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赫曦就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住君青岚手腕时的温度,心底翻涌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下。
她从前总觉得电视剧里儿女情长都太累赘, 果然只有亲身经历之后才知道,临别之时再多的笔墨都是不夸张的。
如今君青岚踏入祆火教据点, 已经成为一枚押上性命的棋子,这也给她敲响了警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不能沉溺于担忧。
京城朝堂之上,母皇安排的棋局同样已经到了引爆的临界点。
绿萼想要上前却又被白赫曦挥手挡下。
“没事, 你们继续做该做的事。”
她转过身,大步回到案几之前,开始端详起南辞留下的树皮纸图册。
册子看着不像是普通的纸张,仔细闻还带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
摊开之后,祆火教西郊总坛的全貌铺展在眼前, 连绵的道观楼阁、地下纵横交错的密道、每一处暗哨点位、机关陷阱、守卫轮值的时辰, 全部被细细批注。小到转角一处落石机关, 大到通往南辰祭坛密室的隐秘通道,记录详尽得令人心惊。
这南辞这么实诚吗?
白赫曦皱紧了眉头, 她总有种疑神疑鬼的心思,越是详实, 便越值得警惕。
南辞是南辰的儿子,他究竟是真心选择背弃母亲,还是南辰布下的一场引蛇出洞的圈套, 眼下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出答案。
但他以君青岚作为交换凭证这件事, 始终让她有些不爽。
这人和他的母亲一样洞察人心,太懂得拿捏自己的死门了,这是很危险的信号。
倘若这本身就是一场陷阱, 那君青岚此刻便是自投罗网。
“绿萼。”
“帮我召集半数暗卫潜行赶往西郊山林,全部驻守在天心祠外围的山林出口,但绝不能靠近天心祠引人注意,只是时刻戒备,一旦有人员突围,即刻接应。顺便,通知二殿下,让她们悄悄靠近,也不许打草惊蛇。”
绿萼颔首,立刻出门去办。
白赫曦继续在屋内踱步,如今朝野上下,所有人依旧认定她与白秋渝远戍漠北,生死难料。秘密归京是她最大的底牌,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前,绝不能提前公之于众。
一旦身份泄露,白景玥与南辰两股力量会立刻调转矛头,合力围剿于她,母皇多年的隐忍布局也将会付诸东流。
“青鸾。”
“属下在!”
“你与柳意立刻开始着手整理近些时日搜集的祆火教罪证。各地走私据点被捣毁留存的账册、被裹挟迫害的南疆百姓证词、朝中官员收受阿芙蓉贿银的记录,全部分门别类装订妥当。这些罪证,可以慢慢通过南苑众人的嘴,寻些渠道散播至朝野士林。”
青鸾应声退去,屋内重归安静。
烛火摇曳,将白赫曦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母皇所说的自己,如今掌握着兵权、暗卫,看似万事俱备,可真正走到博弈中心,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天心祠里,君青岚生死未知;紫禁城金銮殿,明日还不知是何种模样;暗处还有不知立场的老臣隔岸观火,等待各方势力互相消耗,坐收渔翁之利。
这就是传说中的孤立无援吗。
阿岚,保重……保重。
与此同时,西郊深山之中雾气弥漫,夜露深重,天心祠已经近在眼前。
君青岚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只是两次前来,心境都算不上好。
山门外早已戒备森严,两名教众持戈站岗,看见南辞归来,立刻躬身行礼。
今夜的南辞依旧半覆白纱,冰蓝色眼眸藏在纱幔之后,看不出喜怒。他身侧跟着神色淡然的君青岚,红绡与紫烟早已隐匿在黑暗之中,但利刃早已在手,时刻准备着冲上前去。
“圣子,主上今夜在大殿议事,方才已经接连派人前来传唤您数次,听说您都不在,神色颇为不悦。”守门的教众低声禀报。
南辞蹙了蹙眉。
母亲如今喜怒无常疑神疑鬼,对自己也已经有了戒心,只是这些揣摩比他预料来得更快。
“知道了。”南辞语气平淡,没有多余表露,侧身引着君青岚踏入山门,“此人乃是我在外追查泄密线索擒获的要犯,白赫曦身边的心腹近臣。传我的令,把这人安置西院客舍,四周布下守卫,不许任何人私自登门打搅,消息封锁,不得外传。”
守卫闻言心中大惊,但眼前之人是圣子,他哪儿敢多问,俯首领命就圆润地滚开了。
一路穿过幽深曲折的回廊,往来奔走的教众络绎不绝,人人神色肃杀压抑。
君青岚也嗅到了空气之中漂浮着一缕比从前更甚、甜得发腻的香气,他猜测那便是阿芙蓉燃烧挥发出来的气息,想到父亲当年家族满门被屠,祸根便是此物,不免心下凄凉。
他面上并不显山露水,只是跟着南辞踏入屋内。
“我必须立刻赶赴祭坛面见母上。”南辞也不绕弯子,“我会说是在追踪教内泄密痕迹的时候意外追查到了你的母亲,从而查到了你。母上如今依旧认为白赫曦依旧困在漠北,所以于她而言抓到你可谓是大功一件,如此,我可以短暂换取她对我的信任,我才有机会接触更多的东西。”
君青岚听完后不置可否,问道:“倘若南辰执意要亲自见我,如何应对?”
