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时予在空间里走了一圈,用脚步大致量了各个区域的尺寸,回来后靠在门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一张整理好的数据对比表直接发给了任听澜:“从投入产出比和风险控制来看,第三处最优。改造量最小,进场最快,即使后期经营不及预期,退出成本也最低。”
任听澜站在窗前,从包里拿出那颗蛋面,托在掌心举到自然光下,慢慢转了一圈。柔和的光线均匀地落在蛋面上,晕开一片温润的绿光,没有刺眼的反光。和谢怀珩在南山隐教她的,判断翡翠最好的光线标准,分毫不差。
“这个光线看料子最准。”她收起蛋面,转身看向刘湘,“第三处先放在第一顺位。老洋房那边也麻烦你继续帮我谈,如果能把租期缩短到三年,押金降到三个月,我也可以考虑。”
“没问题。”刘湘点头,“我让人把精确CAD图发你,你回去按工作台、会客区、储藏区重新排一版动线给我。”
任听澜打开手机文件管理,新建了一个名为“工作室选址”的文件夹,把二三两处地址存了进去。
回程的车上,赵时予在前面安静开车,周林晚窝在后座刷装修案例刷得入神。任听澜靠在副驾座椅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南山隐的群聊页面,最近的聊天对话还停留在她“请假”的话题上。这周末本来该去南山隐上课,结果选址的事一忙起来,整个周末都被占得满满当当。
同一天的谢家老宅。
吴秋岚上周从景德镇收了一批新茶器,提前两天就约了宋晚晴过来帮忙整理。电话里她语气亲昵如常:“晚晴啊,你眼光最好了,快来帮我归置归置。你谢伯伯就知道把东西往书房堆,乱得我都没眼看。”
宋晚晴在电话那头笑着应了好。
下午两点整她准时到了,手里照例拎着一盒刚买的糕点。在玄关换鞋时,张姨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点心:“宋小姐又来了,吴太太在茶室等着您呢。”
吴秋岚正蹲在茶室中央拆一只桐木箱,听见声音,连忙起身:“晚晴快过来帮我瞧瞧,这盏放哪儿合适?你谢伯伯非要塞博古架,你看他那架子挤的,连个缝隙都快没了。”
宋晚晴挽起袖口走过去,将拆出来的茶器按釉色、器型分门别类摆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轻缓又熟练,不需要停下来思考哪件该放哪里,就像在整理自己家的东西一样自然。
谢秉文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翻一本新到的拍卖图录,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一眼她摆放的布局,难得点了点头:“还是晚晴懂这些。上次怀珩给我收拾的,那只青花盖碗我找了半个月都没见着影。”
吴秋岚接过话头,语气里是半真半假的嗔怪:“怀珩他懂是懂,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他那些石头倒是摆得门儿清,一件都不会放错。”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一道清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谢怀珩正缓步朝着茶室走来。他今天是被谢秉文喊来鉴定一幅新收的山水手卷。
宋晚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牵起一个温和的笑,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茶器。
吴秋岚把天目盏放到博古架最上层,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说:“还是晚晴对这些东西上心,比怀珩靠谱多了。你来我就省心了,不像他,回来就只顾着坐那儿喝茶。”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谢怀珩走进茶室,先给谢秉文面前的茶盏添了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窗边的单人椅上坐了下来。
谢秉文翻了一页图录,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晚晴要是哪天不来,你吴伯母这茶室都没人能管得明白。”
这句话听起来是长辈对亲近小辈惯有的调侃,但指向却无比清晰,他们默认宋晚晴会一直在这里。
宋晚晴低头擦着一只薄胎白瓷杯,没有说话。
放在以前,她会把这句话小心翼翼地收进心底,像藏一颗糖,反复含着,告诉自己再等等,等谢怀珩也这么觉得。
可今天她含不住了。
因为她在南山隐,亲眼看见了谢怀珩看任听澜的样子。
长辈们各自散去后,茶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吴秋岚去客厅接电话,谢秉文则回了书房。谢怀珩坐在窗边喝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宋晚晴把最后一只茶杯摆进矮柜,直起身走到他身旁的椅子坐下。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里没喝。
“任小姐这周没来上课?”
