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佩内洛普的表情露出几分年少时才有的紧张,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之后,才抬脚走进了最后的试炼场。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这里并没有多少狎昵又暧昧的隐秘细节,所有的画面都明了而坦荡。沙弗莱正安静端坐在一张精巧的椅子上看书,她听见声音,抬起头,对着宰相佩内洛普露出一抹并不意外的轻浅微笑。
“许久不见了,小佩。”
作者有话说:
已经可以进入结局阶段啦(擦手)
第91章
帝国的宰相缓步上前, 在沙弗莱面前停驻许久,才缓缓露出一抹十足温和的微笑。
“到了我这个年纪,回忆过去似乎也已经成了常态。”宰相平静看着面前的沙弗莱, 又仿佛是透过她, 在看着某个久远无比又太过令人怀念的影子, “我已经想不起来有多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了。”
沙弗莱歪了歪头, 看着面前的宰相, “高兴吗,亲爱的?”
“当然。”佩内洛普回答。
“无论是看到了您在这里, 还是听见您同我说了这些话, 我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兴。”
“是吗,”沙弗莱笑得很温柔, “那我想, 你应该更为了前者高兴。”
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环视过宰相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又从容落回了佩内洛普的脸上,很好脾气地问道:“那么, 亲爱的, 你今天来找我, 是来做什么的?”
并不意外地, 宰相这一次沉默了好一会。
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杖,指尖无意识压得发白,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也显得恍惚。
“我来……”佩内洛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找您,帮我最后一个忙。”
在这次与她见面又正式开口之前,宰相也用过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不做, 仅仅是为了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确实是与眼前的大魅魔签订过契约的。
为了延续帝国的生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而最初支付的所谓定金,是她的一颗心。
然后呢?
然后这只大魅魔究竟想做什么,然后她又可以得到什么?
沙弗莱从来没说过。
她只是在三百年前出现了,给了自己一颗可以压住流言的魅魔心脏;又在三百年后,遵从两重契约的引导,再一次站在这里。
“是需要找一个足够合适的理由,提前为了诸位划定出来一个安稳的结局吗?”她笑着问道,“比如说,现在就杀了我,用来给你们垂死的帝国殉葬?”
这是所有人期待的结局,唯独不是佩内洛普想要的答案。
三百年的耐心等待,精心布局,便是要她在最后如圣人一般无欲无求,为了人类的帝国献祭自己的全部吗?
——这种答案,佩内洛普一个字都不信。
但与倏然陷入沉默的宰相不同,人群之中发出一些细小的骚动,这一刻有多少人为了这个念头认真动心,沙弗莱没有刻意计算过。她眼尾余光落在了另一边骑士的身上,对方的目光同样平静地看向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与抵抗。
佩内洛普便在此刻抬起手,阻止了身后所有急切地讨论声。
她说,“都不是。”
这位坚持了三百年的宰相大人轻轻抚摸过自己的胸口,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主动上前一步。
她注视着魅魔的眼睛,忽然慢慢低下头颅,直至一贯挺拔的腰身也向下弯折,毫无保留地压低了自己的全部。
“……我想请您,重新拿走我的这颗‘心’。”
空气依然是一片压抑的安静,除了那些情绪复杂的目光,没有任何人真正开口,提出异议。
沙弗莱歪了歪头,语气温柔如常:“知道代价是什么,亲爱的?”
宰相回答说:“知道。”
她将以世人眼中最堕落最懦弱的方式移交自己的权柄,掌控帝国三百年的疯子却在这一刻放弃一切,将拥有的全部毫无保留地献祭给一只纯粹的魅魔——
从所谓大局观的角度考虑,如果想要降低损失,这就是最简洁,也最直白的方法。
一只古老、强大、连帝国宰相也可以轻易操控的大魅魔,没有谁比她更合适画下帝国最后的休止符。
王都有太多人坚守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忠诚,需要一个放弃无用坚持的理由;而宰相的统治素来强硬却无大错,王储想要推翻最后的统治,同样需要一个世人眼中无法挽回的巨大错误。
这种事情,佩内洛普做不到,但沙弗莱可以。
她做什么都不奇怪。
哪怕她随手就要毁了这个国家也不奇怪。
而这种事由她开口,便是契约必然要做的一部分,甚至算不上是魅魔未来必得的报酬。
低着头的时候,佩内洛普同样也在思考:这种事也在大魅魔最初的意料之中么?
