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人群渐渐散去, 祠堂重归寂静,乐少青还站在原处,心神恍惚。


    清明祭祖,是林家一年中最庄肃的日子, 她这个一纸协议嫁进来的外人,名字就这么轻飘飘地上了林家的族谱。


    她盯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等到协议期满那天,她要怎么把自己的名字从上面抠下来?


    她跟林家,跟林尘荀,终究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他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林栋斌的步步紧逼?


    还是说,他是为了维护长房的脸面?


    总不可能是因为爱上她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她掐灭。


    她想,她必须问清楚。


    他从来只做叫人误会的事,话也说的含蓄,她觉得自己会理解错也在所难免。


    好在有那枚红宝石胸针时刻做提醒,叫她不再妄想下去。


    可话还未到嘴边,就听见林宏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荀,你跟我来书房。”


    她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看着林尘荀沉默跟在林宏海身后,走出祠堂。


    算了,下回再找机会问吧。


    没到一刻钟,消息就从书房传了出来——林宏海罚林尘荀今晚跪一宿祠堂,不许用晚饭,算是给族里长辈一个交代,平息众怒。


    阿珠这会儿正替乐少青揉按着酸胀的太阳穴,听见消息手一顿,“老爷怎么这么狠心啊?今天要不是少爷护着你,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怎么反倒罚上了?”


    乐少青没有说话,赏玩着鬓边取下的素馨花簪,花瓣洁白肥厚,散发着甜腻幽香,她再回过神去看时,花瓣竟已被她无意识揉出汁液,沾得指腹黏糊糊的,似泪又似血。


    她明白林宏海这是做给族人看的,今天林尘荀当众顶撞长辈,又执意将她的名字写入族谱,要是半点惩戒都没有,那些旁支的人心里必定不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祠堂的青石地板常年不见天日,阴冷刺骨,他要在那上面跪整整一夜,纵然是壮年男子,她也怕他熬坏了身子。


    “少奶奶,你要不要去给少爷求个情啊?”阿珠小声问她。


    乐少青摇了摇头,现在这个当口,她去求情,反倒落人口实,指不定那些人又要编排出什么话来。


    晚饭摆上桌,乐少青勉强吃过两口就放下筷子,今天从早忙了将近一天,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胃里空空如也,但她此刻却胃口不佳,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七点过了,祠堂那边估计连口热水都没有。


    她回到房里,坐了将近半个钟头,内心反复纠结。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不该去,可双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黄阿嬷早已候在那里,见她来了,私下递过一个装满的竹编食盒,里面是刚热好的沙嗲肉串,一盅炖了一个下午的肉骨茶,还有两块黄梨挞。


    乐少青拎着食盒,往祠堂方向走,临到院门口,回头对阿珠低声嘱咐:“你在外头守着,要是有人过来,就学猫叫,知道吗?”


    阿珠抱着胳膊站在树底下,冲她挤眼睛,“知道知道,我肯定把风把得严严实实的,你放心去见少爷吧!”


    乐少青脸颊微热,不再多言,拎着食盒轻手轻脚推开祠堂的门。


    夜风趁机从门缝钻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整个祠堂空寂,只有林尘荀一个人,背对门口,跪得笔直,黑色衬衫的后肩处还洇着一片下午淋雨留下的湿痕。


    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摇曳的烛光中静默矗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她望着那道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涩感。


    浦南巴政府盯着华人富商的资产,三天两头找借口查账;族里的旁支还总拖后腿,想把他拉下位,他一个人扛着整个林氏集团,既要应付政府的高压政策,又要顾着手底下几万员工的生计,还要防着族里的人背后捅刀子。


    他看着风光,实际上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


    “站在那儿做什么?”


