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莱门特不太喜欢走远。


    他距离那颗鸟蛋很近,时不时能听到内部液体流动的特殊声响,像是在卵中沉睡的生命也会随便翻身,或是将自己贴在卵壳的边缘处,百无聊赖地吐泡泡。


    除去人类无法接受的形态和力量,这只魔物和其余自然诞生的生命也没什么两样。


    偶尔, 这个男人也会试探着把手放在上面,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凑了上来,在跟随他的手掌缓慢移动。


    他让自己的想象到此为止。


    至于更具体的部分,他不去思考,不去回忆。


    他试图让一切都固定成眼前可见的影子,只要看不见,听不到,不去想,那么就都可以当做不曾发生的“假象”。


    ——骑士停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去追逐一只魅魔的背影,他将象征净化的长剑收起,也只是在单纯注视一颗未曾孵化的鸟蛋。


    到现在为止,这颗蛋还没有正式孵化,骑士长检查过附近,这也是唯一一颗被留在这里的,其余绝大部分都已经被送去了内城的高塔。


    不幸中的万幸,此前与大恶魔的战斗范围只影响到了内城附近,这只沉寂许久的鸟蛋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趁机吸收了不少力量,展现出此前少见的轻盈活力。


    左右没有其他女妖阴森森地盯着自己,克莱门特重新进了屋子,很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那颗灰白色的鸟蛋。


    暖暖的,圆圆的,有什么湿漉漉又软乎乎的东西在里面灵活转了个圈,跟着亲亲热热地贴上了他的手掌。


    “……”克莱门特动作一僵,到底没有选择将手从上面挪开。


    “你的姐妹暂时不在这里。”骑士长放缓语气,温声叮嘱,“高塔那边发生了不小的麻烦,你就算真的要孵化,最要也别挑在这个时候。”


    卵壳中的雏鸟忽然跟着飞快扣扣了好几下,她没有寻常鸟类的尖喙,也不知道在里面拧巴成了什么奇妙的造型,这才用自己的脚爪敲出了好大的动静。


    克莱门特表情一呆,莫名从这几声里听出类似急切催促的意味,他张了张嘴,缓了一会才找回自己正常说话的舌头:“……什么?”


    “……不,不对!”他忽然恼道,“好端端地你催我做什么,我是个光明教会的骑士,又不是你们纳克斯堡的守卫兵——”


    灰白色的鸟蛋里发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听得一旁的克莱门特也是止不住地胆战心惊,他下意识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旁边绕了几圈,很是担心里面的崽子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蛋黄都给搅碎了。


    “行了!”骑士长忽然拔高声音,冷脸怒道:“不要乱动!”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不要乱叫!我只是单纯路过,我和你毫无关系,明白吗!?”


    鸟蛋里面的动静立刻安静下来,怏怏把自己沉淀下来,缩在最底下重新开始吐泡泡。


    “……”克莱门特万分头痛得揉着自己的脑袋。


    他搞不懂女妖的习性,也不知道这鸟崽子莫名其妙的孺慕之情究竟从何而来,如果要说单纯的雏鸟情节,她现在甚至都没有孵化出来——


    ……不。


    孵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骑士长用力握紧自己的剑柄,努力无视身后再次响起的嘤嘤呜咽声。


    ……大概单纯是和大恶魔打了一架有些透支力气,不小心也有点幻听了吧。


    他怎么能真的和一只魔物扯上关系呢?


    就算她在自己面前成功被孵出来,就算赛德里安那小子已经做好了叛变的准备,拽着这一群人当场改投新主,他的本质也依然还是光明教会的骑士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


    骑士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剑鞘敲了敲鸟蛋的外壁。


    “不要乱叫爸爸。”他万分严肃地再次纠正道,“我只是路过多看了你一会,和你毫无关系,不要随便叫我‘父亲’。”


    鸟蛋安静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摇摆起来。


    “……!”克莱门特用力按住了摇晃的鸟蛋,眼见着对方这次挣扎摇摆的弧度甚至都弄坏了原本保护鸟蛋的柔韧细网,他的脸色顿时一白,手上也不自觉又加大了力气。


    随即只听得,“咔嚓”一声。


    很细,很轻,也很清脆,偏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这一声卵壳破碎的响动便显得格外突兀,与另一道脚步落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同时停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从外面进来的沙弗莱和呆愣愣的骑士长面面相觑。


