,快把你的给我。”


    小孩起身背对兄长护着谢景的碗!


    谢景趁机喂下去半碗,小孩打嗝,谢景叫他歇会儿再吃,碗里的给他留着。小孩对乡下的一切都好奇,因为不曾见过,决定先去探索新世界。


    谢景没再管他,等他和众人吃饱了,谢景把锅收拾干净才烧热水,用碱把李治油乎乎的小手洗干净,又用热水把他的脸擦干净。


    小孩看着饭桌上的水杯又要喝水。


    李世民惊到。


    吃了半碗肉和饼,又干掉半碗蛋汤,且是粗瓷大碗,这可是他往常一日的食量啊。


    小孩喝了一碗清水打个饱嗝,谢景把他交给李承乾:“弟弟可能要尿尿,你和青雀跟着他。”


    哥俩对这个活很熟,但是他们不想干啊。


    李承乾问他要忙什么,他可以搭把手。


    谢景:“帮我照看雉奴!不许抱他,他吃得很饱,领着他四处玩玩。”


    哥俩想把小孩推给李世民,李世民抱得手臂酸,只当没看见。


    小六一脸无奈地看一眼兄弟俩,弯腰拉起小孩儿,问他想去哪儿。


    小不点先前不敢离父兄过远,如今有人陪他,他指着西边,路边有很多人和鸡鸭羊。


    村民做好饭了,此时在路边用饭,跟家里没有饭桌似的。实则饭桌很小,家里人口多围着坐拥挤,低矮的茅草屋室内暗,不如路边宽敞亮堂。


    小六拉着他过去,小孩到跟前看两眼,又因喝饱了没胃口,他扭头要去别处。小六松手跟上他,他又把手给小六,小六怀疑他怕,牵着他的小手,羊跟前瞅两眼,小鸡面前看一下,很是无趣就要回去。


    小六问他要不要尿尿。小孩停下点点头,小六拉着他来到旁人家的粪坑旁给他脱裤子。


    前几年小六不会照顾小孩。有几次谢大郎领着外孙过来玩儿,临时有事把小孩交给小六,小六这才学会。


    小六拉着小孩回家,谢景从屋里拿出四罐子香油,每罐有两斤,又拿出来三斤番薯粉和两斤番薯粉条。


    李世民坐在门外歇息,看着他怀里抱的手里拎的赶忙起来接一下。


    跟上来的禁卫很是好奇:“五郎,又做的什么啊?”


    谢景:“不是什么珍贵之物。胡麻油、番薯粉和晌午用的番薯粉条。”


    问话的禁卫怀疑自个耳背,拧着眉头问:“你会做胡麻油?”


    谢景点头。


    禁卫想要称赞他,忽然想起他不记得张杨里有人会做胡麻油,改问他跟谁学的。谢景一脸无辜地反问:“很难吗?”


    禁卫被问懵了,张口结舌,看向同僚:“不难吗?”


    李世民愈发好奇谢景那几年还学过什么,但他提醒自个忍住,“我家的厨子都不会做胡麻油啊。”


    禁卫明白过来:“听说很繁琐。城里有几家做这个的都是传内不传外。旁人想卖胡麻油只能找他们买来走街串巷叫卖。”


    谢景不意外,否则某些技艺也不会失传。


    “他们不这样说,人人都去琢磨,他们如何做到垄断赚钱啊?我不止会做这个,还会用竹子和楮树皮做纸。你出人出钱,我出技艺,负责卖出去,赚了钱五五分?”


    禁卫有点心动,但主公在前也轮不到他啊。


    “还是同我们家郎君谈吧。”


    谢景故意说:“李兄家大业大看不上啊。”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问我了吗?”


    谢景:“李兄,不如你在城外买个庄子,我在城里买个铺子,你的人做,我来卖?”


    李世民不想与民争利,又不想直白地拒绝他,便承诺回去考虑。


    谢景暗暗提醒他别说漏了,便劝道:“应当攥在手里的不可往外推啊。李兄推荐的人倘若表里不一,赚了钱无恶不作呢。”


    李世民故意说:“你倒是信我。”


    谢景:“相识五六年,李兄何时贪过我的财物啊。换成李兄赚了钱可以修桥铺路,清河道办学堂兼济天下。据说朝廷要在渭河边种树。李兄明年买几千株树种下去,兴许陛下封你个一官半职。”


    禁卫们笑出声。


    李世民一脸无语,他们竟然还没发现谢景早已认出他!