谢怀珩垂了垂眼:“她去看工作室选址了。”
“她动作真快。”宋晚晴笑了笑。
谢怀珩低头抿了一口茶:“她一直很有效率。”
宋晚晴没有再接话。她端着茶杯,把目光移向窗外。院子里的山茶花苞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绒毛,饱满,安静。她忽然有点羡慕这些植物,它们只需要顺着季节生长,不必等一个人的目光。
“吴伯母今天又说,我比你还熟悉谢家的茶室。”她放下茶杯,轻声道。
谢怀珩抬眼看向她。
宋晚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的杯耳:“怀珩哥,你应该知道,长辈们这些年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山茶花苞在风里动了动,一片枯叶从老槐树上落下来,无声地飘落在院子的青砖地上。
“长辈的意思,是长辈的意思。”谢怀珩说。
宋晚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那你的意思呢?”
她知道不该问,不问,就还能继续假装不知道答案,继续在每个周末提着糕点推门进来,继续在吴秋岚的嗔怪里,扮演那个体贴周到的“晚晴”。
可她偏要问。
因为她看见了他看别人的眼神,她知道,如果今天不问,她会用下一个十年,来重复这场无声的等待。
谢怀珩放下茶杯,抬眼正视着她:“宋师妹,你不用拿长辈的话来试探这个答案。”
宋晚晴低下头,把手里那只薄胎白瓷杯轻轻放回茶盘。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以为这么多年,至少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不是时间的问题。”谢怀珩说。
宋晚晴看着窗外那几株山茶,轻轻笑了一下:“是因为任小姐吗?”
谢怀珩沉默了一瞬。他很清楚,如果把任听澜的名字放进这句话里,宋晚晴会把这份多年的执念,归结为“输给了另一个人”。可这件事,从来都不是输赢的问题,只是没有心动,就不该给错觉。
“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因为别人。”他说。
宋晚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定定看着他。从八岁认识他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以前她总想要他的认真,想要他停下脚步好好看自己一眼。现在她等到了这份认真,内容却是请她别再等了。
客厅方向传来吴秋岚的声音,电话似乎打完了。宋晚晴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怀珩哥,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只是差一点。”她站在茶室门口,没有回头,“现在我才知道,不是差一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玄关处传来吴秋岚惊讶的挽留:“晚晴?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喝个下午茶?”
“不了伯母,我还有点事。”宋晚晴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和每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棂慢慢移进来,落在茶桌上。谢怀珩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任听澜的名字。
任听澜:“谢老师,在吗?”
紧接着发来一张图片,是苏州河那个工作室的平面图。
任听澜:“今天跑了三个地方,头都大了。这个空间光线还行,但你之前说料子不能长期晒,我有点拿不准。”
谢怀珩:“发平面尺寸。”
任听澜几乎是秒回:“你都不问我另外两个什么样?”
谢怀珩:“你先发尺寸,我再问。”
任听澜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并附上消息:“一会儿发你。”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下周末找你补课。这周跑选址跑断腿了,不算旷课。”
谢怀珩看着这行字,眼前浮现出任听澜那天在南山隐里,皱着眉头跟铅笔搏斗的样子。
他回了两个字:“记上。”
任听澜:“记什么?”
谢怀珩:“课时。”
任听澜:“……你还真当自己是老师啊。”
谢怀珩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今天的茶凉得比平时快一些,大概是窗子开得太久。他起身关上窗,重新坐回去,拿起手机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选址的事,我们当面说,我明天有空。”
第三十三章 :例外】
任听澜盯着手机屏幕,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前几周的课全是她主动约的,毕竟是她有求于人,姿态总要放软些,这还是谢怀珩第一次主动定时间。她对这个永远端着的翡翠大师,刻板印象又松动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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