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蝗虫出没 玄奘申请西
李承乾无言以对,改请母亲尝尝炸鸡肉,他试过,谢景这次不曾骗他。
话音落下,弟弟妹妹过来,进门就向父母告状有人在宫中养鸡。不经意间瞥到饭桌上的肉,李泰先是震惊养鸡人是太子,后又难以想象这么快被端上餐桌。
李世民笑着说是谢景送的,之后又问俩儿子要不要去张杨里。
哥俩半夜没睡好,哪有精力骑马啊。
李世民今日也没过去,他叫尉迟敬德把布送过去,再把苜蓿草拉回来。前有房玄龄提点,尉迟敬德不敢大意,马车到谢景家院门外他就拎着几个破麻袋进去。
出来注意到崭新的大门,尉迟敬德称赞这个门结实,可挡他一脚。
谢景收了布,不好意思再叫禁卫做事,闻言改了主意,请他们先割半个时辰高粱,尉迟敬德帮忙拉高粱。
尉迟敬德小声嘀咕:“难怪陛下不爱过来。”
谢景只当没听见。
有侍卫帮忙,又过两日,谢景家的高粱和黄豆都打上来,移到他伯院中晾晒。谢景开始打第二遍,他姐一个人在地里慢慢悠悠割苜蓿草,割下来就扔在原地晾晒。今年村里家家都种了,谢景不用担心被偷。
高粱杆子和豆秸堆严实,盖上草席和茅草,荞麦灌浆了,再过半个月凑合可以收割。谢景担心到了冬月一天一变,以至于灌浆后二十天没雨长得不错就割下来,担心迟了突然降雪。
荞麦收上来谢景就把棉花砍了堆在院门外。之后几日无雨,地面很干不可犁地,谢景一边教小六认识野菜,一边盯着地里的熊熊大火。
张杨里的村民看到谢景放火,他们也拿着竹子捆成的扫帚和铁锨下地放火。铁锨和扫帚是控火用的,以防烧到堆在地头或路边的柴垛。
张杨里的几千亩地陆续烧起来,莫说周边几个村子,五里外的人家也能看见。但周边村民先跑到张杨里询问为何放火。
村里人回答烧死地里的虫子,地里有了草木灰,过些日子下雨犁地把草木灰翻到底下可以杀死许多虫子,草木灰也可肥田。
村民又问铁锨和扫帚做什么用,张杨里的人提醒防止烧到房屋和柴垛。邻村村民恍然大悟也去放火。
干了多日,火势过快,不过一个时辰就传到长安城外,守城兵将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地向长史李靖禀报城外出事了。
李靖看着坊间百姓没有一丝慌乱,同先前全城备战截然不同,估摸着同敌袭无关。来到城外拦下进城的百姓询问得知为了杀虫,李靖担心发生火灾,令随他出来的兵将通知各县注意防火!
各县官吏也被大火吓得不轻。收到通知,一个两个都在屋子里待不住,来到田间地头亲自盯着火势。
李世民在太极宫处理政务,闻到烧焦味询问左右哪里着火了。左右出来看到城外遮天的浓烟吓得连滚带爬跑进去禀报出事了。
李世民连走带跑来到殿外,发现宫中一派祥和,他招来不远处的禁卫询问,禁卫回答一炷香前找人问过,城外百姓烧麦茬,一是草木灰可肥田,二是可以烧死地里的虫子。
不知为何,李世民想到谢景。但是谁先放火不重要,重要的事不可烧到房屋。李世民令心腹太监告知民部官吏,令各地放火烧麦茬,但一定带上灭火的工具。
民部唐俭正在犹豫要不要上报此事。要说大事,只是百姓烧麦秸,要说小事,草木灰都越过城墙飘入城内了。犹犹豫豫迟了几炷香,接到皇帝口谕,唐俭放心下来安排小吏快马加鞭通知关内各地。
大火过后两日,霜降把草木灰打湿,谢景拎着小小的布口袋,同小六来到河边撒野菜。实则多是今年夏收的苜蓿种子。那个时候谢景一家忙着庄稼,村里小孩下地摘下来,一半自留一半归谢景。
河对岸钓鱼的村民问谢景做什么。谢景高声回答,长安传来消息又有地方受灾,他担心明年再次轮到鄠县,多种野菜以防万一。
那人今年种了三亩番薯——找亲戚买的番薯藤,听张杨里别的村民抱怨不如去年亩产多也不甜,他怀疑过被谢景骗了。连绵阴雨下来,他对谢景心服口服,回家找出蚕豆和豌豆种子,在属于自家的河岸地里种下这两样。
亲戚邻居提醒他种多了吃不完。他回答吃不完喂猪。张杨里用杂粮养的猪一头一千多文啊。假使明年跟今年一样粮食被淹死还可以救命,左右不亏。
亲戚邻居觉得有道理跟着种,旁人不甘其后也跟着种,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月传到城郊正好同皇家粮庄的异常对上。
谢景在河边地头撒了野菜的第三日就下雨了,雨势不大,雨过之后也没有降温,晌午甚至无需穿棉衣。
这一次不用谢景提醒暗示,村里人也意识到天气反常。
谢景把泡好的蚕豆和近日攒下的草木灰搬到南边种高粱的地里。高粱地也烧过,但草木灰很少,他担心蚕豆今日种下去明日被虫子吃得一干二净,准备一把灰两粒蚕豆种下去,谁知里正过来帮他放蚕豆。
“有事说事啊。”谢景瞥他一眼继续干活,谢早在前面挖坑,周仲朴和小六在不远处犁豆茬地。谢家阿翁阿婆在村子东边原先种番薯的地里撒油菜。
里正跟上去,谢景放草木灰,他放种子,“老天反常啊。”
谢景:“二月底便可收上来,明年反常也不怕。”
里正:“这一块十亩只种蚕豆啊?”
谢景点头:“隔壁十亩豆地犁好先种四亩小麦,来年开春五亩番薯和一亩棉花。我家东边的四十亩地一半油菜一半豌豆。今年太累,担心我姐和姐夫生病,河岸那块地靠近河边种两排果树,再在原先种高粱的地里撒两亩胡麻,剩下的地用来晒番薯。”
里正顺嘴说:“那你也得种很久。”
谢景:“我把耧车调一下过几日试种豌豆。”
过几日方能把豆茬地犁出来啊。里正疑惑:“你意思种豌豆的地不犁了?”
谢景:“不犁!今年种的粮食足够我家人和牲口用两年,明年收多少看天命。”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景回头,来了五人,正是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
谢景问他们怎么来了。几人说过来搭把手,谢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几人听说他是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就有点怕他,老老实实坦白,里正叫他们过来问问今年咋种。
谢景把同里正的那番言辞重复一遍,也没叫几人效仿,直言他是这样决定的,信不信随意。
午饭后几人看到放在院里的工具很是新奇,忍不住询问谢景做什么用的。谢景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拿起工具演示一番。下午几人又帮谢景忙一个时辰才问能不能借给他们用几天。
谢景交给他们,第二日来了两个人帮他继续种蚕豆。下午谢景感觉要下雨,叫俩人提前回去。但到了晚上没下雨,憋了三日才下下来,淅沥沥跟猫尿似的。
田地晾半日,周仲朴继续犁地,之后谢景和他把豌豆、小麦种下去。但豌豆和小麦种得稀。周仲朴想用今年收上来的饱满的麦种,但被谢景拦下,用周仲朴去年准备的小麦种子。
谢早撒了胡麻种子。往年她不敢,因为天冷会冻坏。今年着实温暖,她就试一下,种得也很稀,她怀疑一亩地能不能收十斤。谢景提醒她,明年再跟今年似的连阴雨,胡麻密密麻麻也会绝收。
谢早年前种胡麻也是担心三月再种正好赶上夏季干旱绝收。闻言便没了顾虑。
胡麻种下去家里啥事没有,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谢景闲着无事进城给小六买一沓纸,又买一块墨和一支毛笔,瞅见买小鸡小鸭的又买二十只,半道上拿出百斤挂面用破麻袋盖上。
翌日上午,谢家阿婆的侄孙把弹棉花和取棉籽的工具送回来,还给二老送来十个鹅蛋。
谢景见他们这么懂事,送他们两斤苜蓿种子,又提醒他们把房门加固,孩子看紧,多备油盐,尽可能少出村,年后八成有流民。
几人把此事带回去,整个村的人暂时放下新仇旧恨,互相帮忙修墙修门。兴许谢景家的大门过于显眼,张杨里的众人也换了门加固墙壁。
两日后又飘出一点小雨,气温转凉,村里人忍不住怀疑风调雨顺。但太阳出来的第三日上午,谢景闲着无事窝在屋里跟小六学识字——繁体字,里正着急忙慌跑来。
谢景心底不快:“今儿腊八,我不挑你理,但是最后一次!”
里正:“你就别挑了!出事了!”
谢景:“天塌了?”
“不可胡说!”里正看着他淡定的样子,反倒不那么慌,“河边地头全是一点点的小蚂蚱。先前你说过,蝗虫小时候乍一看跟蚂蚱一样。”
谢景慌了,起身穿鞋:“这是寒冬腊月吧?”
里正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原本来年开春才会出来。这样下去不等咱们的蚕豆变硬收上来就得出现蝗灾!”
“那还等什么?”谢景把小六按回去,“村里那么多大人用不着你。”
谢景给自家鸡系上两道麻绳,鸭子也是如此,用拴上布条的小棍撵出去,“地里有没有?”
里正:“地里不多。八成是你先前放火烧死了。可是要不了多久地头上的就会跑到地里。”
谢景:“告诉所有人,鸭子放河里沟里,小鸡放到地头上!”
里正一看出事就来找谢景,以至于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他出去逢人就吆喝把鸡鸭撵出来!
张杨里家家户户至少十只鸭子和二十只公鸡母鸡。几百只鸭子放到河里,近千只小鸡出现在地头上很是壮观。这等盛况也把周边几个村子吓到。
村里人下地一看,密密麻麻跟蚂蚁搬家似的,二话不说把鸡鸭请出来。人传人的事传了几次,离张杨里二三十里的百姓已懒得询问,跟着做就对了!
李世民陪长孙皇后来到花园发现几个小飞虫,仔细看去像蚂蚱,联想到谢景的打算瞬间意识到是蝗虫,他把唐俭找来把有可能发生蝗灾一事吩咐下去,谁知皇庄的农户们已经把鸡鸭撵至河边地头。
原先皇庄的农户被要求养小鸭孵小鸡很是心烦,认为秦王初登基不知如何当皇帝,三天两头一个主意。可是秦王有兵,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突厥陈兵几十万都没能打到长安,以至于农户心里不服也不得不照做。
如今看到地头上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小鸡吃了两炷香就饱了,农户们服了。
李世民担心不止长安一地有蝗虫,传旨关中各地官吏下地查探蝗虫。
半个月后长安地界的幼虫减少,但关中旁的地方传来急奏,当地蝗虫多到瘆人。虽对庄稼啃食不大,可是庄稼苗嫩,鸡到田间定会边吃虫子边吃庄稼。用鸡消耗蝗虫,堪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早朝议政李世民征求民部诸人意见,皆无可行之策。
李世民算着时间谢景该杀猪了,腊月二十七来到张杨里。秦岭脚下终于有点冬天的清冷,路边草丛里的小蝗虫被冻得不敢露头,但乡间百姓依然在河边地头放鸡鸭。
说来也是因为今年着实不冷。往年最冷的几日河面会有一层薄冰,如今有人在河里浆洗衣物,可见气温多么反常。
李世民下马,传入耳中的是“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李承乾紧随其后下马也听见了,他转向父亲:谢五在教小六读书啊。
李世民瞪一眼儿子,提醒他不可对谢景无礼。
谢景在护村河边坐着,余光看到父子二人下来他便起身,小六小心把书收起。李世民叫儿子同小六玩儿去。
小六眼中一亮。
李世民见此情形笑了,“是不是又遇到不认识的字?”
