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一阵喜庆的唢呐声,伴随铜锣敲打的哐当响,震得乐少青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皱着眉,费力撑开眼皮,视线模糊片刻,才聚焦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梳妆镜里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年轻许多的她,眉眼间尚未有历经世事的沉稳,呈现出几分难掩的稚气。


    眉毛被精心描画过,细长微垂,如远山含黛,为她那双本就藏着故事的眼眸平添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感。


    脸庞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白皙而精致,唇线分明,透着健康的淡粉。


    她低头,身上穿着一件繁复华丽的嫁衣,是深酒红的,带着浓郁的娘惹风格,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乐少青解开衣扣,看向镜中,左胸上方有一颗很小的朱砂痣。


    同样的位置,原先的她也有这样一颗痣。


    乐少青面色复杂,但多年形成的职业习惯使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不动声色打量起四周,身上挂满赤金首饰,沉甸甸的,她只是微微一动,便发出叮铃哐啷的细响。


    一张巨大的黑紫檀木架子床占据视野的中心,床柱上雕刻着缠枝莲纹,挂着质地厚实的白色蕾丝蚊帐,透着一种中西合璧的奢华感。


    床头柜上,一盏蒂芙尼风格的彩绘玻璃台灯散发着柔和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独特的依兰香。


    地板是薄荷绿与鹅黄相间的几何花纹瓷砖,带着上世纪的复古风情。


    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套藤编的桌椅,桌面上铺着镂空的蕾丝桌布。


    桌上有一只描金的漆器托盘,里面盛着刚切好的红毛丹和山竹;旁边还有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杯身上印着酒店的徽章。


    透过百叶窗缝隙,她能看见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赤陶瓦屋顶,以及更远处,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婆娑椰林。


    乐少青简单判断,房间是典型的南洋殖民混杂风格,而窗外的景象,印证她此刻正身处热带。


    不等多想,一阵眩晕袭来,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强行涌入......


    腥气的海风、风雨飘摇里随时会倾覆的破船、烈日下永远割不完的橡胶林、喉咙里咽不下的粗粝木薯、干硬发苦的小鱼干、一对四十出头却满头白发的夫妻、一个薄麦色肌肤的俊朗男人......


    所有的记忆似万花筒在脑中飞速流转,当神思归位,乐少青猛地睁开眼,彻底搞清楚现状。


    她竟然跨越四十六年的漫长时空,来到处于苏哈陀执政时期的浦南巴,附身在一个同名,甚至连长相都一样的十九岁华人女子身体里。


    她是被召唤而来的吗?这副躯体里原本那位女子呢?怎么平白无故叫她占了身体?选她是因为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吗?


    尽管乐少青见多识广,也不免对着镜中的脸呆愣片刻,才重新理起思绪。


    今日,便是这位女子,不,应该说如今的她,大婚的日子。


    她即将嫁给手握浦南巴七成以上产业的林氏集团继承人,二十六岁的林尘荀。


    乐少青回想以往自己看过的南洋书籍,检索关于这个男人的信息。


    林尘荀是林宏海的独子,自小被严格培养,去国外留过洋,与一般富二代不同,他在商业上的手段非凡,稳扎稳打且长袖善舞。


    但此人却英年早逝,不知具体年份,死因也扑朔迷离,无所定论。


    乐少青目光飘向窗外,如今应当是雨季,雨丝沉闷砸在窗棂上。


    一九八零的浦南巴,正值苏哈陀统治的鼎盛期,他的一纸政令,就足以让多少显赫富豪一夜之间家产充公,尸骨沉进巽他海峡喂鱼。


    在这个排/华暗流涌动的年代,像原身这样底层华人的命,比橡胶园里的杂草还贱。


    原身一家还是偷渡客,林家这颗大树她不攀的话,留给她的就是坐牢,然后悄无声息的死去。


    乐少青眼底恢复清明,重新扣好婚服,这个婚她必须结。


    哪怕林尘荀会死,但反正他现在没死。


    何况只是协议结婚,三年后一家人被送去新加坡,到时她就有机会回去大陆了。


    对于回归现代,乐少青不抱希望,原身像是被凭空的抽离了这具身体,不知何种原因造成的。


    而且她的职业,塑造她无论处在何种境地,都不允许随意放弃生命。


    事已至此,乐少青看着盘里水亮亮的红毛丹,决定先吃几颗。


    作者有话说:


    狗血文啊,都不白来,你们想看的都有啊,了解本咕的就知道我绝对不是文案诈骗!主感情线,需要铺开的时间~爱你们!本章留评,前20随机小红包V前随榜单更新。


    第2章 偷看 【胆子真小】


    “咔哒”一声轻响,铜制门锁被转动,房门被向里打开。一位身着纱笼,梳着发髻的年长姑婆走进来。


    “林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酒店,小姐,吉时已到,我们该动身了。”


    那姑婆走近,温热的手扶住乐少青的手臂,将她扶起身。


    又细致地替乐少青抚平裙摆上细微的褶皱,随后,二人挽着手,步入电梯,下沉至楼下大厅。


    与房间内那种私密的松弛感不同,大厅更为富丽堂皇。


    脚下是墨绿色的波斯地毯,墙壁悬挂着巨幅的蜡染挂毯,深褐的底色上,金线织就的花纹在灯光下隐隐流动。


    靠墙的一侧,几盆高大的散尾葵肆意伸展着油绿发亮的叶片,透着一股热带植物特有的野蛮生命力;旁边伫立着一尊从爪哇岛运来的黑檀木雕,雕刻着神话里的神鸟迦楼罗,神鸟怒目圆睁,仿佛随时会振翅翱翔。


    空中的气味由依兰变作晚香玉。


    身旁的姑婆微微侧头,用闽南语,低声吟诵起梳头四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


    林家的接亲队伍早已在大厅列阵,阵容规整且讲究。


    为首的是林家的几位叔伯长辈,作为主婚代表,身着各色巴迪衫,神情并不怎么喜悦。


    在他们身后,六位面容端庄的姑婆一字排开,每人手中都托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托盘,盘中堆叠着色彩鲜艳的喜糖、印着洋文的进口罐头以及小巧金饰,取子孙绵长的好兆头。


    队伍两侧,还站着八位林家的安保人员,负责护持队伍,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乐少青见身边的姑婆含笑上前,从那位媒婆模样的女人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蒌叶盒。


    而后取出一片蒌叶,又夹起一块槟榔,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鲜红的汁液在姑婆唇齿弥漫,此为应礼,算是正式应下这桩亲事。


    酒店门口,一盆盛满清水的铜盆早已备好。


    接亲的长辈象征性地用手指蘸了几滴水,泼洒在乐少青的裙摆上,水珠滚落,寓意驱邪纳福。


    而后,乐少青被姑婆稳稳扶着,在众人簇拥中,坐进林家的加长婚车。


    车子启动,一路伴着鼓乐声,穿过椰加达繁华的街道,驶向林家大宅。


    不知是否天公作美,雷雨竟收了势,漏下几缕带着湿气的阳光。


    空气还残留着湿热水汽,倒将林家骑楼的装扮衬得愈发鲜亮。


    整座大宅以大红为主调,廊柱缠满绣着金线凤凰的红绸,风过,绸面翻涌,凤凰便似要活过来。


    廊檐下,悬挂的一串串红灯笼,被雨水洗过,流苏垂下。


    庭院里,三角梅像是喝饱了水,开得近乎妖艳,与旁边洁白的鸡蛋花、橘红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船花交织,浓墨重彩,似一幅南洋油画。


    沿着红泥小径铺成□□,墙角的榴莲树、椰树枝繁叶茂,宽大的叶片上还残留晶莹的雨珠,偶尔滴落,砸在红泥地上,洇开小小湿痕。


    大宅正门,两盆龙船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红得耀眼。


    两侧立着鎏金铜灯,门楣正上方,一块“天作之合”的匾额高悬;匾额下,一副红底金字的喜联。


    乐少青在年长姑婆的搀扶下下车,按照风俗,新娘落地不能沾尘,需由姑婆牵引,踩着铺好的红布走向大宅,沿途需避开门槛,寓意婚后生活顺遂无忧,没有磕绊。


    廊下的佣人们早已分列两旁候着,见新娘走来,纷纷躬身行礼,只是眼底的轻视泄露出来,被乐少青敏锐捕捉。


    姑婆的手紧了紧,一边牵引着她,一边低声叮嘱:“头低下去,步子放慢,莫乱看。”


    既然已决定成婚,顶替了此间女子的身份,乐少青便学着原身那副内敛寡言的模样,顺从地垂下眼帘,踩着红布铺就的路径,穿过廊道,绕过庭院里缀满雨珠的花丛。


    最终,在正厅门口,见到等候在那里的新郎。


    “愣着做什么?快点敬茶。”旁边负责引礼的佣人见她停步,伸手拽了她一把,不耐烦地催促。


    竟然偷偷掐她,乐少青两道细眉微拧,转瞬即逝。


    而后肩膀微微瑟缩,带着怯懦与懵懂,余光瞥向身侧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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