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就是说,你先是知道了龙必然会出现、然后正巧又有一位河谷地出身的部下,知道所谓屠龙的办法,而在龙出现的当天——”
她停顿了一瞬,然后才微笑起来,提醒道:“也偏偏只有你,克莱门特先生,能亲自骑上一只跟上龙的飞行速度的奇美拉,可以用最快的时间赶到河谷地,只为求取一支屠龙的黑金弩箭。”
佩内洛普的提示点到为止,她看着眼前年轻人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他的呼吸声变得很轻,也很乱,听起来更像是一声被迫压在嗓子里的短促呜咽。
“您的、您的意思是……!?”
白发苍苍的宰相眉目舒缓,此刻注视他的眼神却慈爱又平和,她惯常不苟言笑,一旦做出这样的神色,便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她的确很偏爱你。”佩内洛普说。
“即使没有所谓契约的影响,也心甘情愿为你点出来一条求生的新路……哦当然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巫呢。”
她轻描淡写略过了很多本该解释的细节,可克莱门特本来也用不着这部分的答案,宰相忽然就微妙理解了,为什么沙弗莱会选择把他送过来了。
……不过,算了。
给出这一点引导已经足够,这个原本失魂落魄的男人已经被这场猝不及防的狂喜彻底击溃了灵魂,佩内洛普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现在还在这儿坐着,这小子说不定能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哎呀。
那个最擅长玩弄人心的坏女人。
佩内洛普在心里轻飘飘地啧了一声,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安详注视着面前这个面色潮红的男人。
他已经将自己的面庞用力藏在了掌心,混乱的呼吸声里夹杂着几声破碎的喘息,好在没过多久他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只有眼眶仍然湿漉漉地泛红。
“好了,冷静些吧,年轻人。”帝国的宰相叹了口气,又温声安抚了一句:“她既然费尽心思将你送到这里,肯定是因为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得到——”
克莱门特喉结滚动,哑着嗓子问道:“我可以去龙巢吗?”
“……”佩内洛普张了张嘴,从对方写满恳切的眼神里确定了一件事。
他是真心实意觉得身处龙巢中的沙弗莱是个需要骑士拯救的柔弱小可怜。
……哇哦。
哇哦。
宰相没多说什么,只是心平气和否认道:“不能是现在,年轻人。”
“眼下的教会已经被我们的王储殿下一步步逼到绝境,你知道他们的本事,王都有这样一群人牵制我的精力,我腾不出更多时间去思考龙巢的问题,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攻打龙巢。”
佩内洛普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后,才缓声表示:“所以现在最着急的问题,是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对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进入教会内部,进行一场相对彻底的……‘清理’活动。”
这一次,克莱门特没有拒绝。
疼痛,诅咒,耻辱……这些对他来说都无所谓,随着河谷地这边小规模的“情报泄露”,教会也在第一时间出手,迫不及待地回收一名曾经身居高位的叛徒。
……
克莱门特在河谷地消失的速度很快,快到与他同行的那只奇美拉都没有反应过来,周围一片区域就已经失去了他的气息。
然而宰相依旧留在了这里。
她是最强大的女巫,像亲近那些鹰身女妖一般,奇美拉对她同样有着天然的依恋。佩内洛普简单梳理过对方蓬松轻盈的绒羽,又拍了拍她的翅膀,低声叮嘱道:“小姑娘,要麻烦你帮忙跑一趟,帮我送个信儿了。”
奥古斯丁仍然站在她的旁边,总指挥和宰相一同目送奇美拉离开的背影,忽然又问道,“您之前答应那小子会帮忙救人,前提条件是什么?”
“等他将教会上下都帮忙清理干净?”
“这是其一。”佩内洛普没否认这个,“其二,关键不在他身上,也不在我们身上。”
她凝视着龙巢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这场帮助复国的棋局我已经送出了够多的棋子了,就算是沙弗莱,现在多多少少也该让我尝到一点甜头才行。”
奥古斯丁饶有兴趣的一挑眉:“你在那小丫头的羽毛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
宰相大人轻描淡写的说。
“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当冷却的龙血足够熄灭龙巢全部的火焰,帝国最后的力量将任您驱使’。”
奥古斯丁反问:“做得到?”
