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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蘅园内,徐彦卧房外的小厅内。


    陆千仪站在屏风前焦急地望向内室,胸口还因方才一路疾跑而上下起伏。


    她赶到时,恰逢下人们端着两盆血水出去,昔日那个神采奕奕的贵公子躺在床上已然虚弱不已。


    葛老说,徐彦身上的蛊毒比他预料的还要凶猛,解药再晚来半刻钟,徐彦的命可能就真没了。好在她拿到的解药和母蛊都无误,只要按照医典上记载的方法,便可顺利解毒。


    陆千仪想跟进去看看,葛老却拦住了她,只道:“中毒之人没几个能看的,他应该,不想让你见到他的样子。”


    陆千仪脚步微顿,停在了原地。


    是啊!她见到徐彦被病痛折磨的样子都会备受煎熬,徐彦将自己狼狈痛苦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心里又何尝会好受?


    她到底没走进去。


    记忆中的他,重逢时的他,美好得像天际上触不可及的明月。


    那皎皎如莹的月光,只需望上一眼,便叫人心生钦羡,萌生出强烈的保护欲望。


    少时的她,总想着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可是他太出色,又太稳重,从始至终,被保护的那个人,一直是她。


    陆千仪不止一次感叹命运无常。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内室里接连传来几声咳嗽,紧接着便听见葛老长松了一口气,大功告成般感叹道:“这该死的要命玩意儿,终于解了!


    直到听见这句话,陆千仪满怀的期盼和担忧终于落了地,化作一种全然克制不住的余悸。


    她险些喜极而泣,握着剑柄的手紧紧攥了又攥,终是没忍住落了滴泪。


    就好像只有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之时,她才敢将心底积压的情绪稍稍宣泄出来似的,露出了原本脆弱的一面。


    葛老最先走了出来,迎上她的目光,安慰道:“放心,他已经醒过来了。”


    陆千仪躬身一礼:“多谢葛老。”


    葛老笑而不语,提着药箱便出去了。


    阿墨在里面收拾伺候。


    陆千仪纵是有心想亲眼看看徐彦,却也深知此刻不是谈话的时机。


    既然他已无事,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应付雍王。若据沈翘所言,雍王今日的目标不止她一人,那侯府婚宴此刻定然危机四伏,她必须尽快赶回去!


    想着,她没等阿墨出来,神色一凛转身便径自离开。


    可不待她走出院子,身后便传来徐彦虚弱的嗓音,轻轻唤道:“小花仙。”


    陆千仪脚步蓦地停住。


    起初她还没反应过来,待站了片刻,意识到他叫了自己什么,瞳仁微微一颤,方缓缓转过身去。


    隔着满院灼灼花影,徐彦一袭茶青常袍,迎风曳动,望向她的眼里似有一丝挽留。


    陆千仪站在原地,黑衣劲装束紧她一身清冽骨相,孤绝如月,锐气如霜,而艳红妆容却叫她冷寂的眉眼染上了几分灼人的媚色,像开在盛夏繁花堆里的一朵寒樱。


    只一眼,便足以铭记一生。


    徐彦拾阶而下,缓缓朝她走来,好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落的心脏,痛到窒息又隐忍着,执着地想要靠近她。


    他站在陆千仪面前,除了脸色稍显苍白,唇色却是比之前红润许多,没了那种受痛时的青白,看着更有气色。


    这一刻,有些安静。


    陆千仪也克制着情绪,平静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眼眶中泛起一层水雾,眉心微皱,在悲伤溢出之前垂首拥住了她,双手轻轻合拢,将她搂在怀中,颤声道:“小花仙,好久不见。”


    即便有所准备,陆千仪的心还是猛地漏了一拍,喉间像堵了沙似的,哽了片刻,才极轻地笑了一声:“徐彦,你还是这么聪明。”


    徐彦笑得无奈,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是我聪明,而是,你太不擅长伪装了。”


    他的侧脸轻挨着她发侧,手臂始终留着一寸空隙,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道边界。


    陆千仪心中百感交集,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彦语气微顿:“遇刺那天,我听到,你叫我的名字。”