    谢景:“倘若卖纸的人为了赚钱,有意限购,当今陛下效仿太上皇在乡间办学堂,送来先生和书籍,张杨里的小孩也不敢进学堂。”


    禁卫忍不住说:“为了劝我们家郎君出钱,你竟敢扯出陛下!”


    谢景心说,当着陛下的面,我有何不敢。


    “李兄,您说呢?”


    李兄突然想到许多许多。


    去年的粮价是三年前的五六倍,李世民已经意识到商人多么重利。或许也有像谢景一样心怀大义的买卖人,但其势单力薄,不想家破人亡,唯有跟着大粮商抬价。


    这次是粮,下一次可能是盐,再下一次兴许是铁。


    以前隋朝政策宽松,盐铁并非官家专营。李渊入主长安后,今儿怕突厥人打过来,明儿担心刘黑闼,没心思管这些事,便沿用隋朝政策。


    李世民登基后先遇到突厥,后遇到三年灾荒,至今尚未恢复元气,也没来得及考虑盐铁买卖。李世民怀疑谢景通过粮价注意到盐铁,借机提醒他。


    铁矿可以收回来,理由是现成的,打突厥需要兵器。但盐有点棘手。据他所知许多盐铺背后有世家支持。兴许东市最大的盐铺是他大舅子办的。


    倘若他在后面支持,谢景在人前走动,从纸入手,再到盐,遇到同行坑骗,他趁机整顿,倒也是个法子。


    “先把纸做出来。”李世民道。


    谢景把红薯粉递过去,“那您等着!”


    禁卫接过像麦粉一样的红薯粉和像干挂面的粉条,顺嘴问:“五郎,是番薯做的啊?”


    谢景点点头,看向他认真询问:“想知道怎么做的吗?不告诉你!”


    第59章 修房子 我不娶妻就


    小六拉着小孩来到家门外,看着谢景欠揍的德行无奈地直摇头。


    李承乾和李泰没敢在原地偷懒,一直跟着小六,同样看到谢景的样子。李泰好奇地问,“有没有人说过五叔有点任性啊?”


    小六回头:“你说他欠揍,他也不会打你。”


    谢景闻言看过来,李泰指着小六:“他说的!”


    小六敢说敢认:“我说的。平日里没少气我,说他两句不可啊?”


    谢景隔空指一下他,便对李世民道:“车马慢,车上还有三条鲤鱼,李兄,回吧。”


    李世民空出手来向小儿子拍拍手。


    乡间的路不平,三岁小孩晃晃悠悠过去。李世民抱起他,教他向谢景道谢。


    小孩跟着说一声“谢谢五叔”,发现被放到车上,他顿时慌了,扒着车窗要下来。


    谢景:“你阿娘想你了。”


    探出半截身子的小孩停下。


    谢景:“雉奴不想阿娘吗?”


    小孩想娘,又想留下吃美食,以至于一脸纠结。李世民承诺明日带他过来,小孩学着兄长的样子拱手道别。


    谢早和周仲朴和谢景一块送李家一行。


    没见到“他李兄”给钱,谢早也没提这事,只因春节送的节礼可以换五六头猪。但李世民当日只拉回去一扇子猪肉。


    李世民一行出村后,谢早转向谢景:“地窖里还有很多番薯,洗了做番薯粉和粉条吧。”


    谢景:“你和姐夫慢慢做,别累病了,我明日骑驴进城看看房子。”


    翌日清晨,东方泛白,谢景骑驴走出张杨里。一路上慢慢悠悠,不比用两条腿着急赶路的人快多少,以至于他到了城外正好赶上城门打开。


    谢景牵着驴直奔西市,在路口吓一跳,竟然看到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牵着一头骆驼。


    回过神来,骆驼擦肩而过,谢景也不知道是不是波斯人。长安百姓把从西方来的统称波斯人,他也跟着这样称呼。


    谢景来到家具行货比三家定下一家,带着那家的木匠来到他在城中的新家,木匠量了房屋尺寸,按照谢景的图纸为他做床、饭桌、案板、木柜、鞋柜等家具。


    木匠看着床的高度,好奇地问:“谢公子,这个是胡床?”


