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只不过很久之前沙弗莱也用类似手段训练过我,所以我也算知道该怎么处理。”赫利俄斯同他很客气地笑了笑,提起旧事时,年轻人灰蓝色的眼珠里浸满了柔软的怀念。


    “当时她就教过我,梦境是想象的具现化,但人通常无法想象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换句话说,如果您看见了是吉娜帮你进城——那么至少截止到这一步,梦的主人应该还是沙弗莱。”


    克莱门特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异的古怪。


    王储的脸色依旧柔和,脸上的笑容也是,他很淡定地问了一句:“骑士长大人?”


    “哦……不,没什么。”克莱门特显然有些恍神,似乎在梦中看到过让他相当难以启齿、哪怕清醒过来也不愿意接受事实的东西。而这次,他着实犹豫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梦里,真的不会出现自己想象不了的东西么?”


    意有所指,欲盖弥彰。


    虽然听他的描述这里面满是问题,极大概率骑士长只不过是个被不小心拐入梦境的可怜人,梦境的设计,变化,核心部分仍然是沙弗莱的手笔……但赫利俄斯还是心平气和地,单独只回答了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大人。”


    “……”


    克莱门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更微妙了。


    赫利俄斯神色平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唇角忽然上扬,露出一抹吉娜看来非常熟悉的假笑:端庄,优雅,虽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亲切爽朗,但也是肉眼可见的敷衍,更神奇的是,他就连接下来开口说话的语调也是那位如出一辙。


    “大人,您还好吗?”王储温声询问。


    骑士长单手捂着脸,眉头已然皱得死紧。


    “……我没事。”他当着两人的面用力进行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才故作镇定的摇摇头,含糊回答:“就是忽然想一想,对我来说的确也该算是个噩梦了。”


    光明教会的骑士,深陷梦境中不可自拔,不要说寻到正确的出路,就连自己的处境也一无所知,可到头来,一把将他推出混沌之梦的却是造梦的魅魔——


    这怎么不能说是个噩梦呢?


    赫利俄斯对着他的这个反应很突兀地挑了下眉。


    他忽然就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了,真心的。


    王储拍了拍膝盖,已经准备起身。


    “总之,我们已经知道了进城的方法,接下来在这儿聊天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尚未起身的骑士长,很好脾气地问道:“您的意思呢?我们和您毕竟不算同路,您接下来是打算再和我们一起碰碰运气,还是就这样原路返回?”


    赫利俄斯顿了顿,又不太委婉地提醒了一句:“单纯作为一份工作来说,我觉得您得到的情报已经够和上面交差了。”


    光明教会的骑士长,克莱门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既然已经知道那里有多危险,身为骑士就更不可能让你们两个后辈自己过去。”他站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束,“走吧,两位,接下来也不必在意我,暂且把我当做临时合作的护卫就好。”


    赫利俄斯单手扶着腰侧的剑柄,没有急着立刻行动。


    “您确定么?”他有点古怪的反问,“在教会的诸位已经几乎明确知道我的身份、清楚我和沙弗莱的关系之后,您还是觉得这种保护是必要的?”


    克莱门特并没有否认这个。


    “无关身份本身,你在我眼里也还是个孩子。”他说,“至于旁边这一位——”


    骑士的目光短暂掠过暗精灵的身上,克莱门特那张一贯冷硬又傲慢的脸上,意外扬起一点很浅的笑弧。


    “梦境的主人既然已经对我留下了对应的启示,那么说明我们接下来还需要这位小姐的帮助,站在合作的立场上,她也值得一份尊敬。”


    年长的骑士单手扶住胸口,对仍然不掩敌意的暗精灵微微颔首,躬身行礼。


    “为我此前的冒犯同您道歉,小姐。”


    ……


    吉娜总觉得,自己其实是不太介意这些有的没的的。


    但女孩的下意识反应到很诚实,她一路上总是试图走入骑士的视线死角,若是不太成功就躲到自己同伴的另一边去,她在这儿上蹿下跳神思不定,仰头一瞧,却对上了赫利俄斯一张仿佛无事发生的淡定面庞。


    她一撇嘴,还是忍不住偷偷摸摸戳了戳自己同伴的胳膊:“我们真的要去和夫人面对面了哦?”