“我会以你性情刚烈,若是强逼则有可能自尽为由阻却她的想法,你现在很重要,对她来说活着的你比死了的更有用。”
“但我遮掩不了太久,最多三日。三日之内,我会尽我所能替殿下拖延筹谋。当然,一旦我的身份暴露,你我都难逃一死,殿下若是真要算账,也只能来地府和我清算了。”
他靠近了君青岚,低声说道:“床榻下方有一块活动木板,底下是狭小应急暗格,危急之时可以藏身。我今夜若是没有回来,代表我已经出事,你就依靠屋内线索寻找密道,保全性命逃离这里。”
话音刚刚落下,廊外传来急促的通传声。
“圣子,主上传令。”
南辞不再多言,重新覆上面纱,旋即离开了屋子。
待到声音消失,君青岚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缝向外望去,他需要先了解周围的情况。
目前看来,自己的院落四周至少八名守卫正在看管,所有进出通路全部封死。若是真遇到不得已的情况,红绡和紫烟必然会拼死护自己周全,八个守卫对她们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若是再多,恐怕也是难以全身而退,他不愿意搭上她们的性命。
君青岚关上木窗,随后俯身掀开床榻木板,果然看见了那一处逼仄狭小的暗格。
和白赫曦一样,目前的他无法完全信任这位圣子,可眼下身陷虎穴,手中没有半分主动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着父亲满门喋血,母亲郁郁而终的画面,所有的根源都指向祆火教,今夜踏入这龙潭虎穴,既是充当人质,也是追寻血海深仇的真相。
与此同时,南辰正站在主殿的神像之下。
看见南辞走入大殿,她缓缓转过身,冷漠的目光直直落在儿子身上。
“深夜外出,去往何处?”
“追查教内接连泄密一事。”南辞垂手而立,神色自若,“多处据点无端被毁,账目错乱,儿臣外出追踪线索,有所收获。”
“收获?”南辰深色未变,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查到了什么?”
“儿臣擒获一名重要人犯,乃是白赫曦身边的心腹。”
这句话落下,大殿之内陷入了沉寂。
南辰摆弄着炉内的香灰,声音依旧是软绵绵的:“哦?”
“人现在何处?”
“安置在西院客舍。此人性格刚烈,儿臣恐他骤然自尽,反而无利,暂时未带来面见主上。若是白赫曦他日当真回京,这将是我们重大的筹码。”
南辞轻声应答,言语之间与平常无异。
南辰终于露出了几分动容的神色。
“是谁?”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南辞的面前,“君青岚?”
“正是。”
“我儿果敢,只是这君青岚与白赫曦早已和离,你为何断定他会成为我们的筹码而非累赘?莫不是我儿查到了什么,却没和母亲说?”
南辞声音一顿,却未见异样:“母上难道未曾怀疑过她们不过是假和离?儿臣查过两人来往书信,言辞一如往昔,想来不过是白赫曦为了保全君青岚才做的举动罢了。”
南辰继续看着自己的孩子,许久之后才轻笑一声:“不愧是我儿,心思缜密,与我一般。”
南辞垂眸:“母上夸赞,儿臣愧不敢当。”
“既是如此——”南辰挥了挥手,“我给你三日时间,撬开他的嘴,查清楚白赫曦在京城潜藏的势力,若是查不出结果,此人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儿臣领命。”
待到南辞离开,南辰才又坐回了神座之上,她安插在朝堂的眼线回报,文渊阁大学士楚翎通宵未眠,灯下奋笔疾书,洋洋洒洒数千言奏疏,字字直指祆火教祸国,痛斥阿芙蓉流毒四海,准备明日早朝当庭死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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