    谢景不曾为了家具翻找空间里的书本,哪里晓得哪种家具来自胡人,“我没问,只是在旁人家见过。我还有一处房子需要家具,做好了那一处也给你们。”


    木匠心里高兴,但他没敢贸然开口,“这件事某需请示东家。”


    二人回到家具铺子,东家看了谢景的图纸,觉得鞋柜和床新奇。


    东家想要照着图纸多做几张胡床和鞋柜试卖一二,要是广受好评,一定可以扩大铺子的名气。


    观谢景的神态,面色红润,不像三年天灾受过罪的样子。身上的窄袖圆领袍同东家的用料一样。虽然灰白无绣纹,谢景像是平民不敢着旁的颜色,但能把自个养成这样的平民定非常人。


    东家考虑再三,担心为自个树敌,他笑着说:“谢公子,我只收个木料钱,你的这些图纸送给我?”


    谢景愣了一下。


    ——木匠可以说出床像胡床,东家指定比木匠见多识广,谢景潜意识认为这些图纸对东家而言不稀奇,他才没好意思讨价还价。


    谢景瞬间回过神,心说,送上门的便宜不要白不要,“可是我还有一处宅子啊。”


    量尺寸的木匠诧异:“谢公子方才不是为了某给你少一些钱有意说的啊?”


    谢景摇头:“自然不是。我在西市西南方买了一处酒楼,五间那么宽,我打算把一楼隔成一间一间和三间,需要几个货柜柜台,也需要许多张饭桌。


    东家:“倘若旁人一张饭桌百文,我收你七十!”


    谢景:“写下字据,我装修酒楼时再有图纸也送给足下!”


    东家笑了,立即拿出笔墨写下协议,谢景没有签名,但按了手印。按手印的法子先秦时期就有人用,东家不怕谢景出尔反尔。


    考虑到新家啥也没有,约定了安装时间,谢景象征性付出百文定钱,他就去西市买羊肉。


    拎着肉骑驴到家,家里还没做午饭,小六在院里踩红薯。


    前些日子谢景闲着无事扒开地窖想要做红薯粉,但他嫌砸番薯辛苦,到县里粮铺找到脚踩的米舂,他询问在何处买的也买了一套。


    谢景把肉递给他,就把驴放到隔壁。


    回来看到小六又继续,谢景问他踩多久了。


    小六:“辰时左右开始的。”


    “三四个时辰?”谢景惊了,“我不是跟咱姐说慢慢做吗?”


    小六:“她说天热了,担心番薯坏掉,早做好早日省心!”


    谢景忽然明白谢早的肚子为何迟迟没动静。


    身上才长二斤肉就被她用掉,拿什么供养孩子啊。


    前世谢景听人说过,女人有孕需要脂肪。但记不清听谁说的,兴许过年回家三姑六婆嘀咕的。但是谁不重要。谢景觉得他应该给家里添几个人给他姐搭把手。


    可是自家的茅草房如何安放奴仆啊。


    左右看了看,谢景想起他家南边的东边的东边,也就是梁嫂子家前边房子空着。原先他提议张百千拿下来,但张百千选择拿下他家西边西边的空房子。


    之后又把张家后面的破房子拿下来,修缮之后分别送给大儿媳和二儿媳。


    谢景提醒小六石臼里的番薯踩碎就停下歇息,他出门找里正,询问东南边的房子多少钱。


    里正告诉他那家剩的几个人已经离开张杨里,房子和地都不要了,房子是无主的。谢景不想自找麻烦,提醒他该多少钱多少钱。


    里正:“你姐和你姐夫是不是独户?要是分家,可以分给他们一处宅基地,宅基地上房子你给我百文就成了。”


    谢景:“先前同小六一起的。明日我同你到县里把他们分开?”


    里正点头:“明日分了户再给我钱。记得叫上你姐夫。”


    谢景好奇他手里还有多少全村人的共同财产。


    里正:“修了路挖个水井,没剩多少。你有用啊?”


