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应当就是林尘荀口中的那位陈妈。


    见乐少青眼神清明,陈妈便接着道:“少爷已经去了前厅,您快些收拾。早饭即将上桌,林家的规矩,饭是不等人的。”


    乐少青偏头看向墙上的木壳挂钟,时针刚过六点,她暗自咋舌,这林家堪比军队作息。


    她一坐起身,陈妈一个眼神,就有一名华人样貌的年轻女佣上前,给她递上温热的毛巾。


    女孩圆溜溜的杏眼,瞳孔又黑又亮,脸颊带着点婴儿肥,整个人显得十分可爱。


    乐少青接过毛巾擦脸,热气熏蒸下,人更加清醒几分。


    而后,她被指引着去到梳妆台边,台面上已经摆着白瓷脸盆和黄铜水壶。


    乐少青看向陈妈,“我去浴室洗漱就行,这样方便。”


    陈妈当即摆头,直接纠正道:“少奶奶,椰加达的自来水□□重,伤肤。您得用提前过滤、又在太阳下晾晒过一日的熟水,那才养人。”


    乐少青最知变通,陈妈话音才落,她人已经自动坐去梳妆台前。


    等她洗漱完毕,脸盆、水壶被迅速撤下,她继续被按坐在梳妆镜前,依旧是那名华人女佣,先是用木梳给她通发。


    接着,陈妈亲自上手,动作轻柔却灵活地将乐少青的长发挽起,梳出一个简约的发髻,又在上面插了一支的珍珠发簪。


    “好了,少奶奶。换好衣服就可以出门,在家中不见客时不必上妆,素净些好。”


    乐少青毫无灵魂的点头,陈妈说怎样就怎样吧,根据她现在的人设可无胆反驳,她也没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与此同时,前厅。


    林尘荀正坐着喝茶,阿本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薅出来的一样,慢吞吞凑过来问:“少爷,少奶奶需要先去佛堂敬香吗?”


    林尘荀放下茶盏,淡淡回道:“不必。告诉陈妈,除了初一十五,其余时间,她都不必去。”


    阿本得了令,“哦,知道咯。”


    然后晃着脑袋,慢悠悠转身出去传话。


    他心里其实挺替这位少奶奶发愁的,陈妈那个人,严厉得好似个没有感情的钟摆,当初他刚进林家时跟着陈妈做事,没少挨训。


    要不是少爷那边急着用当地的司机,他恐怕还要在陈妈手下被教育好久呢。


    果然,阿本刚走到廊道转角,陈妈锐利的目光就隔着老远锁定了他。


    等阿本晃到跟前,陈妈眉头一皱,眼神一沉,压低声训斥,“走快些!回回见你都是这副死样,少爷的要紧事都能被你耽误了。”


    阿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耸了耸肩,用带着浓重南洋口音的华语嘟囔,“要是有要紧事,少爷哪里还会叫我跑腿传话哦,直接打电话多快。既然叫我走路过来,那就是不急的事咯。”


    乐少青换好衣服刚走出房门,正好听见这句歪理,不免微微勾唇。


    这就是热带地区特有的魔力,本地人似乎永远没有时间紧迫感。


    显然,讲究效率和规矩的陈妈,还未参透这种慢生活的哲学。


    等乐少青到餐厅时,佣人们已提前按座次摆好餐具。


    哪怕林家在南洋扎根多年,但华人的胃口始终难变。


    长条的餐桌上,每张座位前都摆着米粥,前面是一溜儿精致的中式小碟:咸菜、腐乳、卤蛋,还有几屉刚出笼的港式点心。


    乐少青被带到林尘荀身侧落座,才刚沾到椅子,林宏海就迈步进来,身后竟然还跟着昨日敬茶时见过的二姑婆,林颂怡。


    今日在不算正式的场合见面,林颂怡打扮的也随意。穿了一套墨绿色的卡巴雅,下身配着同色的纱笼,舒适而凉快;胸前别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胸针,发鬓上也插着同款的翡翠簪子。


    林宏海在上首主位坐下,林颂怡作为家客,落座在新婚夫妻的对面。


    见林宏海动筷,大家接到无声的指令,也纷纷动筷。


    林颂怡并未急着吃,她端起面前的温水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升腾的粥雾,扫过对面的乐少青。


    见乐少青低着头,一味地夹面前那碟酱青瓜配粥,便开了口:“自家吃饭,用不着那么拘谨,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乐少青正嚼着青瓜,听见这话,咽下嘴里的粥,含羞带怯地看了眼林颂怡,乖巧点头。