    林尘荀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她的思绪,他没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知道来人是谁。


    乐少青走进去,将食盒放在供桌旁边的矮几上,声音放得很轻,“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偏过头去看她,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色淡然,“我就知道你会来。”


    乐少青打开食盒,热气氤氲而出,模糊她的视线。


    她避开他的目光,故作镇定地说:“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饿死了,没人给我爸妈发生活费。”


    他低笑着接过汤盅,慢悠悠地饮汤水,眼神却始终锁在她脸上,“哦?原来我在你这儿,就只值这点生活费?”


    “不然呢?”乐少青回嘴,“我们是雇佣关系,你要是出了事,我上哪儿再去找这么好的差事?”


    “雇佣关系?”他把手里的汤盅放下,语气骤然凉下来,“那你倒是说说,这世上有哪个雇主,会把雇佣之人的名字,写进自家的族谱里?”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其实也想问他为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绕了千百遍,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你是为了和别人赌气。反正等协议到期了,你再把我名字划掉就是了,也不耽误你以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小姐。”


    这话刚说完,她的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攥住。


    他力气极大,拽得她一个趔趄,直接摔在了他旁边的地上,跟他一起并肩跪在满堂祖宗牌位面前。


    钝痛传来,她却顾不上疼,“你干什么?”


    乐少青慌了神,伸手去推他,“这是祠堂!你别胡闹!”


    林尘荀不为所动,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如海,灼热如火。


    “乐少青。”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告诉我,你真觉得我把你的名字写上去,只是为了赌气?”


    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慌乱偏过头去,却被他强硬地掰了回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抱你?亲你?甚至睡你?”他的气息逼近,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她心上,“乐少青,回我的话。”


    她浑身僵硬,大脑似被香熏的昏沉,还未等她作出反应,他的唇便已覆上来。


    她真是犟的很,她不愿说,他就直接撬开她的嘴。


    烛火跳得更厉害了,光影在他脸上明灭,香灰簌簌落入铜炉,他的吻带着肉骨茶残留的药香与苦涩,还有点冷,与他平日的温度截然不同。


    她吓得连呼吸都忘了,双手本能撑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在她的指尖。


    比她自己跳还要快,还要乱。


    满屋子都是浓郁的檀香,沉甸甸压在鼻尖,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祖宗的牌位就在前方摆着,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竟在林家列祖列宗的眼皮底下,与他做这种悖逆之事。


    乐少青想,林宏海要是看到如此放肆的一幕,定然要被刺激的背过气去。


    她想推他,想躲开,可林尘荀却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禁锢在怀中,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狠,仿佛要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尽数堵回去,碾碎在唇齿间。


    她急得眼尾泛红,水汽浮出,刚要咬他的唇,门外忽然传来阿珠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少奶奶?你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见什么动静......”


    乐少青吓得呜咽一声,使劲去捶林尘荀的肩膀,用眼神狠狠瞪他,示意他赶紧放开。


    可他非但不收敛,反倒低低笑着,牙齿咬住她的下唇,变本加厉地吻得更凶。


    她越是慌,他越是欺负她,好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他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直到门外阿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敲门,他才终于松开她。


    乐少青靠在他怀里大口喘息,嘴唇肿得发亮,脸颊烧得能煎鸡蛋。


    他伸手替她顺着后背,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急什么?我还没亲够呢。”


    “你疯了!”


    她喘过气来,站起身,狠狠踢了他膝盖一脚,也顾不上食盒了,转身就往门口跑,拉开门时差点撞到阿珠身上,她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子里,连阿珠在身后喊她都充耳不闻。


    林尘荀依旧跪在原地,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他转过头,目光掠过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忽然勾唇,低低地笑出了声。


    烛火映在他的眼底,如亮似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梦呓 【你乖一点


    第二天早上, 天色是一种潮湿的灰蓝,闷热尚未完全升起, 空气里浮动着夜雨过后泥土微腥的气息。


    林尘荀推开房门时,天光刚亮,乐少青已经醒了,她背对着门侧卧,听见门锁轻响,便把脸往薄被里埋了埋,呼吸刻意放得均匀,装作熟睡的模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