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理由,或者说,一个能让您合理留在这座城市的机会。”他幽幽道。


    “就在此刻,王储殿下已经开始带人进入外城,着手安排纳克斯堡平民的救援工作;想必不久之后,他就会在此地正式站稳脚跟,届时无需再去强调埃斯泰尔的王血身份,他自然会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地与子民。”


    “所以呢?”骑士长蹙眉反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赛德里安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我只是想说,到了那个时候,王储殿下大概会很忙,克莱门特先生。”


    克莱门特阴着脸嗤笑一声:“那小子忙起来又能怎……”


    他的表情蓦地一僵,声音也戛然而止。


    “是啊,王储殿下一旦忙起来,还有多少精力能够分给那位暂居高塔的女士呢?”神官故作遗憾地叹息一声,说的内容却过分尖锐直白,让克莱门特稍显狼狈的错开了视线。


    神官对此视若无睹,只有脸上敷衍的弧度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我们这位年轻又尊贵的殿下,想方设法用‘纳克斯堡女主人’的身份将她留在这里,可到头来,能分给她的时间想来却是寥寥无几的。”


    “啊,说不定就是因为觉得这样她短时间内不会乱跑了,所以才能放心去做别的事情?”赛德里安摆出了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拍了拍手,又唉了一声。


    “就是有些为难一只大魅魔了,谁能想到呢,她居然真的如此配合。”


    克莱门特没说话,只是肉眼可见的多了几分微妙的焦躁。


    “……神官们暂且被安排了净化和安抚的工作。”赛德里安忽然说,“相对而言,我需要一个对彼此知根知底的帮手,能帮忙做一些……我暂时不能直接过问的事情。”


    这一次,克莱门特没再反驳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


    “简单来说,我想当教皇。”赛德里安回答说。


    克莱门特眉头一抬,看着赛德里安的眼神也多了些变化:“靠我们如今的这位王储殿下……?那小子算是有了点地盘,但他尚未得到王都的正名,一个野路子叛贼手底下的冒牌教皇,你认真的?”


    “那不重要。”


    赛德里安笑眯眯地答。


    “皇帝是谁不重要,追随的信徒是哪些人不重要,接下来信仰的神明应该是谁……也可以不重要。”


    “因为我只是想当教皇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单从实际情况来讲, 想要做到这一点,不难。


    纳克斯堡后续的救援工作推进得很稳,没有战争, 没有死亡, 整座城的基础建设被最大限度地完整保留下来;当女妖们也开始允许他们随意进出之后, 后续唯一要做的就是单纯的净化工作。


    ……


    按着赛德里安的原定计划, 应该是这样没错的。


    但王储殿下对此保留了一部分的不同意见, 赫利俄斯给了他很大的自由度不假,可在某些问题上, 对方明显没有交付完全的信任。


    随着从灰茧中解脱出来的普通人越来越多, 纳克斯堡的外城也开始小范围的恢复了生机,神官们在这附近张开结界, 日常负责提供洁净的饮食和净化毒瘴的草药, 而查理曼他们则接手了日常巡逻的工作,尤金特意重新分配了人员安排,并派了一些人专门负责和卡丹方面的联络。


    人还是原来那一群人, 但似乎已经没办法再用所谓的流浪团来笼统称呼了。


    对此, 自然也避免不了某些熟人嘻嘻哈哈地过来凑热闹, 顺便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打个招呼”。


    查理曼通常不爱接这个话茬, 遇到绕不开的也就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说来也是很讽刺的一点,上一次他赚了钱也是这样打哈哈和人聊天,结局却是带着血腥味的沉默收场;如今他用了同样的法子对付另外一群人,没有争执,没有吵闹,只有恋恋不舍地眼神和几张“不小心”遗忘在桌角的信封和邀请函。后续竟也能称得上无事发生。


    游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没接,对外照旧没什么形象地大倒苦水。


    不要以为他现在的身份很光鲜,名义上来看算得上升职, 但是没有加薪,全靠吉娜这样不求回报的好孩子在继续配合着努力工作,本质上他们还是在吃当年留下的老本啦。


    查理曼说这话的时候倒也没掩饰自己的私心,是真心实意地想和沙弗莱夫人抱怨一下,他们如今的新老板是个外热内冷的坏脾气,可不比她当年那样温柔和善好说话。


    说归说,该做的工作自然也不能拉下,查理曼主动包揽了靠近神官营地附近大部分的杂活儿,倒不是别人不能干,只不过即使是赛德里安保留下来的真正心腹,他们也难免会对某些种族带有糟糕的刻板印象。


