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若是白赫曦不说,也是合理的。


    他藏在宽大袖子内的手微微收紧,手心沁出的薄汗是他内心紧张的象征。


    ——毕竟自己或许只不过是对方的一个玩物而已,连问出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久久未能等到回应,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却在抬眼一瞬,对上了白赫曦专注的目光。


    “老实说,本宫也不知道。”


    她虽然还未完全打消自己对于君青岚的顾虑,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说不定让自家三妹知道自己是个傻子,也就能少费点脑细胞来对付自己了。


    “本宫身处这个位置,朝堂之中想扳倒本宫的人怕是多如牛毛,此番江城之患侥幸得以解治,但比起回到京城成为众矢之的,作用就如同螳臂当车。”


    “朝堂人心,本宫知之甚少,也难以注意到那些明枪暗箭,文韬之上,本宫或许远不如你,母皇面前,一字一句的错处皆能成为大罪。”白赫曦的目光真诚而炽烈,直直地看着君青岚微微闪过光芒的眼眸,“所以,本宫需要你。”


    彼时契约是为要挟,如今直言亦是邀约。


    君青岚的眸光微闪,他的眼前,白赫曦的身影与从前那人重叠又分开,她们明明有着相同的容貌和身形,却又是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人。


    “殿下。”他最终还是垂下了目光,心中的那汪涟漪被白赫曦的几句言语彻底扰乱了波褶,星星点点的情绪被层层晕染开来,弥漫在心间。


    “契约所言,臣必不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解语花 殿下,不必


    白赫曦回到京城的时候, 正巧赶上了第一场雪。


    不是扑簌而下的大片雪花,而是细细密密飘洒在空中的宛若柳絮一般的六角冰晶,作为一个南方人而言, 这样的雪就已经很值得纪念了。


    从前她并不喜欢雪,洋洋洒洒的雪花只会加重身体的疲惫和饥饿, 气温低是她生存下去的最大挑战——而如今,她坐在华丽的轿辇内,车内有燃起的炉烟,仿佛隔开了冬日的寒气, 袅袅的烟雾带来的不是寒冷,而是馨香和温暖。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透过雪幕看向了京城,她离开的时候不过初秋,回来的时候却已经临近年关, 明明自己似乎没有过了很久的感觉, 时间却真实地流逝了三个月。


    ……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是真的不想回来过天天打卡上班的日子, 特别是在冬天。


    当她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便看见君青岚倚靠在对面的窗边, 同样敛起了一角帘子,正在往外看。


    他今日身着一身黛色云纹长袍, 在这样的天气里,即便裹着白赫曦的斗篷,也显得过于单薄了些。


    但这都需要归咎于——从前的白赫曦对他过于苛刻了, 凡母家带来之物, 皆被白赫曦束之高阁,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彼时白赫曦所想, 大抵就是让君青岚要在自己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应当从未想到,“自己”会与眼前这个曾经最为厌恶的人共处一车,还要时不时为对方咳嗽的一声而心惊肉跳。


    白赫曦的目光透露出几分担忧来,这要是只有这些衣服过冬,照君青岚这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来看,挨过去都有些够呛,还是需要给他做上几身像样的衣服来。


    但初回京城,诸事繁杂,她也只能将这件事吩咐给绿萼着手去办了。


    她还需要费点心思去做下心理建设,如何面对自己这个从未见过又捉摸不透的母皇。


    白延锦给了她一日的时间休整,她本以为能落得一日清净,却没想事情远非如此——她到京城的第二日,嫡长主府的门槛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楚翎自然是不会在外多说什么的,但其余跟随白赫曦前往江城的人,亲眼见证了这位嫡长主殿下的能为,一传十十传百的,她回京不过几个时辰,便已经传遍了京城,朝中本就有不少闻风而动之人,从前并不与她交好的人,见如此情景,也都有些坐不住了。


    “之前我还弹劾过嫡长主殿下虐待家仆……看如今,连女帝都对殿下赞赏有加,不成,不成,我得跑一躺。”


    礼部侍郎郭月如此想着,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到门口时,就发现了同样揣着手等在外头的工部侍郎黎杉屏。


    “黎大人——”


    “郭大人。”


    六部之内的官员多数都是熟人,自然也是熟稔,互相一见礼之后,两人才后知后觉了些许尴尬。


    “您也是……?”


