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后,天色尚早,他们几乎没有停留,当日便收拾好了行李,和徐彦一起,一人一匹快马出了泰州城,葛老毕竟年岁已大,没法同他们一块骑马奔波,于是和阿墨一块乘坐马车缀在他们后面。


    魏寻本有意让她乘坐马车,好歹不那么辛苦,可陆千仪不肯。


    一来心中急于赶路,二来纵马狂奔可以减去许多注意力,好过拘在小小的马车里,轻易被那些痛苦的回忆勾得伤神。


    由泰州向北,一行人几乎都埋头赶路,为免途中遭遇埋伏,并不全按照官道走,时而绕路时而穿捷径,到了宿州,已经能感受到初秋的萧瑟。


    宿州距京都不过六百里,乘快马再有三四日便可入京。


    在他们到达之前,京都寄来的密信已经由亲卫护送,提前半日便等候在旅店。


    连着奔波了十来日,陆千仪累得一进大堂就坐着捶腿,说什么也不想上楼去了。


    魏寻将一众亲卫留下照看她,自个上楼取信。


    徐彦拿来一瓶药油放在她面前,缓缓坐下道:“此药有助于舒缓肌肉胀痛,我想你应该用得着。”


    他本就清瘦的身形因穿着深色劲装更显修长,甚至给人一种因连日奔波而削瘦的感觉,陆千仪看着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嗔怪道:“你说你也真是的,又不急着回京,何必跟着我们一块赶路,吃这苦头?”


    徐彦眸光依旧澄澈,淡淡笑道:“我们不是朋友吗?能与朋友同行,算什么苦?”


    陆千仪看着他,片刻,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也变轻了许多:“你以前是不是去过泰州?”


    徐彦笑容微微滞住。


    陆千仪若有所思道:“有一年花朝节,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个和你身形极为相似的人,虽然只是远远看到了背影,但我想,能把一袭青衫穿出琼枝照雪般气质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吧?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是不是去过泰州?”


    徐彦望着她,向来心思玲珑的人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


    他一直以为当初匆匆一眼看见故人的只有他一人,却不曾想到,在他转身之后,随着千百般涩苦而来的,竟然还有她的目光。


    原本尘封的书页,蓦然被她轻轻掀起。


    徐彦静默片刻,喉结微微一滚,终是垂下目光,极轻地笑了声,道:“不曾去过。”


    一丝疑惑得到解答,陆千仪无声颔首,不由反思自己真是认错人了。


    店里的伙计端来饭菜。


    魏寻这时才沿着楼梯走下来。


    此时邻桌并没什么客人,待他坐下陆千仪便问道:“京都有什么消息?”


    魏寻扫了眼徐彦稍显异样的神情,思索片刻,才答道:“陛下圣体有恙,由太后主政。”


    陆千仪刚喝了口茶,闻言被呛得咳嗽:“怎……怎么会这样?”


    太后这么快就动手了?


    魏寻伸手帮她抚背,停顿了一会,继续道:“朝中有言官弹劾我擅自离京乃自恃功高,藐视君主,要太后严惩,以示天威。”


    闻言徐彦倏地蹙眉,抬眼看向魏寻。


    陆千仪万万没想到,朝中竟然还有不怕死的敢惹魏寻,可转念一想,如今朝局恐怕尽在太后掌握,那些跳出来弹劾魏寻之人,恐怕也是经太后授意才敢这么做。


    她问道:“然后呢?太后怎么说?”


    魏寻道:“撤去殿前禁军提督一职。”


    陆千仪手中茶盏“咚”的一声掉在了桌上:“你的意思是,出一趟远门,还被罢官了?”


    难怪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的,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魏寻云淡风轻道:“可以这么说。”


    徐彦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禁军提督一职关系到整个皇城的安危,除了你,一时半会还有谁能胜任?”


    是啊!


    陆千仪好奇地看向魏寻。


    魏寻却淡淡抬眼,盯着徐彦,意味深长道:“太后有令,暂由荣国公任禁军提督一职。”


    此言一出,陆千仪和徐照目光“唰”的一下看向了徐彦,而徐彦却看着魏寻,眉心慢慢拧紧。


    *


    京都这边,徐维善下朝回到府上,就急得在屋内转来转去。


    赵氏一脸忧色:“这叫什么事啊?你抢谁的官职不好,抢那靖安侯的作甚?”


    “那是我想抢的吗?”徐维善简直有苦难言,“那是太后娘娘下的懿旨,谁敢说个不字?”