    谢景:“买些树苗把属于张杨里的河头地边种上树,过几年你不能跑去秦岭脚下,可以到河边捡柴。再遇到天灾,咱们可以把树皮剥了。”


    里正也被三年天灾吓到,“饭后我挨家挨户问问。”


    没等里正询问,县里来人查人口和土地。里正趁机把周仲朴和谢早从小六名下分出来。


    谢早听说要把东南边的宅基地分给她,慌忙把嘴边的不满咽回去。谢景趁机给他姐名下三十亩地。小六名下仍然是三十亩地,他只剩二十亩,很好!反正他不是很喜欢种地。


    小吏记下这些就提醒谢景:“上面有令,十亩地不许转卖。不过日子过不下去可以租出去。”


    谢景呼吸骤停。


    不是,土地不准转卖这一点不是他前世规定吗。


    在他看来这件事过于超前,谢景不记得同李世民提过啊。


    里正也被这个规定惊到:“什么时候的事?”


    小吏:“今年啊。你家人多,二十亩地不能动。听闻陛下担心咱们的地被豪强夺去。我怀疑陛下担心咱们没了地跟他闹。”


    谢景好奇:“朝中那些世家不反对吗?”


    小吏摇了摇头:“没听说反对。这是好事啊,为何反对?刘黑闼那么多人马都被陛下灭了,突厥屯兵二十万也没能破城,世家那点人敢反对啥啊。他们要能反对陛下,早把自家儿子送上皇位。”


    谢景放心了。


    两名小吏又丈量了土地就去前村。


    拢共不到一个时辰。


    说起来也是如今人口少。


    谢景以前听秦琼提过,后来又听李世民的禁卫讲过,如今大唐只有两百多万户。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百万人。像张杨里三十多户的村子算是人多的了。


    殊不知世家也想反对来着。


    李世民令寺庙交税在前,世家的地放到寺庙名下无法躲税,又因如今人少地多,荒了很多田地,也就不在意乡野百姓手中的十亩二十亩田地。


    谢景趁着人口普查全村人都出来,他给里正一百文拿下东南方的荒屋子。


    第二天上午他就叫上谢大郎等人,一拨人拉土一拨人做土坯。


    土坯晾晒期间,谢景买了打地基的青砖和瓦,找来村里和别村的泥瓦匠,又找木匠做梁,找村里人订购草席放在瓦下方。


    村里人帮忙把房子推倒夷平。


    荒凉的茅草屋收拾干净,一家人用午饭时,谢家老两口表示可以自个编草席。谢景指着自家院子和大伯的院子:“这些房子都要修,不找人买咱们忙不过来。”


    谢早惊了:“都推倒重修啊?”


    谢景故意说:“东南方的房子是给我外甥外甥女准备的。隔壁院里是给小六准备娶妻的。我不娶妻就不配住好房子了啊?”


    话说到这份上,谢早哪敢劝他节俭啊。


    小六闷闷不乐地说:“阿兄,我不要娶妻。”


    谢景怀疑少年心底不想同他分开,分开就觉得不安:“你不娶妻生子,咱俩都老了,谁给咱俩养老?难不成叫我拄着拐杖给你做饭?”


    小六眼中一亮,看向谢景:“你不是要和我分家啊?”


    “你想得美!如今我养你,日后你养我!”谢景白了他一眼,“用饭!”


    小六美了。


    谢早看着阴转晴的弟弟疑惑不解,被数落一顿怎么还乐了啊。


    自从回到娘家,谢早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习惯了也懒得管,“再过几日就可以犁地了。”


    周仲朴抬头:“五郎,离清明下雨不到十日,只够打地基。”


    谢景:“用瓦盖上不用担心被雨冲坏。番薯种下去再继续修建。尽可能夏收前修好。”


    谢早:“你这么赶时间,是不是想着今年年底前把三处房子都盖好?”


