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他最离谱的是什么吗?有一次凌晨两点改完东西,第二天早上七点又跑到上海另一头帮朋友看工坊。”
任听澜端着水杯的手动作一顿,心头微微震颤。
赵时予脸色微僵,随手团起一张纸巾精准砸过去:“闭嘴,喝多了就别乱说话。”
对方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一脸茫然:“我没说错啊……”
这一刻,任听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无数个瞬间里,赵时予一直在默默为她奔走。
她以为那些理所当然的顺遂,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所谓的“有空”,不过是他推掉自己的事,硬生生挤出来的时间。
宴席散得不算晚,众人陆续离场,赵时予送任听澜到楼下,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赵时予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率先打破沉默:“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的公司。”
任听澜想了想:“比我想的像回事。”
赵时予侧头看她,哭笑不得:“你会不会说句人话?”
“夸你呢。”
“听不出来。”
“那算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的郁结散了大半。
走到路口时,任听澜停下脚步,赵时予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还烦我吗?”
赵时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坦然承认:“烦。”
任听澜点点头:“哦。”
“你就这反应?”他被她淡然的模样噎了一下。
“那我还能怎么办?”
赵时予望着她,有些无奈:“我烦你,不代表要跟你绝交。”
两个人对视着。那场饭桌上的争吵谁都没忘,有些话说得很重,也确实伤人。可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情分,从来不是一场争吵就能彻底抹去的。
任听澜先弯了眉眼,轻声打趣:“既然烦我,干嘛还特意喊我来庆功?”
“我公司融资落地的大事,你本来就该来。”赵时予说得理直气壮。
任听澜被他逗笑,顺从应声:“嗯,该来。”
赵时予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过了会儿才开口:“以后别默认我什么时候都有空。以前我愿意帮你,是我心甘情愿,所以我从来没怪过你。但以后,我可能真的没那么多精力了。”
任听澜静静看着他,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真遇到事,我可能还是会找你。”
赵时予无奈轻笑:“那得看我有没有空。”
“行。”
两人相视一笑,那点残留的僵硬终于松了不少,却也没有回到从前。
任听澜知道,赵时予还是介意。赵时予也明白,她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情绪,改变自己的选择与本心。
可关系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关系是永远一成不变的。有隔阂、有退步、有妥协,才是常态。他们现在能重新站在这里,坦然相对、平和相处,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这时,任听澜叫的车到了。
她刚伸手拉住车门,赵时予就叫住了她。
“任听澜。”
她回过头看去。
路灯落在赵时予眼底,藏着细碎的期许:“你那个设计比赛,要是入围了,记得告诉我。”
任听澜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要参赛?”
“你朋友圈发的图我看见了。”
“我没发过比赛相关内容。”
赵时予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猜的,职业直觉。”
任听澜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知道了,会告诉你的。”
车开走以后,赵时予在路边站了片刻,才转身回楼上。
还有几个人没走,有人看见他进来,抬手晃了晃酒瓶:“赵总,再来一杯?”
赵时予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来。”
第八十八章 :春风未雪,偏要热烈】
周三一整天,陈铭都守在南山隐店里。
上午,那批预约的旧器物准时送到,他让人先把东西搬进里面的小房间,自己拆了两箱,拍照、编号,又把之前找出来的几本图录一起放在桌上,专等人来。
时间被细碎的工作拉得缓慢。下午三点,他下意识抬手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四点再看,依旧空空如也。
直到店里打烊,宋晚晴也没来。
陈铭看着桌上一整套备好的器具,最终也没发消息询问。
第二天上午,他照常忙自己的事,那批东西也没有让别人动。到了下午两点多,门口风铃忽然叮铃一声轻响。他正低头对着手机核对物料报价,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看向前方。
宋晚晴站在门口。
三月的上海仍旧很冷,她穿了件浅灰色长外套,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进门后,她先抬手细细理了理围巾,才朝柜台这边看来。
陈铭放下手机,笑着问:“今天有空了?”
宋晚晴回看他:“你上周说,周三之后随时都可以。”
“没错。”陈铭应声,笑着绕出柜台,“我一直等着。”
他转身引路,带她走进里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除了那几件旧器物,还有对应的图录、放大镜、记录本,连几张不同角度的细节照片都提前打印了出来。
宋晚晴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有些意外:“你自己整理的?”
“嗯。”陈铭说,“怕耽误你时间。”
他替她拉开椅子,又给她倒了杯茶,放到她手边。她抬手接过茶杯,视线不经意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
这次回来和他见面,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陈铭有些异样。
只是对方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无从捕捉,也无从深究。
宋晚晴坐下来,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器物上,低头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图录。
正事花了一个多小时。
这批旧器物大多年份清晰、品相规整,没有太大争议。其中两件原有标注的断代明显偏早,还有一件后配修补痕迹比照片里更重。
宋晚晴捏起一只青花小碟,对着窗边柔光细细端详,又翻出图录里的同款纹样对照比对,递到陈铭面前。
“你看这里的纹样排布。”她指尖轻点瓷面,“这一圈纹饰堆砌得太满、太过规整,缺乏对应年代的随性肌理。如果真是标注的年份,不会出现这样的工艺痕迹。”
说着,她把小碟倒扣,露出底足:“还有底足的修胎方式、露胎颗粒,都是后期复刻的特征。”
陈铭俯身细看,片刻后抬眸:“所以整体年代,要往后调?”
“至少往后推一个工艺阶段。”宋晚晴语气笃定。
“年代一改,收售价格也要全部重算。”陈铭拿起笔,划掉记录本上的原有年份,语气戏谑,“宋老师只负责学术断代,不管我会不会亏本?”
宋晚晴抬眼:“行情盈亏是经商的事,我只负责辨真伪年代。”
陈铭低笑出声:“说得没毛病。”
剩下几件很快看完。宋晚晴合上最后一本图录,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陈铭见状,将她面前空了的茶杯重新添上水。
“景德镇那边的材料整理完了吗?”陈铭随口问道。
“还没有。”宋晚晴说,“回来以后反而更忙了,很多东西当时觉得记得很清楚,隔几天再看,就得重新核对佐证。”
“那之后呢?”陈铭看着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问题来得随性,却并不突兀。
宋晚晴捧着杯子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先把这次的调研成果整理成论文。导师给了两个后续方向,一个是地方传统工艺与当代设计的融合研究,偏学术深耕;另一个是博物馆策展项目,偏落地实践。我还没选定。”
“以前我总觉得,不早点定下一步、不把未来规划填满,就是在浪费时间。”她浅浅一笑,语气释然,“现在才发现,人生偶尔慢一点,也没什么要紧。”
陈铭静静看着她:“想留在上海发展吗?”
“不知道。”
说完,她自己先失笑一声,从前的她从不会给出这样模糊的答案。
“这样挺好。”陈铭说。
“哪里好?”
“至少心里没底的时候,不用硬撑着装从容笃定。”
宋晚晴抬眸看了他一眼,屋内再度陷入安静,屋外店员接待客人的细碎语声透过半开的房门隐隐传来,衬得里间的独处时光愈发静谧。
陈铭靠着桌边,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件事,彻底过去了吗?”
他没有点名,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静静看着她:“现在还会难受吗?”
宋晚晴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杯子,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会。”
“刚得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难过得更厉害。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停顿片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其实那时候的我,样子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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