    当初雍王倒台后,和雍王走得近的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徐家只能说是侥幸逃过一劫。太后不动徐家,不代表她不知道徐家以前的立场。


    如今好了,硬生生把这统领禁军的职权给了他,看似重用他,实际是要拿他当枪使,来对付魏寻啊!


    他都一把年纪了,跟魏寻斗?


    那不是找死吗?


    赵氏叹了口气道:“你也别转了,既然是太后娘娘的旨意,有她撑腰,你还怕个靖安侯不成?”


    徐维善只道,女人当真是一点也不懂朝堂的事。


    他看了赵氏半晌,一肚子话都压了回去,只问了一句:“你近来可去过蘅园?”


    赵氏柳眉一挑:“这会火烧眉毛又想起儿子来了?”


    徐维善“啧”了一声,瞪着她道:“跟你说正事呢!”


    “没去。”赵氏老老实实道,“两个月前说是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出了一趟远门,还没回来呢。”


    徐维善听完没说什么,低眉一边思考一边坐下,过了半晌才道:“这京都怕是要不太平啊!”


    *


    长公主府。


    明犀堂内室帷帐半垂,光线柔暗,几支粉白色的木芙蓉插在瓶中,如有醉色。


    沈凝斜倚在床头,背靠软缎锦垫,正由薛慕妍亲自喂她喝药。


    她这一病就病了月余,太医来诊了几次脉,都说是忧思过重,郁结积疾,薛慕妍便以为她是舍不得陆千仪出嫁才这样。


    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平日里再怎么严苛,一嫁到别人家里去终归会挂念。


    于是她便安慰道:“母亲,姐姐又不是远嫁,侯府离咱们这才多远啊,等姐姐他们游玩回来我就让她来府上陪您住几天,好不好?”


    沈凝闻言只是无声一笑,又低唇抿了一口药,秀眉轻拧道:“原来日复一日地喝药,是这种感觉,果然,人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


    薛慕妍手中玉匙一顿,还未明白她的意思。


    沈凝轻轻抬眼看她,涩然一笑:“这样苦的药,你姐姐喝了整整三年,也难怪她怨我。”


    她的容色苍白,便是轻轻一个抬眼的动作都透着虚弱,还有极淡的倦色。


    不像因病而疲倦,而是对这尘世的一切都厌倦似的,什么都不想理会了。


    薛慕妍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不好受:“母亲,姐姐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你是为了她好。”


    沈凝慢慢道:“我有愧于她。”


    薛慕妍还想再劝,门外传来婢女行礼的声音:“参见驸马。”


    “爹爹来了!”


    薛慕妍下意识开心起来,转头便看见薛靖尧走了进来,“爹爹,你今日又给母亲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薛靖尧一手藏于身后,唇边噙着浅笑:“你们不妨猜猜。”


    “这怎么猜?”薛慕妍求助似的看向沈凝。


    只见沈凝微微一笑,道:“是紫藤花的香气。”


    薛慕妍半信半疑:“这个季节哪来的紫藤花?”


    薛靖尧笑着在榻边蹲下,还真从身后拿出一个紫藤花编制的手环。


    他道:“今年秋雨下得频繁,我让人将府中那株老藤细心打理,再勤添些养料,才催得它再开了一茬。”


    淡紫色的细巧花环圈在沈凝手上,莫名有种凄婉的柔美。


    她指尖轻轻拨弄道:“紫藤年年春季都有,你又何必费心折腾?”


    薛靖尧道:“花开宜人,只要你高兴,费点心思算什么?”


    薛慕妍听了,不由抿嘴偷笑:“爹爹对母亲可真好,将来我也要找像爹爹这样的夫婿。”


    薛靖尧因她此话而失笑,转眸看向沈凝时,却见她对薛慕妍的话置若罔闻,看着手腕上的花环,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伤感。


    秋日的紫藤花颜色更淡,花穗也短,纵有专人精心养护,开出来的花也远不及春日那般盛景。


    似是猜出她心中想起了什么,薛靖尧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转而牵起她的手道:“待把身子养好,我每年都陪你看紫藤花。”


    沈凝淡淡扯出一抹笑,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造反 佞臣贼子,


    寒露过后, 秋色渐浓,风也染上了几分寒意。


    侯府的马车返程入京,行至朝阳门前, 前路骤然被拦住。


    徐维善身着禁军提督戎装, 坐于马上, 带着两列禁军横挡住入城的通道, 薛靖尧勒马立在他身侧,银白披风一丝不苟地铺展在马背上,眉峰轻轻压着看向迎面而来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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