    赫利俄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所以?”


    吉娜小声说:“事先说明,我可没有信心能分辨出哪边是真假哦。”


    “到时候大家要是一不小心都被困在里面,回头见了团长可不要说我没想过帮你的忙。”


    “放心吧,”赫利俄斯的语气平静到诡异,“我知道怎么分得清哪边是梦,那边是真。”


    暗精灵以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多少有点肃然起敬。


    “怎么做到的?”她语气古怪地问道,“这也是灰森林的精灵教你的?”


    “他们不教这个。”赫利俄斯温声回答。


    “这是沙弗莱自己教我的。”


    梦境是现实的再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出现想象不到的事情。


    克莱门特不会觉得魅魔的出现奇怪,那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早就认为沙弗莱是他难以割裂的梦魇之一;吉娜日常就不怎么爱动脑子,沙弗莱溺爱她像爱护家里最调皮的小孩,就算进入纳克斯堡也只会跟着沙弗莱的指引走,弄不出什么不可名状的大麻烦。


    但赫利俄斯不一样。


    他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沙弗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这里有什么比灰森林更好玩的事情么?克莱门特此前在他们面前可绝对算不上什么亲切和善的类型,她要是单纯好奇年纪大的,一个查理曼难道不够她玩的吗?


    ——所以无论真假,他只要死盯着沙弗莱是否出现就行了。


    王储神色维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不过本来纳克斯堡周围的空气也让人觉得压抑,顶多是路上吉娜看向他的次数多了些,并没有人对此单独提出异议。


    有此前的梦境作为现实的指引,这一次直至抵达纳克斯堡的城门,都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意外。


    克莱门特多少有些恍神,到他再次看见高悬半空的吊桥和高耸入云的城墙才稍微松了口气,悬高的吊桥距离地面少说几十米,好在精灵很轻,队伍里有两位单手用重剑的剑士,为她在半空中营造出一瞬的借力点并不太难。


    女孩跳上吊桥的最高处,不过片刻,随着铁索转动的巨大响动,高悬的吊桥终于在他们面前轰然落下。


    看着吉娜在桥的另一端拍打灰尘的动作,和她身后那扇同样大开的城门,克莱门特有一瞬间怔愣的恍惚。


    赫利俄斯没有再多留给骑士长过多的注意力,踏上吊桥的速度也比过往快了很多,他现在一点也不介意所谓的梦魇,怪物,或是什么突然出现的女妖……


    究竟是不是梦,只需要看他这次掘地三尺能不能挖出来她的影子。


    年轻的王储单手握剑,杀气腾腾冲进纳克斯堡的城门,只不过还不等他来得及站稳脚步,整个人的动作便倏然一滞。


    除了赫利俄斯之外,另外两人也同样感觉到某种冰冷的、偏又异常熟悉的视线自上而下投到了他们的周围。


    “……”


    吉娜缓缓开口:“朋友,说起来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赫利俄斯干巴巴地应道:“……讲。”


    吉娜:“你来纳克斯堡这件事,和你妈妈说过了吗?”


    赫利俄斯:“……”


    一阵沉默过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王储殿下,所有的脾气瞬间如灶台旁边的糖块一样黏糊糊地化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天杀的, 我要让团长把你抓起来。”一旁的吉娜目光放空,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冷静, 绝望, 痛苦不堪。


    “你抓我来的时候可没告诉我这个!”她小小声地嚷嚷起来。


    赫利俄斯回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你是小孩子吗?日常出门也要和妈妈通报目的地的类型?”


    “妈妈是我想的那位吗?那我可以是, ”吉娜面无表情的说, “顺带一提, 你自己难道不在乎吗朋友?哦,看起来您很坚强, 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了, 那你先进去吧。”


    “……”


    王储意料之中的沉默了。


    克莱门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小辈半天不动,站在入口处嘀嘀咕咕半天, 忽然又开始你来我往地推推搡搡, 他稍稍摩挲一下自己的剑柄,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


    “我先进去。”他说。


    那两个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看着他。


    “我是长辈, 又是骑士, 先进去探探情况理所当然, ”克莱门特平静解释, “而且比起你们两位,我相对也算更清楚这里面,前提是,那位没有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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