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听澜眼神微动,这已经不算猜测了。她盯着陈清乐看了几秒:“你还说你没管。”
“提醒和插手是两回事。”陈清乐淡声道,“你不听,也没人逼你。”
“那你觉得我该听吗?”
“你都准备辞职了,还来问我该不该听?”陈清乐抬起眼,似笑非笑,“路是你自己选的,好坏都要自己认。”
任听澜站了一会儿,弯起唇角:“知道了,陈总。”
“少阴阳怪气。”陈清乐收回目光,“离职按制度走,一天不能少。还有,你在明珠接触过的客户、设计资料和供应商信息,不能带出去。”
“我知道分寸。”
任听澜拿起文件,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陈清乐的声音。
“澜澜。”
她闻声回过头。
陈清乐看向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真走不动了,就回来吃饭,别把不靠家里和不回家混为一谈。”
任听澜站在门边,喉咙有一点发紧。她很快笑了一声,将那点情绪压下去:“知道了。你们家汤还挺好喝的。”
“出去吧。”
下班后,任听澜拨通了刘湘的电话。
“苏州河那处,保留期还有多久?”
“半个月左右。怎么,任大小姐终于决定了?”
任听澜望着街道尽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准备合同吧。”
电话那边传来刘湘带笑的声音:“行。那我可真往下谈了。”
“谈吧。”任听澜说。
她挂断电话,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身后的明珠依旧灯火通明,而她终于准备离开别人搭好的屋檐,去建自己的房子。
第五十五章 :自己的门牌】
两周的交接期过得比任听澜预想中更快。
递交辞职申请之后,她反而比之前更忙。《东方》项目正处在新一轮打样阶段,上一批样品暴露的问题还没完全收拢,供应商的阶梯报价又迟迟没有落定。任听澜把自己经手过的资料重新过了一遍,按照项目节点、供应商进度和待确认事项分成三份,连几处容易被忽略的色差细节和工艺风险都单独做了标注。
离职前最后一天,她照常参加完上午的样品会,又陪着接手的同事和供应商打了一通电话,把新的报价口径逐一确认清楚。
等所有文件上传完毕,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人陆续走空,阿楠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她还坐在工位前,走过来敲了敲桌面:“工牌都要交了,还不走?”
“最后核一遍。”任听澜点下保存,将电脑里的文件夹关掉,“免得你以后发现问题,背地里骂我。”
“我真想骂你,用不着等以后。”
任听澜笑了笑,把工牌从胸前摘下来,递给她。
阿楠接过,看着她:“一切顺利。”
很简单的一句祝福,没有煽情,也没有过多叮嘱。任听澜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会的。”
她抱起自己的东西离开工位,经过茶水间时,同组的一个女生叫住了她:“Scarlett,等一下。”
对方快步追上来,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递到她眼前:“这个是你自己设计的吧?以后会卖吗?”
任听澜看了一眼照片,是那张银版的图,背景是她的工位,大概是某次她改完搁在桌上,被她看到后拍了下来。
“会。”
“那大概多少钱?我觉得挺特别的,想等成品出来试试。”
任听澜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她计算过各种成本,却还没有真正把设计成本、包装、场地和利润,完整地放进一个售价里。
“还没最终定。”她诚实道,“成品出来后,我第一个告诉你。”
女生立刻笑开:“那我先排个号。”
任听澜抱着纸箱走进电梯,脑子里还盘旋着那句“多少钱”。
她原本以为离职这一天会有种很明确的松弛感,或者像完成某个阶段一样生出短暂的空虚。可真正走出来之后,她最先想到的,仍然是下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所有事都自己经手时才明白,每一段节点都只是途中,永远没有彻底完结的时刻。
第二天上午,任听澜和刘湘去了苏州河园区。
会议室临在北侧,临着河道,玻璃窗外光线清透。园区运营方已经提前准备好合同,任听澜坐下后,翻开合同从第一页开始逐条往下看。
看到装修免租期时,她的目光停了下来。
“十天?”