李承乾不爱当先生,但他爱给小六当先生,无论他说什么,只要小六不懂的都会耐心听讲。不像他三弟四弟,他说一句两人有十句等着他。
李承乾高兴地拉着小六的手臂:“我们去你家。这里好冷啊。”
谢景点头:“比城里冷。李兄,诸位,到村里吧。水边路边风大。”
李世民顺嘴问:“那你和小六还在此处?”
谢景向河里看一眼:“鸭子在这边,顺道教小六认识蕨菜。”
李世民越过种在柳树与柳树之间的枸杞、花椒、艾草等野菜,看到离水很近的地方多了一片野菜。
“先前没有吧?”
谢景点头:“前几日我姐和姐夫闲着无事,推着我家板车跟村里人去南边秦岭脚下捡木柴发现一片野菜,连土一块挖出来放到这边。”
李世民故意问:“看样子不曾遭到小蝗虫啃食?”
谢景:“那些蝗虫小,一片叶子就能喂饱很多只。天一冷也没了。但肯定没死。”
李世民明白为何地头上仍有人放小鸡。
来到谢家门外,小六送来许多坐垫。谢景接过去看向李世民:“只能坐在树下。我家院里和院门两边都被我姐种满了各种菜。”
李世民已经看到用草木灰盖上的粪坑旁都没放过。李世民问粪坑到路边的一小条空地上三尺高的菜是何物。
谢景:“冬葵,又名冬寒菜,但一直被我姐摘下喂鸡喂鸭。”
李世民听说过这种菜,有的高至七尺。李世民又转向另一侧,正对着谢家大伯房屋的那一段路边,“这些是果树苗吧?”
“有桃树苗、石榴树苗和枣树苗。”谢景指着大伯家院墙边柴垛旁的枝条,“那个葡萄树。前几日某进城买的。我姐说开春到秦岭脚下砍几根竹子,挨着柴垛搭个葡萄架。”
李世民的亲兵之一忍不住问:“五郎兄弟不怕葡萄还没变红就被摘掉?”
谢景左右看看,村里人兴许时常见到李世民一行对他失去兴趣,出来看一眼不是生面孔就回屋。
饶是十丈之内没有旁人,谢景也担心隔墙有耳节外生枝,便压低声音说:“亲戚邻居都爱跟我学。他们这两年卖了番薯手头宽裕,得知我进城买乡下不常见的果苗,他们也跟着买几棵。”
李世民指着路边的树苗问是不是在长安买的。
谢景摇摇头:“这些枣树、石榴树、柿子树是找我兄长挖的。他们家的石榴树今年出了很多小的。我还挖了许多种在河岸边靠近河水的地方。”
亲兵不由得地问:“遇到涨水不会淹吗?”
谢景:“河里的水比一个月前下去很多。这一个月看着风调雨顺,其实雨水很少。三次没有去年一次多。年后也是如此,蝗虫还会出来。”
李世民今日过来只有一件事,如何消灭地里的幼虫。
谢景提到蝗虫,堪称正打瞌睡来了个枕头,便问他年后地里有蝗虫,但豌豆苗和油菜苗嫩,不能把鸡放过去,如何捕捉。
谢景以为李世民担忧年后,便实话实说没有好的法子。
李世民:“笨法子?”
谢景点头:“用布做网兜,抓到扔进翻滚的锅中,不能埋在土里,太小了,有点空隙就可以钻出来。小鸡不爱吃蚕豆叶和小麦苗,这两块地里可以放小鸡仔。”
李世民:“只怕很多人宁愿闲着晒太阳啊。”
谢景:“那是因为吃饱了。”
李世民决定无论来年何处发生天灾皆改为“以工代赈”。河面清理了,路修好了,桥也架起来,都给他去河边种树。
桑树、榆树、柳树皆可。过几年长大了可以做家具养蚕,遇到灾荒榆树皮也可救命。
早年行军途中李世民见过乡野百姓切树皮磨面。
谢景:“李兄,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如今早晚冷,猪肉炖熟可以放到除夕,今日把猪杀了,晌午吃了杀猪菜,你把猪拉走一半?”
李世民微微摇头:“猪肉你留着吧。”
谢景:“我的猪养了小一年,得有三百斤,就是便宜卖给我家亲戚四五十斤,余下的我也吃不完。明年指不定什么样,兴许你想念这一口又只剩骚猪肉。”
李世民嘴角的淡笑消失。
他听出来了,今年的水灾是开胃菜。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谢景为何对长安城没有一丝向往。余光看到路边的果树,明年吃到果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谢景没有阻止他姐种下去,难不成贞观三年还有灾荒。
若是如此明年要从益州调粮啊。江南的粮去了山东、河南、陇右等地,长安新修的几个常平仓不足以应对两年天灾。
考虑清楚,李世民重拾笑脸,“也罢。”转向亲兵们,“去帮五郎捆猪。”
一半亲兵傻眼。
好在今天跟出来十四人,其中五人干过这种糙活,跟着谢景来到院里,穿过开在院墙上的小门来到隔壁。
隔壁院中除了一条行走的小路,所有空地都被谢早种上蔬菜。亲兵之一不禁问:“五郎,多了吧?”
谢景:“吃不完可以喂牲畜。要是因为一时偷懒没吃的,我们会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殊不知在门外的亲兵也在小声嘀咕:“陛下,种这么多吃得完吗?方才臣向院中看一眼,两天炒一次菠菜,足够他吃到清明。除了菠菜还有菘菜,好像还有蒜,里头应当还有旁的。”
要说先前认为后年有天灾是猜测,这一刻李世民无比确定今年的水灾是前菜。
李世民不是第一次来到张杨里。前年和去年他也来过,谢家的小菜园只是如今的三成。
以他对谢早和周仲朴的了解,不是谢景默许,夫妻俩不敢这样种。先前周仲朴要在他院门前种苜蓿草,谢景就不同意。
弹棉花那次,李世民的亲兵掰苜蓿草喂马,周仲朴觉得李世民和善,趁机同李世民抱怨过,他想在院门外种苜蓿草被五郎嫌碍事。幸好他要种两排,否则只能去地里薅草喂马。
李世民:“在农事这一块,五郎比我们懂得多。回去把家中花园拔了改种菜吧。”
亲兵脸色微变:“难不成来年真有蝗灾?”
“往年我在太原不曾遇到过蝗灾。对此一无所知。唯有做最坏的准备。”李世民不想把谢景暴露出来,“谢景想必也是这样认为。”
就在这时,周仲朴和谢早拎着两个笼子回来,长大许多的小鸡安安分分窝在笼中,李世民问是不是吃饱了。
谢早点头,忍不住问:“他李兄,留下用午饭吗?”
李世民:“五郎在院里抓猪。”
“那我去把锅拿出来。”谢早说完这句就叫周仲朴去打水。
谢早把两口陶锅和火镰拿出来,就去拿堆在邻居后墙根下,老槐树西侧的高粱杆。周仲朴从村子里头挑两桶水回来,谢早就烧水。
几个禁卫把猪抬出去,李世民看着比前几次大了两圈的猪,惊道:“真有三百斤啊?”
谢景拎着他定做的高案板出来,几人把猪放在案板上,谢景回屋端来温盐水。谢早把水烧好,谢景亲自杀猪,猪血流入温盐水中,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往常都是旁人杀猪。李世民第一次看到谢景杀猪,手法娴熟,同久经沙场的老兵一样。
随李世民一同长大的禁卫在其身后低声道:“谢景上过战场啊。”
“敬德查过,同五郎一起的人都同敌方拼杀过。”李世民看向不远处满眼笑意的谢景,感叹,“五郎的心性好啊。”
李世民前些年南征北战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但没有一个像谢景这样,算出天灾但没有想过逃离,反而想方设法与天争命。
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令李世民很是欣赏。
午后,谢景也说到做到,给天家父子一扇猪肉,又给他拿二十把扫帚。
李世民一行不曾驾车,谢景就把他的板车借出去。李承乾看到车上满满的,拉着李世民的手示意他低头。李世民弯腰,李承乾踮起脚小声询问他给谢五多少钱。
李世民失笑:“没给钱。”
李承乾满眼震惊。
李世民又给儿子一击,“五郎同我说谢谢你教小六识字。”
李承乾倍感羞愧,“我,也没有教多少啊。阿耶,我想明日再来教小六。”
李世民很是欣慰的捏捏他的手,“明日我有事,不能陪你过来。你可以给小六挑几本书,连同五郎家的板车一块送来。”
李承乾连连点头。李世民叫他去牵马,禁卫用马拉车。
天家父子一行走后,帮忙剔猪毛的谢大郎就问那扇猪肉卖了多少钱。
谢景似真似假地说:“没要钱。前几日李兄送我几匹布。他夫人去年买的,再放下去兴许会被虫子糟蹋。他说不值几个钱,咱也不能占人便宜。”
谢大郎看向他身上灰白色短衣,乍一看料子同他一样,但摸起来很软,“是你身上这个?”
谢景看着身上棉睡衣改的,仗着谢大郎不知真相直接认下。
谢大郎赞同谢景做得对。
谢景:“要不要五花肉?十文钱一斤卖给你。”
谢大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忙问:“你说的?”
谢景点头,谢大郎立即叫他切十斤。但话说出口就被妻子瞪一眼,其妻问谢景猪排骨和猪腿的纯瘦肉多少钱一斤。
谢景:“七文钱一斤!”
此时谢景家门外不止谢大郎一家,因为李世民等人要离去,谢景往车上搬猪肉,许多人出来看热闹,闻言也要买猪肉。
谢景直言先紧着谢家人,除了他家炼油的,有剩余再卖。
要是一年前,定有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他们的不满。但经过一年多相处,很清楚谢景只是语气和善,要是给脸不要,谢景下一句一定会叫他们颜面扫地,是以,无人敢阴阳怪气。
里正也不敢仗着他是里正越过谢大郎选猪肉。
今年不如往年冷,猪肉放在院中一晚上可以冻得邦邦硬,谢大郎妻子担心谢景的瘦肉放坏,选了五斤排骨和五斤瘦肉,又买十斤五花肉。
谢景收下一百五。
谢家老四见状选十斤五花肉,也拿出钱来叫谢景随便留,谢景收下一百文,一文不少。谢家老四眨了眨眼睛,谢景转向他三哥,问要几斤。
谢家老四见谢景不再理他,只能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约莫过了两炷香,谢景只剩几十斤五花肉和几十斤排骨,猪头猪脚猪杂猪血都被谢景晌午做熟吃掉了。
谢景拎着肉回到厨房,谢早就把五花肉煸出油来浸在油罐子里头慢慢用。排骨炖熟放在热汤过中可以多放两日。
就在谢早和周仲朴忙着炖肉之际,谢老四来到谢大郎家中询问,近日也不曾招惹过老五,为啥针对他。
谢大郎的妻子白了他一眼,懒得同他解释。谢大郎好心告诉他,谢景抹掉的二十文不是五花肉的钱,而是排骨的骨头钱!
