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这拐弯抹角的,是要占她便宜啊!
魏寻翻身将她压下,眼底闪过淡淡的得意,只道:“陆教习悟性不错。”
*
事实证明,在官场上有上峰照拂,行事会松快许多,但也容易惹出麻烦。
譬如冬日早晨寒气冷冽,负责教习的武官们照例提前一个时辰达到演武场,各自整理好弓具兵器,检查御马,然后在瑟瑟寒风中等待圣驾。
陆千仪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规矩,只按着魏寻告诉她的时辰略略提早些出门,一路上暗自打算着提前去熟悉熟悉场地。可到了演武场才发现,除了陛下本人还没到,一众武官教习、禁军侍卫还有伺候的内侍们都已到场,各居其位,安静又严肃。
随着她到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她看来。
陆千仪浑身上下被雪白狐裘披风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揣着个汤婆子,雪肤杏眼,神色茫然,在一众穿着深色劲服的武官里格外醒目。
对比之下,显得她压根不像来当差的,更像是出门闲逛走错地方的。
陆千仪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一时怔在原地。
小顺子负责给她领路,见她突然不走了,不由问道:“陆教习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陆千仪不动声色转了个身,将藏在披风下的汤婆子递给他,小声道:“拿走,别被人瞧见了。”
小顺子不明所以。
待他接过汤婆子,陆千仪这才深吸了口气,转身若无其事地走进演武场。
抛去女子的身份,她官职虽与在场几个武官教习相当,但毕竟还顶了个侯府夫人的身份,又陛下钦点,众人见了她都颇为恭敬地朝她揖礼。
唯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些,面上刻着些许风霜纹路的教习站在首位,并不像众人那般对她客客气气的,反而眼底藏着几分自持与审视,微微打量起这个身份特殊的女教习。
陆千仪来到他面前,落落大方地见礼道:“姚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避嫌 魏寻霜白的
此人正是负责教授小皇帝骑射的武官教习, 姚绅。
姚绅曾在先太子身边专任骑射教习,自认为资历深厚,教授陛下尽心尽力, 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全权负责帝王射艺教习, 怎料陛下竟然要另外找人来当射艺教习!
初闻消息时, 他心中很是不平, 待得知对方还是个女子,顿时感觉自己的老脸被打得啪啪响。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手不能提, 肩不能扛的小姑娘还能胜过他?
于是初见之际, 他暗自憋着一口气,不悦道:“陆教习乃是陛下钦点的人才,不必多礼。”
陆千仪来之前也是打听过的,心里清楚此人对她颇有芥蒂, 含笑道:“千仪不才, 倒是姚大人,曾是先太子武学太傅,声名远扬, 论骑射阅历,场内无人能及, 往后在御前做事,还要仰仗大人多多提点。”
她的语气很是诚恳, 并没有仗着自己身份特殊而显露傲慢之色,这倒令姚绅不免有些意外。
他神色稍缓道:“听闻陆教习的箭术是靖安侯亲自教授?”
陆千仪道:“不错。”
“靖安侯的箭术的确无人能出其二。”姚绅打心眼里敬佩魏寻的本领, 于是道,“就是不知陆教习学到了几分?”
陆千仪微笑道:“皮毛而已,相比姚教习当年逆风百步穿飞箭的本事, 还差得远呢!”
姚绅没想到她还知道这些早年的旧事,惊讶之余便想到:“这是靖安侯告诉你的?”
陆千仪点头道:“侯爷对姚教习颇有嘉词。”
一听这话,姚绅眉眼当即舒展了几分,语气也愈发随和,主动道:“我这身本事都是打小就被家父严苛训练,日耕不辍打下的根基。”
“原来如此。”陆千仪感觉对话渐入佳境,自然接话道,“能教出您这般沉稳之材,想来令尊也是一位心性坚毅之人。”
“心性坚毅有什么用?”姚绅轻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年纪轻轻便死了。”
“啊?”陆千仪忽然滞住,喉间小声发出喟叹,“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话到此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好在这时,入口处有太监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陆千仪于是起身,垂首敛衽,与众人一同恭迎圣驾。
“参见陛下!”
