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仪止不住放声大哭,一声声抽噎撕扯着五脏六腑,恨不能就此和他们一起死去。


    就在她即将溺死在这场大雨时,院外忽然响起整齐沉冷的脚步声。


    黑压压的人影伫立在雨幕尽头,轮廓模糊,却如同索命的厉鬼步步朝她逼近,恍惚间,爹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不要再杀我爹爹了!


    这一瞬,极致的悲痛硬生生逼出来骨子里的狠戾。


    陆千仪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冲回书房里,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漆弓和箭囊,颤抖着从箭囊里摸出一根羽箭,对着来人拉弓瞄准。


    她牙关止不住地打颤,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强撑着在那群黑影靠近的瞬间射出一箭。


    持刀的侍卫轻松抬手一挥,“铮”的一声脆响,那支装饰用的羽箭便被轻易劈落在积水之中,半点没能伤到对方。


    好几个人从她身侧穿过,踏着雨水冲进了书房,她想拦却没能拦住,反倒被他们疾跑的速度撞倒在地。


    伞下的人立于一众侍卫簇拥之间,凤纹华服,端凝华贵,不染雨夜仓皇,然而在听完侍卫禀报的消息后,那隐匿于幽暗灯影下的红唇却微微颤抖起来。


    陆千仪的心神濒于崩溃,明明眼前人的样子那么熟悉,她却死死盯着她都没能认出是记忆中的谁。


    女人问道:“东西可在你的手上?”


    陆千仪惶恐道:“你们是什么人?”


    女人并不应答。


    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只道:“殿下,无论如何她必须死。”


    女人却道:“她的命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话音刚落,好几个侍卫上前要来抓她,莫大的恐惧瞬间袭来,陆千仪下意识从积水里爬起来,踉跄转身拼命逃跑,嘶哑地喊道:“伯瑜哥哥救我!”


    “伯瑜哥哥救我!”


    魏寻这边才刚解决掉最后一个偷袭的刺客,破碎的哀鸣刺得他心口骤紧,当即回身疾步穿过雨幕,在陆千仪身形失衡即将跌倒的刹那,长臂稳稳将她接住。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伏在他肩上仿佛被恶鬼撕碎般悲惶。


    积压到极点的悲恸、恐惧和自责,冲破所有桎梏,在这个期盼许久的怀抱里,化作汹涌的哭声:“是我……是我杀了爹爹!是我杀了爹爹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认出凶手 命运折磨我


    泰州, 无尘客栈。


    陆千仪发高热,已经睡了三日,屋内光线从暗到亮, 亮了又暗, 魏寻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晨曦的微光穿过雪白窗纸, 映照进屋子里。


    魏寻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抱着她发颤的身体来到这个地方, 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他度过这漫长无声的三日。


    雨过天晴,而磅礴喧嚣的雨声和陆千仪悲痛的哭声却不断回响在他耳边。


    那晚葛老全程跟在陆千仪身边,从她走进陆明远书房里所发生的一切, 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旧书房, 空荡荡一片死寂,陆千仪沉浸在梦魇中,对着虚无的幻影独自抵抗、嘶吼,复刻出当年被人强行握刀的绝望之境。


    葛老说, 天时地利, 那晚的情形恐怕和当年太像,这才一层层逼出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阴霾。


    与杀手对抗的惊惧、被迫弑父的崩溃,孤立无援的绝望……


    魏寻光是听一遍都心如刀绞, 她一个人却真真切切地经历了那样的屠戮,痛苦到伤了心神, 连自己忘了。


    魏寻轻轻牵着她的手,眼底覆满浓重的悔意, 双肩都被沉沉的自责压住似的,一动不动地僵坐在那里, 一想到昔日眼中无忧无惧,哪怕受了委屈大哭一场又能很快拾回明媚笑魇的少女,独自熬过那样撕心裂肺的绝境, 他心头便像被利刃剜开一道口子,疼到滴血。


    天光透亮了片刻,葛老叩门进来给她把脉,又是叹气,道:“身体倒是无碍了,但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徐彦静立在门口,长睫低垂,心也跟着沉沉坠落下去。


    那晚他赶到时,魏寻和一众亲卫基本已经杀干净了刺客,还不等他拔剑,便听见了陆千仪那声凄厉绝望的悲喊。


    天地间,风声呜咽,雷雨悲泣,好似连天都为之哀恸。


    那样一个单薄脆弱的身影,那样一场无处可诉的惨剧,叫旁观之人如何能不为之动容?