谢老四恍然大悟。
在长安城内太极宫中,李承乾在同弟弟妹妹们显摆他用辛苦赚来的肉。
李世民正要调侃,内侍进来递来一份奏折。
“不过年吗?”李世民打开一看,目光停留在早有耳闻的名上,“玄奘申请西行?”
第47章 蝗灾 算着日子,
李世民拒绝了玄奘的请求。
并非因为他从谢景口中听到“玄奘”之名,担心谢景有样学样。而是今日放走玄奘,明日就不可阻拦他人。
不是所有出家人都和玄奘一样一心礼佛,也有一些人被周边敌国收买。如今关中四处遭灾,边关不宜生事,敌国细作不能此时出关。
李世民驳回玄奘的请求,顺便召来民部唐俭,令其吩咐下去,可以养小鸡小鸭的庄稼地里用鸡鸭吃蝗虫,不可用鸡鸭的地方网抓蝗虫煮熟了喂鸡养鸭。
这件事交代下去,李世民又想起天灾。可是过两日便是除夕啊。李世民决定放一放。年初五,年后第一次朝议,李世民传旨远在泸州的程咬金,令其买粮。
朝中无人反对。
说来也是因为如今城内许多人家在院里院外种菜种豆,在这种氛围下,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皆不由得紧张。
此后多日无雨,仿佛春雨贵如油,老天也不舍得。
张杨里里正找到谢景询问是不是另择一处打个陶井。谢景赞同,但他只出他家这份钱,不会多出一文。
张杨里没有穷人,十来岁的小子被抢着说亲也是托了他的福,哪敢同他讨价还价。里正找他是希望听听他的意见,有没有必要再打一口井罢了。
谢景不反对,里正挨家挨户询问。旁人听说谢景赞同,潜意识认为跟他学没错,以至于此事第二天就落实了。
村里的第二口井选在东南角,那边荒了几处宅子,附近没有粪坑,地下水质不错,打井人也说离护村河近,容易出水。
十天后井成,谢景提议井口用青砖加高,以防调皮的小孩掉进去,也得到所有人支持。
两日后,关内迎来一场小雨,十里八村的里正前来询问谢景是不是可以育苗。谢景指着门外挖好的育苗坑,道:“今年只种五亩番薯,剩下的番薯切片晒干储存。去年说过原因,我不再多说,谁爱种多少种多少,往后不要说跟我学的。”
十里八村的里正嘴上附和不会不会,出了张杨里同路的几人就嫌谢景心窄想得多。
二月下旬,番薯苗露头,冬天突现的蝗虫再次出现,张杨里的老人小孩二话不说立即把鸡鸭撵出来。
谢景叫老人在河边地头或蚕豆地里看着鸡鸭,他带着大孩子小孩子拿着过年期间做的网兜去豌豆和油菜地里抓蝗虫。
里正挑四十个女子,在东南西北四处地头上搭灶烧水,等着煮蝗虫。周边村民因为担心河边地头的蝗虫跑到庄稼地里一筹莫展,看到张杨里的做派如同看见了希望,二话不说照着做。
翌日早朝,多名官吏禀报不但京郊出现许多蝗虫,就是自家院中的菜地里也出现了蝗虫。
李世民:“去年冬日天暖,年底出现的蝗虫没被冻死,此事朕已料到。城外农户们也料到,如今应当忙着抓蝗虫,不会出现蝗灾。”
如李世民所言,城外百姓忙了十几日,番薯苗长大,蝗虫从成群结队变成孤军奋战。但是问题来了,近日无雨。
最近一场雨还是十天前清明当天的一场小雨。无雨如何种番薯啊。地面很干,难不成挑水浇地吗。
谢景在自家地头上护村河岸修了一排梯子通往水边,他同周仲朴轮流着到河里打水浇地。
两日种一亩,忙了十多日谢景才把五亩番薯和一亩棉花种下去。起初谢大郎等人觉得可以再等等,谢景没劝他也没解释。
谢景的番薯和棉花都种下去了依然没下雨,育苗池中的红薯苗和棉花苗长得很高很高,张杨里和十里八村的村民慌了。
皇家的农户们也慌了。李世民当机立断留下五十亩番薯苗,多出的番薯苗尽快送到益州各地。
翌日上午,李世民来到张杨里。
这次没带李承乾。
李世民为旱灾焦虑,没心思趁机教儿子。
见着谢景,李世民以帮他种庄稼为由询问他的棉花和番薯有没有种下去。谢景回他种下去了,李世民又要下地看看。
谢景忍不住怀疑李世民真担心他。可是不可能啊。李世民应当知道他家的粮食堆满了两间房和两个粮仓。
无论如何李世民都是关心他,谢景便陪他到南边地头上。李世民左右一看,地里的番薯和棉花苗郁郁葱葱长势很好,同时也瞥到从岸上到水边的梯子。
李世民转向梯子明知故问:“这些地是挑水浇的?”
谢景点头:“只能如此。不过我也只种这么多。再多一亩都能把我和我姐夫累病了。”
今时今日李世民已经学会听话听音。谢景都只能用这种笨法子,想来今年同谢景先前提到的一样先有旱灾又来蝗灾。
这件事被证实,谢景去年随口一提的水灾八成不是话赶话说出来的。虽然这小子爱胡说,但以他的性子不会拿天灾说笑。
李世民心里有事也没在谢景家用饭,急急忙忙回到宫中,令山东等地官吏征调农夫清理水渠。
倘若是自带干粮的劳役,已经遭遇了天灾的百姓肯定不干。但朝廷管吃,工钱还是粮食,有意趁着暖和不会死在路上沿路乞讨到长安的百姓瞬间决定去做工。
百姓选择前往长安也是不知长安遭到天灾,否则定会选择南下。
说到天灾,从清明三月初到四月初,本该多雨的时节足足一个月没下雨,关内百姓心慌不已忍不住屯粮,粮价见风涨。
张、王二人每次过来买猪都买走一百斤粮。二人的亲戚四邻来到张杨里买粮,谢景只卖蚕豆、豌豆和荞麦。即便如此他们也很高兴。
四月中,谢景一家先是收割早已成熟的蚕豆,接着是豌豆和油菜,最后把胡麻收上来。
之后下了一场小雨,谢景的番薯得到滋养,但不够冬小麦灌浆。这种情况下谢景自然不敢接着种春小麦,他就改种荞麦。往常每亩地种五六斤,今年他每亩地只撒一两斤,很是吝啬。
谢家阿婆的侄孙前来询问谢景蚕豆收上来之后怎么种,谢景据实以告,其回去告诉里正,里正认为听谢景的收了蚕豆、豌豆和油菜,再听他的一定没错,是以也叫全村人这样种。
荞麦种下去,老天跟死了一样,直到六月初也没雨。没能顺利灌浆的冬小麦减产严重。要说往年亩产七八十斤,今年只有七八斤。
谢景同往年一样把冬小麦收下来,麦秸垛堆在地头上。哪怕很清楚天干物燥容易引起大火,谢景也决定烧麦秸。
打算烧麦秸的前一日李世民再次过来,这次带来了李承乾。李世民在村口看到谢景就问他家小麦亩产。
谢景苦笑:“给猪吃猪都嫌弃。”
李承乾近日时常可以看到官吏愁眉苦脸,他父亲虽不曾唉声叹气,但他母亲叹气的次数多了,这小子忍不住问:“那该如何是好啊?”
谢景:“老天不给活路,希望江南百姓把一年一熟的稻子都改成一年两熟吧。稻米经水路来到长安,我们还能吃到平价粮。否则如今的情形只是开始。到了明年粮价比羊肉还要贵,只怕要出大事。”
李世民实则已有应对之策,此番过来只是出来看看夏收,顺便试试谢景有无应对良策。
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听谢景意思江南一年一熟的稻子皆可改成一年两熟。
这些就够了!
李世民几个月前令人查过,江南多地同北方一样一年一熟。改成两熟,粮食经大运河北上,山东等地便不会出现纷争。
李世民又趁机询问谢景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景:“明日烧麦茬。之后等下雨,今日下雨,明日我就把荞麦撒下去。”
李世民看着燥热的天气,“这种天烧麦茬?”
谢景点头:“我叫阿翁阿婆和小六都在地头上看着火。”顿了顿,“也是担心再有蝗灾。趁机烧死一点是一点。”
李世民如梦初醒,他怎么把蝗虫给忘得一干二净啊。
听其一席话,李世民心底愈发稳了。
放儿子同小六玩半个时辰,父子俩便带着禁卫回去。
麦茬烧尽,春番薯快要死了,夏番薯也无法种下去,蝗虫去而复返。亦或者说蝗虫把别处吃光没什么可吃的跑来长安地界上。
好在长安百姓这两年抓蝗虫抓出经验,鸡鸭撵出来,女子架锅煮水,余下的男女老少都下地网蝗虫。
李世民也从太极宫走到田野同农户们一起抓蝗虫。
“天子杀蝗虫”的消息传遍四方,蝗虫退去,番薯藤剩下五成。可惜没什么用,田地龟裂,埋在地下的番薯都变成糠萝卜了。
好在胡麻和棉花减产不多。张杨里的人同谢景一样先割胡麻后摘棉花。直到三伏天过去,棉花收上来许多,憋了几个月的雨方落下。
番薯藤长出新芽,但番薯无法食用,干得跟扫帚头似的。
百姓也无暇关心番薯。雨后第三日便不约而同地下地补种荞麦。
几日后李世民来到田间地头查看补种情况,皇庄农户们不知他真实身份,以为其是朝中年轻有为的官吏,当着他的面盛赞皇帝料事如神。
——蚕豆等物收上来之后地虽空着,但因为年前没有种冬小麦,节省了几千斤粮食。番薯种的不多,哪怕绝收还有番薯藤可以养牲口。
除此之外看着快死了的苜蓿草实则没死,雨后第二日就活了过来。
李世民心说,哪里是我有如神助啊。
思及此,眼前浮现出谢景玩世不恭的样子。李世民笑着承认皇帝有如神助。否则他冬天种小麦,清明前后种糜子、粟等庄稼,今年怕是颗粒无收啊。
没有蚕豆和豌豆等物,到了冬日只怕寻常百姓不是卖儿卖女便是易子而食!
