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顷刻之间进入了陆千仪的脑子里,魏寻竟是无语到轻笑了一声,抬起眼来看着贺云溪,意味不明道:“你也不嫌累?”


    贺云溪乐在其中,潇洒地甩开扇子颇为自豪道:“怎么会累呢?要不是时间有限,本公子还能再讲个三天三夜呢!”


    闻言,陆千仪顿时面露惊叹之色。


    魏寻瞥见她那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唇线一抿,顿了顿才问道:“厉害吗?”


    “厉害。”陆千仪大为肯定道,“贺公子讲的故事比话本子还精彩。”


    贺云溪煞有其事地拱手一礼:“谬赞谬赞!”


    魏寻伸手提溜起剩下的半筐杨梅递给他,下起了逐客令:“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贺云溪心领神会,接过杨梅笑嘻嘻道:“马上就走。”


    临走前还不忘给陆千仪使了个眼色,放下话道:“剩下的我改日再跟你讲。”


    陆千仪自是连连点头。


    等到堂内只剩魏寻和陆千仪两人时,气氛莫名冷了几分。


    陆千仪站在阴影里,目光有些不知该往哪放。


    魏寻想起方才得知长公主找上门来的时候,她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和平常明媚开朗的模样全然不同,哪怕他离开前答应过会帮她挡下麻烦,以她对长公主的畏惧,仅是旁观方才的对峙场面,于她而言,也是胆战心惊吧?


    还好今日碰上贺云溪那个能说会道的,这会她的心情应该轻快不少。


    只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陆千仪似乎有点怕他。


    他漫不经心地将桌上的纸调装了个方向,低头认真看了起来,漫不经心道:“方才在长公主面前擅作主张定下了婚约,你可会怪我?”


    陆千仪心头微微一跳,平静道:“也不算擅作主张,方才侯爷不是问过我的意愿了吗?”


    魏寻目光依旧落在纸上:“可你并未答应。”


    陆千仪回想起方才两人的对话,心绪慢慢平稳下来,回答道:“若不想再回到长公主府,似乎也只有成亲这一个办法了,我只是好奇,我与侯爷不过萍水相逢,您为何会愿意娶我呢?”


    听见“萍水相逢”这几个字时,魏寻心里突地落了一空,紧接着又听她用起了“您”这个称呼,他不禁抬起眼来,看着她不说话。


    陆千仪此刻心里却装着其他的疑惑。


    譬如那封看似早有准备的婚书。


    母亲出乎意料的反应。


    以及魏寻朝夕之间突然改变的态度。


    明明上次在醉香楼,他可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这其中,定然藏着一些她不知道的隐情。


    “你问我为何要娶你?”


    魏寻双手负于身后,缓缓俯身凑近她,突然问道,“你知道那扇窗户值多少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巨额欠款 这还没出城呢,就碰上山匪了……


    “窗户?”


    见他突然靠近,陆千仪下意识微微往后一缩,疑惑道,“什么窗户?”


    魏寻眼底闪过莫测的笑意,垂下眼帘,若有所思道:“明月居的窗户乃是用深海名贝打磨拼接而成,透光极佳,风雨不腐,但用料罕缺,千金难求,单是一扇窗就要用去上百片精磨而成的贝壳,更遑论所用木条还是上好的紫檀木……”


    闻言,陆千仪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他不会要找我赔钱吧?


    果然,魏寻语气一顿,缓缓抬眼看她:“如此算来,昨晚被你拆下来的那扇窗户,价值起码五千两。”


    “五千两!”陆千仪没忍住惊喊道。


    什么破窗户要五千两?


    “装回去不就好了?”


    魏寻淡淡摇头,直起身道:“这种窗用的不是寻常的榫卯工艺,而是整面木框一体嵌造而成,拆下来一扇,就得整面窗框全拆了重做,粗略一算,也得花上个三四万两。”


    陆千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什么婚约,什么隐情,一瞬间全被她抛到脑后。她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破贝壳做的窗户竟然要花这——么多钱!


    魏寻嘴角不经意上扬,继续道:“我看你也无意嫁入侯府,可若就这么放你走了,那我昨晚上上下下亏损的银子找谁要去?反正我也不会真的强娶你,只要你把钱还清了,我自然会放你远走高飞。”


    搞半天,原来是冲着她的钱来的!