    陆千仪终是什么都记起来了,可当时没人敢问是谁逼的她,众人此刻不约而同的心愿,只是希望她能醒过来。


    徐照将早膳和药送进屋内,又将昨日的晚膳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葛老紧随其后,走出来将门关上。


    陆千仪沉静地睡着,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只是偶尔像在梦里经历了惊吓似的,指尖倏地颤一下,容色越发苍白。


    魏寻几次唤她都没有用。


    窗户透进来的日光慢慢地从地上移动到了床边,他本想放下床帷遮挡住光线,可心里又盼着这丝温暖的光能为她驱散梦里的冰冷。


    坐了片刻,他最终脱了靴子,和衣躺在她身侧,将人揽进怀中。


    陆千仪指节微动,慢慢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魏寻蓦地一怔,低头看向她的脸。


    陆千仪没睁眼,可的确是醒了,整张脸静静埋在他胸膛,泪水慢慢浸湿了他衣襟。


    “伯瑜哥哥……”她的声音沙哑,额角青筋突兀地暴起,“我好后悔!我好后悔没有陪在爹爹身边……”


    她明明有机会可以保护他们的。


    陆千仪紧紧闭着眼,黑暗中好像有千万只魔鬼在怪桀地狞笑,又好像一双双无形的大手在推着她去刺向什么,他们在嘲笑她懦弱,自欺欺人,背负着如此惨痛的仇恨却还能若无其事地活了三年。


    她明明应该和爹爹一起死的!


    那种滔天的仇恨,每回想起来都撕心裂肺,陆千仪为之战栗,哭得肩膀止不住地抖动:“我该怎么办啊伯瑜哥哥……”


    魏寻眼眶不自觉地红了,抬指抹去她脸上的泪,轻声道:“陆大人不会怪你的,他最疼爱你,哪怕不在身边,他也一定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可我放走了凶手!”陆千仪终是展露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悔恨,泣不成声道,“我好没用!我对不起爹爹……”


    魏寻道:“如果一头鹿为了逃避狮子的攻击而逃跑,并非因为它没用,它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求生罢了,更何况能从狮子手中搏杀出生机的鹿,已是超越了它本身的极限,不管结果如何,它为了生存而做的一切,都是勇敢的。”


    陆千仪哭着很久。


    魏寻也听了很久,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她的背,慢慢道:“有时候,命运赐给我们磨难,并非为了压垮我们,而是为了让你淬炼出更强大的自己,让你在今后面对困境时会有更坚韧的心性,更不容易被打倒,仇恨也好,自责也罢,这些都是能支撑我们活下去的东西,没必要抗拒它们。”


    陆千仪抬眸望向他,那一刻她想起很久以前爹爹曾跟她说过的:“魏将军本不该死,先帝自知病重时,由萧皇后代理朝政,他命不久矣,担心一旦他龙驭宾天,外戚把持朝政,大肆清除异党,为祸朝纲,可他到底还是对萧皇后存有一丝期望,于是和魏将军联手做局,先以通敌罪名假意将魏家打入大牢,再以此试探萧皇后的态度,若萧皇后能清醒判断,不被世家大族裹挟,枉杀忠良,他便将继位遗诏交给萧皇后,怎料,天有不测风云,先帝还未驾崩,魏家便在狱中遭人谋害,萧氏一族也参与其中……”


    所以,魏寻一直都知道这些。


    他知道魏将军是无辜的,也知道魏家阖府上下的性命都不过是帝王和外戚之间权力博弈的牺牲品,哪怕忠魂泣血,含恨而终,他也只能隐忍着,将满是创痕的那一面隐藏在强横的皮囊之下,眼睁睁看着那个杀害族人的帮凶高高坐于凤位之上。


    一朝得势,血刃仇家。


    在世人眼里,魏家的前尘往事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连魏寻也已经放下了过去,效忠新帝和太后。


    可没有人真正想过,什么叫“本不该”。


    陆千仪眼里浮动着悲哀,看着他问道:“你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魏寻轻轻点头:“嗯,以前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我有你,你有我。”


    他低垂着眼帘,想道,命运折磨我们的同时,也让我们彼此相靠,道是无情却有情。


    陆千仪从他眼中看到了渺茫的希望,像是漂于茫茫大海的一根浮木,带着她慢慢靠向宽大的船只,她的心虽然还承受着猛浪的冲击,却因此他的存在得以安定下来。


    她沉默良久,突然道:“我知道是谁。”


    魏寻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你看见凶手了?”


    “不。”陆千仪闭上眼,仿佛在心底再次确定了什么,撑身坐起来道,“我记得他的声音。”


    她眼里还凝着血丝,神情坚毅,却又好似强装出来的脆弱铠甲,叫魏寻反倒小心翼翼,慢慢坐起来问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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