李世民愉悦的心情没能持续过久,八月初的长安仍然酷暑难耐,他收到河南、河北等地急奏,多地出现霜冻。
好在今年多地种的是荞麦,而不是糜子等物,早在七月下旬就已收上来。李世民担心当地官吏欺上瞒下,百姓揭竿而起,他们无法掩盖再据实上报,当即令官吏下去巡查。
半个月后,李世民陆陆续续收到几封急奏,百姓因为在当地疏通河道,在家收到当地官吏送的种子及时补种,确实收获了荞麦。但仍有卖儿卖女的情况,但极少,也已把孩子赎回来还给其父母。
李世民终于有心思给小儿子准备百日宴。
长孙皇后同李世民的第三子李治一个多月前出生,满月正好赶上雨后补种庄稼,长孙皇后没心思办,就劝李世民满月同百日一块。
李世民又觉得这半年朝中上下都很辛苦,想要趁机犒劳百官就把此事吩咐下去。
今年养牲口的极少,西市的猪牛羊都很贵。采买感觉他们要是在东西市买菜像是人傻钱多,便决定改道张杨里。
张杨里的猪和羊都是吃苜蓿草长大的,味道鲜美,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买回去之后也不会被少府官吏怀疑贪污。
御膳房采买要是买糜子等粮食,张杨里一粒不卖——天气如此反常,无需谢景提醒,众人也担心明年还有更多的灾难等着他们。
要买猪和羊,那是有多少卖多少。
采买拉着二十只羊和五头大肥猪回去,半道上遇到了秦安。秦安不止一次随秦叔宝入宫,采买出来进去见过他。采买觉得秦安很是奇怪,回到宫中就向皇帝禀报。
李世民并非心窄之人,并未把采买的发现放在心上。几日后儿子百天,秦琼进宫赴宴,李世民同开国功勋们闲聊,顺嘴提一句秦安,秦琼脸色微变,哪怕一瞬间便恢复过来也被眼尖的李世民瞧见。
宴席结束,百官陆陆续续离开,李世民屏退左右独留秦琼。
秦叔宝义薄云天世人皆知,倘若涉及到谢景,其八成选择闭口不言,李世民故意问:“朕亲自询问谢景,依卿之见谢景会坦白吗?”
秦琼不怕谢景坦白,只怕皇帝的性子上来严词逼问。秦琼试着说出他怀疑谢景有奇遇。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秦琼看得一清二楚,反倒放心了。
秦琼:“陛下也发现了?既如此,臣没什么好隐瞒的,改日亲自向五郎负荆请罪。”
李世民笑道:“你不说我不问,五郎如何知道你我知道?说到这里,卿就坦白吧。”
秦琼:“五郎在战场上那几年遇到个奇人,送他一种药,也是毒,有的人用一点便可死掉。但对肺疾咳痰有奇效。日前下雨天气突然转凉,臣病了迟迟不见好,秦安就问五郎送臣的药还有没有。”
秦琼没有告诉秦安,是战场上的军医嘴快同秦安说起此事,秦安想起他前往泾州的一路上只见过谢景,便猜到治好多位伤兵的药出自谢景。
秦琼把此事和盘托出之后便说:“秦安担心臣,先找到五郎拿到药才告诉臣。”
前些日子秦琼确实请了长假。李世民有印象,他还叫御医去过国公府。李世民不禁说:“难怪那日膳房小吏看到秦安行色匆匆。卿家中还有那种药?”
秦叔宝摇头:“原先十份可以治愈三人,臣这次用了十份方痊愈。臣斗胆猜测此药放久了药效大减。”
李世民相信这番言辞。
秦琼要不不说,说了便不会撒谎。
李世民叹气:“朕不止一次希望五郎再有奇遇。可是这种事许多人一辈子闻所未闻,别说遇到。五郎碰到一次已是大唐之幸,朕不该过于贪心。”
秦琼也相信李世民不屑说谎,闻言放心下来:“正因如此臣不好再找五郎。”
李世民看着他一副无颜再见谢景的样子,不得不劝他宽心,否则他回去继续胡思乱想又要生病,五郎的药不是白用了吗。
李世民又劝几句,秦琼不会自责到寝食难安便放他离去。
算着日子,自家那小子该接受磨难了。翌日上午李世民处理了政务就令人提醒太子换衣裳。
第48章 龙骨水车 下次我带青
贞观二年,十月过半,大唐皇帝李世民带着大唐太子李承乾来到张杨里。
近日李世民忙着为小儿李治筹办百日宴,不曾出过皇宫,也不曾去过田野,以至于来到城外看到遍地农夫忙着收割,他才陡然想起八月补种的荞麦可以收了。
若是以往可以再长十多日,十月底或冬月初收上来。但长安百姓被去年的突降连阴雨吓到,宁愿提前收上来摊在打卖场晾晒。一旦下雨可以堆起来用草席和茅草盖上。否则在地里被雨水泡上十多天只会发霉发芽。
君不见去年的棉桃都能被连阴雨泡烂。
旁人收割,谢景也不会在家闲着吃瓜看热闹。
李世民看到东边地里谢景和他姐夫忙着运荞麦,谢早把已经拉到麦场的荞麦摊开晒去露水,谢家阿婆和阿翁在村口柳树下剥棉花。
棉花收了几茬,棉桃剩得不多,谢景就把棉花树砍了堆在自家门外。谢早不舍得糟蹋,在棉花树根上放了许多土,每日清晨洒点水,棉树上至今仍有青叶,小小的棉桃没有掉落,反倒长大开花。
谢景、谢早和周仲朴清晨在地里收庄稼,小六和阿婆做饭喂牲口,阿翁出来进去需要拐杖,一只手无法摘棉树上的花,他索性把开花的棉桃摘下来再慢慢剥。
李世民下马向二老道一声“近日可好”,就在心里感叹,来得巧啊。
小六拎着水壶和竹篮从村里出来,李世民叫儿子过去搭把手。李承乾跑到小六跟前伸手,小六把竹篮递给他,自个拎着水壶,只因水壶很热,是他刚刚冲泡的槐米茶。
来到路口,离李世民仅剩两步,小六停下喊一声“李兄”,便解释地里割下的荞麦只剩两三车,再过两炷香阿兄就回来了。
李世民没有多问,也没叫禁卫过去搭把手——太阳升高早已把荞麦上的水汽晒干,禁卫不擅农活,过去粗手粗脚八成会把晒干的荞麦粒抖掉。
李世民坐到老两口身侧,笑道:“阿翁,阿婆,给我一点棉花。”
老两口哪好意思叫他动手,直言只剩一点。李世民笑着说他也该学学,明年指不定是什么光景。
回回跟随李世民出来的几位禁卫看出主公欣赏谢景只是其一。许多时候他们可以听到李世民和谢景谈的内容,之后李世民依照谢景的说辞吩咐下去,果然去年不曾绝收,今年也是如此。
心腹禁卫们便以为天子又想趁机探听谢景的种田大计。他们当中一人很是机灵,向老两口说道去年收了阿翁阿婆做的扫帚,家中长辈很是高兴,也叫他们过来搭把手。
另一人反应过来就把剥出的棉壳捡起来送到谢家门外柴垛旁。去年谢景做杀猪菜,其见过谢景烧棉花壳。
阿翁阿婆信以为真,分给李世民一点棉花。李世民此人不拘小节,席地而坐,而他这么一坐,发现护村河边多出许多木块。
先前李世民只顾得打量谢景家东边四十亩地收了多少,之后视线被种在岸边的艾草、枸杞等遮挡,导致他没有看到那堆木头。
李世民想要起身看个明白,但没等他起来就想起老两口不可能不知。“阿婆,那堆木头是做船用的吗?”
谢家阿翁顺着他的目光向水边看去,笑着说:“不是的。”
李世民露出好奇的神色,谢家阿翁本就是个和善的人,如今身上的衣裳还是李世民叫人送来的布做的,于情于理他也不会叫李世民失望,更不会欺骗李世民。
谢家阿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那日四十亩荞麦种下去——东边地里种了二十亩,南边种十多亩,河岸上种了六七亩。
谢家人闲下来,谢景嘀咕不可坐以待毙。谢早没听懂,问毙啥。谢景回答他担心明年同今年一样干旱。
挑水浇地太累了,他要想个法子把水从河里引上来,他坐在地头上接水。谢早说他想一出是一出,周仲朴实心眼当真了问咋做。
谢景不知,他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夜里小六睡着后谢景挑灯夜战,终于叫他某本书上找到了龙骨车。
谢景白天试着画图,顺便教小六算术,同小六解释龙骨车原理。吭哧吭哧一个月,到了九月下旬他才拿出完整图纸。
张杨里和秦岭之间只剩一个村子,村里二十多户人家,有一户木匠,谢景交给木匠一半图纸,另一半分成两半交给北边和东边村里的木匠。
每样做三份,一份放在南边地头,一份放在东边,也就是李世民如今看到的那堆木头,还有一份他打算放在东北方河边。
可惜这些木块送过来,周仲朴提醒谢景收拾打麦场。谢景就把其中一份扔在河边,另外两份堆在自家院里。
张杨里最爱占小便宜的人也不敢碰谢景的物品,所以那堆木头放在河边七八天一块没少。谢家阿翁就告诉李世民组装起来站在岸上就可以把河里的水打上来。
禁卫们听呆了,觉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世民恍然大悟:“南方灌溉稻田的水车啊?”
谢家阿翁好生佩服:“李郎君见得多,五郎说就是水车。”
有的禁卫听说过水车,忍不住问:“这个河里的水离岸上这么远也能把水打上来?”
谢家阿翁解释他家五郎也说今年的水少。要是明年再旱,河里就干了。这些木块送来之前五郎日日出去,前几日去东北边,后几日去西南边,因为东北和西南都有河,他看看能不能同村里的河沟连到一起。
护村河的水上来,再在路中间挖个坑放两个陶圈把村河跟地沟连上,接水的木块安在陶圈边上,水上来就能顺着陶圈流到地里。
河岸的坡地不用这么麻烦,水车放在河边就能直接灌到地里。南边地头上少有人过去,不用放陶圈,把路挖开直接引水。
老人因为不懂,谢景怎么说他就怎么描述,不曾见过水车的禁卫们也能想象出来,待老人家说完,被谢景的想法惊到的禁卫们面面相觑。
李世民突然意识到一点,谢景想法多不止是因为他有奇遇。换个人定是先生怎么教他怎么做。谢景堪称一通全通。
李世民忽然想起一件事——江东犁。
早先他叫谢景挖番薯,谢景说不急,李世民急,就叫尉迟恭找少府拿钱买犁。尉迟恭带人来到西市先看到直辕犁。这种犁想要把番薯挖出来需要二牛抬车,一人牵牛,一人扶犁,一人调整深度。
尉迟恭嫌烦,眉头紧皱,掌柜的介绍了江东犁,说这种犁来自江东,关中很多百姓担心买回去不好用,但用过的都说好。
尉迟恭就拿下别名“江东犁”的曲辕犁。
李世民清楚地记得,皇家农庄还在“二牛抬车”,谢景已经用上“江东犁”。那个“江东犁”不会也是谢景最先叫人做的吧。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这种好事没必要寻根究底。既然谢景不曾把“江东犁”据为已有,说明他不想引人瞩目,他何必叫人查谢景。
倘若走露了风声,谢景恐怕要离开张杨里。这一点不是谢景的本意,李世民也希望谢景留在乡间,提醒他明年关中还有多少天灾。
李世民只当他不曾想到江东犁,笑着问谢家阿翁:“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吗?”
