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狂放的、自由的,让她想要放声尖叫。


    她确实这样做了。


    四月底的凉风裹着这辆漂亮的机械跑车,追随着她的尖叫冲破夜色,肆意奔腾。


    疯狂中,宁湘胡乱捋开飞舞到脸上的发丝,莫名地想起姑姑。


    在非洲时她感受到的最多的是生命的陨落,在这辆酷炫的敞篷车上倒是感受到了姑姑说过的生命力。


    宁湘想她不愧是姑姑养大的,两个人对生命力的定义都是要花费很高的价格才能体会到的。


    “等我有钱了,我也要买个这样的车!”她在夜色与狂风中大声喊着。


    陆殷打着方向盘,只笑着偏头看了她一眼。


    宁湘看见了,立即大声质问:“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太穷了买不起?!你这个恶毒的有钱人!”


    陆殷:“我这个有钱人还能更恶毒呢。”


    说完他一脚油门,车子宛若飞射出去的子弹,一下子弹飞了出去,轰鸣的引擎声与狂乱的夜风将两人包围,宁湘再次尖叫起来。


    不同的是之前她是在发泄情绪,现在她是害怕的。


    车速太快,而且两人已经驶到远离城区很远的地方,过了前方的百米大桥,就到了河坝公园。


    河坝公园只有白天天气好的时候人多一点,夜晚按理说是没人的,但也不排除有夜钓回家的人横穿马路,恰好在车速最高的车道上与跑车产生交集。


    宁湘抓紧安全带大声让陆殷减速,同时严肃声明:“如果撞到人我一定会把你供出来的!”


    陆殷笑着将车减速,减速后更换车道,在车子沿着星河一样流淌着的路灯横跨长河后,缓缓停在了公园入口处的空地上,旁边还有零星几辆车,估计是夜钓人的。


    车挺稳后,他下车,打开车门问:“下来走走?”


    宁湘扫了眼他身后只闪烁着几点星光的漆黑公园,犹豫了三秒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但陆殷并没有带她去公园,而是去了马路上。


    这是一条非常宽阔的马路,除了车辆专属通道,两边的绿化带外还各有一条两米宽的长长的非机动车道,顺着车道看去,不远处的大桥上灯火辉煌,有一群骑车的年轻人正嬉笑着追着风经过,背影都被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要说说具体的事情经过吗?”两人并排走着,陆殷问起了今天的事。


    宁湘本来很气愤的,给何清打电话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但刚才发泄一通后,现在吹着凉爽的夜风,目之所及是宁静又绚丽的银河一样的灯火,心胸一下子变得宽广,原本能要命的事情突然变得没那么重要。


    她摆着手说:“不是什么大事啦,我跟律师说过了,明天去警局备案一下就好了。”


    陆殷点头,说:“好,那我来说说我的事。”


    宁湘都快有条件反射了,立刻道:“说什么你的事?说我偶像的事啊!”


    陆殷一秒都没犹豫,从善如流地改口:“你偶像让我和你说我的事。”


    “胡说!”


    可能是夜风太清爽,可能是陆殷敷衍得太明显,也可能因为这是姑姑去世后宁湘最放松的一刻,她情绪有点激昂,质疑的同时一把搂住了陆殷的胳膊,拖着他非让他讲别的。


    “行。”陆殷很快妥协,说,“但你偶像的事也要从我的事说起……”


    宁湘怀疑他在胡说八道,但这晚的风太舒服,她看着远方蜿蜒着的璀璨灯河和飞驰而过的车辆,挽着陆殷的胳膊慢悠悠地走着,还是听了下去。


    第17章 烦人 有时候真怀


    陆殷说他也有烦心事, 他的烦心事目前是六堂弟陆长烽。


    这个弟弟太容易被骗了,而且从不长教训,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百分百被骗的天赋。


    宁湘这会儿心情舒畅, 思维比较活跃, 漫步夜色中,心里想着有钱人真可恶,压榨普通劳动人民的体力和脑力就算了,还要强迫她接受他的负能量。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她男朋友,还是得听的。


    宁湘一边想, 一边听陆殷说这个堂弟的种种事迹,听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麻烦精。


    “但为什么是你烦心?他爸爸妈妈呢?”