    她猜也是。


    陆千仪犹记得那日晕倒前的瞬间,他强撑涣散的神智朝她看过来,眼底布满血丝,却又藏着她来不及看懂的情绪。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对不起。”陆千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手轻轻回拥他,涩声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我知道。”他湿润的长睫微微颤抖,“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只是……恨上天实在不公,赐给我们那么美好的相遇,却叫我们仓促分离,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能留下,如今既让我们重逢,却又残忍地提前告知了你我的结局……”


    那日溪边闲谈,只当寻常相见,他还记得,她说要给自己带好吃的糕点。


    可谁也没料到,转身之后,竟再无重逢之年。


    相隔六载,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久别重逢,原是另一场漫长告别的开始。


    他笑着落泪,终是用力抱紧了她,哀叹道:“小花仙,你又要走了对不对?”


    陆千仪此刻说不出的心疼,紧紧闭了闭双眼,方松手后退了一步,对他道:“徐彦,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必须要走。”


    他一双清明的眼底,倒映着她的身影。


    像有无尽潮水翻涌而上,拼了命想将她牢牢留下,顷刻间又尽数退去,空茫一片。


    徐彦安静道:“曾经的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如今的我,依然喜欢,我想……曾经的你,心里也曾有过我吧?”


    当然了,徐彦。


    陆千仪眼睫微颤,独自咽下一口酸涩,怅然道:“曾经的我,也曾喜欢过你。”


    只是那时的我们年纪太小,还没弄清什么是喜欢,便懵懵懂懂地走入命运的分岔路口。


    待回想起来,往事历历在目,犹如封笔的残卷,纵然再读一遍会有新的感悟,却不会有新的结局。


    徐彦眸色复杂,轻轻道:“可你如今喜欢的人,是伯瑜,对吗?”


    陆千仪垂首避开了他的目光。


    徐彦于是了然,握了握指节,淡声道:“伯瑜很好,与你,甚是相配。”


    “你也很好。”


    陆千仪抬起头来,眼底蓄了泪,唇角却扯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我想,上天到底不忍你我糊涂错过,所以让你再次来到我身边,徐彦,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徐彦心底痛不堪言,眷恋的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眉眼轮廓。


    末了,他决然转身背对着她,轻声道了句:“你走吧,小花仙。”


    轻盈的风悄悄拂落花瓣。


    她的脚步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徐彦在原地站了许久。


    *


    荣国公府。


    徐维善一身轻甲,手里提着剑,神色决绝地急着出府,却被赵氏强行拦在院子内。


    赵氏身形笔直,面色冰冷地挡住他的去路,寸步不让。


    “你这是做什么!”徐维善眉心狠狠蹙起,面露不耐道,“我今日有要事在身,容不得你在此耽误,快让开。”


    赵氏道:“今日除了侯府大婚,京中还有何要事值得你这般急切?”


    徐维善面色紧绷道:“你一介妇道人家,管那么多作甚?让开。”


    他不过稍稍用了点力,便轻松将赵氏推开,抬步要走。


    “站住!”赵氏冷喝一声,抬手拔下头上的金簪,抵在脖子上道,“你今日若敢出这个门,我就死在你面前!”


    满院子的下人都吓得魂不附体。


    徐维善脚步陡然顿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疯了吗?”


    赵氏一改昔日温和体贴的模样,眼神冷硬决绝,只道:“我不知道你今日要去做什么,我只知道,儿子交代过,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你。”


    徐维善满脸错愕。


    赵氏想起徐彦那日病恹恹的模样,通红的眼睛瞬间流下眼泪,严色道:“当年,你们父子相争,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如今他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回 开口求我,我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为他做到!”


    徐维善不禁费解,徐彦怎会知晓他今日要做什么?


    可疑惑转瞬即逝。


    他深知徐彦一心要护着那个陆千仪,又要再次因儿女情长,耽误他的大事。


    于是见赵氏这般苦劝,他不但半分未让,反倒心中动了火气,沉声呵斥道:“荒唐!那小子沉溺私情便罢了,竟还敢唆使生母以死相逼,待我今日事毕,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


    他仍执意往外走。


    赵氏并非全然不懂朝堂之事,看他这副打扮也知道今日京中定有异动。


    但她终是更相信徐彦,于是指尖微微缩紧簪身,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挥簪刺向自己。


    下人失声惊呼道:“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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