谢家阿翁:“可以啊。听五郎说李郎君家里千亩良田。你家要是用得着,这个就送你了。改日我叫五郎再做一个。”
李世民笑着拒绝,直言庄子里有木匠,若是好用,他叫木匠过来同谢景学学。
谢家阿翁原本就是真心想送,而李世民不贪反倒令他越发开心,提醒李世民木头上有水,叫他回屋找几双草鞋换上。
李世民心说,您对我真放心啊。
但他着实好奇,闻言就去谢家院里找草鞋。
柴棚上晾着几双草鞋,李世民同自己的脚比划一下,拿走三双再次来到村口,他挽起衣袖和裤脚,同两名禁卫把水车木块搬上来,余下十二名禁卫照着木块上的缺口组装。
可惜这些人不擅长,最终还是李世民在谢景家中洗干净穿回他自个鞋教众人组装。但他才装三成谢景就和姐姐姐夫回来了。
荞麦还要再晒一个晌午。田间地头有很多人,四周也没有流民,不怕被偷,他们几人没有必要留在地头上盯着。
李世民的心腹之一看到他像是见着救星,“五郎,快来!”
谢景脸色通红,显然是热的,李世民叫他在一旁教他们怎么做。
在谢景的指点下,约莫两炷香,长长的龙骨车车身就被装好。谢景指着余下的木头,叫众人继续,李世民给谢景五人,他带着余下的人把车的另一端移到水边。李世民也发现坡度太长,没有固定之物有可能滑下去。
谢景发现这一点,提醒自家门外有一堆青砖,准备用来盖羊圈和鸡窝以及鸭圈用的。
原先羊和鸡鸭养得着急,谢早和周仲朴就用藤条树枝给鸡鸭和羊搭个窝。如今准备一直养着就不能再这么凑合。
禁卫们把青砖拿过来,用铁锹挖出一个坑,青砖两侧正好卡住龙骨车两边凸出的木块。
李世民发现儿子满眼好奇地在一旁打量,就叫这小子打下手。
小太子不曾干过重活,陪父亲和叔叔们把龙骨车架妥当,他也累得满头大汗,不明白他为何今日要过来。
此时谢景也把龙骨车车头安在路边,小六上去踩车,众人就看着水像活了似的从河里上来。
围上来看热闹的老弱妇孺震惊不已,潜意识承认谢景和他们不一样!
亲手安装龙骨车的禁卫们也不由得发出惊叹。
周仲朴忍不住对谢景说:“春天咱家要有这个车,咱俩就不用拎水种棉花。四五月不下雨,咱们也可以用这个浇地。番薯也不会干的猪都嫌弃。”
谢景:“我正是看到番薯干成那样才想到做南方的水车。”
里正询问车贵不贵。谢景回答可以三五家一起做一个。但车的钱是小事,要是今年冬天和明年开春干旱,河里没水做多少都没用。
李世民点点头,里正直言继续挖坑。
谢景余光瞥到李世民若有所思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赞同里正的提议。
李承乾叫小六下来他踩车。
李世民皱眉:“那么宽再多两个你也不拥挤,他下来作甚?”
李承乾把伸出去拽小六的手缩回来,上去同小六一起踩车。周仲朴赶忙提醒他俩先别踩,他把水桶拿来接水浇菜。
离村口较近的几家都回去拿盆拿桶接水。
如今天凉,晌午也不热,李世民不好叫谢景在地里忙了半天再做饭,可他和心腹们又不会,便在正午告辞。
谢景给李承乾拿一包洗干净的果子,叫他边走边吃。
出了张杨里,李承乾吸着柿子道:“阿耶,谢五要是不逗我就是个好人!”
李世民:“他是逗你还是趁机指点你?”
李承乾:“不可以指点我不捉弄我吗?”
李世民心说,好声好气地教你,你也不听啊。
“下次别来了,我带青雀过来?”李世民故意说。
李承乾拒绝:“不可以。我和小六说好了,送他两本字帖,继续教他识字。阿耶,做人不可以言而无信。阿耶说的!”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还怪谢景逗你。不是他逗你,你能想起用我的话堵我?”
落后李世民半匹马的禁卫不禁问:“陛下,何时叫木匠过来?”
李世民回头看他,隐约记得他家有几百亩地,故意问:“你家木匠还是我家木匠?”
禁卫是有自个的小心思,被一眼看穿也不意外,陛下就是聪慧无双啊。
“我家也是您家啊。”禁卫笑道。
李世民也笑了:“去跟农庄的木匠说一声,明日巳时左右在路口等我们。”
禁卫:“您亲自过去?”
李世民:“他们当中许多人把秦岭周边的农户当野人,张口闭口秦岭野人,明日开罪了五郎,即便五郎可以理解,再见到我们也难免有些芥蒂。你希望看到皮笑肉不笑的谢景?”
禁卫实话说:“臣希望看到遇事成竹在胸,偶尔还有点坏的谢景。”
李承乾眼中一亮:“阿耶,不是我一人说谢五坏吧?”
“谢五”二字令李世民心有不快:“下次我带青雀过来,就这样决定了!”
李承乾苦着小脸很是委屈,李世民面无表情,李承乾不敢同他撒泼,回到宫中就找母亲。
可惜长孙皇后是个贤后,不会同李世民反着来,反倒劝长子不可给父亲添堵,父亲带青雀不带他自有考量。
第49章 普度众生 今年要旱上
翌日上午,小胖子青雀随李世民来到张杨里。
李世民没有提起儿子名“李泰”,只对在路口乘凉的众人说出他乳名青雀。这个名很像农夫为自家孩子取的,张杨里的人愈发认为李世民是奴仆成群的大商人。
小胖子下马看到路边村头起身的男子身材高大,相貌很好,像极了禁卫口中的谢景,他就没等父亲,跑到跟前仰头问:“足下是谢五叔吗?”
谢景有些意外这小子不像李承乾张嘴闭嘴“谢五”,“我是谢景。”
“我叫青雀,五叔可以唤我青雀。”胖乎乎的少年眼珠转了一下,“五叔,我最喜欢你做的炸鸡肉。兄长带回来的做法我吃了,很香很香。我猜五叔亲自做的一定比兄长的还要香。”
谢景眉头一挑,心下好奇,这小子此话何意啊。
不妨先应下,以不变应万变!
谢景:“晌午不回去啊?那我和我姐说一声。家里就是小鸡多。今日准备五只!”
李世民把缰绳扔给禁卫,走到二人跟前:“不必!五郎,三只足矣。他们晌午回去。”看向身后跟着唐俭过来的皇家匠人和小吏,“五郎,另外两个水车还没安?”
谢景点头。
李世民随手点出两个心腹禁卫,“可还记得五郎家的另外两块地?”
两人帮忙收过高粱,自然不会这么快忘记。何况他们家同样需要龙骨水车,希望匠人们尽早学会传遍关中各地。
二人二话不说各带两名禁卫和几名官吏以及匠人下地。
小六在村口乘凉,看着众人远去,忍不住说:“李兄,你家好多人啊。”
李世民身边只剩几名禁卫,无需顾忌,他神色淡定地胡扯:“我家上千亩地,只有几十人可忙不过来。”
“我忘记了。”小六说完打量起谢景对面的青雀,怎么和高明长得不像啊。
高明大眼浓眉同他父亲一样好看,他弟弟的眼睛要变成一条线了。小六有些怀疑他是李兄捡的,“你是高明的弟弟吗?”
小胖子点头:“你是小六吧?”三两步到他跟前,“我可以喊你六哥吗?”
谢家一辈最小的小六高兴极了,“可以的,青雀弟弟。”
谢景心里乐了,不怪李世民喜欢这个儿子啊。这小嘴叭叭的,只怕小六要把所有珍藏贡献出来。
谢景:“青雀,你的马渴不渴饿不饿啊?我家门外有苜蓿草。”
青雀回头看一眼出汗的坐骑,想要禁卫喂马的言语在瞥到父亲的那一瞬间咽回去,问他家门外在何处。谢景叫禁卫同他一块,小六转身跟上去,谢景揪住他的衣领。
小六迟了一步,谢景在他耳边低语:“不许把家里的物什往外拿。想要拿出来先问问我。”
小六点点头跟上青雀。
李世民好奇地问:“五郎说什么呢?”
谢景:“李兄的这个儿子嘴巴甜,某担心小六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李世民不信是这事,但他还是觉得好笑:“不至于啊。”又忍不住问,“五郎以前没有见过青雀,知他品行如何?”
谢景:“青雀以往也没见过我啊。到跟前就喊‘五叔’,这个机灵劲儿,你家大郎和我家小六绑一起也不敌啊。”
李世民想要反驳,长子别别扭扭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小六的性子不错,但时常一惊一乍。先前不了解小孩,被他吓到好几次。
这俩孩子着实不如青雀稳重贴心。
李世民:“五郎看得分明啊。不过有我在,青雀不敢哄骗小六。”
谢景:“李兄此言差矣。小孩子的事应当叫他们自个解决。毕竟他们看来天大的事,在我们看来就是小事。无论李兄偏向谁,另一个都会气急败坏。”
李世民想说青雀不会,往常气急败坏的只有高明。但他看着谢景笃定的样子,好像很了解小孩。李世民冷不丁想到长子被谢景逗得毫无招架之力便趁机向他请教,倘若他不在张杨里,青雀和高明在谢景跟前打起来,他要如何处置。
离两人不远的几人,包括谢早和周仲朴,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景。
谢景笑道:“李兄啊,他们都喊我一声‘叔’,我一定要做到不偏不倚。换做是我,不理他们。他们非要我评理,抄起鞋底一人一下,打在屁股上,疼得直抽抽还敢叫我评理吗?兴许哥俩一致对外。”指着他这个“外人”。
李世民颇为无语:“哪有这样断案。”
谢景:“李兄指定没听说过,清官难断家务事。”
李世民不曾听说过。
谢景故意说:“下次高明和青雀闹起来,您不要说,高明不该同弟弟计较。青雀也不该对兄长无礼。不然肯定要说错不在他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忙半天结果仍有人不满图什么?今日闹得不可开交,明日又一块玩,有必要当个案子一样审理吗?”
李世民想要反驳竟发现无言以对。
谢景又说:“不问缘由各打五十大板,最多三次,哥俩就不敢闹了。即便闹起来,也不会因为心有不满而有意闹大。”
李世民的次子夭折,长子李承乾和庶出的儿子李恪以及嫡次子李泰年龄相仿,骑马射箭都在一处,难免不小心碰到,几乎三两天闹一回。
往常这种事被李世民交给长孙皇后。如今长孙皇后要照看幼子,李世民也担心中年丧妻,不敢叫妻子费心,只能自个当判官。
最近两个月,不是长子找他抱怨弟弟不听话,就是李泰向他表示不满。李恪的话不多,但满脸委屈地默默地看着他也叫李世民头皮发麻。
李世民:“没骗我?”
