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淡淡,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时,已经恢复惯常的温和,“是些乱写的东西。”


    乐少青点点头,不再多问,嘴角弯起一个浅淡弧度。


    林尘荀另起话头,语气自然过渡,“逛了一上午,腿酸不酸?”


    乐少青暗自感叹,这人或许真有几分精神分裂的潜质,这会儿又回归了斯文模样,好似昨晚在书房里那个掌控欲十足的变态另有其人。


    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说,两个都是,只是分别属于不同的场合。


    她也当无事发生般摇摇头,乖巧又好奇的询问:“你来这边,可是有事情要办?”


    据她所知,林氏在三宝弄的分公司设在港口附近的商业区,离这条老街足有半个钟头的车程。


    他这样忙的人,绝不会特意绕路来接她。


    毕竟那边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他拍板,她还没重要到能让他放下正事专程接送的地步,顶多是他枯燥日程里偶尔用来调剂的消遣之一。


    林尘荀没有立即接话,反倒伸出手,轻轻拂过她发梢,捻掉了一点沾在那里的木薯糕碎屑。


    乐少青经过昨晚的“训练”,身体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应对机制。


    没有躲闪,也没有僵硬,只是端端正正坐着,任由他的指尖擦过耳畔。


    可生理反应终究不受意志控制,耳朵尖尖还是不争气地自己扫上了一点腮红。


    林尘荀收回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叠得方正的手帕,慢条斯理擦干净后,才悠悠开口:“晚上当地军政方有个宴会,我过来接你去做造型。”


    又是宴会,乐少青暗自吐槽,来此不过一月余,这种名目繁多的社交场合就没断过。


    她面上适时流露出几分懊恼,“你怎么不早说?我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


    “需要你准备什么?”林尘荀笑了笑,吩咐阿本往洋人街的方向开,“造型师那边衣服首饰都备好了,你过去试试,挑合心意的就行。”


    乐少青本以为他会把自己送到造型室就离开,没想到车子停稳后,他竟也跟着下车,一路上了楼。


    她暗想今晚聚会出席的人必定身份特殊,才让他这般上心,要亲自盯着她做造型,免得她在那些人那里触到什么忌讳,跌了他的面子。


    乐少青跟着造型师进去服装间,林尘荀则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随手翻起本杂志。


    若是让熟悉他的人看见这一幕,怕是会惊掉下巴,向来以工作狂著称的林家大少,竟然会放下手头公务,耐着性子陪妻子试衣服。


    这在南洋整个商圈里,实在是个稀奇的景儿。


    乐少青在里头一件件换着,先试了件深灰的曳地长裙,料子太硬挺,腰腹处还勒得慌。


    又换了件雾蓝的钉珠裙,领口开得稍低,露出大片皮肤,她总觉得不自在,下意识想抬手遮挡。


    剩下几件不是颜色太过艳丽,就是装饰繁复,穿在身上像套了件不属于自己的壳子。


    她对着镜子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犯难。


    这些都是林尘荀让人准备的,想必是他中意的款式,要不要叫他进来帮着选?毕竟这种场合,她的喜好不重要,他的面子才是最要紧的。


    造型师是个通透的,察言观色间看出她的犹豫,转身从衣架最里面取出一件灰青色的暗纹旗袍递过来。


    料子是哑光的素绉缎,触手温凉滑腻,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几枝疏淡的墨竹,针脚细密,只有走动时,才会在灯光下泛出点若有若无的银辉。


    乐少青换上身后,对着镜子一看,剪裁刚好收住腰线,领口高度适中,开叉到小腿中部,端庄却不显寡淡。


    她自己倒是喜欢,只是不确定外头那位会不会觉得太素净了些。


    里头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过了片刻,服装间的门被轻轻拉开。


    乐少青迈步走出来,停在林尘荀面前,轻声问道:“这件会不会太素了?”


    她已经做好了被他驳回的准备,这种需要露面的场合,想来更是要顺着他的心意才是。


    林尘荀抬眼的瞬间,呼吸忽然就滞了半拍。


    灰青色的料子衬得她皮肤润如玉,墨竹的暗纹随着她的动作隐隐浮动,她安静站在那里,优雅妥帖,让人挪不开眼。


    他突然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在乐少青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已经站定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喉结微滚。


    乐少青见他不答话,只当这人又不满意了,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她索性挑起眉,打明牌,“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现在就去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刺眼 【半点醋意


    “换什么?”林尘荀笑了, 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自己喜欢最重要, 问我做什么?”


