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老爷们对此总是毫无自知之明,不知他们那一点写在明面上的反感——哪怕只是自认最细微的一点点——有时候就足够逼死他们这一群没有靠山的小角色了。


    暗精灵手中的刀尖无声垂下,轻盈落下的脚步不会比枯叶落地的声音更重。


    但不远处停步休息的骑士长忽然动了,他瞬间扭头看了过来,目光精准捕捉到了暗精灵藏在浓雾中的影子,但身体没有动,扶剑的手也没有动,吉娜歪了歪头,下一步踏出的脚步便多了些清晰的实感。


    “哦。”克莱门特挑了下眉,“我以为你要趁机杀了我。”


    “对我来说这难度很高的。”女孩语气平平地回答,“不过你要是再往前走一走,那就说不定了。”


    克莱门特忍不住轻笑出声,再次开口时,语气依旧称得上十足平淡的温和:“那我是不是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也是被污染侵蚀的可怜人吗?”他问。


    “怎么会,只是单纯讨厌你啦,不过在这里面会觉得更想弄死你而已。”吉娜单手叉腰,另一手仍懒洋洋地转动着匕首,略有些不满的抱怨起来,“谁让你看不起我们团长,还总是想着要把沙弗莱夫人抓起来。”


    克莱门特脸上柔和的神色倏然褪去,重新露出他一贯强势的冷硬。


    “我是光明教会的骑士长,遇到最擅长蛊惑人心引人堕落的魅魔,我难道还要坐下来和她喝杯茶吗?”他硬邦邦地反驳一句,“至于你们的团长……”


    他很清晰的冷嗤一声,丝毫不掩嫌恶:“自甘堕落的男人,往往比纯粹的魔鬼更令人唾弃。”


    吉娜歪了歪头,表情愈发古怪。


    “但你知道我是暗精灵,也知道我想宰了你。”她很奇怪地反问道,“但是你对我好像没什么情绪。”


    骑士长懒散瞥了她一眼,肉眼可见的兴致缺缺:“暗精灵天性如此,你要杀我我会反击,但你不动也就算了,我也不至于要杀光所有立场对立的魔兽。”


    吉娜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


    “那你这人真怪。”她咕哝道,“只针对沙弗莱夫人和我们团长诶……”


    女孩停顿一瞬,忽然摆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屈指打了个响指,若有所思道:“啊,该不会是嫉妒吧?”


    克莱门特万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原本沉稳喉中的声线也有了一瞬狰狞的扭曲:“小崽子……你乱说什么有的没的呢?”


    “哎呀,不是嘛?”暗精灵歪歪脑袋,非常严肃地掰着手指和他解释起来,“你看哦,你抵触我们家夫人,因为你觉得她是魅魔,擅长蛊惑人心;你反感我们团长,因为他在魅魔面前自甘堕落。”


    吉娜晃了晃手,很明显地皱起脸。


    “那你怎么不去骂我们团里的其他人?”


    骑士长干巴巴地反驳:“……其他人仍然清醒,没有掉入魅魔的陷阱。”


    暗精灵向后缩了缩脖子,噫了一声,然后又问:“那赫利俄斯呢……哦就是那个天天黏在我们夫人旁边的那位,他好讨厌的,这个总能算是吧?”


    克莱门特错开了视线:“他还是个小孩子,对长辈有点依恋情绪很正常……而且情况很特殊,哪怕你现在问光明教会的主教们也会说他和魅魔长期相处,属于情有可原的类型。”


    “那也就是说,卡丹这么多人,包括我们团里的全部,忽略掉你说这个‘情有可原’的,被蛊惑堕落的也就只有我们团长一个人?”


    克莱门特:“……”


    骑士长以一种近乎忍辱负重的神态深吸一口气,然后咬牙切齿地点头承认:“按着你的评价标准,确实如此。”


    暗精灵一脸莫名其妙:“那算什么蛊惑人心的魅魔,脑子好用会聊天的漂亮人类不都有这本事吗?”


    克莱门特:“……”


    骑士长再次陷入了诡异地沉默。


    “所以情况很明显了耶,大人。”暗精灵露出一种非常敷衍的同情之色:“天哪,您只是单纯讨厌我们团长可以有理由绕着我们家夫人团团转吧,啊,虽然不太成功。”


    暗精灵:“呀,所以真的在纯粹嫉妒吗?”