谢景摇头:“李兄回去就用这一招,高明一定会跳脚。青雀也会认为你不讲道理。他俩无论说什么,您都别接茬,直接打。只怕您心疼不舍得。”
李世民不舍得。但辛苦三次可以清净几年,李世民舍得。
青雀和小六回来,李世民把他的决定咽回去。青雀来到谢景跟前就甜甜地说道:“谢谢五叔。”
谢景笑着说:“青雀无需多礼,只当这里是自个家。”
小少年又趁机表达对谢景的喜欢。
张杨里众人和李世民的禁卫们都忍不住同情他。
这孩子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他万分喜爱的“谢五叔”在手把手教他父亲如何处置他。
申时左右,谢景需要回到打麦场,李世民带着儿子和禁卫告辞。唐俭和小吏以及工匠们在研究龙骨水车。
城门关之前半个时辰,住在城中的官吏才向谢景告辞。
唐俭入城之际,李世民等人才到宫中。
——李泰骑术不佳,李世民为了照顾他行得缓慢。
李承乾算着时辰来到太极宫,等了两炷香才看到父亲和弟弟。李泰进门就向长兄炫耀谢五叔对他如沐春风。
李承乾看向父亲,李世民装没听见,李承乾认为父亲默认,气无语了,抿着唇起身就走。
李世民对此也当没看见。李泰点出兄长生气了,李世民问他累不累,李泰本能回答很累,李世民叫宫人送他回去。
长孙皇后看出李世民今日反常,待儿子离开才问出什么事了。李世民趁机提醒妻子,往后无论谁和谁闹到他面前,不要评理。
左右看看,没有找到戒尺,也没有趁手工具,李世民叫她等上一日。
翌日早朝,李世民问唐俭是不是还要前往张杨里。
唐俭回答要把完整的图纸画出来。李世民叫他捎两个鸡毛掸子。唐俭没听懂,但他知道谢景懂得。
谢景家有许多个鸡毛掸子——谢早用公鸡毛做的。
傍晚唐俭回来,李世民送给长孙皇后一个鸡毛掸子,提醒她往后用这个教训儿子。
四日后,李承乾、李恪和李泰的左手都被鸡毛掸子敲三下。三个少年不满,长孙皇后不敢打在同一个地方,担心肿起来留下痕迹,改向他们屁股上一下。
三个少年一致认为她不讲理,长孙皇后扬起鸡毛掸子,三人吓得跑出去找父亲评理。
没有谢景的馊主意,李世民也不会为了孩子指责长孙皇后,何况今时今日。李世民抄起挂在墙上的鸡毛掸子。
李承乾终于想起他不止一次见过这玩意,气得跳脚大吼:“谢五!一定是谢五的主意!我和谢五不共戴天!”
李世民向他走去,李承乾吓得跑出去,李泰没动,他想问父亲此举是不是同谢五学的,但他刚一张口,李世民就问是不是也想挨揍。
机灵的小孩不吃眼前亏,李泰后退。
李恪没动。
虽然李恪的母亲杨妃是隋炀帝之女,但隋炀帝和李渊是亲表兄,李世民和杨妃是没出五服的表亲。
隋末不止李家一路反王,堪称遍地开花。隋炀帝也不是李世民杀死的。是以,改朝换代后杨妃对李世民没有怨言。李世民心胸开阔,长孙皇后贤惠,不在意杨妃的出身,对杨妃的儿子很是疼爱。
李恪便认为一向疼爱他的父亲不舍得打他。
李世民的鸡毛掸子转向他,李恪脸上露出害怕,李世民上前一步,这小子拔腿就跑。在门外看到长兄和弟弟,没等他开口,二人异口同声:“你被打了?”
李恪摇头:“差一点。谢五为何叫父皇母后打我们?”
李承乾:“他坏!”
李泰:“谢五叔不是这样的人。再诬陷谢五叔,我要告诉父皇。”
李承乾:“不怕挨打你就去!”
李泰不敢了,但他想不明白谢景为何这样做。李承乾决定下次休沐就去张杨里。
下次休沐他没能出去。
李世民没时间,他令官吏征调民夫挖沟引水,用番薯干作为工钱且晌午管饭。李世民此举正是担心春节前后几个月百姓断粮卖儿卖女。
虽说京郊百姓不缺粮,但离长安较远没有番薯、也没有听从朝廷的吩咐种蚕豆和豌豆的百姓缺粮。当地也要修沟引水,这些百姓踊跃参加。
也是因为李世民英名在外,百姓信他不会言而无信。
冬月底,工部拿出引水图纸,腊月初一,等候多时的十万民夫开始挖沟。
今年同样不冷,寒冬腊月土地也没上冻。但过了腊月二十,天气转冷,工事暂停,来年上元节后,正月十六继续。
腊月二十八,朝廷放假,清晨,李承乾来到太极宫向母亲问安,顺便提醒父亲谢景该杀年猪了。
李世民令皇后的婢女挑几匹布,饭后带过去。
李承乾说他要教谢小六识字,要给小六送几本字帖,绝口不提想要前往张杨里,但李世民看出他想出去玩儿,看在这两个月很是懂事的份上,李世民同意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承乾来到谢家门外,发现谢景在院里晒什么物品,他不管不顾进门就指责他偏心。
谢景都蒙了。
“我偏心小六?”
李承乾噎了一下,“——不是!”
谢小六是谢景的亲弟弟,偏心他才是人之常情。李承乾还是懂的,“你偏心青雀。青雀和我说,你没有逗他,也没有数落他。你说你有没有偏心?”
李世民进来恰好听到这一句,但他没有出言阻止,谢景会收拾他。
谢景看着李世民只是一脸无奈,没有想要解释,也是服了。
——不是每个孩子都像年少成名的太原公子一样很多事可以无师自通!
谢景笑着问:“我可以回答你。但你先回答我,当真认为以前我是有意捉弄你,想要看你出糗啊?”
李承乾很是坦诚地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你不可以同我好好说嘛?你可以同青雀好好说,为何对我就,就像换个人啊?”
谢景:“首先我没有同你好好说是你无礼啊。你做初一,我为何不能做十五?其次,我不曾指点过青雀。”
李承乾脸上写满了不信。
谢景冲他招招手,少年来到谢景卧房门前,瞪着眼睛等着他胡编。谢景见状失笑:“你是李兄的长子,他日继承家业,样样都要懂一些才不会被恶奴当成傻子一样欺骗。你的弟弟青雀不用啊。他长大后夜夜笙歌,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也无妨啊。”
往常从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李承乾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谢景又说:“青雀可以对我无礼,可以打骂家奴,身为未来的一家之主也可以蛮不讲理吗?如此怎能服众呢?莫说我偏心,你父亲母亲偏疼青雀,你也不该计较啊。你父亲把万贯家财留给你,青雀得到什么?看在家业的份上让让他又何妨?”
李承乾被问住。
小六听到动静从室内出来,谢景转向弟弟:“小六,倘若我还有个弟弟,比你小上两岁,我把这些年赚得钱给你,但平日里偏疼弟弟,你会不满吗?”
爱钱的小六使劲摇头。
谢景转向另一侧的李承乾:“李兄给你的不止钱吧?是不是还有铺面宅院和田地?”
李承乾张张口,想说大唐江山,余光看到父亲想起父亲的叮嘱,他咽回去,乖乖点头。
谢景:“往后还在意父母对你严苛,对弟弟宽厚,弟弟胖到不能骑马他们都不舍得说教吗?”
李承乾转向身侧的父亲想认错又张不开嘴。
李世民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无声地告诉他父亲不曾怪罪他。
谢景又说:“如今家奴仆畏惧你父亲,你趁机多学学,往后他们就不敢仗着你无知把一文钱两个的鸡蛋说成百文钱一个。”
李承乾瞳孔地震,眼中明晃晃写着“你又骗我”!
谢景:“我没有骗你。你认真学,他们会担心往后不能贪你的钱,想方设法为你添堵,比如用男色和女色勾你玩闹。这一招没用就找个慢性毒丸告诉你是丹药,亦或者给你一匹烈马,告诉你很温顺,你上去摔下来一命呜呼。”
李承乾转向父亲:“会吗?”
李世民很想说不会,但他百年之后呢。李世民便告诉李承乾家奴因为怕他都把阴暗面隐藏的极好,他也不清楚谁恶。但日后他病重,那些人定会露出另一副面孔。
谢景:“我要是你被这么多奴仆盯着,定会把你父亲会的都学到手。你还有闲心同青雀计较啊?”
“可是青雀不知。”李承乾想到这一点,“他还会气我。”
谢景:“他没有看出这些。好比你之前也不知道。你要告诉他吗?我想他一定日日找你玩,扰得你无心读书,看着你因为什么都不懂而被恶奴欺负再嘲笑你。”
李承乾想要到李泰跟前显摆,闻言直摇头:“我不会告诉他。我要给他准备很多很多美食,吃得他走不动道。”
李世民赶忙阻止:“不可!弟弟已经很胖。”
李承乾想要开口,谢景先道:“李兄不舍得管控,无需高明出手,青雀也会越来越胖。”
李世民叹气,“青雀也没有旁的嗜好啊。”
谢景:“青雀是继承家业的长子,李兄会任由他胖下去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李承乾懂了父亲的意思,也应了谢景先前的说辞,李承乾拉住父亲的手,终于说出“我错了!”
李世民搂住他弱小的肩膀,“也是为父错了,没想到你不懂。”
李承乾满脸错愕,合着父亲不曾告诉他这一点是以为他懂!
李世民的脸热起来,难得在儿子面前窘迫。
莫说李承乾,跟进来的几个禁卫也以为皇帝同太子提起过,太子和李泰往日的争执只是因为孩子不懂事瞎闹。
一向英明的皇帝恨不得挖个坑把自个埋了,几个贴身禁卫不好意思看这种热闹,悄悄退到门外。
谢景唤住几人:“李兄来得巧,某正想杀年猪。”
李世民想起车上的布料以及禁卫在西市买的点心,令禁卫拿进来。谢景请他到门外等着,李世民巴不得出去透透气,拉着李承乾出去。
李承乾看向小六,李世民松手:“有我们杀猪烧火,你和小六在屋里读书。”
禁卫拎着麻袋和木盒进来,李承乾拿走木盒叫小六回屋。谢景把麻袋接过去交给从堂屋出来的姐姐。
周仲朴到厨房拿锅、火镰等物。
李世民这一次没有留下用杀猪菜。他们不缺吃的,但谢景的族人缺。他们走后,谢景在门外做两锅,谢家老老小小人人一碗。
年后,张杨里的壮劳力们继续挖沟。
十里八村的人也听说皇帝令人清理河道,联想到张杨里的人修堤坝,这些百姓认为今年仍有旱灾跟着做起来,同往常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长安地界上的乡野百姓皆认为今年仍有旱灾。
无论原先准备种糜子的还是高粱,今年都决定种生长周期极短的荞麦。
然而今年的荞麦不好种啊。
——年前谢景早早在不曾种荞麦的荒地上种下蚕豆和豌豆,村里人跟风,以至于三月初春暖花开,蚕豆已经变老。再过几日便可收上来。
蚕豆收之前,谢景埋了一个冬季的番薯藤种下去,这次是用小六踩车引水灌溉,比去年省力多了。
可惜谢景只有半亩地番薯藤。
番薯种下去,蚕豆和豌豆先后收上来,地里的庄稼只剩十亩苜蓿和半亩番薯,村里人问谢景何时种荞麦。
谢景直言下雨就种。
从三月清明一直到六月,整整三个月没有一滴雨。饶是长安地界的百姓不缺粮也忍不住恐慌。
三伏天室内闷热,张杨里的人白天在村口乘凉。谢景也不例外。张百千就问谢景,“今年要旱上一整年?”