    她停顿一瞬,随即便大大方方地直接走入房内。


    “您要把这孩子捏碎了,大人。”她说道,脸上有着清晰可见的头疼与倦怠,克莱门特顿时多了些慌乱的无措,他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又硬生生闭上了嘴巴,很谨慎地选择了一言不发。


    几只羊羔大小的巨蛛顺着门缝窸窸窣窣地爬了进来,骑士长瞳孔一缩,用尽力气才遏制住了拔剑砍过去的本能反应,还是沙弗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幽幽盯了一眼已经握住武器的克莱门特。


    对方条件反射地把手松开了。


    几只八眼巨蛛完全没理会近在咫尺的骑士,熟门熟路地在角落里绕来绕去,吐出细丝拢住鸟蛋上突兀的裂缝,又仔仔细细地重新在原本的地方固定好,确定这次万无一失后,这才很满意地用触足敲了敲蛋壳,陆陆续续地顺着原路离开了。


    但沙弗莱还没有走。


    她仍站在那儿,目光平静地凝视着那颗被重新收拾好的鸟蛋,表情也不像她看待其他鹰身女妖那样,满是怜爱的温情。


    这种反应让克莱门特有些没来由地紧张,喉咙也有些陌生的干涩。


    她若有所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清亮亮的干净,什么多余的情绪也没有。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平淡反问,“以为我要做什么吗?”


    “不……”克莱门特呐呐应道,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小声回答说:“我只是有些担心,是不是我又不小心做错了什么。”


    “真难得呀,大人。”沙弗莱慢吞吞地感慨了一句,“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听到您对我说这种话。”


    克莱门特垂下眼睫,他什么话也没说,那张硬朗端正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压抑的拘谨。


    “当然,这话也不是怪责你的意思。”她忽然道,骑士倏地抬眼看过去,没能捕捉到她的侧脸和表情,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背影。


    “站在各自立场而言,骑士长大人也不算做错了什么,至于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不是特意来给您送逐客令的。”


    沙弗莱站在那颗尚未孵化的鸟蛋旁边,直接抬手拍了拍。


    克莱门特总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好几下,称得上胆战心惊地看她收回手,又猝不及防地转头看向了自己。


    “……!”


    骑士长瞬间站直了身体,浑身肌肉紧绷着,眼神却还是状况之外的迷茫。


    “您在这儿呆了很久了。”沙弗莱平静道,“久到给这孩子染上了光明派系的力量,要我来说还算不上什么污染,但在其他的同类眼里,已经算得上是被感染的幼崽。”


    对方闻言一怔,他是知道被染上人类气味的动物幼崽会被直接抛弃掉,倒是没料到鹰身女妖居然也有类似的习性,瞬间就跟着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这个女孩……她还只是个孩子,她……”


    沙弗莱并不说话,只静静打量了一会克莱门特的表情。


    然后她平淡地收回视线,拢起了自己的袖子,说:“出去。”


    克莱门特眨了下眼睛,露出一种湿漉而迷茫的温顺,“是的?”他下意识地应道,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


    “出去。”沙弗莱头也不抬地重复了一遍。


    “我要给这孩子接生,现在,你,给我出去。”


    克莱门特愣愣应了一声,等到本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门已经重新关紧了。


    “……”


    他对着门板眨了眨眼睛,在旁边挑了个地方,安安静静坐下来,盯着门口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沙弗莱的手指刚刚碰到鸟蛋上的缝隙, 窗外便传来了急促的敲打声。


    “好了,不要着急。”她温声安慰着,稍稍打开一点窗户, 让其他几只女妖能看到屋内的景象。


    那颗尚未孵化的蛋一直在摇摇晃晃, 一会冲着自己的姐妹得意摇摆, 一会又朝向沙弗莱伸出的手掌, 等到她屋外的姐妹们终于可以冷静一点后, 这颗蛋又忍不住想要冲着门口的方向滚过去。


    理所当然地,被蜘蛛提前预留的细网拦住了。


    “朝三暮四的小女孩。”沙弗莱拍拍仍算完整的卵壳, 摇摇头叹息一声, “好了,我们来想想你的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骑士长是个典型的门外汉, 他若是对女妖的情况了解稍多一点, 就该知道这小家伙的问题远不止蛋壳碎了一小块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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