    谢景笑着摇摇头:“不止啊。”


    第60章 激将法 谢五叔,我


    翌日上午,谢景叫他姐和姐夫看着泥瓦匠挖地基,小六看家读书练字,另叫谢大郎带着兄弟前往秦岭脚下砍竹子,放入谢景南边地头河沟里浸泡。


    谢景前脚离家进城,张杨里姓张的和姓杨的几家找到里正询问他们要不要跟着砍竹子。


    里正:“男人随我砍竹子,女人去谢家搭把手挖地基,改日无论五郎用竹子做什么都不好意思不带咱们。”


    张百千也在,低声问:“这是要把五郎架起来啊。他会不会生气?”


    里正闻言也担心把人惹怒,沉思片刻,道:“他不教咱们,就把竹子送给谢大郎。五郎不是吃独食的性子,八成教我们做别的。”


    张百千:“对,做番薯粉!前些日子小六日日在家砸砸砸,没过几日他家院里就挂了一排番薯粉条。听我妻子说,前些时候他李兄过来,五郎送了番薯粉条,他李兄很高兴。城里的有钱人一定喜欢。”


    有钱人喜欢就可以卖高价啊。


    里正:“我们就说帮谢大郎砍竹子,帮五郎修房子!”


    众人各回各家,令妻子去给谢早搭把手,他们推车随里正前往秦岭。


    砍了竹子,同谢大郎等人一块回来,里正旁敲侧击一番很是无语,谢景个小子竟然连谢家人都瞒着——谢大郎只知道砍今年出的嫩竹浸泡,旁的一概不知!


    谢景来到西市家具行,东家安排几辆车拉着木板送到谢景家中,匠人安装,谢景借用木板车去西市选购锅碗瓢盆。


    临近正午,谢景锁上房门带着木匠来到酒楼,不巧遇到收摊回家的王屠夫。


    王屠夫得知五间酒楼加两堵墙,还要在后院偏房修粮仓库房,就叫谢景把此事交给他,他住在城里方便请泥瓦匠和监工,往常前往别家酒楼送肉,也比谢景懂得酒楼缺什么。


    谢景把钥匙交给他,又给他两贯钱,同量好尺寸的匠人回到家具铺子。谢景付了自家家具钱和酒楼的定钱,借用东家的笔墨,画出他需要的方几、储物柜等物。


    东家提醒道:“谢公子不在酒楼准备床铺吗?”


    谢景:“虽说酒楼后头是有几间偏房,可以做饭存粮,也可住人,但我担心市场整顿,不许里头住人,做出来也是白做。”


    东家觉得不至于,“市场里那么多人,撵出去住在哪儿?金吾卫也不可能挨家挨户查看,咱们不点灯,他们也不知道里头有人。我要是朝廷官吏,既然无法避免,不如就像如今这样。”


    谢景心说,只怕李世民不这样认为啊。


    李世民原本认为市场不该留人。


    带着儿子出来几次,发现一半的铺子是前店后家,其中包括一些波斯人的铺子。李世民又觉得市场留人方便匠人做事。


    朝中多名官吏反对,认为人人经商赚钱会出现无人耕地的情况。李世民只想把这些官吏撵去东西市看看三年天灾之后,市场还有几家铺子开门。


    李世民心里也另有想法,便对众臣道容他考虑考虑。


    三月过半,雨后路面可行车,李世民带着胖儿子出去。


    李承乾没有跟来,他看的书越多越觉得自个无知,不怪谢景不动脑子也可算计他。李承乾决定潜心苦读惊艳谢景!


    这一次李治也没闹,只因近日他在宫里过得如鱼得水——吃饭没人要求他端正坐姿,也没人叫他用筷子,饭后他可以跑去池边喂鱼挖泥巴,还有婢女小太监陪他玩闹,远比在张杨里快活多了。


    —


    李世民带着李泰来到张杨里,谢家还剩两亩番薯没种,谢景交给李泰,他姐夫和小六种粟,他去东北方河岸上撒胡麻和高粱,他姐给李泰搭把手。


    李泰难以置信:“我才下车五叔就叫我做事啊?”


    谢景:“番薯粉条味道如何?”


    李泰能吃成小胖子,自然是因为胃口极好。闻不出腥臊味的五花肉炖粉条,他可以干一盆。


    谢景算是捏住他的七寸。


    “春天种下的番薯长到深秋时节很甜,我给你做番薯糖。”


    李泰心动了,“加了花生的番薯糖!”


