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的奥古斯丁或多或少有些担忧这个。私心是一回事, 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点破这个,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是克莱门特能冷静些、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明白,那么眼下一切还能用之前那个清理龙巢余毒的借口搪塞过去;可他要是真的发疯直接去爬龙巢,那骑士长最后那点岌岌可危的名声可就要彻底保不住了。


    ……不过该说不说的,这小子真的还有这种东西么?


    好在高处的那位女性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位锲而不舍地忠诚骑士,那一抹浓红主动拉近了距离,不知是一次单纯的巧合、还是双向奔赴下的迫不及待,沙弗莱落下的方向是骑士的正前方, 正好将克莱门特最后一点注意力从龙的身上带走了。


    骑士毫不犹豫地飞身下马,是直接跑到了她的面前去,沙弗莱定定瞧着他,脸上也因此浮现出一抹极柔和的浅笑。


    “你来得好快。”她微笑,随即又伸出双手,接住了骑士飞奔而来的动作。


    克莱门特的颧骨上染着一层病态的微红,他的胸膛缓慢而剧烈的起伏着,这一瞬间,这个男人仿佛是在沼泽沉溺许久,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喘息的空气。


    他对着沙弗莱半天没能想好合适的措辞,只能抿着嘴唇,飞快摇了摇头。


    “……很慢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近乎呜咽般破碎,“您不必这样说,我知道自己来得太慢了,真的非常抱歉,让您受了这么多苦。”


    “怎么会呢,”沙弗莱语调柔柔,她抬手抚摸对方的脸颊,脸上也带了几分释然的轻快,“你能出现在这儿我已经很高兴了,好了亲爱的,接下来我们应该——”


    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掌便在此刻倏然捉住了她的手腕,如铁箍般停在那里,再难撼动半分。


    大魅魔轻柔安慰的声音戛然而止。


    “……克莱门特先生?”她停顿许久,才歪了下脑袋,若无其事地又问了一句。


    骑士垂眉敛目,不做回答,神态与动作都满是郑重的虔诚,他仿佛捧起稀世珍宝般完整而仔细地握住她的手掌,手甲粗糙冷硬的痕迹轻轻掠过手背与腕间,最终在上面落下一串莹白的珠链。


    沙弗莱沉默了一会,在骑士平静的注视中,慢慢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啊。


    她脸色有些罕见的迷茫。


    动不了了。


    字面意义上的行动还是可以的,但要想和平时那样悄无声息来去自如,做不到。


    教会最珍贵的藏物之一,以圣者的肋骨磨成的一整串珠链,各种意义上的价值连城。魅魔的确可以轻松无视它最关键的净化能力,可如果只是用它来作为单纯困束的道具,那就算是沙弗莱这个级别的存在,多多少少也要感到几分真切的头疼。


    沙弗莱的手指再次试探着动了动,这点动作又被克莱门特默不作声地拢在自己的掌心,身材高大的骑士垂下足以笼罩她身形的阴影,贪婪的目光从高处落下,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无声抿平的唇角,和浓长眼睫轻缓的颤动。


    她柔美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真实的郁闷。


    “我很抱歉。”他弯起眼睛,是一种终于稍感餍足的愉悦,却也在和她真心实意地道歉。


    大魅魔被拢住的双手随即被牵扯着递到骑士的唇边,他将自己下半张脸慢慢埋进她白皙的掌心,呼吸的力度近乎放肆,过于强烈的存在感弥漫在指缝之间,触感灼烫而潮湿。


    “但是,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他声音嘶哑,对着她垂眸告解,“不做到这种程度,我好像就没办法稳定把您抓在手里。”


    他的确歉意真挚,偏又目光坦然,死不悔改。


    沙弗莱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她张了张嘴,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只庞大的黑龙就在自己的不远处,阿莱德的身上只有一支真正穿透血肉的黑金弩箭,重伤至奄奄一息,但尚未彻底死去,可包括骑士长在内的所有人,似乎都在此刻完全遗忘了他的存在。


    就算她能带走这些人的注意力,就算她站在这里多少有些刻意为之的成分……可是这些人对黑龙无视到了这种程度,多多少少也有点不对劲了。


    ……哎呀。


    沙弗莱的嘴唇很轻地抿了一下,随即她抬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有些为难,又有些郁闷地看向了克莱门特。


    “你还真就是完全冲我来的呀,是不是?”