    乐少青肯定自己摸清规律了,白天的林尘荀是会当个人的。


    她佯装惊讶的愣了一下,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小声道:“这不是怕跌了你的面子嘛?”


    “我的太太,穿什么都不跌面儿。”林尘荀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盘扣,指尖不经意蹭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见乐少青不自然的缩了下脖子,又补充一句,“就穿这件, 好看。”


    乐少青配合着弯起嘴角, 老板您满意就行。


    傍晚起风, 吹散白日暑热。


    奔驰车平稳停在官邸门前,是殖民时期留下的老洋楼, 台阶铺着红丝绒的台阶两边站着穿制服的侍者,瞧见车子驶来,立刻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两人并肩踏上大理石台阶时, 守在门口的市长秘书立刻迎上来, 鞠躬引路。


    林尘荀微微欠身回礼,姿态谦逊得体。


    乐少青一下车就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无数探究目光, 她只当察觉不到,扮演着称职端庄的林少奶奶, 小意靠在林尘荀身侧,步调与他保持一致。


    林尘荀今天穿着一身考究的意式西服,此刻站在外廊的灯光下,周身气场儒雅, 一改平日生人勿近的冷峻姿态。


    难怪都说商人善变。


    乐少青心里回忆,她似乎从未见过他衣衫不整的模样。


    即使是在卧室,他也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在这常年高温高湿的热带,他出门标配永远是衬衫加西装外套,耐热得惊人。


    只是她小时候听大人闲聊,越是耐热的人,实际身体底子越虚,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有没有道理。


    宴会厅的吊灯透亮,打在满室热带花卉与雕花木器上,仿佛将整个南洋的潮气与浮华都凝在这方寸之间。


    入席前的茶叙设在官邸偏厅,铺着浦南巴特色蜡染桌布的圆桌上,摆放着精致的三色茶具。


    本地官员喝的是浓酽的爪哇苦茶,给外宾备的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而林尘荀这样的华商面前,则是色泽琥珀的闽南乌龙。


    乐少青挽着林尘荀的手臂,站在某位荷兰领事跟前,脸上挂着标准得体的微笑,极有分寸地充当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心里却在默默计数,这已经是他今晚寒暄的第三拨官员了。


    荷兰语她实在听不懂,那些卷舌音和喉音像一串加密的符号。


    但林尘荀的嗓音低沉醇厚,讲起外语来格外好听。


    她的心思开始神游天外,应该还有两个钟头,她今晚这个“协议班”就能打卡下班了吧。


    直到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娇俏女声传过来,乐少青手里刚举到唇边的香槟杯,酒液差点晃出来。


    “阿荀,真巧呀!我刚才还和我先生说,一定要找你打个招呼呢。”


    乐少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明艳动人的美人挽着个穿藏青色军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


    对方穿着一身朱砂色的丝绒长裙,剪裁贴身,衬得腰肢婀娜,耳垂上坠着的红宝石耳坠在灯光下晃动,整个人张扬又夺目。


    美人的眼神先在乐少青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不动声量的打量,然后才落在林尘荀脸上,眼波流转间满是毫不掩饰的热意。


    乐少青对情感天生有些迟钝,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对方眼中那份面对林尘荀时才有的熟稔。


    尤其是那声亲密的“阿荀”,绝非普通交情能叫出口的称呼。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怕是匪浅。


    “这位就是林少夫人吧?真是标志秀静,难怪阿荀当年总嫌我吵闹。”李芙瑶轻飘飘地打招呼。


    乐少青微笑颔首,算是全了礼数,思起对方话里的含义。


    林尘荀喜欢的安静的?不见得。


    他骨子里藏着古板与霸道,要的不是安静,是乖顺,是能被他牢牢攥在手心,不生出半分枝节的掌控感。


    李芙瑶接着自报姓氏后,从手包里取出个丝绒小盒,笑吟吟递来,语气熟稔得似乎是在跟老友闲谈,“上个月我们去瑞士度假,看到这枚红宝石胸针,想起阿荀最喜欢这种鸽血红的成色,知道你要来宴会,特意带过的,算我们之间的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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