    谢景:“五斤!你要答应我一日用一块,不可多食。否则我就是害了你。”


    李泰点头:“干!”


    李世民想要跟上去,谢景微微摇头。李世民提醒禁卫不可以帮李泰。


    禁卫们看着小胖子圆滚滚的身子,懂了帝王的用心,也不怪谢景一点也不见外。


    小胖子只是同谢早推一车番薯苗来到地头上就累得满头汗。谢景拎着半麻袋胡麻和半麻袋高粱跟过来,忍不住说:“青雀,你是虚胖啊。”


    李泰:“何为虚胖?”


    如今天不冷,谢景只穿了无袖坎肩和外衣,他把外衣脱掉,手臂看着很粗,示意李泰捏捏看。


    李泰走过去仿佛碰到一块石头,“你的手臂和我阿耶的一样硬啊?”


    谢景:“你的呢?”


    李泰的肉很软,走动起来脸上的肉跟着腰上的肉一同抖动。李泰羡慕,像往日羡慕他父亲,“可是练成你和我阿耶这样好累啊。”


    谢景心说,你的目标错了啊。


    考虑到这小子爱同李承乾攀比,谢景故意问他想不想一只手把兄长按趴下。


    李泰满脸兴奋连连点头。


    谢景:“先做事!”


    李泰的兴奋瞬间消失。


    李世民站在树底下看到这一幕,心说,原来以前不是高明单方面同他较劲啊。


    倘若不把孩子带过来,他一直没有发现俩孩子的矛盾——李世民不敢想象!


    李世民低头看看地上只有青草和荒草,没有屎尿的样子,他席地而坐,琢磨几个孩子的性子。


    护在两侧的四名禁卫了解他,看出他在思考便轻轻移到地里帮忙种番薯。


    十多人帮忙,不到正午,两亩地就种好了。


    谢早帮丈夫牵牲口,小六带着李泰回家洗漱,李世民发现谢景还在东北方地里,抬抬手示意禁卫先回去,他等一等谢景。


    禁卫们也发现谢景非寻常人。


    旁的不说,寺庙那件事就是大功一件。禁卫不是不好奇二人聊什么。想到谢景几次三番要带他们赚钱,就不怕谢景出的主意损害他们家利益。即便有损,也可以找谢景补回来。


    好比之前的棉籽,种下去之后,他们又跟着谢景学会弹棉花,一亩棉花的收益赶上二十亩粟。往日长辈议事不带他们,如今叫他们旁听。


    李世民也没等很久。


    约莫两炷香,谢景被温暖的阳光晒得冒油,拎过去的种子也撒下去,他来到位于村子东边的地头上提醒姐夫回家。


    周仲朴扛着耧车,谢早牵着牲口,李世民示意谢景慢一点。


    谢景的脚步收一收,李世民告诉他听旁人说起,朝中有人提议重农抑商。


    谢景点头:“商人是不可做大。五成的利润足以叫人铤而走险。倘若利润翻上一倍,商人敢藐视律法。倘若有几倍的利润,他们连陛下都敢卖掉。”


    李世民想知道谢景的想法:“五郎是不是忘记你要成为大唐首富?”


    谢景:“大唐首富可以薄利多销啊。我和他们又不一样。不过人都是会变的。”


    李世民心惊,只因他在这一刻也想到这一点。


    谢景:“商人不可参政,官吏不可从商,虽不能杜绝官商勾结,但可遏制。依照收入交税不太可能。毕竟盐、酒和布料非官营,官家无从知晓每日卖出去多少。但可以定下铺子大小。比如西市肉行门脸,米行大小,金铺大小,依照铺面收税。像是走街串巷卖草席草鞋针头线脑的不必交税。李兄这样的四至五成税收。”


    李世民气笑了。


    “你舍得拿出一半税收?”李世民很是好奇。


    谢景摇摇头:“不舍得啊。但我想想没有边关将士挡住外敌,我不可能安稳赚钱。拿出税收供养边关将士,我舍得。”


    李世民在此之前从未听到旁人这样提过。


    谢景:“李兄,是不是突然觉得某身上散发着圣洁的金光,宛如佛祖显灵啊?”