    “咳,殿下刚刚回京,因此想着来看上一看,正巧家中刚启封了年前好酒,来送殿下几坛,也可用于抵御严寒。”黎杉屏默默地在身后使了个手势,侍女便不动声色地把真迹收回了袖子里,只留下了挂在手腕上的好酒。


    <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上的老狐狸了,郭月又怎么会看不出这点小把戏——


    她也不动声色地把身后一箱子的古玩给藏了藏。


    两人正笑眯眯地对峙着,门口进去通传的侍女便已经恭恭敬敬地走了出来:“多谢黎大人美意,但是殿下今日有些不得空见您,还请改日再来。”


    见黎杉屏吃了个闭门羹,郭月内心一喜,正打算开口替自己求见时,侍女又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大人,殿下特意吩咐了,今日无论是谁,她都不便相见,还望大人见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郭月和黎杉屏也只能双双告辞,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出了一个弯,郭月率先开口问道:“黎大人可也是听说了殿下在江城的作为?”


    见对方不再扯着明白装糊涂,黎杉屏也不再隐瞒,她把手又揣回了自己的袖口,点了点头:“正是呢。”


    “从前你我皆见过殿下如何为人处事,上次黎大人可还是参过殿下督察不力,挪用款项的,如今莫不是找补来了?”郭月老神在在,甩着袖子问道。


    黎杉屏笑了笑,毫不客气地讥讽了回去:“那可比不上郭大人,弹劾殿下可不是头一回了。”


    两人都被噎了噎,随后倒是干脆不装了。


    “你说,殿下会记我们一笔么?都说女帝此番对殿下赞赏有加,如此下去,殿下的位置当真不可动摇,继……那一日也是指日可待。”郭月小声问道,她的为官之道向来讲究一个“变”字,也就是传闻中的墙头草,哪吹哪倒,从前她认定了白赫曦难成大事,乍见事情有变,自然觉得该给自己找条后路了。


    在这一点上,黎杉屏深有同感,两人琢磨了一路,分开之时,颇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后续究竟如何,还得再看嫡长主殿下之后的所作所为了,毕竟江城路远,传言不可尽信,再加上今日未曾得见,也无从求证。


    回到家中,两人皆是同样的一句话:“收起来,日后当用。”


    此时,嫡长主府内,白赫曦的身心都是一团乱麻。


    经过这连日的赶路,她虽然身体素质很是不错,也已经觉得有些酸痛,加上一早上便有络绎不绝的人想来拜访,她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被吵得脑壳一阵阵发疼,索性让人都一并回绝了,得了清净,这才有时间来理一理明日的思路。


    这一理,便更像是一团乱麻了。


    她的人物关系图上已经被画成了毛线团,加上了百官之后的关系网乱得令人发指——按照从前白赫曦留下的文书来看,她几乎是日日被参奏一回,三日被群臣联名参奏一回,基本上朝上叫得出名字的官员都或多或少和自己有些过节——


    算得上是举目无亲。


    在这种情况下,景帝还能力排众议,立她为嫡长主,除了对自己的生父感情过于深厚之外,她暂时还想不到其他理由。


    ……


    明日上朝要说些什么?


    她努力想象着上朝应该有的样子,就是女帝组织开个例会么?然后朝臣按某种顺序发言,那么自己呢,自己需要主动发言,还是等着女帝抽问自己?这些东西对于一个还没来得及上大学就已经英年早逝的普通高中生来说实在有些太难了。


    她上一回觉得如此坐立不安可能还是小学老师说要抽背课文的前一夜,由于记性不甚好,她背得磕磕绊绊,虽然面上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但实际内心却慌成了一团,后来背不出来的次数多了,也就躺平了——


    可现在躺平的代价很有可能比背不出课文要严重一点。


    白赫曦踱着步,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走来走去。


    她这样的神色,就连绿萼都不敢靠近,虽然她知道殿下如今的脾性好了不少,但从前殿下露出这番神色,多半是要有人倒大霉的,今日她自然也不敢轻易去触自家殿下的霉头,只能举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


    君青岚在路上受了寒,思音正替他熬了药端进来,他刚拿起药碗,就听见思音一面踮着脚透过窗户往外看,一面嘀嘀咕咕了几声。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在雪地里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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