不过很快,随着一双手再一次轻柔抚上她的胸口时,宰相大人就没有力气再去想一些个有的没的了。
她能听到一些慌张的叫嚷和呜咽的痛呼声,被同一个人再次取走一颗心的感觉很奇怪,但过程远比想象中好接受的多,于是佩内洛普在意识彻底陷入一片混沌中之前禁不住想着,说不定这不算是个坏事。
换个角度想想,至少这次她能不带压力的睡个足够安稳地好觉了,不是么?
……如果她还有资格再次“醒来”的话。
*
从理论上来说,一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交接需要一个非常琐碎又漫长的过程,可一旦跳出人类自身制定的规则叙事,再引入一些真正的不可抗力,那其实这件事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麻烦。
王宫又一次的例行议会,宰相佩内洛普的身影并未如往常那般出现,反而是空悬三百年的国王王座上,猝不及防地多了一道陌生的影子。
没人注意到沙弗莱是何时出现在那儿的,一张不太舒适、只是视觉效果上过分华丽的国王座椅,大魅魔的坐姿不太端正,整个人斜靠在椅子的把手上,正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俯视着台下目瞪口呆的众臣。
“哎呀,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大魅魔笑盈盈的问道,“我脸上有解决问题的方法吗?”
“你……你这种东西……!”有人失声叫出声,无比惊恐地当场跳了起来,连带着带翻了身侧的椅子:“你怎么敢坐在那里……!?”
沙弗莱单手托腮,一脸无辜的看了过去。
“我不能坐吗?”她慢悠悠的问。
“亲爱的,这只是一张椅子而已,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你这种魔物——”
那名大臣大叫着试图冲上来,肩上却倏然多了一道铁箍般的力气,硬生生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地扶起那张椅子,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回了原位。
“请您坐稳些,这位大人。”
“……”
无数人的目光在他和沙弗莱之间反复徘徊着,直至迷茫或惊愕的神色陆陆续续爬上他们的面容,最终悉数转化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失望。
“你是个骑士,一名光明骑士。”许多祈求的目光落在了克莱门特的脸上,被他按住的这一个更是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同他强调着:“克莱门特,你可是被教会一手栽培长大的人才啊……?”
那又如何了。
骑士冷漠的眼神透露出这样一种回答。
那毫不重要。
克莱门特的手仍按在他的肩膀上,正当这位大臣准备再次挣扎一次时,另一只更加苍白瘦弱的手掌慢慢搭上他的另一侧肩膀,轻描淡写地拍了拍。
“沙弗莱女士没有说错。”帝国的宰相语气平平地如此说道,她仿佛没有注意到那些更加失态惊恐的目光,与过往的每一天一样,佩内洛普慢慢绕过议会长桌的一段,坐在了她自己的那张椅子上。
宰相的脸色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憔悴苍白,但依然眼神清明,谈吐自如,几日功夫这位白发苍颜的老臣便又瘦了一圈,她坐在椅子上时还忍不住轻咳几声,然后才神色如常地挥了挥手,又同台下的众臣们说了一遍刚刚的话。
“那只是一张贵一点的椅子而已。”
沙弗莱在帝国的王座上轻轻歪了歪头,在太多复杂的目光中扬起唇角,笑容明媚而艳丽。
“还要继续看我吗,诸位大人?”
佩内洛普轻轻叹了口气,屈指敲了敲桌面,拿起了手边的第一张文件。
“会议该继续了,各位。”
……
很多人都以为,佩内洛普就要在那一次死去了。
包括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以在不管不顾昏睡了三天三夜之后,再次重新睁开眼睛的佩内洛普对着熟悉的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她听着身边那些失而复得的崩溃嚎啕声,过了一会,宰相动作缓慢地从床上蠕动着爬起,声音嘶哑着,发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声疑问。
“是不是该到议会开始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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