谢景:“不至于吧。但肯定不够荞麦发芽长起来。”
张百千:“过几日咱们就引水把荞麦种下去?”
谢景看向河里的水,比开春少了两尺,“只怕再旱下去河里也没水啊。”
张百千发愁,“明年可怎么过啊。”
谢景:“算起来连着三年闹灾,我觉得够了。有句话叫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比如十五过后,月亮一日比一少。天灾想必也是这样。”
张百千:“要是这样就好了。”
殊不知百官也在为此事唉声叹气。
李世民宽慰众臣,过几日他前往庙中求雨,令人选出最为灵验的庙安排下去。
众臣仿佛看到了希望。
杜如晦心情轻松不少,回到家中,看到白白的米饭,想起这是家奴前往益州买的粮。同去的还有房家等家奴。
杜如晦令家奴拿出一百斤送到张杨里。
夫人提醒张杨里不缺粮。杜如晦以前在家说过,高产作物来自谢景。谢景不可能叫自己饿着。
杜如晦:“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向五郎道谢,如今正好。”
夫人觉得有道理,“但我担心被抢啊。”
杜如晦:“多安排几人。但从城里到张杨里的一路上应当不会有响马。”
夫人想起那些人都跟着谢景种番薯,家中不缺吃的,翌日就把此事安排下去。
无独有偶,杜家人半道上碰到赶上来的秦安,秦安也带着俩人给谢景送来百斤稻谷。一行七人可算不担心半道上出现变故。
谢景也没同他们客气。但也没有白白收下,而是给几人两筐鸡蛋。秦安听说了,乡野百姓这两年养了许多鸡,估摸着谢景吃不完便直接收下。
秦安等人返回长安的路上,李世民拜了佛,当众点出他昨夜做梦,佛祖劝他不必忧心,庙中仍有存粮,令天下三千多家庙宇开仓放粮接济受灾的万民。佛祖普度众生,明日也会降下甘霖!
第50章 三年天灾 朝廷这样
寺监不知佛祖会不会降下甘霖。但寺监听出皇帝的真实意图。
皇帝清楚天下有多少间寺庙,定是叫人查过。无论有没有做梦,他都会假托佛祖之口。否则不是白查了吗。
佛祖三天之内下雨,寺庙可以不开仓。倘若天不下雨,寺庙也不放粮,只怕百姓对朝廷对上天的怨言都会冲向寺庙。
隋炀帝身为天子、手握兵权无法阻挡万民揭竿而起,分散在天下各州、如同一盘散沙,又不能向百姓动武的寺庙如何阻挡百姓的怒火。
寺监不敢赌明日会下雨,以至于圣驾还没回到宫中,京中名声赫赫的几家寺庙对外贴出告示,明日巳时缺粮的百姓可到庙中排队领粮。告示上特意强调把粮留给有需要的百姓。
佛祖有灵,不缺粮的百姓也不敢过去领粮,担心被佛祖怪罪。
三日后寺庙的粮食少了大半,佛祖仍未降下甘霖,有点脑子的百姓终于后知后觉,佛祖普度众生只怕有假。
陛下都知道天下有多少家寺庙,能不知道庙中有多少粮食吗。
张杨里众人从前来买猪的王、张两位屠夫口中得知此事后,许多人第二天看着烈日便问谢景陛下梦到佛祖是真是假。
谢景直接回答假的!
谢大郎等人希望他说是真的,闻言很是失望。
谢景又说:“下雨也不是因为佛祖显灵。之前水灾蝗灾不少人祈求上天开眼吧?上天显灵了吗?”
谢大郎:“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陛下出面求雨啊。”
谢景:“陛下要是相信那什么佛祖,也不会从去年冬到今年春令十万人挖沟修渠。”
谢大郎恍然大悟:“五郎,既然修了沟渠,那咋不放水?”
谢景:“水位过低,水流到不了咱们这里啊。”
谢大郎:“等啊?”
谢景点头:“我宁愿等也不想浪费良种。”
第二天上午谢家的亲戚们来到张杨里询问谢景是不是继续等。谢景已经解释累了,失去耐心,反问不等有什么法子。又说也可以种粮,但要量力而行。如今天热易中暑,准备好茶水瓜果。
众人询问谢景有没有种粮。谢景坦白他只种半亩番薯。半亩番薯收上来也能撑几个月。
亲戚们跟他一样种了半亩番薯。可是走出家门,目之所及几乎全是荒地,他们不由得心慌。
他们担心明年继续干旱。谢景心说,上半年收了蚕豆和豌豆,你们担心个屁!谢景也看出众人希望他给个主意,便直言再种半亩黄豆。挑出最大最圆的黄豆种子挖坑种下去,肯定比撒种高产。
这番言辞是对谢家亲友们说的,但当天下午村里人就在河边树下挑种子。
黄豆发芽,关内滴了几滴雨,只够给黄豆润润叶子,可惜也只滴几个地方。倘若这种雨忽略不计,关内便是整整半年无雨。粮满仓的世家也不由得心慌。世家子弟趁着早朝询问皇帝如何是好。
前几日李世民白龙鱼服来到坊间看到路上没有乞讨者,可见头两年存粮足够多。街角巷尾种满了各种豆角黄瓜,大的被摘,小的还在,说明城里缺粮的人家不缺吃的。
朝廷不必此时开仓放粮,但反常的天气让人不安。常平仓的粮不足以令半城百姓用上几个月。从今年冬月到明年四月的半年定会出现动乱。
八月初一,李世民再次前往寺庙,第三日下旨,天不下雨不能强求,长安百姓可以前往益州或江南另寻出路。
长安百姓也算看明白,信天信地信鬼神不如信皇帝。皇帝令坊间百姓种菜种瓜,如今他们才能用瓜果蔬菜糊口——虽然是长史李靖同意的,但在百姓看来皇帝不同意李靖不敢擅自做主。据说以前太上皇几次三番要杀李靖,但被皇帝救下。李靖将军对皇帝忠心耿耿啊。
坊间百姓怀疑陛下叫人查过江南和益州的粮食。好比先前查过寺庙有粮。许多百姓决定寻亲访友结伴前往益州——益州远比江南近。
就在圣旨下达的第四日,东市和西市突然多出一个粮店,城内百姓可凭过所买粮,粟和大米以及糜子每人限购五斤,小麦、番薯干等杂粮,每人限购十斤。
粮价同两年前一样,比市场的粮便宜五倍,以至于短短一炷香粮店门外就排成长龙。但决定离开长安的人没有改变计划。
朝廷限购可见粮食不多,假使一个月放一次粮,只能叫人饿不死。与其在长安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如出去闯荡。
然而城中各大粮商慌了。
——城外乡间不缺粮,城中坊间百姓有了朝廷的大米和小米,再出去买点杂粮,完全不需要找城中商人买粮。
这些商人令人查朝廷修的常平仓,假使一个月一次,最多放到正月,来年二三月青黄不接,一斤粮百文也有人买。
粮商们稳住了。东西市商户看到市场上的粮价居高不下,准备出去闯荡的商人便按照原计划组团前往益州。
短短几日,西市肉行空了一半。
张杨里仍有人养猪——用院里院外种的苜蓿草养的。种苜蓿的水来自水车。张、王二人带着俩亲戚前来买猪,顺便告诉谢景此事。
张、王二人和亲戚也趁机买几百斤蚕豆和豌豆。
翌日上午谢景来到西市酒楼林立之地用饭,询问伙计有没有人卖酒楼。伙计看着谢景身上灰白的衣裳,很像寻常百姓,用不确定地语气询问是不是他要买。谢景直言替东家询问。
伙计不曾听说过,提醒他去牙行。谢景道了一声谢,饭后准备前往牙行,但酒楼的客人追出来说他知道一处酒楼,位于最南边路口。
谢景直接问是不是价钱不低。客人回答是的。谢景笑言他家主人不想趁火打劫,但也并非人傻钱多。诚心想卖,三日后他过来。
谢景回到村里就和他姐收番薯,姐夫收拾地窖。
半亩番薯半天解决,晾了水汽放入地窖,小的番薯和烂番薯被用来做小米粥。
之后谢景在家中歇上一日便骑驴前往西市。
这几日西市又关了许多铺子。
——粮价过高,旁的铺子不跟着涨价,忙活一天不够一顿饭。涨价了百姓不买,只能关门。
西市路口酒楼的东家看着商户越来越少的西市愈发心慌,以至于谢景用个很实惠的价钱拿下一家五间两层酒楼。
过户时给钱的人是谢景,东家也不认为谢景买得起,怀疑他是某个大户人家家奴,大户人家不便出面,酒楼放在他名下。
谢景看着东家把酒楼清空就把大门锁上。反正不经营就没有税,空到年底也无妨。
来到牲口行拿到驴,家里的牙粉好像不多了,谢景拽着驴来到杂货铺,买到的物什直接扔进原先放金块的布袋中,最后放在驴背上。
出了西市,谢景看到一辆又一辆驴车出城,像是城中商人举家搬迁。
谢景心想说,走了好啊。
长安人少一成,朝廷的平价粮就能多撑一个月。
殊不知出城远行的不止商人,还有一人戴着斗笠,身着灰白衣裳,同谢景年龄相仿,乍一看身形也同谢景一般无二。但此人非商非农非富非贵,正是被李世民拒接的玄奘和尚。
谢景不曾见过玄奘,以至于擦肩而过他也没能认出此人。
回到家中,谢景把布口袋交给谢早。
谢早早已懒得询问他又买的何物。反正谢景能赚钱有分寸,不会叫全家老小饿着,问多了没什么用,谢景也心烦,何必呢。
谢景把驴放到隔壁喂了水和菜,他就去抓一只小公鸡。
全家老小收番薯累了,应当吃点好的补补。
翌日清晨,谢景睡到自然醒,拍醒小六起来读书,他翻身睡个回笼觉。小六看着他懒惰的样子翻个白眼,趿拉着鞋来到院门外摊开书本,豆大的雨点落下。
小六愣了一瞬,仰头被被雨点砸醒,跳起来大喊,“阿兄,阿兄,下雨了!”
谢景跑出来,迎接他的也是啪嗒啪嗒的雨点。
周仲朴边穿衣裳边出来:“咋就下了?”
