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
老头“啧”一声,摆摆手,“不值钱,送你的,喝吧。”
或许是很久没人聊天了,老头坐在柜台后,跟她搭起话来,闲聊。
说自己也有个孙女,可聪明了,比她聪明,下雨了知道回家,还会帮他算账。现在在大城市里念书。
还有个孙子就不行了,笨的要命,比她还笨,加减法都算不明白。
简念慢吞吞地喝小狗酸奶,安静听着。
有客人进来了,想要动物糖画,老头开始熬糖画糖画,手法娴熟,提着糖勺寥寥几笔把小动物的神态描绘得栩栩如生。客人举着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糖画满意离开了。
老头一抬头,见简念盯着瞧,“糖熬多了硬了浪费了,给你画个什么?小猪小老虎?”
简念盯着糖勺:“我可以试试吗?”
老头没好气笑了下,往旁边让开,摆摆手:“玩去吧。”
简念握着糖勺,舀了一勺糖浆,澄黄透亮的糖浆如细丝一样轻软,丝丝缕缕落在大理石上。
老头本来看小孩闹着玩似的目光,逐渐变得惊讶起来,“抬高点就更细,手别抖,快一点。”
澄黄透亮的糖浆细细洒下来,慢慢勾勒出古镇石桥柳岸一角的风景,河边的狸花猫叼着锦鲤,仰首挺胸走过。
石桥上,行人如常走过,柳枝丝丝缕缕。
粗细没把控,透着生涩,糖浆丝细得完全没法粘在棍上拿起来。
但以老头画了几十年糖画的眼光来看,明显能是有着不俗的画工的,很漂亮的一幅画。能单纯凭着记忆去复刻出石桥的原景,还是用难以把控的糖浆画的,功底挺深。
“还行吧。”
老头哼了一声:“你学画画的?”
简念摇了摇头,轻声:“只是以前自己琢磨着画过,几年没画了。”
“自己琢磨的?那咋不继续琢磨了?你这不是纯浪费……”老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过了会,又“啧”了声,一个人吹起胡子。
简念放下糖勺,又吸了口小狗酸奶。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
几年前,妈妈觉得她玩物丧志,撕掉了她的画。后来就再也没有碰过画笔了。
天色渐暗,雨却一直不停。
老头借了她一把伞,从皱巴的塑料袋里掏出来的儿童折叠伞,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简念撑开小红伞,抖了抖陈旧的气味,离开糖画铺子时,老头又往她包里塞了瓶热乎的小狗娃哈哈。
嫌弃摆手:“赶紧走吧,下回下雨了别忘了往家跑。”
街上雨滴淅淅沥沥,青石板上水珠四处流淌,凝聚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洼。
一家装饰简单<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花店,老板娘正在打理着花,见了站在门口的简念,热情招呼:“哎,买什么花?要送谁的?”
简念抿了抿唇:“我不知道那种花叫什么名字……可以先看看吗?”
