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份安然光景里,不知是哪家性情活泼大胆的世家贵女,一时情动,偷偷朝着楼下自己心悦的郎君抛去了一颗饴糖。


    小小的糖丸凌空掠过,落得恰到好处,当即在席间掀起一阵不小的动静,引得周遭一阵低低哄笑。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余闺阁姑娘见状也纷纷胆大起来,有样学样,一时间各色蜜饯果子频频从二楼飞落而下,点点身影轻盈错落,满殿都浸着少年儿女的烂漫娇羞,风流意趣。


    这般光景闹了没多久,几句细碎私语便顺着人流飞快传开,悄悄飘进各个席位耳中。


    “你们听闻了吗?方才有人亲眼瞧见,昭和公主竟朝探花郎丢了一颗橘子!”


    “此话当真?公主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怎会做出这般不拘礼数的举动?”


    “我听说了个缘由,只因探花郎生得太过俊秀,楼上不少姑娘都往他那边抛饴糖果子,把他闹得面红耳赤。昭和公主看在眼里,心里难免不是滋味,后来经身边侍女一怂恿,便出声唤了一声,引得探花郎回头,直接将橘子掷到了他怀里。”


    “天呐,那探花郎当时是何模样?”


    “还能怎样,整个人当场怔住!那可是昭和公主的心意,他哪里敢当众推脱半分?”


    “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自然千真万确,这种闲话谁敢凭空乱造、随意编排?”


    “我的天,照这样看来,探花郎莫非是要做驸马了?”


    “那可是昭和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如今能得公主青眼,探花郎往后便是一步登天,前程无可限量!”


    满堂细碎议论此起彼伏,有关昭和公主与探花郎的流言四下飘荡,不多时便悠悠传到了沈念念与阴晚姝所在的这桌。


    二人耳尖一并听见,当下皆是齐齐一怔,神色各异。


    阴晚姝率先按捺不住,又急又慌:“好好一场琼林宴,怎么反倒让谢文远叫昭和公主看上?这事要是成了,那可如何是好?”


    反观沈念念,神色格外平静,语气淡然:“本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或许真是缘分天定,他与昭和公主自有宿命牵扯,也是天意使然。”


    阴晚姝依旧满心懊恼:“你怎么半点都不懂这里头的利害!这分明就是快要到嘴边的肥肉,转眼就白白飞走!”


    沈念念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清淡又通透:“表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本来,就不喜欢吃这一块肥肉呢?”


    此话一出,阴晚姝顿时噎住。


    最后她只得悻悻一叹,满脸无奈懊恼:“罢了,我同你说不清,你这人真是半点都不开窍!


    觥筹交错间酒香弥漫,满座新科进士与世家权贵推杯换盏。


    陆执珩端着酒杯浅酌了几口,殿内闷热的酒气与喧闹声缠在一起,扰得人心头烦闷,他不动声色起身,寻了个由头离席,往殿外的花园走去。


    月色漫过雕花木栏,将庭院里的花影揉得细碎。


    他刚转过一处假山,便撞见一脸无奈揉着眉心的沈让,显然也是躲了宴上的轮番敬酒,寻了这处清净地。


    陆执珩脚步微顿,狭长凤眸微微挑起,带着酒后的慵懒与戏谑,调侃道:“状元郎不去宴上接受众人道贺,反倒有闲工夫夜游这后花园?”


    沈让见是他,当即摆了摆手,眉宇间满是不堪其扰的疲惫:“可别提了,那些人轮番敬酒,再喝下去,我怕是真要当场吐出来。”


    说着,他看向陆执珩,眼底满是好奇,“你当初的封侯宴,也是这般被人围堵灌酒?”


    “我可不似你这老实人。”陆执珩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边云纹,语气淡然:“宴上酒过三巡,瞧着势头不对,索性直接装醉倒下,图个耳根清净。”


    “好你个陆三郎!”沈让闻言,当即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尽是熟稔的嗔怪:“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花花肠子还是一样多,尽会躲清闲。”


    抱怨了一句,沈让想起宴上的闹剧,又忍不住皱起眉,随口嘀咕:“我从前只觉世家贵女皆是温婉知礼,今日才算见识到,原来竟都这般大胆凶悍。还是我家念念乖巧可人。”


    陆执珩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更深,一语道破:“怎么,状元郎这是被她们扔的饴糖快砸晕了?”