    李世民称赞他的话语被生生憋回去,白了他一眼。


    谢景跟上:“李兄说的那人只提东西市吗?”


    李世民疑惑不解:“长安还有别的市场?”


    谢景:“李兄可知自朱雀大街西侧、位于城南的坊间距西市多远?十多里路啊。最多三年,天下安定,西市南边坊间就会有人兜售货物,亦或者把坊墙砸个门洞,在门洞底下卖菜卖肉。”


    李世民转向他:“依你之见?”


    谢景回想一下前世的夜市,“堵不如疏啊。如今长安人少了许多,我要是朝廷官吏就拿下几处民宅修成一条街,街道两边改成五尺见方的小铺子,方便了坊间百姓,朝廷也可收税。也不会出现四处摆摊,乱扔乱放,蚊虫遍地等腌臜场景。”


    李世民本想反对,“蚊虫遍地”叫他停下。


    长安城中坊间道路两侧有明沟,洗衣做饭等污水皆通过明沟排到城外。冬日天冷空气会好很多。到了夏季,李世民不想走出皇宫。哪怕他从朱雀大街直奔城外,也会被大街两侧的明沟熏得头晕。


    倘若再有坊间卖菜的百姓扔烂菜叶子,三伏天的朱雀大街两侧的明沟同谢家粪坑有何不同啊。


    倒是可以令金吾卫巡查。可是金吾卫也不能时刻盯着长安坊间百姓。最好的法子是在坊间给他们划一块地儿。


    李世民也不想看到几年后坊墙被拆的坑坑洼洼。


    “你说的法子可以。但税收要等一等。天灾过后东西市的铺子空了许多,这个时候收税无异于雪上加霜。”李世民问他可知何物防蚊虫。


    谢景:“李兄也知啊。薄荷艾草。雉奴年幼皮子嫩,想必很招蚊虫,李兄不妨叫仆人在家中种上费菜,其汁水可止痒,也可以煮汤凉拌,据说还可以延缓衰老。”


    李世民打量一番谢景的神色,像是他用过一样:“你家院里有啊?”


    前几年没有。


    那个时候谢景每日都在为如何糊弄阿翁阿婆和小六相信他有很多战友可以借粮而犯愁。


    “前两年在山间找到一些。”谢景看看天色,“如今可以移栽。下午我给李兄挖几棵。”


    说话间两人来到村口,在路边歇息的禁卫本能起身,李世民抬抬手令他们坐下,他随谢景来到院中。


    左右看看,发现东南墙角处有一片不认识的菜,叶子不大但很厚,李世民询问:“这些便是你说的费菜?”


    谢景点头:“去年冬天冷,我用草席盖上的。否则定会冻死大半。”


    李世民:“给我一半。”


    小六急急忙忙从卧室出来,发现俩人在墙角讨论野菜,他放心下来。李泰晃晃悠悠跟出来问他出什么事了。小六不好直言误会李兄看上他家财物,索性指着院中晾晒的粉条,“我以为李兄要这个。”


    李世民走出菜地,笑道:“这些粉条一定是小六亲自做的。我要走一半定会叫家人送钱。”


    小六:“李兄怎知是我做的?”


    李世民:“亲自做的才会心疼。哪怕不是贵重之物也不舍得送出去一半。”


    小六点点头,苦着小脸说:“我日日砸番薯,脚疼腿酸,做梦都在洗番薯。”


    李泰忍不住询问做番薯粉条和种番薯哪个辛苦。


    李世民:“到秋番薯收上来你来试试。”


    李泰顿时想给自个一大嘴巴子。


    李世民看着他的样子好气又想笑。


    谢景向胖小子承诺,做出多少都叫他带回去。


    李泰拒绝:“谢五叔,我可以花钱买!”


    对付聪明的胖小子,谢景不能提“难道不想尝尝自己亲手做的粉条吗”,“到那时我们和高明一起做。”


    李泰:“他要做番薯?”


    谢景胡扯:“他问过小六,我以为他想亲自做来孝敬你母亲。先前不是亲自做过鱼胶吗?”


    李泰知道这件事,曾一度调侃兄长异想天开,名贵的补品鱼胶岂会是西市随处可见腥臭的鱼鳔做出来的。


    然而李承乾做成了,长孙皇后很是欣慰地称赞他懂事了。


    李泰:“五叔,即便是激将法我也做!”