老板娘忍俊不禁,眉眼弯弯笑了一声,“进来看呗,我这花可全了我跟你说。你要找什么花,这片是玫瑰,这是百合……”
简念在玫瑰区,找到了那种花。
——弗洛伊德玫瑰。
玫红色的玫瑰,浓郁纯正,花苞被裹在小小的纱罩里,像蒙上了一层雾。
老板娘是个富有情调的人,说了许多花语,这种花代表着“梦境和浪漫”,最适合送给喜欢的人表达爱意了。
简念买了一枝玫瑰,又撑伞走进了雨幕中。
临近傍晚,又下着雨,墓园没什么人,一片冷清。门岗大爷给她登记后,放她走了进去。
水珠溅在小腿上,有些凉意。走过一排排的墓碑,简念站定在一座墓碑前。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模糊了墓碑上的照片和字,只能看出一个“许”字。
她的妈妈,许女士。
雾城是许女士出生的地方,她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不过在考上大学后就离开了这里,留在了淮市定居,再也没回来过。
山区,贫困落后。
爸爸和她说过,许女士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家里没钱让她上学,她偷偷扒在窗外听,就这么跟着学会了小学的课。
大人都喜欢好学的孩子,从城里来的,扶贫下乡的老师都愿意帮衬着她,也不收学费,让她旁听。
高三的时候,许女士家里要供弟弟盖房子,将她关了起来,逼她辍学嫁给村口的老汉。
他带着许女士跑了出去。
去了别的镇躲起来。
他用自己所有的生活费替许女士交了学费,半工半读给她赚生活费,自己吃干玉米和红薯叶子吃了一整年。直到现在,吃到这两样东西就会吐。
两人都考上了淮市的大学。
赶上时代,大学创业,他挣了第一桶金,第一件事是给许女士买了一套漂亮的衣服和最新款手机。
许女士生她的那天,他守在产房外硬生生站了几个小时。
许女士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他的眼睛都哭红了,紧紧攥着她的手,没日没夜地守在床前照顾她。
他们给她起的小名叫小月亮。
就像他向许女士求婚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满,也很亮。
她五岁的时候,他领回家一个小她两个月的弟弟。
许女士和他大吵了一架。
他说从来没见过许女士那样歇斯底里的样子,像个毫无形象的疯子。
他说,他已经答应了她不会离婚,妻子的位置永远是她的,给她别人可能努力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优渥生活,将来也会让她的孩子去继承家业,她到底还在不满足什么?
许女士没能回答得上来。
之后,许女士开始培养她。以一个继承人的标准,以她所规划好的人生生活。
她需要优秀。即使她和她不一样,并不聪明,也没有天分。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需要。
于是她的十几年人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
学校里的老师讲课听不明白,那就换一个老师。一个不够,就多请几个老师。一遍不会,那就多讲几遍。
她每天活动的地方就是家、接送她的车,和学校,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直到现在,除了学习,她什么都不会。
她按照许女士的规划,考了淮大,学习金融。等毕业后进公司,学习接管事务。
只是谁知道,规划中忽然出现了意外。
还没等她毕业,许女士就已经因病去世了。
爸爸的公司也没多久破产,携款潜逃,不知去向。
去世前,许女士拒绝任何人去看望她,只留下一句遗嘱,要将她安葬在这里。
简念并不明白,她拼了命的离开这里,为什么最后又要回来。很多事她都不懂。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墓碑。
雨水冲刷着墓碑,碑前的弗洛伊德玫瑰花瓣被慢慢打落,玫红色的花瓣顺着飘到了脚边。
这是他向许女士求婚那晚的玫瑰。她看到过她盯着照片里的玫瑰出神。
玫瑰旁边,她的成绩单和试卷也被雨水浸透了。
鲜红的数字痕迹越浸越深,变得粘稠潮湿,附着在每一个无法入睡的深夜空气里,钻进胸腔,黏住胸肺无法呼吸。
“……”
简念呼吸不上来,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点开他的聊天框,在看到早上的那条消息时,又猛然停了下来。
【我们分手吧。】
他没有回复。
她忘了,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现在明白了,这样打扰别人是不对的。
简念攥着手机慢慢蹲了下去,小小的红伞底下,水面倒映出一团小小的,蜷缩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才出声,几乎微不可闻。
她说,“妈妈,我学不会。”
……
雾城如其名,常年多雾,河面上萦绕着朦胧的白雾。雨水打不透,穿过雾气,只留下了阵阵涟漪。
公交站台玻璃檐隔绝了雨水,简念坐在长椅上发呆。
这场雨下了太久。道路上堵塞了积水,下不去,过路的行人都卷起了裤脚。
手里的酸奶瓶还残存着一点温度,简念垂眼看着,和幼稚的卡通小狗对视。
糖画铺子里的那位老人赶她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想做什么就去做,实在不行了,下雨了来我这躲。”
……可是她想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
简念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感觉到了一点灼痛。是糖浆烫到手指的感觉。
灼痛的感觉蔓延开,指尖连通心脏,咚咚地跳。
她想起来,几年前她接受一家出版社的邀请,替一本小说绘制书封和插画的那段时间。
夜深人静,学习完的深夜,偷偷点着一盏夜灯去画。就是这种感觉。
她那时候有一个微博,偶尔就会在微博上发一点自己在空余时间画的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