    骑士慢慢收拢手指,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稍微从她掌心中抬起头,露出一抹看似温顺的微笑。


    沙弗莱便只能叹气。


    ……好吧。


    大魅魔有些头疼的想,确实,偶尔也是会出现这种脱离控制的意外情况呢。


    与克莱门特一同前来的骑士同属于光明教会的麾下,他们也许不擅长屠龙,但一定清楚要如何捕捉一只魅魔;腕上的珠链只是克莱门特精心准备的第一道底牌,他从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目的就只是为了带走沙弗莱。


    不计代价,不计后果,不计名声,当一个疯子全心全意只为达成一个目标,最快也最合适的答案,就是让他得偿所愿。


    连一瞬间的停顿也没有,沙弗莱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温顺。


    “我会跟你走的。”她乖巧说道,“是要等你处理完这里的事情,还是马上就走?”


    习惯性斩草除根的风格让克莱门特陷入短暂的犹豫:本能告诉他最好马上把这只黑龙字面意义上的挫骨扬灰不留后患;可过往积累的经验和认知也在反复提醒,眼前的大魅魔在某些方面实在太过狡猾。


    她甚至和赫利俄斯还有牢不可分的契约,但也不影响她成功找到一个无法忽略的理由,就这样离开了王储的身边。


    对比那位,自己手中又有什么筹码?


    克莱门特的手指在慢慢收拢,即使她此刻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依旧有太多焦虑的不安。


    他始终一无所有。


    最终迟疑不过一瞬,克莱门特轻声说:“……我们马上就走。”


    而沙弗莱点了点头,对他微笑,简单回答了一个词。


    “好。”


    光明骑士那些困束的咒文轻而易举地落在了魅魔的身上,她说会跟着走,就当真不会再有任何挣扎的意思。不远处的奥古斯丁看得沉默,最终那道窈窕纤细的身影被骑士长完全拢住,被他小心翼翼放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若能坦然忽略沙弗莱手腕上那一串荧光闪烁的珠链和周身流淌的禁锢符文,那眼前的这个画面,也就真的像极了骑士浪漫文学的经典画面。


    她乘上骑士的马背,再没有回头。


    ……


    龙巢深处,只剩下最后一只垂死的黑龙怏怏无力地躺在那里,它澄黄色的虹膜最后映入的画面是大魅魔红发飘扬的背影,随即它缓缓合上眼皮,身体的起伏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双笔直匀称的长腿站在了它的旁边,漆黑的长袍,暗色的纹绣,边缘处点缀各类精巧的宝石,恶魔大多喜好奢华之物,利维坦也从不例外。


    他背负双手站在了黑龙面前,面颊上的笑容客气有礼。


    “多狼狈呀,大人。”他微笑着感慨起来,“几个月之前我还是您巢穴地下一捧无人在意的黑灰,如今却是风水轮流转,轮到您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会有不甘心吗?”他问道。


    龙冷嗤一声,不作回应。


    “我倒是觉得,您会呢。”恶魔笑眯眯地说,“就算您现在可以无视我的存在,可让渺小的人类如此轻易地带走您最珍贵的猎物,您居然也能淡定接受吗?”


    “……”黑龙倏然睁开眼皮,澄金色的狭长龙瞳盯着面前的恶魔,喉咙里隐隐发出警告的吼音。


    利维坦举起双手,做出一种投降的姿势。


    “我可不是想来挑衅您呢,”他故作客气地表示,“虽然我确实很享受您这种马上就要死掉的画面……但是,怎么说呢,看一会就行,就当我们扯平了。”


    “至于现在么——”


    恶魔抬起一只手,一缕对龙来说并不陌生的魔力正在他的掌心萦绕。龙对于自己的猎物从不吝啬,而就在不久之前,沙弗莱交给了利维坦一份很特殊的赠礼。


    大魅魔可以吸收龙的魔力当做养分,但她体内的那只卵却不太行;她留给利维坦的魔力不多不少,是此前黑龙分给那小崽子的全部,也正巧能填上此刻黑金弩箭造成的损伤。


    “老实说,我现在看您也依旧不太顺眼。”恶魔很夸张地叹了口气。“……可是,没办法,谁让眼下有更值得我花费心思的事情呢?”


    沙弗莱对他的心思确实掐得很准,他不一定真心在意这条龙的死活,但他一定会对黑龙死而复生后的故事无比好奇。


    纷争,死亡,复仇……对恶魔来说,没有比这些更有乐子了。


    “我最后再问您一遍吧,大人。”


    恶魔伸出手,对上了黑龙那双冰冷的眼珠,微笑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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