谢景瞬间想起一件事。
——早些时候偷偷翻书本时看到贞观三年有旱灾也有水灾,其中关内全年大旱,他便认为水灾在旁的地方,比如黄河下游。也是那时他暗示李世民“以工代赈”清理河道。
此刻看来“全年大旱”八成是因为从春旱到深秋时节,四舍五入有一年。但不等于没有水灾。
谢景叫他姐夫检查房屋,他收拾鸡圈鸭圈和羊圈,再把通往院外的排水孔清理干净,以防院中积水。
前后左右邻居惊喜万分的声音传进来,谢景扔给小六一个斗笠:“速去告诉里正谨防院内积水进了地窖!”
小六把书放到屋里跑出去逢人就提醒谨防院中积水。
没等小六回来雨滴变成雨帘,谢景披着蓑衣出去接他。当晚小六就起热了。谢景把退烧药碾碎放入温水中给他灌进去。
小六喝下去,谢景塞给他一块糖。
谢景进城买酒楼时顺便买的。
小六砸吧砸吧咽下去,皱着眉说:“不如你做的番薯糖香甜。”
“有的吃还挑?”谢景给他裹严实,“发发汗就好了。早知不叫你去了。”
小六躺下:“你也不知道热乎乎的雨点会叫我着凉发热啊。阿兄是不是在药汤里头加黄连了?”
“你还知道黄连?”谢景身体极好,寻常感冒灌几杯热水就痊愈了,便挨着小六躺下,“高明告诉你的?”
小六:“高明送我的书中提到过。”
谢景:“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
小六点头:“给我讲三国!”
谢景笑着应下,但他才讲一炷香小六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公鸡打鸣,天微微亮,谢景缓缓起来穿戴齐整,轻轻打开房门,伸出手去感受到大雨变成小雨,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来到村口。
河面波光粼粼,谢景又来农田边,原先埋在地下、连同地沟和村河的陶圈在流水,显然是从地里出来的,他的半亩黄豆不会淹死,便回屋睡个回笼觉。
天光大亮,谢景醒来,小六坐在一旁靠着墙壁裹着被子默默读书。谢景脱掉睡衣问他醒了多久。
小六回想一下:“两炷香。”
谢景又想问什么时辰了,他姐夫周仲朴的声音传进来,“不会又下一个月吧?”
“不会吧”谢早的声音带着担忧。
谢景穿上草鞋,提醒小六累了就睡,人生病多睡觉好得快。小六乖乖点头,提醒他阿兄带上斗笠。
谢景拿着斗笠打开门,小雨淅沥沥落下,看样子像是从他先前起来一直在下,东边护村河的水怕是又涨了一尺。
谢景提醒他姐和姐夫煮粥炒菜,他出去看看。
周仲朴:“我看过,水涨了很多,昨晚肯定一直在下。五郎,会不会发大水啊?”
谢景:“咱们要是没有深挖,八成会发水。”
周仲朴想起来了,年前年后几个月,他们把东北和西南边靠近张杨里这边的河挖宽挖深了,又用陶圈把绕着村里的这条河沟连通,也同村外的大河挖通,即便再来两日暴雨,也不会水漫田地。
周仲朴放心了,就叫谢早做饭,他趁着雨小打一缸水留着洗漱。
昨日下大之前周仲朴就把厨房的缸打满了。原先他屋里盛面的缸腾出来一口,他就移到厨房门侧,用来盛放洗漱用的水。平日里缸用木盖盖上,可以放牙刷等物,堪称一举两得。
谢景走出家门来到东边路口,路口有几个村民,其中一人便是谢家的邻居张百千。张百千待谢景走近也问会不会又下一个月。
谢景说不准,“希望几天把一个月的雨下下来,咱们不耽误补种荞麦。”
张百千也是这样想的,又说:“谁能想到往年看不上的荞麦成了救命粮。”
如今不止张百千一人这样念叨。
早先朝廷令百姓补种荞麦,有的人满心不愿,但看着亲戚邻居都这么干,不得不象征性种一点,如今吃够了番薯干,就只能吃荞麦,只因他种的小麦、糜子、粟颗粒无收。
离长安较远的关中百姓不顾朝廷的提醒只能去庙里领救济粮。如今雨下下来,一个两个都决定用小米换荞麦,一旦雨停就种下去。
第二日雨没停,张杨里的人确定短时间之内不会发水便没人出来。小六想要出来透透气,谢景牵着他来到路口,眼睁睁看着一条鱼顺着埋在地下的陶圈从地沟那边连滚带爬到了河里。
小六又惊又喜,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喊:“阿兄!”
谢景失笑:“看见了。走慢点,回家叫姐夫把网兜找出来。”
谢家有六个网兜,三个小的三个大的,小的是给老人和小六准备的,大的是谢景、谢早和周仲朴用来抓蝗虫的。
蝗虫遁走,谢早就把网兜收起来。小六告诉姐姐他亲眼看到一条大鲤鱼,还是金色尾巴,谢早拎着水桶,周仲朴拿着三个网兜出来。
东边刘婶出来掐苋菜,准备做午饭,看到网兜就问周仲朴河里是不是有鱼。
周仲朴实在,想也没想就点头。
刘婶叫她儿子也把自家抓蝗虫的网兜找出来。
周仲朴来到村口,看到平静的水面,“鱼呢?”
谢景:“先去我们地里看看。”
周仲朴不信田地里有鱼,但他一向不敢直接出言反驳,心说,反正下雨天也没啥事,他想去就去,啥也没找到就消停了。
到了地头上周仲朴就看到一条鱼在地沟里挣扎,周仲朴惊得瞪大眼睛,就这么一瞬间,鱼从不甚深的地沟里跳出来,尾巴闪耀着金黄。
谢早慌忙捡起来放在桶里才有心思问谢景哪来的鱼。
谢景:“八成是从渭河跑来的。你忘了?咱们这边和渭河连通了。顺着水流,两天两夜能到这里。”
谢早:“可是地里的水还没有河里多,咋会跑到地里?”
“夜里水位很高,到了早上下去很多吧。”谢景上辈子没有种过地,更没有种过旱地,如今懂的一切除了谢家阿翁教的就是书上学的,也不知道旱地里为何有鱼。
“——姐,姐,又来了!”
小六着急大喊,谢景和谢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周仲朴直接跳进地沟里抓住即将顺着水流远去的大鱼。
刘婶的儿子在村口观望,远远看到小六的样子他本能跑来,跑到一半拐去南边自家地里。
不到两炷香,这小子就拎着半桶鱼回来。小六还在地头上,但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都在地里。
这小子想要过去看看,住在最东边的梁氏的丈夫出来问他有没有抓到鱼。他拎着桶过去说在自家地里抓的,梁氏的男人赶忙回家拿网兜和水桶。
不信地里有鱼、在自家门口透气的村民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回屋找网兜,恐怕多说一句就少抓一条鱼。
就在此时小六惊呼“快满了”,三人拎着五条鱼从地里出来。
谢景把巴掌大的鱼扔到河里,独留一斤以上的也有大半桶。周仲朴把鱼拎到家中,谢家阿婆撑着拐杖来到厨房门边,道:“这么多咱也吃不完。五郎,去看看春儿有没有在你大哥家,给她送两条。”
谢景:“大哥地里肯定也有。兴许他反过来给你送两条。姐,和面,我收拾一下,咱们炖鱼贴饼子。”
周仲朴跑到厨房灶前坐下准备烧火。
谢景把鱼收拾干净,留下两条用盐腌起来挂在厨房门外,余下的鱼一半红烧一半用砂锅和姜炖汤。两锅菜和汤端进堂屋,谢大郎拎着一条大鲤鱼进来。
谢景没等他走近就指着厨房。谢大郎不明所以地看一下,又看一下看清了,仍然把鱼放下,只因这一家人没舍得把小鱼扔掉,在地里抓了两桶!
用盐腌起来顿顿做鱼也够他们吃上几日。谢大郎此人还不会吃鱼,十次有八次被鱼刺卡到,担心谢景不收,放下鱼就走。
谢景笑着看向他阿婆,谢家阿婆只当自个瞎了。
大雨又下两日,雨停了,但地沟也满了。太阳出来晒了一日,地沟里仍然有水。又晒一日,地面露出来,许多鱼虾垂死挣扎。
谢景和小六来到东边地里光着脚捡鱼虾,谢早和周仲朴去南边地里。同之前一样小鱼放生,大虾小虾都带回家。但这两块地不如河岸边一块地捡的多。
谢景原先种的果树活了,被树挡住的大鱼就有四五条。还有许多大虾和螃蟹。小六以前见过螃蟹,但没吃过,看到兄长收起来就问可以吃吗。
谢景点头:“今天给你做鱼虾蟹!”
晌午回到家中,谢景用铁锅做了红烧大虾,清蒸螃蟹和红烧鱼。不是他爱吃这几样,而是他只会这样做!
小六甚少吃到这些,除了嫌螃蟹费事,鱼和虾他吃饱了还要晚上继续。幸亏虾多,足够全家再来一顿。
又过一日,路面干到可以骑马,李世民带着长子过来。李承乾下马左右看看,发现谢景和小六都在地里,他立即跑过去。
谢景:“你咋来了?”
“我,我想小六啊。”李承乾得了他的点拨,不好意思反唇相讥,但习惯了同他没大没小,一时间也说不出“想他”。
谢景:“我在撒荞麦,但快好了,到路口等着去。要是累了,就回屋拿草垫,我阿翁阿婆在家。”
谢早在东北河岸便种下五亩,周仲朴在南边种下十亩,谢景这边种下二十亩,但两人已经帮他种了十亩,他和小六再干约莫两炷香就完事了。
李承乾没有离去,而是帮小六拎着放种子的布口袋。
李世民在村头看到这一幕很是欣慰,无声地笑笑,转向心腹禁卫,令其回城告诉唐俭,补种荞麦!
禁卫明白,谢景亲自下地,今年八成不会再有天灾。实则此后半个月下了一场小雨助发芽的荞麦深耕到土里,之后无雨荞麦也不会减产过多。
雨后第二日,九月九重阳节,坊间百姓猜测的朝廷开的粮店再次开门,百姓可以凭身份证明每人购买十斤粟或大米,另外可以再购二十斤蚕豆。
十月初,粮店再次开门,限购放宽至五十斤粟和五十斤蚕豆、豌豆等杂粮。
无需朝廷多言,城里百姓也意识到一点,朝廷不缺粮,亦或者说三年天灾终于过去。
实则李世民接到山东等地奏报,张杨里下暴雨的几日那些地方也下了暴雨。但这两年朝廷令几十万灾民挖沟修渠,沟沟壑壑几乎满了,但房屋和庄稼几乎没有受损,因为下雨时间短,庄稼还没泡坏雨就停了。
山东、河南等地来年不缺粮,京师还可以从江南和益州买粮,还可以从山西等地买番薯干,自然无需继续屯粮等着年后青黄不接时救灾!
朝廷这样干,城里的商人真慌了。粮价降到一半卖出去,但无人问津,只因粮店的一半也比朝廷的平价粮贵了两倍。
有人这个时候找到东宫太监,也有人找到长孙无忌的仆人,希望通过舅甥二人给皇帝吹吹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