    “……”


    克莱门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剑柄,在暗精灵冰凉且警惕地注视中,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且轻浅的笑音。


    “……精灵的崽子。”他柔声感慨。“以人类的视角来评价,你真的不算是个讨喜的孩子。”


    吉娜向后退了半步,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哎呀,生气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有那么一瞬间, 两个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浮现出了某种冰冷又浅薄的杀意。


    那念头最开始并不起眼,程度不会比厌恶白衣上的一处污痕更重,轻描淡写, 也毫无预兆, 就这样轻飘飘地出现在他们的脑子里, 看着另一人时会下意识地想着, 唉, 多麻烦的家伙啊。


    不如就这样杀掉算了吧。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暗精灵绷着脸飞快向后退开一大段距离, 而骑士长的手臂被倏然勒紧, 皮肤上再次缠绕过熟悉的新鲜痛感。


    他面无表情垂眸一瞥,看见此前神官赠送的荆棘链仿佛被赋予自我的意识, 自发绕上他小臂的肌肤又缓慢勒紧, 血色浸润锋利的尖刺,只差一点就要彻底穿透皮下的肌肉。


    在吉娜冰凉的注视中,克莱门特缓慢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还好, 没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他这才抬头看向暗精灵, 对方速度得很快, 主动退出了她自己的攻击范围。


    “……你刚刚那一刻应该也和我有同样的念头,”克莱门特神色平静的开口,“所以,为什么不动手?”


    暗精灵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动手?”她反问,“大人,在我的印象里,您这样的大人物身上保命的法子成百上千种,我可支付不起失败后的代价。”


    吉娜的表情很清楚, 她开始警惕污染带来的影响,也显然不打算和对方纠结太久,很干脆地抬起脚,扔下还在恢复清醒的克莱门特,头也不回地就向着纳克斯堡的方向走去。


    她不否认自己心存杀意,可是,何必要这么着急呢?


    在这种鬼地方,一个纯粹的人类独自一人行动,不久之后又会变得如何,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万一到时候,根本用不着她动手了呢?


    *


    种族之间的差异有时就是这么蛮不讲理。


    骑士长注视着暗精灵轻盈离去的矫捷背影,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许久之前,教会之中也有人提出过魔兽与恶魔能在深渊中徘徊踱步,似乎全然不受污染的影响,那么他们是否也可以从这方面入手研究,考虑一下普通人类在这方面的参考性?


    毕竟这天底下生来具有抗魔属性的人类少之又少,寻常人的信仰连身边的恶魔都无从辨识,就连教会内部,最虔诚的苦修士也只能抵抗一部分的污染,解决不了这里面最核心的问题。


    迄今为止,深渊污染不要说净化驱逐了,就连最基本的控制也做不到。


    显而易见,这主意在教会之中显得过于异想天开,被大部分的保守派打了回去,他们痛心疾首地认为这种想法本身也是堕落的预兆,高喊内部出现了腐化的痕迹,于是接下来,主教们销毁了全部能找到的文书与资料,驱逐了一切与其相关的学者,从此,苦修派彻底占据了教会的主流思想,再也不容许其他“异端”的出现。


    身为教廷对外的剑刃,骑士长知道自己无权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可作为一个亲自站在这里的人类,克莱门特又会忍不住地去想,这种方法是否真的具备可行性。


    ……毕竟就在不久之前,某只暗精灵的崽子就这么在他眼皮子下面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完全不受影响的悠哉样子。


    他心思稍稍一动,腕上的荆棘链便再次收束勒紧,传来刺穿血肉的鲜明痛感。


    “……”


    骑士长只能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再咬咬牙,重新站起来。


    克莱门特对纳克斯堡的范围大小其实并没有一个实质性的感知,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还要走多久,只知道自己必须要继续往前,直至他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或是眼下尚且清醒的意识。


    光辉的太阳从许久之前便不曾眷顾过这片失落的土地,头顶的天空也是愈发灰沉黯淡,从人类尚可徘徊驻足的区域,一路走入死气沉沉的护城河畔,当骑士再次仰头时,恍惚以为自己已经从傍晚时分的冰凉暮色进入了又一个寻常的夜晚。


    天已经黑了,只不过唯独一片漆黑的天幕,不见璀璨的月亮与星辰。


    入目所见,是高耸入云的古老城墙,蜿蜒舒展,一路直抵视野的尽头,数道精铁的吊索悬起唯一通往城中的木桥,宽阔的护城河早已干涸成流淌毒瘴与污泥的沼泽,克莱门特简单目测一下,最窄的地方保守估计也有数十米,无法依靠蛮力就能轻松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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