    实际是她对其余几种下饭菜不感兴趣。


    橄榄菜带着奇特的涩感,像是没晒干的树叶,她吃不惯;菜脯,也就是萝卜干,闽粤一带的人习惯用大量的猪油和蒜末爆炒,吃着太油,而且吃完一嘴蒜味,她不喜欢;至于腐乳和卤蛋,她更是不感冒。


    林颂怡见她乖巧,视线顺势滑向旁边的林尘荀,手中的檀香木折扇“哗”一声展开,轻轻摇着,“阿荀,你现在可是已经成家立室,要多照顾着身边人,不要向你爹一样,年轻时只顾着忙生意,把家当旅馆,钱啊,是永远赚不完的。”


    林尘荀听见自己的名字,夹菜的手在半空凝滞一瞬,而后礼貌的看向林颂怡,微微颔首。


    乐少青猜想,以往林家餐桌上就父子二人时,肯定都不会开口闲话的。


    林颂怡似乎对林尘荀的态度不太满意,她用扇子点了点乐少青面前空荡的白瓷碟子,抬起下巴,“新媳妇面皮薄,阿荀你主动些,给她夹菜。这夫妻嘛,讲究个相濡以沫,感情就是从这一筷子一调羹开始的。”


    林宏海皱了皱眉,瞥一眼兴致勃勃的二姑,也不便在餐桌上驳了长辈的好意,遂给林尘荀递了一记眼神。


    林尘荀觉得这位二姑婆今日实在聒噪得紧,他忍着脾气,换上公筷,像个莫得感情的布菜机器,将桌上乐少青待见的、不待见的下饭菜,挨个儿夹了一遍,整整齐齐地码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如同一座小山。


    “多吃点。”出口的声音更似在诵经,毫无波澜。


    乐少青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却在问候这位少爷:我谢谢您嘞......


    又不是喂年猪,谁大早上吃得下这么多?


    林颂怡这才慢悠悠地拿起调羹,舀起一口粥,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早餐在一种诡异氛围中度过。


    乐少青吃到众人都放下了筷子,她还硬着头皮在吃。


    实在忍无可忍,余光幽怨地瞥了林尘荀一眼。


    但没想到这人感官实在敏锐,哪怕只是她一闪而逝的眼神,也被捕捉到了。


    见林宏海和林颂怡起身下桌,林尘荀才侧过头,低声吐出句话,“吃不下可以不吃。林家不倡导浪费,但有养殖的猪场解决厨余。”


    乐少青费力咽下最后一口卤蛋,梗着脖子,瞪着林尘荀的后脑勺,“......”


    不是,他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学规矩 【我长得很吓人吗?】


    像是装有某种感应<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的陈妈,此刻悄无声息出现在桌边,手里托着一杯温水,递给乐少青,“少奶奶,慢些吃,下回不可再如此狼吞虎咽,观感不佳,而且伤胃。”


    乐少青接过水杯,压下情绪,重新挂上乖巧面具,“好,谢谢陈妈。”


    熟脸的女佣又端来描金漱口水碗,乐少青依着规矩漱过口,而后跟着陈妈移步到众人所在的厅堂。


    不是昨日婚礼待客那处大正厅,这处厅堂摆着一套螺钿酸酯木沙发,雕工繁复,一股子老派南洋的富贵气。


    吊扇缓缓转着,佣人无声穿梭其间,给各位桌边沏了生普,摆上了餐后水果。


    乐少青被陈妈领着,坐在林尘荀下首的位置。


    林颂怡翘着手指,端起茶杯优雅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下礼拜椰加达的华人夫人们有个赏花的茶会,我想着带青青过去露露脸,那边的圈子虽杂,但多认识些人,总归是能长长见识的,你们觉得如何?”


    这话自然是问林家父子俩,但林宏海不过多干涉儿媳妇的琐事,目光落在手中的报纸上,回答这话的人只有林尘荀。


    他偏过头,看向似乎有些发饭晕的乐少青,声音低沉,“你想去吗?”


    乐少青有些意外,问她的意见吗?那她当然不想去,这种无意义的社交场合,对她而言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加班。


    但显然,现在的身份容不得她这么直白地回答,她勾起唇角,老实看着林尘荀,“都可以,我听你的。”


    林尘荀似乎也不当这是什么大事,淡淡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又看向林颂怡,语气客气,“就麻烦二姑婆到时候看顾着些她。”


    林颂怡摇着手中的檀香扇,“小事一桩,你堂伯母和阿菲也要去,好些自家人都在呢。”


    正说着,德叔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的电报,递给林宏海,“先生,少爷,香港那边发来的急电,和英资洋行谈的那批棕榈油进口配额,批下来了。”


    碍于林颂怡和乐少青在场,父子俩接下来的对话说得有些委婉,只低声交谈着一些关键的数量与航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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