    “他爸就是我那个肇事逃逸的堂叔。”陆殷淡定回复,“出狱后他们夫妻搬去了国外,第二年有了他,第三年两人离婚,一个整天自怨自艾, 一个有了新的家庭,他没人要被送回了他爷爷奶奶身边,又过不久,他爷爷奶奶去世了。”


    那时候陆明香这个姐姐已经十多岁了, 有了一定的自理能力和想法, 加上不缺钱, 在陆家太爷爷太奶奶的照顾下好好长大了。


    但陆长烽这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就没那么好运了。


    陆家老两口会安排人照顾他, 但还要顾及企业和其余众多子孙, 没办法像亲生父母那样面面俱到、细心教育小孩子。


    总之等众人反应过来时,陆长烽已经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宁湘听完觉得要是做父母也能有考试就好了……只能说幸好陆长烽出生在一个有钱的家庭里。


    “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宁湘质疑道,“总不能因为他爸爸犯罪被你妈妈抓到了证据, 你就得为他负责吧?”


    陆殷:“……我倒也没有这么高的道德感。”


    他叹气:“这就要从我太爷爷太奶奶说起了。”


    陆家太爷爷太奶奶共三子一女,与长寿的二老不同,俩人的女儿早逝,大儿子夫妇俩一个生病去世,一个在海里淹死,二儿子夫妇俩车祸去世,三儿子夫妻俩撑得是比较久,但这俩一个性格暴躁,四十几岁就得了脑梗一直住在疗养院里,另一个是个社恐,正好年纪大了,借口陪着老伴留在疗养院舒服过日子,什么事都不管。


    儿子辈的没有可靠的,剩下的孙子孙女只能由老两口来管,但精神劲儿再好,也架不住七八个年龄不一的孩子的折腾。


    缺少约束,再加上家里有钱,这些孙辈们有点猖狂,后来三孙子肇事逃逸、五孙女婿带着朋友家的孩子吸毒、外孙女偷税漏税的事情挨个暴露,陆家太爷爷直接被气进了医院。


    陆家人太多了,前面宁湘还能分得清,到这里就有点迷糊了。


    好不容易理清了,陆殷又说起他们这一代。


    “三堂叔家的二姐与长烽还算好的,六堂叔家的陆言得了抑郁症,陆霜三分钟热度,投资过的几十个项目全部无疾而终……”


    宁湘已经彻底乱了,“等一下等一下。”


    她喊了两声,松开陆殷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再转回身,一手扶着大桥的栏杆,另一手背在身后,边往后退着走边问:“先说你排第几。”


    陆殷:“我爷爷和爸爸都排第二,我在这一代排第四。”


    这会儿正好有几辆夜骑的摩托从百米大桥上经过,狂热的乐曲伴着炽烈的轰鸣声疾驰而过的瞬间,摩托车的灯光映在了宁湘脸上,刹那间的明灭将她脸上所有细节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她微微仰着脸,眉头紧皱,正在疑惑而又认真地尝试梳理清陆家复杂的人物关系。


    陆殷看着看着,突然上前一步,两手捧住了她的脸。


    宁湘明显被吓了一跳,眼神瞬间就清明了,还变得有些凶狠,看起来像是很想挣脱了再往他脸上狠狠来上一拳,又让陆殷觉得她像一只发疯的小白兔了。


    但很快她眼神犹豫了起来。


    陆殷想估计这是记起自己是她男朋友了,正在权衡要不要动手。


    他想着,捧在宁湘脸上的双手微微松开,再落下,这样在宁湘脸颊上轻拍了两下后,才终于把手收了回来。


    宁湘呆了一下,然后怒了,抬手就往陆殷胳膊上抽,“你拍西瓜呢!”


    还是发疯了。


    陆殷失笑,边笑边抓住她不住拍打的手腕,低头看着她说:“什么拍西瓜?我明明是在拍小兔兔。”


    “还说!还说!恶心!”


    陆殷抓她的手没抓紧,被她挣扎着又抽了好几下,抽完了她瞪着陆殷说:“最讨厌排第四的人!


    陆殷:“怎么,共情朱允炆?”


    宁湘抽完了他本来还有点后悔,毕竟人家是来陪自己的,而且动手确实不是个好习惯,结果才有了这个想法,陆殷来了这么一句。


    宁湘本身就是学历史的,一听他还敢阴阳自己,立刻反手又拍了他一巴掌。


    陆殷做作地“嘶”了一声,说:“老式女友这么凶的吗?那我申请做老式男友。”


    不用想都知道他嘴里的“老式男友”绝不可能是网上大家说的那种传统务实的男人,而是在对标宁湘的不讲理的“老式女友”。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定下了就不能改了。”宁湘凶巴巴地说,“老实受着!”


    陆殷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起来。


    两人正在桥上闹着,忽然一道明亮的车灯照了过来,两人一同转头望去,看见一辆车缓慢地停靠在了路边,车窗很快降下,一个中年男人朝着两人大声嚷嚷:“大晚上在这对女孩子推搡来推搡去的是想干什么?!这哪哪可都有摄像头,别想干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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