小皇帝的轿辇在内侍和禁军的簇拥下停在众人面前,待挡风的垂幔被掀开时,陆千仪才发现小皇帝身侧还坐着魏寻。
御驾的紫檀轿辇规制极阔,十岁孩童坐上去倒很是宽敞,然而魏寻手长脚长,肩背阔挺,与帝王平坐时,轿内空间顿时显得局促起来。
玄色狐裘大氅下,一身暗紫袍服浓烈夺目,无形之中比少年帝王的那身玄色龙袍更具压迫。
魏寻侧目看向演武场。
四目相对,陆千仪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在问他怎么来了。魏寻神色不变,眸中含着极淡的笑意,极其坦然地抬靴下轿。
朝臣皆知靖安侯位高权重,但敢于天子同乘一轿,仍是让姚绅等人暗自惊讶不已,更别说魏寻还自顾自地撇下皇帝自己率先走了过来,不是一般的狂傲。
少年帝王一身玄金武袍,缓步从轿中走出,仿佛丝毫不觉魏寻此举有失君臣之礼,面上挂着稚气和煦的笑容,淡淡开口:“诸位平身。”
魏寻走到陆千仪身侧,伸出一只手要扶她,不料陆千仪目不斜视,仿佛压根没看见似的,自顾自提着裙摆站了起来,只在站定的瞬间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飕飕的冷风穿指而过,魏寻霜白的指节悬在半空,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甚至细看之下,陆千仪还借着起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往另一个方向挪了一步,同他拉开距离,俨然将避嫌二字贯彻到了极致。
骤然被钦点来做教习,陆千仪在姚绅等人面前本就有几分不自在,眼下魏寻一来,两人之间不容忽视的亲密关系,难免让她一度有些尴尬起来。
她可是抛去侯府夫人这个头衔,正正经经来干差事,赚俸禄的,才不要让别人觉得自己好像到哪都离不开夫君似的。
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魏寻忽觉好笑,抬眸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眼,勾起唇角默默收手背于身后。
小皇帝一下便注意到了陆千仪的身影,兴致勃勃道:“朕早就听说陆教习的箭术乃是魏卿亲手教授,今日恰好诸位教习也在,尔等不妨就此比试一番,如何?”
众人对于此提议并不意外,毕竟往常他们并不需要一同集结在此处,而是各司其职,根据皇帝的需要轮流来给他授课,今日被召集到一起后,心中皆多少料到是因陆千仪的缘故。
陛下说是让几个教习比试,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想看新来的陆教习和姚绅的比试才对。
姚绅心里透亮,于是问道:“不知陛下要臣等如何比试?”
小皇帝抬手示意,随行的禁军便心领神会,跑过去将数十步外的箭靶挪开,换成了好几条悬吊着铜铃的长绳。
长绳横拉,一整排大小均等的铜铃因寒风吹动而左右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射靶无趣,今日尔等目标就是这绳子上的悬铃,每人五支箭,最终命中数量多者胜出,若数量相同,则看箭矢嵌入铃身深浅,定高下。”小皇帝似乎对自己的安排甚是满意,目光扫过姚绅等人,问道,“谁先来?”
那铜铃不过半掌大,隔着约莫三十丈的距离,看起来还没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大。
陆千仪光瞧着这阵势,便深深预感难度颇大。
问题是,她听说御前教习听起来体面,实际月俸才十贯,虽说禄米布匹另外发放,但这薪资实在是微薄得不像话。
当然了,对于姚绅他们这种能在御前当差的人来说,大多家世不俗,本也不是冲着钱来的,可话又说回来,就赚这么点钱的差事,至于出这么严苛的比试吗?
相比其他教习摩拳擦掌,陆千仪当初那股一门相当帝师的冲劲瞬间消减得一干二净,看向小皇帝时不禁扪心自问:这个帝师我非当不可吗?
哎,早说比试这么难,她就不来了。
魏寻仿若听见她的心声似的,在侍卫奉上弓箭之际,突然温声开口道:“既是比试,总要有个彩头。”
众人视线顿时被他吸引。
小皇帝点头赞同:“魏卿觉得,什么彩头合适?”
魏寻平淡道:“寻常彩头都不过是些身外俗物,不若换成胜者可以教习身份向陛下恳请一个要求,只要在情理之内便可应允。”
小皇帝略一思索,爽快道:“那便依爱卿所言。”
众人一听这话,无不为此心动。
陆千仪原本无欲无求,内心只希望自己别输得太难看就行,并不大在乎彩头是什么,可就在魏寻说完的瞬间,脑子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精神陡然一振,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挺直了腰板,抢在姚绅开口之前,自告奋勇举起手来,道:“我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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