园区负责人姓程,闻言笑着解释:“合同统一版本都是十天,你们工作室面积不大,基础装修用不了太久。”
任听澜抬起眼:“之前谈的是一个月。”
“一个月是我们初步沟通时给出的理想时间。”程经理笑得很客气,“正式审批下来,只能按十天走。不过任小姐放心,真有特殊情况,我们后续还可以再沟通。”
任听澜没有接话,继续往后翻。
门头的尺寸和材质需要园区批准,这一点很正常,但合同里还写着,入驻方在公共区域进行商业拍摄,需要另行支付场地使用费。押金退还只写了“完成退场流程后返还”,没有明确期限。更后面的提前解约条款,则要求租户承担剩余租期百分之五十的租金。
她合上笔帽,将合同放回桌面:“这几条需要改。”
程经理脸上的笑意未减:“任小姐,这些都是园区的标准合同。我们现在入驻的品牌,签的也是同一版本。”
“标准不代表合理。”任听澜指尖点过标出的几处条款,“装修免租期按之前谈好的一个月执行。如果一个月审批不了,至少二十天,而且从水电、消防和场地正式交付那天开始算,而不是从合同签署日开始。”
程经理皱了下眉:“二十天可能比较困难。”
“那你们可以重新给方案。”她继续道,“公共区域商业拍摄可以走申请流程,但收费标准和可使用范围要写进附件。提前解约我可以承担违约责任,但不能直接按剩余租期的一半核算。”
程经理笑了一下:“任小姐第一次做工作室,可能对园区租赁不太了解。很多东西没必要全部写死,后面有问题,我们运营方都会配合。”
“能配合,为什么不能写进去?”
合同里的每一行字,最后都会变成她要承担的时间和成本,她不能给自己留这么大的坑。
程经理沉默片刻,重新翻开合同:“免租期和押金期限我可以再申请,拍摄附件也能补,但提前解约这一条,园区不可能完全取消。”
“我没有要求取消。”任听澜说,“你们需要控制空置风险,我也需要一个明确的退出成本。”
“租期三年不能变。”
“可以。”
“物业费按园区统一标准,不打折。”
“可以。”
她让得同样干脆。租期和物业费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她要守住的,是前期现金流和无法预估的隐形风险。
程经理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将合同收回去:“我拿回去和法务沟通,今天可能签不了。”
“没关系。”任听澜合上自己的笔记本,“修改版出来之后再签。”
走出会议室,刘湘和她一起站在园区走廊里等电梯。
“我还以为你今天一定要拿到钥匙。”刘湘说。
“是想拿,但再急也不能闭着眼签。”任听澜低头翻着刚才拍的合同条款照片,“十天免租期,水电再晚交几天,等于还没动工就开始交租,押金什么时候退全靠他们一句流程没走完,真出了问题,我总不能拿着当初的口头承诺去堵门。”
刘湘笑了:“长大了啊,我们的任大小姐。”
任听澜走进电梯,头也没抬地回复:“我一直很成熟。”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赵时予的聊天框。
合同、现金流、退出成本,这些原本都是她会直接扔给赵时予的问题。他看合同比她快,做风险拆分也比她熟练。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早就把照片一股脑发过去,再理直气壮让他帮忙算一遍最坏结果。
可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赵时予说过,她不用因为拒绝了他,就开始和他算清每一顿饭、每一张表。可话是这样说,真要做起来,她也不可能真的毫无负担。至少现在,她不能再把他的帮助当成一种随时可以调用的默认资源。她需要重新学会,在知道那份喜欢之后,该怎么尊重他的付出。
她最终退出了聊天框,打开备忘录,将几条争议条款和自己的修改方案整理了一遍,又让刘湘把园区同类型合同的市场惯例发给她对照。
第二天下午,修改后的合同发了过来。
任听澜逐条对完,又把金额、日期和附件编号核了两遍,才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程经理把两把钥匙交给她:“场地今天正式交付,门禁和停车权限这两天给你开通,后续装修方案先发给我们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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