佩内洛普点了点头。
“是她的话,就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佩内洛普当了宰相后养出了不好好说话的坏习惯。
那句话简单翻译一下就是:“无聊, 我要看血流成河”。
沙弗莱不帮忙也可以,那帝国这边的诸多安排也只能停滞不动了。
……唉,又一个坏小孩。
沙弗莱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
鹰身女妖之间有独属于自己的交流方式, 佩内洛普本就是女巫, 而奇美拉自身保留了一部分女妖的力量, 彼此的联络并不麻烦;而对于沙弗莱来说, 只要巨龙不去刻意干扰, 那么简单聊几句话解解闷,这也是问题不大的。
奇美拉的羽毛借着一缕柔风吹入龙栖息的洞穴时, 不等沙弗莱伸出手, 盘卧打盹的巨龙漫不经心地一甩尾巴,直接把那片羽毛送到了她的手心里。
阿莱德的洞穴位于龙巢的最高处, 强大滋生傲慢, 理所当然地睥睨万物,他当然知道巢穴周围有些正在试探的小动作,但是存在感太弱了, 弱到他反而会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同情, 一不小心就会忽略的程度。
“……”沙弗莱的动作稍微慢了点, 她伸手接下羽毛, 犹豫一瞬后,才同旁边的黑龙柔声道谢。
“多谢。”
龙连眼睛也懒得睁开,只低低哼了一声。
被困缚在此的魅魔状态无限趋近于静止,她没有移动,没有挣扎,连最基本的魔力波动也无限趋近于无,如果不是藏在她腹中的那枚尚未孵化的卵并未消失,仍在时不时散发出某种讨厌的存在感, 龙几乎要以为自己抓回来的是一具软绵绵的空壳。
还好,还会说话。
他没养过魅魔,不知道魅魔是不是应该这么养,她很安静,很温顺,甚至多少有点安静过头了,有时沉默的时间久了,龙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把她给养死了。
他需要她安静,但也不能一直太安静。
龙有一点小小的不高兴。
他甩了甩尾巴,貌似不经意间挪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幅度很小,勉强能碰到魅魔随意垂放在身侧那条细细长长的尾巴尖。
……
软的。
黑龙漫不经心地想着。
倒不如说,这世上任何一种存在对比黑龙的鳞片,都能称得上一句软弱无用,可魅魔尾巴带来的触感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可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说不上来,也搞不清楚。
他只知道,被魅魔的尾巴碰到的地方激起一阵细密又陌生的战栗感,明明这种程度连摩擦都算不上,可那一闪而逝的触碰透过鳞甲与血肉循着尾椎骨一路蔓延向上,在心口留下一片难以忍受的微弱麻痒。
龙似乎有些烦躁,但也不能把爪子伸进胸腔去反复抓挠,只能在地面上用力甩了甩尾巴,又狠狠摩擦了好几下。时不时会有溅起的飞沙碎石落在她铺开的裙摆上,沙弗莱瞥了一眼,又被她轻描淡写地随手拂了下去。
沙弗莱垂眉敛目,坐姿端庄,只做没看到旁边黑龙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动作。
“我看完了。”她举起手中那片轻盈的翎羽,对着旁边的黑龙晃了晃,柔声又问:“接下来我可以做什么?我全部听从您的吩咐。至于这个,您是打算把它销毁,还是就这么扔到一边就好?”
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片漆黑的影子里,两轮澄黄色的月亮紧贴在沙弗莱的面前,居中的瞳孔细细长长,又仿佛是直通深渊的罅隙。
大魅魔神色如常,她微微仰头任由打量,直至龙凑近了脑袋,若有所思地轻轻嗅闻她身上的味道,仍然是平缓的,干净的,没有混入丝毫谄媚与恐惧的气味。
阿莱德没有说什么,但他感觉到此前攀爬在他心脏上的轻微麻痒似乎稍稍减轻了几分。
她闻起来很好,看起来也很好,龙的心情忽然就变得非常不错,于是他重新甩了下尾巴,很宽容地表示:“你可以留着。”
沙弗莱很温顺的说了一句好,但是她并没有把那片羽毛收起来,而是放在了黑龙随便就能看见的地方。
单薄又轻盈的羽毛,在沙弗莱的手里呆了很久,仍残留着些许奇美拉那种特殊的混杂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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