    沈让嘴角撇了撇,压低声音,唏嘘嘀咕:“方才闹得那般凶,哪里是扔饴糖,分明是昭阳公主相中了谢文远,底下人都看得明白,才这般起哄。”


    陆执珩眸色微深,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拖长了语调调笑:“急什么?又不是你相中昭……”


    话才说到一半,便被沈让匆匆打断,急声辩解:“瞎说什么胡话!我是替念念不甘心,我与文远同窗数年,那小子温文尔雅,心性纯粹,和念念看着般配,还没来得及开始,他便被公主相中,往后彻底没了可能,实在可惜。”


    “呵。”陆执珩闻言,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倨傲,“不过就是个区区探花郎,我家念念,根本不稀罕。”


    这话入耳,沈让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忆起什么,猛然回首看向陆执珩,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质问:“你怎知念念不稀罕?我反倒觉得,从来都是你不稀罕谢文远,才这般随意替念念做决断!”


    陆执珩只是看着他,淡然的神色,没有半句辩解。


    见他沉默,沈让心中的疑惑愈发清晰,盯着陆执珩的眼睛,像是在自我印证:“文远今日的座位,偏偏被安排在昭阳公主正下方,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他与陆执珩自幼一同长大,陆执珩眼底那点隐秘的心思,根本藏不住。


    沈让瞬间了然,震惊又有几分意料之中:“阿珩,真是你暗中动手,给谢文远和昭阳公主牵的线?”


    “那又如何?”陆执珩抬眼,那双凤眸冷冽又强势,没有丝毫隐瞒,语气尽显不容置喙的霸道:“谢文远配不上念念,留在她身边,不过是碍眼罢了。”


    沈让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他素来了解陆执珩桀骜不驯的霸道性子,倒不觉得他暗中赶走谢文远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反倒想起宴上的连环计,眼神里满是探究,步步追问:“那宴上第一个往楼下扔饴糖,引起全场风波的世家小姐,该不会也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陆执珩依旧沉默,只是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算是默认。


    “就连昭阳公主身边,带头起哄撮合的那些侍女,也都是你的手笔?”沈让看着他,手指轻轻点了点,语气里满是无奈又佩服的笑意。


    陆执珩迎上他的目光,眉眼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那股驰骋沙场、决胜千里的气度,展露无遗。


    沈让见状,无奈摇了摇头,指着他笑道:“呵,不愧是执掌兵权、威震边关的云中侯,打仗的兵法谋略,竟全都用在了这般儿女情长的事上,当真是大材小用了!”


    陆执珩没应声,沉默漫延了好半晌,才抬眼,嘱咐道:“此事莫要同念念提起。”


    沈让了然一笑:“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一个探花郎,值得我家念念挂怀半分?”


    稍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反倒宽慰起他:“你尽管放心,我母亲物色了诸多女婿人选,门第品性样样都极好,哪里又缺谢文远这一个。”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给了陆执珩当头一棒。


    他整个人倏然一怔:“???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择婿名单 他口中的“


    夜色阑珊浸染了整座魏国公府, 陆执珩步履沉缓地走回书房,檐下晚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摇摇曳曳,昏黄光影忽明忽暗, 将周遭气氛衬得格外压抑。


    沈让方才说过的话, 此刻一遍遍盘旋在他脑海里, 挥之不去。


    淑母已然开始着手, 为念念挑选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相看, 偏偏沈让身在局外, 连具体的婚配名单都无从知晓, 这处境实在太过被动。


    他垂着眼睑, 暗自思忖:若当日不是机缘巧合,撞见念念与谢文远初次相见,任由二人私交甚密,往后还不知要滋生出多少牵扯不清的交集。


    光是想想, 便让他心底滞闷不已。


    一个念头骤然浮上心尖——不如派人暗中跟着念念,时时汇报她的行踪, 将一切尽数掌控。


    “不可。”念头刚落,他便眉心狠狠一蹙,低语否决。


    他太了解念念的性子,她素来随性自在, 最厌烦一言一行被人暗中监视束缚。


    若是这般行事,只会惹得她心生反感,两相疏远,反倒得不偿失。


    陆执珩长睫微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沉下心绪暗自盘算。


    还是另寻门路下手。


    首要之事, 便是要查清,淑母中意的择婿名单,到底都有哪些人?


    心绪纷乱间,人已然踏入书房,抬眼便见陆执瑜正安然坐在椅上,低头翻阅着那些预备绘制在云中侯府的彩绘图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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