    无论是对暗精灵,还是对鹰身女妖。


    这一点在其他地方倒是无所谓的,可在污染尚未清除干净、女妖名义上还是城中主人的纳克斯堡,这种态度就很容易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


    查理曼已经算得上万分小心,和赛德里安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可偶尔还是会碰到那么一两个固执己见的神官,无论如何也想劝一劝这里“死心眼”的本地人。


    “说了很多遍了……”


    凑巧路过的游侠脚步一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已经下意识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不出意外,白袍的神官苦口婆心满脸无奈,而在他面前的一对老夫妇神色懵懂又拘谨,时不时抬眼看向更高处静栖的鹰身女妖。


    那只女妖的面容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左右的女性容貌,她听着下面几人的聊天,期间似乎是想要反驳什么,又呐呐闭上了嘴。


    “人类和魔物无法长期共存,一直和鹰身女妖生活在一起,不但灵魂得不到光明诸神的庇佑,就连你们的身体也会被污染的……”


    “可是,大人……”


    老夫妇的表情唯唯诺诺,他们自然也是发自内心地尊敬面前的神官,感激他们的努力和辛苦,但每一次面对这种问题时,他们——还有更多的其他人,往往也都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我们做不到呀。


    他们低声道。


    “您说的道理我们都懂,可只要抬头看一眼,只要看一眼就……您能理解吗……大人?”妇人捂着脸,哀哀低泣起来。


    他们甚至连少看一眼都舍不得。


    “……因为无论怎么看,那都是我们的孩子啊……”


    “……”


    神官张了张嘴,再一次不知如何是好。


    且不说纳克斯堡的信仰体系从来都和他们不同,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那不只是单纯的魔物,那更是他们的孩子,友人,伴侣,爱人……是这座城最初的守护者,是长久以来信仰与荣耀的化身。


    扔不掉的。


    人类的情感若是能如此轻易地做出选择与割舍,教会的苦修士也不必锲而不舍地反复鞭笞自己的血肉之躯。


    “啊呦,这么半天都没说完,有事情?”查理曼慢悠悠地凑了上来,神色如常地和几人打起了招呼。


    白袍神官的表情是稍显疏离的敷衍恭敬,客客气气按着规矩行礼后,简单和他介绍了一下情况,而那对老夫妇眼神明显要热烈期待得多,眼巴巴地等着他开口帮忙。


    查理曼的脸在这附近混得很熟了,人缘也是相当不错。他和神官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和角度截然不同,大部分神官都会说他油滑随性,不守规矩;可这里的其他平民却与他更亲近,愿意说他是“更有人情味的那一位”。


    类似这样的小矛盾摩擦,查理曼处理了不少,往往也都是主动选择嬉皮笑脸和稀泥的那一个,态度看似诚恳,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究竟偏帮哪一边。


    神官绷着脸听他说了一会废话,到底还是无可奈何地走了,临走前瞥了一眼笑嘻嘻的查理曼,忍不住额外又提醒了一句。


    “您很清楚,从长远来看,这对他们没什么好处的,大人。”


    “哎呀……”查理曼只是笑嘻嘻地摆了摆手,并没有应声。


    命运何其讽刺,我这样的人物也能被人认认真真称呼一句大人了。


    他嘀咕着挠挠脑袋,迎上身后那两双写满感谢和期待的眼睛,笑容垮了几分,又沉沉叹了口气。


    他难道不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他当然清楚——可他越清楚,就越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劝这个。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长久从高处俯瞰人间苦难的神官只能看见污染的剧毒,站在他们的角度,更客观的立场上,选择与女妖彻底的分离,也许确实是对这里的人类最好的选择。


    可是这里的人是否又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呢?


    ……想来答案早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给出了。


    ——他们宁愿在灰茧中沉睡直至死亡来临,也不愿意与自己的亲人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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