    果然,常言道财不外露,这回真是大意了。


    陆千仪此刻一门心思都花在默默折算自己连夜带出来的私房金银,要拿多少出来才能填平这笔账,压根没注意到魏寻最后所说的不单单是放她回长公主府。


    算到一半,她已经暗自肉疼不已,索性梗着脖子开始理论:“窗户是你拆的又不是我拆的,凭什么要我赔钱?”


    魏寻理所当然道:“是你吵着要拆的,这笔账当然要算在你头上。”


    陆千仪挺起胸脯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府上的吃食有问题,害我中了毒,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魏寻不希望她怀疑自己娶她是另有目的,本想兜个圈子,趁势唬住她,却没想到她脑子转得这么快,于是神色微顿,语气不紧不慢道:“厨房里的下人我已尽数责罚过了,念在你也无辜受了番罪,其余被你弄坏的名贵物件,我便不与你追究了,如何?”


    陆千仪闻言下意识一喜,脱口就要说“好”。


    可转瞬心里又莫名发觉哪里不太对。


    明明自己从头到尾也没捞着什么好处,有什么可高兴的?


    见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魏寻生怕她再想就给想明白了,赶紧接话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要事在身,一会我让管家来找你。”


    说罢,也不等陆千仪反应,转身就走。


    外头的阳光有多明媚,陆千仪的心情就有多惨淡。


    半晌,她终于想明白了,丧气道:“这还没出城呢,就碰上‘山匪’了……”


    回到明月居后,那扇窗户还搁置在墙边。


    成排的明瓦窗在阳光照射下透着珍珠般的晶莹色泽,冰梅窗格滤出一片细碎光影,在壁上轻盈流转,仿佛整个内室都被浸在琥珀色的梦境里面。


    而单独敞开的那扇,破开满室朦胧,框出一片白墙绿荫,花枝簌簌。


    美是真的美。


    可陆千仪压根没那闲情欣赏美景,而是没忍住伸出手指头敲了敲薄薄的贝片,低嗤道:“随便一间客房都舍得置办这么贵的物件,明明家大业大的,还非要跟我计较这一扇窗户的事,真是小气死了。”


    管家恰好来送账目明细,听见此话不由得额角微微一抽,垂着眼皮只当没听见似的,神色恭敬道:“陆姑娘,侯爷让老奴来和您理一理账。”


    陆千仪有气无力地倚靠在窗沿上,头也不回道:“你就直说要赔多少钱吧。”


    “姑娘容禀,甄选南海珍贝磨制明瓦,物料本钱两万六千两,再请江南顶尖匠人上门雕花、制窗格、打磨拼装,人工费去四千两百两,连同木料、漆料、搬运安置一应杂项算上,若要整套重新装好……”


    管家心底一阵发虚,暗自咽了咽嗓道,“一共要花三万五千二百两,侯爷说了,给您折个零头,算三万五千两就成。”


    折个零头?


    陆千仪鄙夷道:“那我还得谢谢他?”


    管家不敢接话,弱声道:“您看是现结还是……”


    “现结!”


    不就是三万五千两嘛?


    本姑娘有的是钱!


    陆千仪气鼓鼓地走到床边,从柜子里掏出了那袋金银财宝往床上一扔,开始清点财产。


    一个又一个的金锭依次在软褥上排开,接着便是数列银锭,最后是为数不多的几张银票。


    “一两金,十两银,十两金那便是百两银……”


    陆千仪心疼归心疼,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点着手指头算了一遍,随即眉头紧拧道,“怎可能差这么多呢?不对不对,再算一次。”


    管家垂手静立在外间。


    起初内间安安静静,只有金锭银锭挪动的轻微磕碰声,渐渐地,翻数银钱的动静越来越大,陆千仪原本嘀嘀咕咕数钱的声音也越拔越高,颇有几分难以接受现实的急躁。


    管家估摸着她身上的钱是不够的。


    果然,半晌过去,屋内翻弄金银的动静骤然一停,随即传来陆千仪崩溃的大吼:“不够啊!不够!怎么会不够呢?”


    顿了顿,少女狂躁的戾气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哭声:“钱都赔光了,我还怎么远走高飞啊……呜呜呜……什么破窗户要这么多钱啊……”


    “呜呜……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骗子!大骗子!哇啊……我肯定是被骗了……”


    陆千仪趴在堆着金银的软褥上,委屈地抽抽搭搭,时不时抬起通红的眼睛不舍地抚摸着全部的家当,忽而想起魏寻的讹诈,眼泪又哗哗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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