    谢景好笑:“几斤番薯粉条,我至于给你下套吗?”


    小六心想说,至于啊。


    阿兄闲着无事就是这么坏!


    李泰摇头,不至于!


    李世民揉揉额角,心说,原以为这孩子聪慧,如今看来那年那日先来的是他,八成也能说出“何不食肉糜”啊。


    谢景:“到秋我家房子修好,你累了可以住下。”


    李世民看向东南方:“不是正在打地基的那处吧?”


    谢景惊呆了。


    小六满心钦佩,忍不住询问如何猜到的。


    那处房子坐北朝南,墙壁离地面三尺,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正房三间,东西偏房各四间,同谢景先前的计划一样。


    李世民经过村口时看了一眼,心说,难不成这处房子也是谢景的。


    考虑到小六是个半大孩子,不太可能同姐姐姐夫以及谢景分家,他家应该只有两处宅基地,李世民就没问。


    李世民:“五郎提过想把房子修成那样的。小六,不是给你修的?”


    小六摇头:“阿兄说隔壁的修好给我。那一处给阿姐和姐夫。”


    周仲朴挑着两桶水从南边过来,进门听闻此话便点点头,问谢景杀几只鸡。


    谢景:“还有几只公鸡?”


    周仲朴:“先前你买的小公鸡多,还有七八只呢。”


    谢景:“那就杀四只。端午节再杀几只,到秋小鸡就长大了。”


    周仲朴挑水去厨房,谢景请李家父子门外歇息。


    李世民需要把谢景先前说的那些事思索一番,明日朝议挑挑拣拣提出来。


    禁卫发现他又在沉思,便提醒李泰到村口乘凉。李泰叫小六陪他去新房子。禁卫看着他俩走远便不再劝说。


    谢早回来得早,已经把水烧好,她给李世民送去槐米水,谢景去大伯院中抓鸡。


    四只公鸡拎到厨房门外杀了,谢景问他姐要不要鸡毛。


    谢早点头:“你李兄的家丁喜欢我做的鸡毛掸子。”


    “先收起来,闲下来再做。”谢景把好看的鸡毛拔掉放在布袋里,端着小鸡去门外粪坑边拔鸡毛。


    周仲朴端着干净的水盆过去帮他收拾鸡胗和鸡肠。


    家里没有番薯,但有番薯干,谢早洗一盆番薯干又洗几碗大米,做番薯干大米粥。


    实则秦琼和杜如晦送的大米早已用的一干二净。但两人开个好头,谢景每次进城都会在半路上拆一袋十斤装的大米。


    不是顶好的大米,又因谢早见识少,发现他的米比秦、杜二人送来的亮一点也没起疑,以为天灾过后长安不缺好米。


    李世民吃出了米香,但他以为水质好。


    ——张杨里方圆三里只有百十口人,粪坑每隔一段时间清理一次,洗菜水用来浇菜,生活污水极少。皇宫住着几万人,生活污水极多,李世民不想劳民伤财到山上取水,他用的水就不如张杨里的甘甜。


    喝着米粥,李世民决定回去再放出一批宫女。


    前几年他已经放出去两批。


    如今皇宫只有他们一家,用不着那么多奴婢。理由他都想好了,为皇后祈福,放宫女同家人团聚。


    小胖子青雀也觉得米粥好喝,忍不住说:“五叔,你做的菜香粥也好。”


    谢景可不敢说,我给你拿几斤米。


    李世民那么聪明的人,只需一眼就能发现他的米比市场上卖的饱满。


    “干活累了吃什么都香。”谢景给他夹一块鸡腿肉,“喜欢就多吃一点。这几年我养了许多鸡鸭,存了很多粮,管够!”


    小六问他要不要番薯干。


    李泰:“我想要番薯粉条。”


    “下午给我种棉花,我送你十斤,可以拿去孝敬母亲。”谢景心说,我不信你不上钩!


    拒绝的言辞来到嘴边,李泰果断咽回去。


    看着他的样子,李世民有点担忧,这孩子同高明攀比惯了,日后不会盯上太子之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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